帮长顺解决好问题,我马上告辞了。因为惦念着于婷,我顾不上休息,立即沿原路返回县医院。
在去医院的半道上,我接到了冯大秘的电话。原来魏书记已经结束了“县委书记培训班”的学习,在返回的途中。
大秘让我和司机小刘一起去机场迎接魏书记。
机场在省城边上,从县里到市里,是省级公路,比较难走;从市里到省里或是到机场,是高速公路,路况好。这一趟跑下来,起码得五六个小时,一多半时间要花在从县到市的这段路上。
我刚出卖了魏书记,后果如何,吉凶未卜,能有机会献点殷勤,那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况且,金矿打砸案的情况也需要向魏书记汇报,探探口风。
于婷那里,晚些时候再去探望吧。事关生死,不敢怠慢了魏书记。想到这里,我立即掉转车头,往县委大院开去,小刘在等着我呢。
等到小刘载着我出了县城,我才感觉到,这一天一夜的雪下得有多大。城郊野外的积雪因无人清理,竟结了冰。
天寒地冻的,道路上险情不断。一路上,我看到有不少车辆侧翻在道旁田间。
“靠,积雪都凝成冰了,车跑不起来。”小刘抱怨道。
我劝慰他说:“不着急,宁可慢点,安全第一。”
嗯,小刘嘴里答应着,继续全神贯注地开车。
我昨晚整宿没睡,实在困得慌,不知不觉竟睡着了。
“隋哥,到机场了。”小刘叫醒我。
这一觉,我睡得真久。我狠闭眼睛,再睁开来,问他:“跟魏书记联系上没有?”
小刘尴尬地笑笑,没有应答。
我真是昏了头,本该我去做的事,却问旁人。
“小刘,你找地方停车,我到出机口去看看。”
好在飞机晚点,魏书记所乘班机尚未抵达。
我走进一侧的咖啡店,要了杯黑咖啡坐下,天气不好,慢慢等吧。
本来准点是中午一点到的飞机,直等至下午四点才到。
我站在黄线外,远远地望见魏书记走出来,赶紧冲他挥手。魏书记看到我,一抬手略作示意,依旧大步流星地走着。
当他经过我身旁的时候,我谦恭地叫了声魏书记。他仿佛没听到一般,若无其事地走了过去。
我心里暗暗叫苦,不对劲啊,平日里魏书记不会这样对我的。我心情复杂地跟在魏书记后面,思忖着是哪件事惹得魏书记对我不满。但愿不是因为门面合同的事,如果因为其他的事,或许还有回旋的余地。
来到候机大楼外,魏书记停下来。我猛然意识到,自己忘了通知小刘把车开过来。晕……
我手忙脚乱地去掏手机,可是已经来不及了。魏书记皱着眉头,冲进风雪里,朝停车场的位置走去。
我真他妈是头猪啊。要是让小刘把车开到门口来,一两步就可以钻进车里,无须带伞。可现在……哪有时间去买伞?
我一着急,把自己的短风衣脱下来,双手撑着,紧跑几步,遮挡在魏书记头上。还不能离他太近,所以手必须趋前伸着,真他妈累。
到了停车场,我犯了愁,该领魏书记往哪个方向走呢?好在小刘眼尖,先看到我和魏书记,紧跑几步过来,一只手搀着魏书记,一只手帮我撑住风衣一角。我终于可以轻松一些,刚才胳膊累得够戗,酸麻胀痛,苦不堪言。
走到专车附近,小刘抢前几步打开后车门。我护着上沿,伺候魏书记上了车,然后自觉地坐到副驾驶室内。
小刘感觉到不对劲,不敢多言,赶紧发动车子。
“魏书记,是直接回天远,还是找酒店住下?”我问。
“回县委。”魏书记不假思索地说。
车在回天远的路上行进着,气氛因魏书记的沉默变得尴尬。小刘倒也罢了,路况不好,他必须小心开车,不说话理所应当。而我呢?若魏书记已睡着的话,自不必提;关键是魏书记一直醒着,我不说点什么,感觉总是怪怪的。这让我有些坐立不安。
“越诚,此情此景,该用哪句诗来形容,更贴切?”路过一片松树林时,魏书记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
我闻声朝他看去,他依旧别着脸,眺望窗外的风景。
魏书记今天第一次主动开口同我讲话,我必须好生应对。顺着魏书记的视线,我打量着窗外的景致。
“魏书记,你觉得‘清冬见远山,积雪凝苍翠’如何?”
魏书记不置可否,转而问小刘道:“小刘,你说呢?”
小刘不好意思地笑笑,说:“我读书少,文化浅,就记得读小学的时候学过一首诗,‘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
“‘要知松高洁,待到雪化时。’”魏书记接口吟道,“越诚,你的诗句文化意蕴固然高出一筹,可惜器识风骨不如小刘。”
我郁闷!这两首诗词不过是我和小刘引用前人之作,并非自己所创,怎么能牵扯到我们的为人呢?莫不是魏书记在借题发挥?
“小刘,开慢一点,注意安全。”我借故岔开话题。事情已经发生,后悔也来不及,爱咋地就咋地吧。
因为风雪的阻隔,原本五六个小时的路程,竟走了八个多钟头。
深夜十二点,天远县县委大楼依旧灯火通明。
原来魏书记早就电话通知冯大秘,让他召集其他十位常委在县委候着,等魏书记一到,立即召开紧急会议。作为县委办负责会务工作的副主任,我居然被蒙在鼓里,这其中潜藏的危机,让我深感忧虑。
我坐在办公室里等待会议结束。如果魏书记对我不再信任,我就应该考虑另谋出路了。想不到我辛苦好几年,到头来竟落得一场空。我真不甘心啊。
要是杨县长能整倒魏书记,或许我的命运会出现转机。
我烦躁地站起来,推开了办公室的窗户。凛冽的寒风顿时奔涌而入。我此刻却很享受,这彻骨的寒。
窗外,雪如鹅毛般飘洒着。
我从小生长在南方,第一次见到下这么大的雪。若是在小时候,早该欢呼雀跃了,只可惜,我已长大。
长大后,快乐的体验已变得不一样。
紧急会议终于结束,县委常委们接二连三地走出会议室。
杨县长走在第一位,出门望见我,佯装热情地走过来招呼道:“越诚,我正好有事找你呢。来来来,过来我跟你说点事。”
常委们都知道我是魏书记手下亲信,而杨县长和魏书记则势同水火,而现在本该对立的两个人如此熟络,不免让人大跌眼镜。
杨县长真是用心险恶!他料到我和魏书记心存嫌隙,便故意做出与我关系亲密的样子,好让魏书记越发对我不满。火上浇油,够阴狠够歹毒。
明知眼前是个陷阱,可在当时我也只能闭着眼睛往下跳。我竭力把内心的苦涩转换成脸上的微笑,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信步朝杨县长走过去。
事已至此无可挽回,那就让我的倒下,更坦然、更从容些吧。
“杨县长,你真做得出。我算是毁在你手里了。”我笑容可掬地轻声说。
杨县长哈哈一笑说:“越诚,你不必谦虚。你那才叫心狠手辣。”
我知道他意有所指。虽然佘老板被抓的确是我刻意安排,但我无须向敌人坦白。
“杨县长,不管你信或不信,那件事都与我无关。”我看到杨县长露出轻蔑的笑容,觉得没必要再说下去,“杨县长,你的目的已经达到,我可以走了吧?”
“别忙着走啊,越诚。”杨县长叫住我,“我还想提醒你一件事。就目前的状况而言,要想在天远县委继续安稳地待下去,你必须作出一个抉择。”
“我知道,我选择魏书记。”话一说完,我掉头就走。
杨县长,你若要整我,就尽管整吧。
钩心斗角的日子,我已过得厌倦了。就算魏书记抛弃我,就算杨县长扳倒魏书记后我随之能东山再起,但那样的生活有何快乐可言?心灵的疲惫让我不堪重负。更何况,假使杨县长大功告成,我若没有了利用价值,他还不一定怎么对付我呢!
我为了升官发财,付出太多了,但我却曾乐此不疲。最近我才渐渐发现,是我对权势的欲望吞噬了我的真心。在内心深处,我并不喜欢这种尔虞我诈的生活。杨县长苦苦相逼,犹如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我有了彻底摆脱当前生存状况的想法。
我不做官了,行吗?大不了,我辞职。
真是很傻很天真的想法。一入侯门深似海。我深陷利益集团,要想全身而退,谈何容易!
我离开杨县长办公室后,走下楼,来到停车场。冯大秘站在雪地里等我。
其他的常委早已散去,我苦涩地看着冯大秘。
相视而笑,相对无言。
我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室,又侧身把副驾一侧的门打开。冯大秘一毛腰,钻了进来。车子开始在雪夜中穿行。
“好大的雪啊,真乃平生所未见。”大秘感慨着打破沉默。
我故意专注于开车,没有搭腔。
“越诚,你跟魏书记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见我不愿接他的话茬,冯大秘直截了当地问道。
吱——我一脚踩下刹车,车随即停下来。
“大秘,你何出此言?”
“今天常委会,初定新区建设指挥部的人选,魏书记提都没有提到你。”
“是吗?新区要动工了?”
“快了,过完冬天,明年开春的时候吧。”
我取出烟,递了一支给大秘,点着后,车内开始烟雾缭绕。
“越诚,你跟我说实话,就这么几天,魏书记对你的态度怎么全变了?”
我轻笑一下,说:“大秘,你自我感觉太好了。你凭什么就认为魏书记对我不好?凭什么就认为我和魏书记有误会?”
“没有就好。如果有什么,你千万要跟我讲。我以前跟你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仕途险恶,知己难求”吗?
我摇摇头,把烟头扔出窗外,打火发动车子。我转动钥匙,车扑腾了几下,又安静下来。
我靠倒在座位上,深感郁闷。
“怎么,车坏了?”冯大秘关切地问。
我唯有苦笑。
“坏了也好。我们下车走走,顺便欣赏一下雪景。”
“深更半夜的,欣赏个毛啊?”我没好气地应道,但还是跟着他下了车。
我不善于走夜路,没走出几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幸好冯大秘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我。
“大秘,你稍微走前面一点,我跟着你走。”
“哈哈!”冯大秘爽朗地笑着,“行啊,越诚你跟紧咯。”
“好。”我干脆地应道。
在官场混迹好些年,终究不是一无所获吧,冯大秘这样的朋友,尽管缺点不少,却是弥足珍贵。
我要不要把出卖魏书记的事,告诉他呢?
魏书记不提名我参加新区建设指挥部,说明我已不被他信任,无足轻重。靠山既去,我的仕途之路应该要谢幕了。
如果能顺利退场倒也不错,只怕未必能够。
我不想再去争取什么,只等着命运的裁决。该来的,终归要来;得不到的,始终勉强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