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县委当秘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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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魏书记的活动安排,这时他正在出席答谢外来客商的酒会。酒会的规格比较高,书记、县长、副书记等头面人物均要到场。我打电话给司机小刘,让他酒会一结束就立刻通知我,我和大秘有急事找魏书记。

我和大秘先回到办公室,各自处理相关事务。我想起文副主任,他上午可能受了些惊吓,决意好生安抚一下。大事当前,更需要注重细节。老文虽然地位不高,但谁又知道,在关键时刻他会否起到一些作用?影视剧中,很多雄才高手并非败在敌人手下,往往是栽在不起眼的小人物手里。

办好这些事,我和大秘约着一起出去。大秘是有专车无私车的人,此时显然不适合用专车,所以我们都上了我的爱车。我自作主张,把车开到护城河边。车停在这里既不惹人注意,又方便随时出行。

我和大秘下了车,走到河沿上。我点了支烟,再递一根给大秘。这个去处,我只跟乐刚一起来过,我能和大秘来到这里,说明我已经把他看做生命中最重要的朋友。我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感受说给大秘听。我并不需要在急难时,靠讨好一个人来获得帮助。我只想把最真实的感受,告诉我珍视的朋友。这样的话,我对乐刚说过,对长顺说过。今天之所以会对大秘说,是因为他对朋友(包括魏书记)的赤诚,以及他身上的理想主义色彩,感动了我。

大秘听我说完,很是激动,夹着香烟的手指,微微颤抖,眼角似乎有泪光闪动。仕途险恶,知己难求,他嘴里喃喃地念着。

“越诚,很早我就觉得,你会是一个很好的朋友。”大秘笑着说道。

我轻咬着下嘴唇,微笑着,坚定地点点头。

“大秘,有一点你始终比我强——你看人比我准。”我开玩笑地说。

哈哈哈,话音刚落,我和大秘开心地笑起来。

大秘用夹烟的手指,指点着我说:“哎呀,越诚,你是在夸我,还是在夸你自己啊!”

我得意地瞧着他,不说话。

手机响了,是小刘的来电。不必去接,肯定是酒会已结束,魏书记出门了。

我给大秘一个眼色,大秘心领神会地摸出手机,拨通魏书记的电话。

我无意听他跟魏书记的谈话,走到另一旁,坐在河堤边上,想起和乐刚坐在这里的那个夜晚。

每次我有麻烦,都会到这里来。这是我小时候养成的习惯。那时候,这里是满是石头的河滩,河对岸是成片的农田。现如今,对岸有千家灯火,这一边则是未成型的河滨公园。

“越诚,快走。”打完电话,大秘催促我。我站起来,大步朝车子走过去,大秘紧跟着。

上了车,我问他:“去哪儿?”

“回县委。”

车停在县委大楼前,看到魏书记的车也停着,知道他先一步回来,我和大秘快步疾走,不敢多耽搁一秒钟。

我比大秘走得稍快一点,先到了魏书记的办公室门前,正打算叩门,大秘跟上来,直接推门而进。

我们不加通报便闯进来,魏书记不以为忤,反而十分欣赏地示意我们坐到他对面的沙发上。

冯大秘毫不客气,一屁股就坐了下去。我本有些迟疑,但是有大秘的榜样作用,便也跟着坐下。

魏书记笑着说:“越诚,这是我第一次,见你这么不客气地直接坐下去。”

我尴尬地赔着笑,不知道是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大秘感觉到我的局促不安,便接过魏书记的话头说:“这说明越诚已经感觉到,书记您是真把他当自己人了。”

“哈哈哈!”魏书记爽朗地笑着,“我要是不把你们当自己人,能让你们跟在我身边,做我的秘书吗?现在才看出来,不嫌太晚?”

我感觉魏书记话中有话,捉摸不透,就没答话。

“魏书记,这期参考,你看了吗?”大秘问道。

“你说的是这本吗?”魏书记指着办公桌上的《决策参考》说,“刚刚翻过,没什么新鲜东西嘛。”

我和大秘相视无言。

“越诚,我很想听听你真实的想法,说说吧。”

我知道魏书记肯定会问我,大秘能想到的,他自然想得到。只是在大秘那里,我可以有所隐瞒,在魏书记这里呢?我不敢去赌。

于是,我把杨县长怎么找我,我又如何吩咐文副主任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向魏书记交代了,只隐瞒了杨县长利用金矿爆炸案威胁我的事。这事实在不敢说,如果说了,魏书记就会知道我曾经糊弄过他。领导也许会原谅你干过坏事,但肯定不会原谅你曾经欺骗过他。

现在只能用一个错误去弥补另一个错误,用一个谎言去掩盖另一个谎言了。

魏书记一直和颜悦色地听着,等到我说完,才微微颔首道:“越诚,站在你个人的角度,这件事你做得非常漂亮。只可惜,你不是局势的掌控者。不论你做到哪种程度,只要稍加分析,就知道你在其中所起的作用。毕竟,你的分工摆在那里,你的责任摆在那里,并不是你让文副主任拿过来,就可以推托过去的。”

我点点头,承认魏书记说得对。这本来就是强者的游戏,是你们非拉我进来玩的,我有什么办法?

冯大秘在一旁说:“越诚,你想过没有,其实杨县长的目的,还不在于发这么一篇文章。更重要的是,这样他就可以向大家证明,魏书记身边的人,也是可以分化瓦解的。”

我苦笑着说:“你的意思是,即使我瞒过了魏书记,杨县长还会把我供出来。”

如果真是这样,权力斗争也太他妈好玩了。

魏书记饶有趣味地听着我和大秘的对话,然后说道:“越诚,我再问你个问题。如果不考虑其他因素,你个人觉得,新区选址的两个方案,哪个更好?”

我低下头思考,偷偷瞥了眼大秘,他冲我鼓励地笑笑。我把心一横,鼓起勇气说:“如果我能决策,我还是倾向于选渡桥,投资少见效快,综合起来看,确实比七里冲要好。”

魏书记脸上露出赞许的笑容,双手撑住扶手,从椅子上站起来说道:“越诚,我果然没有看错你。”

他边说边走,直至站到一侧墙上贴着的省内地图前,“如果不是省里有规划,五年内县县通高速,我当然会同意把县城新区定在渡桥。那里毕竟是天远连接外界的枢纽之地。我们设想一下,要是把新区建到这里,几年后省里修高速的话,天远的路段该修在哪个位置?七里冲,板凳坡,可能吗?最后还不是要让新区挪地方!在七里冲建新区,固然投资多一点,费时长一点,但它是省里统筹的项目,省里出大头,市里出小头,轮到县里,才出多少?时间长点又如何,这不比拆了建、建了拆好吗?咱们都是天远本地人,对家乡有真感情。杨县长好多想法是不错,很多事情我也支持他。但他毕竟是外来干部,只想着搞两个政绩工程,做好这一届县长就走人。急功近利,欲速不达。我跟杨县长绝无私人恩怨,只是他若想拿天远的未来、人民的福祉,去做个人前途的跳板,我决不能答应!”

听魏书记慷慨激昂地讲完,我在心里权衡了一番。如果五年内真的县县通高速的话,魏书记的看法绝对正确。回想起来,杨县长算是个具备开拓精神、敢想敢为的人,但确实有急功近利、搞政绩工程之嫌。比如,现在基本废弃的河滨公园,就是他头脑发热时搞出的“杰作”。

可我一想到林阿姨那两间门面房,以及他们的宝马、奥迪车,不禁又有些怀疑:魏书记,你对天远的感情,是真的吗?

魏书记目光犀利,觉察到我嘴角的一丝冷笑,便问我:“越诚,你有什么问题?”

我心里一惊,深悔自己不善于掩饰,只得回答道:“县县通高速的规划,杨县长知道吗?”

魏书记冷哼一声,说:“省里虽未正式下文,但跟各地的书记、县长都通过气,他能不知道吗?”

冯大秘接过话题:“杨县长省里有人,消息灵通着呢。”

魏书记摆了摆手,大秘才没有说下去。

我现在感觉在新区选址的问题上,魏书记是正确的,所以有些担心我的失策会给魏书记带来不利影响。我指着老板桌上的《决策参考》问:“魏书记,这个……有办法应对吗?”

魏书记笑着拍拍我的肩,不屑一顾地说道:“越诚,你太年轻。常委会讨论什么不讨论什么,都由我决定。我有必要费那个劲吗?杨县长他蹦跶得再欢腾,又能怎样?我还有一票否决权呢。”

我刹那间好似醍醐灌顶,看破了这场斗争胜负的关键——权力。

我怅然若失地站着,心里想自己真的好傻啊,混了这么多年,才真正明白这个浅显的道理。

魏书记看到我一副若有所失又似有所得的表情,不动声色地转头对冯大秘说:“哲锋,天不早了,我先回去。你和越诚过一会儿再走。”

等魏书记下楼,开车走了。大秘和我才开始动身。

出门前,大秘突然问我:“越诚,其实今晚魏书记可以不来,他什么都知道的。可他还是来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点点头,说:“大秘,也许你真的没看错。”

此刻,夜色迷离,月光如水。

杨县长吩咐的事,我已经照办。魏书记那边,对我的所作所为也表示谅解。

我甚至感觉到,经过那一晚的交谈,我跟魏书记的关系更近了一步。突然我很希望局面能这么保持下去。虽然我知道,有政治的地方就有江湖,斗争始终无法避免。

我只是个位卑言轻的小人物,左右不了大局。我不希望卷进政治的旋涡,成为牺牲品;却又盼望着风暴快些来临,让该沉的沉下去,该浮的浮上来。

冯大秘进常委的任命,由市委组织部的常务副部长在今天的全县领导干部大会上宣读。同时宣布的,还有其他几个副处级干部的任免,被免的大多是年限到了,倒没什么意外。除大秘以外,这次任免的副处级干部基本是政协口的,真不知道是谁陪衬了谁。

会议结束,仍然是去天远宾馆,为常务副部长饯行,同时也向得到晋级的同志表示庆祝。

这种场合往往为大家热衷。谁不想跟市委组织部的领导套近乎呢?自己想去就巴不得别人不去。所以这不像其他活动,不参加还要挨批评。

我暂时不必去巴结吧。冯大秘刚上去,至少要待几年。如不出意外,我将来应该转到乡镇或是县局,无须凑这个热闹。

我悄悄地,不惹人注意地,一个人磨蹭到最后。

我想到锦绣名城看看。那里有自己的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