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日是教师节。天远县今年的高考成绩特别理想,县一中出了个全省理科状元。所以魏书记决定,表彰大会后,在天远宾馆宴请全县优秀教师代表。
天远是本省的文化大县,尊师重教是历来的传统。不过现在县里的政策越来越侧重经济发展,对教育的重视不免流于形式。渐渐县一中就被市一中抢了风头。好在底子足够厚实,一般平民家长不改追求。沉寂多年后,理科状元再度花落县一中,着实可喜可贺。
无论地位多高,任何人在老师面前总是比较低调,尤其是今天这种场合。魏书记没有像平时那样,一说就是几个钟头。简短的致辞后,宴会就开始了。
魏书记举起酒杯,连着向老师们敬了三杯酒。老师听说酒会后有奖金可拿,很兴奋,所以宴会气氛很热烈。
开宴后吃了一会儿,魏书记便开始挨桌敬酒。他特地交代说,在座的每位领导,一会儿去敬酒时,每桌必须喝三杯。
我晕,我还以为今天可以少喝点呢。毕竟给老师敬酒是不可能代的,所以不必帮魏书记挡酒。可魏书记这么一交代,每桌得多喝两杯,算起来喝得更多。
魏书记是老大,他可以单独去敬酒。杨县长若在,也可以。其他人就不行,所以我们去敬酒时,还得互相结对子。一般来说,结对子讲究同级别的,工作有联系的,但有时候也不那么严格。谁邀你结对子,说明他看得起你。
冯大秘跟分管副县长一对,我跟教体局局长一对,其他人又各自组对,每桌三杯,走着!
好不容易走了一圈,我回到座位上,顾不得保持形象,夹了几口菜,塞到嘴里大嚼。
才歇了一会儿,几个老师跟着校长又跑过来敬酒。魏书记开始以茶代酒,我们却不行。
真没想到,我高中的班主任也在。刚才一桌一桌地敬酒,我怎么没注意到呢?
等班主任来给我敬酒的时候,我窘迫至极。虽然是件小事,但往大了说,是忘本啊!官场上的人,最怕别人说自己忘本,要是有这样的口碑,谁还肯提拔你?
我赶紧换了个大酒杯,往里面多添了几小杯酒,“恩师,刚刚我是一桌桌地敬酒,没单独敬您。本来想回来吃几口菜,缓一缓,就过去单独敬您。没想到老师您先过来了,叫我怎么担当得起哦。我先认罚一杯,然后再敬老师一杯。”
说完,我一口把酒干了,再拿起酒瓶,嘟嘟往大酒杯里倒酒。班主任有些不落忍,想拦着,“好了好了,少喝点,意思到就行。”
魏书记笑道:“该喝,该喝!给老师敬酒就要多喝点。可惜金老师退休了,没有来。一会儿你们再陪我去金老师家看看。”
冯大秘听魏书记这么一说,赶紧走到县一中校长旁边,耳语几句。一中校长望了望魏书记。魏书记目不斜视,仍看着我和班主任。
一中校长把筷子一放,起身回学校通知金老师,作准备去了。冯大秘把询问的目光投向魏书记。魏书记微微颔首,冯大秘紧跟出去。
魏书记既然有安排,我不便再跟班主任寒暄,几句话做了了结,然后同班主任干杯。
“好!”魏书记带头鼓掌,其他人也纷纷附和,气氛重又热烈起来。我长舒一口气,两大杯酒下肚,终于弥补了刚刚的失误。虽然胃里还在灼热翻涌,但我觉得值。
班主任似乎还想说什么,我怕耽误事,没再搭茬儿。
魏书记对分管副县长说:“老林,你留一会儿。我先走。”说着他站起身,我赶紧过去帮他抽开椅子,然后跟随在他身后走出宾馆。
小刘早就候着了,看见我们出来,立刻把车开到跟前。我走近一些,打开车门,护着上沿,让魏书记坐进去。小刘冲我说了声:“谢谢隋哥,一起走吗?”
我朝他摆摆手,正要把车门关上。魏书记发话道:“上来吧,一起走。”
我答应着,赶紧把车门关上。走到副驾驶室那边,开门上车。
刚坐好,手机响了,是教体局何局长。我示意小刘稍等,接听电话。
“隋主任,我要跟着去吗?”何局长着急地问道。
我笑了。魏书记临时动议要去看金老师,也没同何局长打招呼,确实让他为难。我用手轻捂手机,转头向魏书记,“教体局何局长问,他要不要跟您一起过去?”
“让他陪同林副县长。我是私人拜访,用不了这么多人。”
“好的。”我回转身,对着手机说,“何局长,魏书记让你配合林县长把收尾的事情安排好,这边就不用过来了。”
“隋主任,没什么状况吧?”何局长有些担心。
我理解老何的想法,语气透着轻松地说:“放心,没什么。”挂了电话。
我从后视镜里观察魏书记的情况,魏书记眯着眼,看似想休息一会儿。小刘看了看我,我对他说:“走吧,开稳点。”
到了县一中,冯大秘和校长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县电视台的记者也来了。大家一起走到金老师家。
金老师七十多岁,身体健康,精神矍铄。因为退休较早的缘故,家里条件一般。现在在职的老师,经济条件都还不错。
魏书记对金老师嘘寒问暖一番,又伸出手来,冯大秘立刻送上一个红包。魏书记接过去交到金老师手中,重重握着。
记者赶紧多角度摄像拍照。
大秘够细心,记者够专业,这都怎么练出来的啊!
拜访虽有作秀之嫌,我却看得出,魏书记对金老师是有真感情的。我是不是也该找个时间,去看看班主任老师呢?
给了慰问金,即意味着拜访结束,魏书记起身告辞。金老师应是多次经历此种场合,也不挽留,笑呵呵地送我们出门。
我跟在冯大秘身后,轻声说:“大秘,待会儿我上你的车。”冯大秘不动声色地点点头。
到了停车的地方,大家都站住,等魏书记先上车,小刘已经替他打开了车门。魏书记转身看看,又向校长伸出手,校长激动地抢身上去,双手握住。
“越诚,你还是坐我的车走。”说完,魏书记坐进车里。
我小心翼翼,不敢太过张扬,答应一声走了过去。本来我兼职魏书记秘书,和他同坐一辆车也正常。不过今天的情况实在尴尬,去一处地方,陪同了正副两个县委办主任。既然冯大秘先过来,我本不该来的。
“坐后面。”魏书记说。
“哎。”我习惯性地要去坐副驾驶室,听魏书记一喊,连忙去到后面坐。
我原以为魏书记叫我坐后面,会有什么事交代,或是有什么好处。没想到他一句话不说,只顾自己闭目养神。我郁闷。
第二天再去上班,我惦记着昨天的事,想稍微跟大秘解释一下。
“大秘,好久没一起坐坐了,下班带你去个好地方。”
冯大秘乐呵呵地看着我,说:“你小子行啊,消息很灵嘛。”
我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难不成他介意昨天我的不识时务?可这关消息灵不灵通什么事,莫名其妙。
不过他没拒绝就好,说明不是真的生气。
我安心回到办公桌前,开始工作。嗯,《决策参考》出来了?我有些紧张地拿过来,翻看它的目录。
那篇文章呢?我用目光搜索着。我靠!我把书猛地一合,文副主任这个傻瓜,居然把它作为重点文章推荐。我逐字逐句改了又改,为的就是把影响力减到最小,如果作为重点文章刊出,再轻描淡写的话,也会被人解读得意味无限。郁闷啊。
冯大秘看出我情绪不对,走了过来,见我拿着《决策参考》生闷气,问道:“怎么,这期参考有什么不对劲吗?”
我把杂志合上,摇摇头。
冯大秘伸出手来,我只得无奈地把杂志递过去。
冯大秘接过杂志,翻看着。他是这方面的高手,一眼就看出了问题。他翻读着那篇文章,脸色凝重。
大秘都是这种态度,魏书记要看到还不得气死?杨县长到底使了什么高招,让它涉险过关的呢?不过,不论这篇文章多不合适,总是魏书记点头批准了的,我担心什么?
“越诚,这篇文章,魏书记过目了吗?”冯大秘很严肃地问。
“瞧你说的,魏书记没过目,谁敢把文章正式刊登出来?”
冯大秘不相信地摇摇头,对我说:“魏书记真要看了,这篇文章绝发不出来。”
我想冯大秘是对的。以魏书记的个性,与他意见相悖的文章,怎么可能通得过他的审查。
“越诚,你老实说,之前送审的样刊,跟现在这本一模一样吗?”
我犹疑着,不知该怎么回答。如果可以测算,冯大秘现在的焦虑程度,肯定是五星级。事态严峻,我只有出下策了。
“送样刊的头一天,我陪交通厅的人吃饭,喝高了。魏书记让我在家休息,样刊是政研室文副主任送去的。魏书记是否看过样刊,我不清楚。”我稍事停顿,接着又说,“魏书记应该看过吧,文副主任胆子再大,也不敢自作主张啊。”
冯大秘沉吟不语,隔了一会儿,说:“你把他叫过来,问清楚情况。”
我正有此意,就掏出手机,拨通了文副主任的电话,“老文,有点事找你,到办公室来一趟!”
“隋主任,有什么事吗,急不急,方便在电话里说吗?”文副主任问,感觉到我的不耐烦,解释道,“我现在在长岭乡调研,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我用手遮住手机,对大秘说:“人在长岭,暂时来不了。”
“你让他马上赶回来,少说废话!”冯大秘怒喝道。
我看大秘发火,心里有些犯憷。我跟他共事以来,关系最不济的时候,他也就是不阴不阳说点怪话,从未大动肝火。这最后一句“少说废话”,不知道是说我,还是说文副主任。
从不动怒的人发了火,说明问题确实严重,我得悠着点。
“老文,你马上回来,马上!”我说完就挂断了电话,让老文知道事情紧急,不容延误。
冯大秘还站在我身边,没有走的意思。
“大秘,一会儿文副主任回来,要不要换个地方谈?”我担心冯大秘过于生气,万一控制不住吼起来,难免造成恶劣影响。毕竟魏书记还没发话,谁知道是怎么回事呢。
冯大秘考虑一下,说:“让他到德胜茶庄。我们先过去。”
我跟着冯大秘一起出门,要上车的刹那,冯大秘突然说道:“越诚,我很快要进常委了。”
我愣了愣,有点意外又有点感动。大秘待我可谓坦诚,若非引为知己,不会把这么重大的事情预先告诉我。
我跟着大秘坐进车里。大秘不言我也不语,只吩咐司机去德胜茶庄。
在茶庄的包间,大秘仍旧沉默着不说话。我感觉很不是滋味,他变成这个风格,让我心里很没底。
我强挤出笑脸说:“哲峰,我都叫惯你大秘了。你进到常委,我是不是得按规矩来,叫你冯主任?”
大秘笑笑,不好意思一直给我脸色,“越诚,我跟你说过,‘仕途险恶,知己难求’。你叫我什么,无所谓。而且我知道,你会分清场合的。”
我颇有感触地应和着。冯大秘是一介文人,有一个最大的好处是,他若认定了你是好朋友,就愿意同你掏心掏肺。大秘在我心里,渐渐也成了不可或缺的挚友。
大秘长叹一声,继续说道:“越诚,其实我个人,更喜欢你叫我大秘。魏书记于我,有知遇之恩。作为他曾经的秘书,还在他县委书记的任上,我要进常委了,这在中国,我不敢说绝无仅有,确实非常罕见。还有你,越诚,你从普通科员一步提拔到县委办副主任,靠的是魏书记栽培。你别以为副主任不过副科级职务,你提上来很正常。县委办向来比别的县局高配半级,你能坐到这个位置很不容易。魏书记的两任秘书,都得到超常规提拔,其他人嘴上不说,但心里意见大得很。作为你我,在这种时候应该多为魏书记分忧,少给他添乱哪。”
大秘他不说便罢,一说就滔滔不绝。不过,他说得我心里很是感动。人心都是肉长的,魏书记待我不薄,我又何尝不知。这不是被杨县长那狗日的逼的吗!
惆怅无法排解,喝茶吧。
正喝着,文副主任来电话,问我在哪儿。
我离开办公室之前,考虑过要不要通知他,地点改在德胜茶庄。不过,同一件事我打电话跟他说两次,显得我太没谱,所以没告诉他。该让下属着急的,就让他着急去吧。
挂断电话,再等一会儿,文副主任就到了。我看他微微有些气喘,估计赶得还是比较急,心里就安逸了些。
他看到冯大秘也在,有点意外,再加上大秘脸色不好,他又有点紧张。不确定是什么状况,他赔着笑脸道:“冯主任,你也在啊?”
我感觉到他的不安,都是同事,何必呢?其实我和老文都是副科级,如果他不是那么谦恭谨慎,真把我当领导待,就算跟我顶起牛来,我又能拿他怎样?他在县委办的资格可比我老得多。
“老文,我们请你来,没什么大事。只是想了解点情况,过来坐下说。”我招呼着他,再大的事也不必像大秘这样,搞得人家不明所以,惴惴不安吧。我提起茶壶,给老文倒上一杯茶。
老文接过茶杯,放到茶几一侧凉着,说:“冯主任,隋主任,你们想了解什么情况?我一定如实汇报。”
还是县委办的老同志好啊,真把领导当领导,真拿豆包当干粮,哪怕只是平级或者高半级,态度都是毕恭毕敬的。不像现在的某些年轻人,稍不如意就闹情绪,大不了辞职嘛。去年选派的几个大学生村官,现在都走得差不多了。有一个大学生还直接跟当地的副乡长产生了矛盾,搞得副乡长灰头土脸的。魏书记大会上点名批评他没水平,连大学生村官都压不住,其政治前途基本终结。所以,遇到懂事的下属还是该爱护,要不换个愣头青来,气死你。想到这里,我有些后悔,不该拖文副主任下水。
在这个屋内,冯大秘是老大,轻易不发言。我来问吧。
“老文,本期《决策参考》,是你直接送到魏书记那儿审查的?”
“是啊。隋主任,你当时说来不了,让我直接送过去的啊。”
“老文,你送样刊过去,魏书记当时就看了,还是没有看?”我继续问。
“当时杨县长也在场,好像在跟魏书记讨论重要问题。我过去的时候,杨县长有点不耐烦,说有冯主任和你把关的东西,直接发了就是,不要什么都拿来请示魏书记。”老文嗫嚅着说道。
冯大秘本来半靠在沙发上,小憩般地闭目听着。听到老文说到杨县长,腾地坐起身来,眼里精光四射。他确实是个政治嗅觉非常灵敏的人,一听就听出了关键所在。如果不是有点迂腐,他的前程不可限量。
“魏书记他,怎么说?”冯大秘用手指点着茶几,紧接着说,“说原话,说魏书记的原话。”
“魏书记说,‘杨县长让你发,你就拿去发吧’。我当时感觉两个领导都没兴趣看,还有点失望。”老文不无遗憾地回忆着,又非常焦急地问,“冯主任,是不是哪篇稿子出了问题?魏书记和杨县长不满意?”
冯大秘用有些陌生的眼神望着我,却回答老文说:“没什么,领导们没什么意见。不过以后出参考,不管别人怎么说,还是要拿给魏书记看了再发。县委办终究是为县委服务的嘛。”
“冯主任,我……”老文着急地要解释。我在一旁也很着急,生怕他把我抖搂出来。
“老文,没什么事,你先回去吧。我和隋主任还有事要谈。”冯大秘打断他。
老文看看我,不情愿地说:“隋主任,你看……”
我用手打断他的话,示意他先走。老文无奈地走了。
冯大秘黑着脸,又半靠在沙发上,不说话。
“大秘,有什么话,你直说吧。”我叹口气,感觉很不是滋味。我已经把冯大秘看做挚友,当然在乎他的感受。他如此生气,我也不好受。若是以前,我才懒得理他,大不了图穷匕见,鱼死网破嘛。
冯大秘闻言,再度坐起身来,一拍茶几,怒道:“越诚,你可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这篇文章的意义!你也不要告诉我,文副主任不是听从你的安排!”
“是,都是我的安排。你以为我就心甘情愿吗?你为什么不问问,我又是听谁的授意和安排!”我压抑已久的情绪再也控制不住,汹涌而出。当然,如果不是把大秘当朋友,我肯定还会压抑自己。跟不是朋友的人,犯不着真情流露。
冯大秘看我情绪激动,自己反倒冷静下来。他思忖着说:“天远县的最高领导是魏书记。魏书记以外,能让你不计后果、俯首听命的,除了县委第一副书记兼县长,还有谁?只是我不明白,越诚,你为什么……”
我知道大秘想说什么,我能怎么回答呢?告诉他,我有把柄在杨县长手上?不,不行。即便是生死朋友,也不能毫无保留。我和大秘的友谊,尚待考验。
“有什么办法,杨县长的命令,我敢不从吗?更何况,他只是要我拿个调研报告出来,仅供参考。你说我有什么理由拒绝?我一直在拖,杨县长一直在催。我实在是没办法,只好让文副主任负责去弄。稿子拿上来,我亲自改了又改,一心想把影响搞得越小越好。谁知道文副主任整了个重点推荐,我的心思全白费了。”
我的委屈之情似乎感染了大秘,他有些同情地对我说:“越诚,你若是为难,稍微透露些给魏书记或者我,不就可以既不得罪他,又让他这事办不成吗?”
我苦笑道:“人家堂堂县长,考虑问题不比我们周到吗?他指明了要我在他在场的时候送过去。这就说明文章非发不可,发不了的话,我还能有个好?”
我看大秘频频点头,看似同意我的想法,就决定继续装白痴,“大秘,一篇文章而已,撼动不了大局。魏书记和杨县长,怎么就这么在乎呢?”
冯大秘慢慢躺靠到沙发的靠背上,徐徐说道:“这是一篇文章,也是一个信号。魏书记和杨县长在工作上,一直不很合拍。不过其间关系复杂,彼此还算相互忍让,旁人也看不出什么来。不过,是火山,终有爆发的一天。杨县长处心积虑地想发这篇文章,不过是以此为由头,正式向魏书记摊牌,这说明他已经有足够的自信,可以与魏书记放手一搏。要是魏书记压住文章不发,杨县长师出无名,或许还能推迟摊牌的时间。”
“是吗?”我心里一惊,问,“魏书记胜算大吗?”
“杨县长能从外地调到天远做县长,上面自然有人。猛龙过江,胜负难料。”
冯大秘似乎有些头痛,揉了揉太阳穴,过一会儿又说道:“越诚,我们是魏书记的嫡系,任何时候,务必站在魏书记一边考虑问题。否则的话,唇亡齿寒啊。”
“有那么严重吗?一定要闹到你死我活?就让一步,把新区建在渡桥又如何?”我实在费解。
“政治上的事,哪有那么简单。在新区选址上,大家都知道魏书记属意七里冲,杨县长青睐渡桥村。且不谈其中有无利益分歧,在重大决策上,你今天若是让了一步,日后恐怕要退十步都不止。等大家全看出来,你说了不算,大权旁落,以后怎能服众?”
“你说的我都明白。不过,我还真是觉得,新区建在渡桥更好一点。要是一开始,魏书记也选这个方案,不晓得能省多少麻烦。”我感叹道。
冯大秘气得站了起来,想发作又忍住了。他站到窗户前,看着远处的护城河,情绪激昂地说道:“越诚,你以为魏书记选择七里冲,只为意气之争,因人废事吗!我追随他那么多年,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他。杨县长选择渡桥,固然看其中很多有利因素。但魏书记属意七里冲,会没有原因吗?魏书记的胸襟和眼界,非常人所能及。越诚,在这一点上,我们应该相信自己的领导。”
我走到冯大秘身边,固执地说:“你我都是天远本地人,一心爱着自己的家乡。如果新区选址纯属个人之争,我肯定站在魏书记一边。如果真是为公事而权衡利弊,我保留我的意见。”
冯大秘转过头,认真地看着我,然后把手搭在我肩上一字一顿地说:“越诚,请你相信我。魏书记他,完全值得你信赖。”
我知道大秘是理想主义者,就不想告诉他林阿姨让我买门面的事。我并非什么好人,魏书记是否如大秘所想,于我而言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能让我前程远大、一帆风顺。我还记得当年高中毕业,班主任送我的临别赠言——“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是的,好男儿当如是,管他用什么手段。
“越诚,将要改变你我命运的政治斗争,或许就要来了。我们会怎样,天远会怎样,真难想象啊……”望着奔流向东不停息的河水,冯大秘感慨地说道。
或许男人天生就有种历史使命感吧,虽然我一直在为金钱、权力和感情苦恼,但这一瞬间,我还是被冯大秘深深地感染了。我望向奔腾不息的河流,充满豪情地说:“如果真能改变你我的命运,那就让它早点到来吧。无论成功或是失败,我愿意。”
我在演戏吗?感觉有点像,但又不完全是。人生本是一出戏,谁敢说自己完全不是演员呢?有时候,你能尽情去演本色的自己;有时候,你却要被迫出演别人期待的你。
我和大秘从德胜茶庄走出来,感觉形势紧迫,必须立即去见魏书记。虽然尚未想好应对之策,但能让魏书记有个准备也好。
最主要的是,现在去找魏书记,有大秘陪着。大秘已经知道事情的大部分情况,到时候肯定会为我打点掩护。我相信他,完全相信。
县委办正副两个主任,一起出来太久很不合适,尤其两个都是为魏书记服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