我最近有点害怕上班,预感调研报告的事很难再拖下去。可是,怕什么它就来什么。
这天我刚到办公室,政研室的文副主任就跑过来说,文章已经修改完毕,问我是否安排在下一期的《决策参考》上发表。我心里烦闷,又不好向他表露,勉强笑着要他把样稿拿去,请示魏书记后再作决定。
文副主任离开后,我开始犯愁,这东西怎么过得了魏书记的关呢?本来《决策参考》上发什么文章,冯大秘和我是可以决定的。不过魏书记特别重视这一块,所以要求每次出刊之前,样刊都要送给他过目。他越重视,事情就越麻烦啊。
我打电话给老高,说杨县长要的报告已经写出来,如果要上刊,得由他想点办法,我无能为力,杨县长要怪罪也没办法。
老高还想啰唆什么,我果断地挂掉电话。妈的,就知道烦我,能换个人不?魏书记今天要宴请省里来的一批客人,指名让我作陪。这是老子的第一次,哪里有空答理老高!
要请的是省交通厅的副厅长,白天刚从市里下来,由张副市长和杨县长陪同,考察了县里的一个重点工程。本来打算当天就回市里去,魏书记不依,非要留副厅长在县里吃饭,不然就是领导不给他面子。话说到这儿,副厅长自然留了下来。魏书记之所以一改遵从领导的做法,是因为早就做足了功课,知道副厅长近日没有其他重大安排。当然,事先还必须向市委请示,得到允许才敢安排。否则,市里不知情而准备了酒宴,客人却被你半道劫去,其中尴尬谁来化解?所以这个度要把握好。做得好,领导高兴关系更近,做得不好,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其实,副厅长的级别也就比魏书记高那么半级,而且不是直接的上下级关系,按理说魏书记不必亲自出面接待。之所以这次市里县里如此看重,是因为副厅长此行并非在职能部门间考察工作,而是怀揣工程项目和资金,由不得魏书记不重视。
现如今的酒宴,考验的并非领导是否海量,而是像我这样的陪酒人。虽然我已练出不错的酒量,却仍旧比不了省城干部的“酒精”考验。为了帮魏书记挡酒,我被交通厅的一帮干部灌得又喝高了。
副厅长见我不胜酒力,很满意自己部下的表现,兴致越发高涨。好在我头脑还算清醒。这或许是魏书记点名让我作陪的原因吧,冯大秘的酒量毕竟有限。
吃罢宴席,送客人回宾馆。之后我给魏书记打电话作汇报,魏书记很满意,特别关照我早点休息,明天可以晚点上班。
我最受不得领导的关怀,魏书记随便一说,我便感动得不行。反正头晕开不了车,就借着这股感动走回家吧,让风吹吹,能冷静些。
很多人都跟我有同样的经验,当你想安静的时候,未必能安静得下来。我走出不远,手机就响了。
杨县长来电,我不敢不接。
“杨县长,客人都安顿好了,还有什么事吗?”
“呵呵,越诚,你办事我放心。”
“谢谢杨县长,你过奖了。”我知道杨县长有事,但他不说我就不提。
“越诚,听正奎说,你把报告写好了?”
“嗯。不过不是我写的,是政研室文副主任牵头搞的。”此功我不敢独享,需要文副主任分担。要是能全部转送给文副主任就更好了。
“不管谁写的,有文章就好。我明早要到魏书记那里去,到时候你把样刊送过来。”
“好的,明天我一定准时送到。”我想自己已经弄明白杨县长的意图,只要准时把样刊送到,他自有办法让魏书记放行。这是我最担心的事,如果能顺利解决,也省得我犯愁。
送样刊的人,显然不应该是我。既然是文副主任一手搞出来的,这功劳就让他独占吧。嘿嘿……
关键时刻,可不敢贪睡误事。我定了闹钟,确保第二天天一亮就能醒来。后来发现闹钟的效果并不明显,因为我几乎彻夜未眠。
好不容易磨到早上九点钟,我立即拨通文副主任的电话。
“老文,我昨天陪领导吃饭,喝高了。”
我话还未说完,就被文副主任打断,“隋主任,你在家好好休息,身体要紧。要有什么事,你交代我去办。”
“嗯。是这样的,老文,你把下期《决策参考》的样刊准备好,等杨县长一到魏书记办公室,你就马上送过去。明白吗?”
“杨县长也要看吗?”文副主任满怀期待地问。
“是啊,这期参考不是有重头文章吗?呵呵……”我笑得有点不阴不阳,说,“老文,你记住,要等杨县长到了再送过去。否则,他看不到样刊发脾气,你我都不好过。”
“隋主任,你放心。这些道理我懂,我懂的。”文副主任抑制不住兴奋,声音微微颤抖。
哈哈哈,一切搞定,万事OK。今天我不去上班了,干脆到锦绣名城付钱交房吧。
丁文辉这小子真够意思,说是九十平米的房子,实际面积一百二十平米不止。美其名曰样板间,装修都替我省了。
我一个人住,对条件并不讲究。以房子目前的状况,我甚至可以直接入住,简直太棒了。
当然,现在就住进去不合适。还没正式交房,住进去显得招摇。而且其他住户需要装修,闹哄哄乱糟糟的也不安逸。等几个月再说,我不着急。
我志得意满地走出来,把新房钥匙套在手指上转圈。丁文辉够爽快,直接把钥匙给了我。
一直难以克服的两大难题,瞬间得到圆满解决,我轻松了许多。生活总是这样,给你设置无数麻烦的同时,也不会忘了给你惊喜。反之亦然。
手机总是不合时宜地响起,这一次,不知又是怎样的麻烦。
“隋主任,有空出来喝茶吗?我老板想见你。”
电话那头异常冷酷的声音,我听了很不舒服,却想不出对方到底是谁。
“你老板?哪位?”
“隋主任真是贵人多忘事,还记得新世界歌城吗,我是严松。”
我说是谁,原来是凶鬼拍门。“哦,松哥啊,要多少医药费,你说个数吧。”
“钱的事,见面再说。是龙哥想见你。”
“龙老板要见我?有什么事吗?”我并不想去见这个天远县的传奇人物,严松都让我生出寒意,更何况是他的老大。
“我们不是说好,付你医药费就两清了吗?怎么又把龙老板牵扯进来了?”
“隋主任,你尽管放心。我看龙哥的意思,是想跟你交个朋友。那点医药费,根本不值一提。”严松笑着解释。
关键是,我不想结交龙老板这样的朋友,高攀不起。我嘴里嘀咕着:“松哥,龙老板说在哪里见面没有?”
“就在歌城,需要来接你吗?”
“不用,我自己过来,现在过来。”
我驾车再次来到新世界歌城。
严松在大厅候着,看到我进来,起身过来招呼。
我懒得说话,点头算作回应,然后默默地跟随他,来到三楼的特别贵宾包房。所谓特别,是因为它只接待身份尊贵的客人,从不对外开放。有钱都到不了的地方,感觉的确不一样,房间不仅装修奢华,结构也别致。包房两侧的墙壁,各嵌有两扇金色的落地大窗,乍一看以为只是装饰,其实是四道暗门。每道门通往一个隐秘所在。坊间传言,新世界陪酒小姐的四大头牌,各自分居在此四处,专门伺候达官贵人。
初听传言,觉得新世界真是神秘莫测,充满**。后来在网上看到某地扫黄,打掉某知名娱乐城的新闻,才知道这不过是对大城市的简单模仿,不值一哂。
我坐在松软舒适的沙发上,等着严松把龙老板请来。大老板就是喜欢摆谱,明明是他有事找我,偏偏要躲到一边,让我等他。
茶几上放着几瓶红酒和一些水果小吃。我等得无聊,挑了些水果吃,本想把红酒也开了,又怕龙老板不耿直(方言,爽快的意思),跟我要钱。这里的酒水应该很贵吧。
唱歌不必给钱吧。我把音响打开,点一首《**台》,伴奏缓缓响起,我浅浅吟唱。
我正唱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信步走进来。
我自然知道他是谁,却继续唱着,故作投入。你不是摆谱要我等你吗?现在看你怎么办?
中年男子站到我面前,微笑着,悠然自得地看着我。
你装我也装,我更加深情地演唱。
中年男子憋不过我,在我等伴奏的间歇,轻咳一声,说道:“这首歌是龙某最喜欢的歌曲之一,难得隋兄你也喜欢。”
我没料到,在金矿老板中,竟有谈吐如此文雅的人。我心里喜欢,便不计较他刻意的摆谱。兴许人家真有事呢,毕竟是大老板。
我把话筒放到茶几上抬头打量他。看相貌真正是个好男子,眉宇间气度不凡。他整个人的气质略显儒雅,但右眼角下一道约有寸余的疤痕,让他平添一些凶狠和狰狞,眼神里也多了点邪气。
现在医学这么发达,要除去一道伤疤非常容易。他应该是刻意留着的。如果是我,也会留着。这种男人斯文中藏点狼性,凛然中带点邪性,倒更显魅力。
这男人的性格是否如我所想,不得而知,但至少外在气质和形象符合我的品位。我很欣赏。
“隋兄,你最喜欢歌曲中的哪一句词?”
“我……”我在天远小城遇见的人物中,从未有像他这样文绉绉说话的,感觉好像在演电影,难得我喜欢啊。我答道:“我最喜欢这几句,‘北风乱,夜未央,你的影子剪不断,徒留我孤单在湖面成双’,兄台你呢?”
他呵呵笑着,说:“此一句意味深远,我也很欣赏。不过它终究拘泥于个人情感,非真男儿所为。我更喜欢‘谁的江山,马蹄声狂乱,我一身的戎装呼啸沧桑。天微微亮,你轻声地叹,一夜惆怅如此委婉’,隋兄觉得如何?”
我轻扬嘴角,笑道:“豆蔻词工,难及兄台封狼居胥的豪情气魄。”
“哈哈哈,”这男子豪放地笑道,“只可惜功成名就之后,难免心怀寂寞。”
我不语。心想如此说话倒也有趣,只是我肚子里存货不多,说得多了,难免贻笑大方。倒是冯大秘比较适合来跟他谈天说地。
“未请教兄台尊姓大名?”最后整句文的吧,让你知道知道,我也是有水平的。
“我,龙在行。”他一吐出这三个字,之前的儒雅之气便烟消云散,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慑人的霸气。
“原来是龙老板,你找我来,有何贵干?”我的风格转换得也很快。
“隋兄,你不必如此称呼我。若看得起,就叫我一声龙哥,如何?”龙在行一边说,一边坐到我旁边的沙发上,不缓不急地打开茶几上的红酒,斟上两杯,端起来,递给我一杯。
“隋兄,前次我手下兄弟多有得罪,望你海涵。这杯谢罪酒,我先干为敬。”
说完,他一仰头,把酒干了。
我不知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只好陪他演下去。
“龙哥,能不能直接一点,你找我有什么事?如果是钱的问题,你尽管说。”“哈哈,隋兄,你果真性急。”
郁闷,是我性急还是你温吞啊?
我无奈地想去拿茶几上的话筒,再来一曲《东风破》。
龙在行赶紧一把压住了,说:“隋兄,我改天专门请你来唱,好不好?”
我很得意地看着他,“怎么,龙哥,你有话要跟我说吗?”
“隋兄,你比我想得还要有趣。我请你来,别无他意,只想与你交个朋友,不知你意下如何?”
“只是交朋友这么简单吗?”我戏谑地问道。
龙在行哈哈一笑:“隋兄难道认为我另有目的?不是我夸海口,在天远境内,上至书记县长,下到草民百姓,哪个敢不给我龙在行几分薄面?隋兄,你多虑了。”
我略显尴尬,疑惑地问:“这也是我的不解之处,以龙哥你今时今日的地位,怎会看得起我这样的小人物?我无权无势,无德无能,身无长技……”
我打算把我知道的所有带“无”字的成语统统说一遍,不过被龙在行打断了。
“交朋友,只讲究意气相投,与身份地位不相干。我听严松说起那日歌城发生的事,不知怎的,想见你一见。说起来你或许不相信,你我之间,颇多相似,我在你身上,能看到自己往昔的影子。”
“是吗?”我怔怔地,有些失神。
天远小城,多是些粗鄙之人,龙在行简直是个异类。即便是冯大秘这样的秀才,平日里说话也不敢太过文雅,生怕别人笑他酸腐。同样的话,龙在行说出来,却丝毫不显做作,让人觉得理所当然。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气场,不只是有才就可以做到的。
“龙哥,你说我跟你有很多相似的地方,可你了解我吗?”
龙在行轻笑一下,说:“一试便知。”
“试?怎么试?”
龙在行微笑不语,晃着杯中红酒道:“你若愿意交我这个朋友,便满饮此杯,容我叫你一声老弟。”
我深深为他的气魄折服。结交他这样的朋友,从此难免多事。但,冒一冒险,应该值得吧?
我抬眼望他,他微笑着,眼角的刀疤扭曲着。我心一横,仰头把酒干了,酒杯再向下一翻,示意没有一滴残余。
“好!越诚,我们兄弟再干一杯。”龙在行高声说道,又斟满两杯酒。
我喝了酒,不便开车,龙在行让严松开车送我回去。结交权势人物的效力可见一斑,强悍如严松者,前几日在我面前还威风八面,如今却沦为我的车夫了。当然,这只是我玩笑一般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