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云宾馆是清云县唯一的一家三星级宾馆,接待贵宾一般都首选此地。
这次钱志刚的到来,清云宾馆还用警力加强了警戒。
秦川十分重视钱志刚此次调研,一直陪着他们,张新月和他的家人回来的时候,他正好从钱志刚的房间出来。张新月看了秦川一眼,发现秦川也看着自己,两个人的目光一对接,千言万语似在瞬间已然交流,所有的疑问和误解都已经消散,唯有对彼此的理解溢于言表。秦川说道:“新月,你辛苦了。”张新月应道:“这是我应该做的。”就这简简单单的两句对话,让他们体会到,那如昙花一现开过的爱情之花,美若残阳,令人心醉。
第二天大清早,钱志刚提出要到张新月家里坐坐,在那小而窄的客厅里,只摆着几件简单的家具,张鸿明一家的艰涩生活令他感叹不已。县里的各大班子仍旧陪着,当他们看到钱志刚欷觑的样子,真后悔没有给张新月的父母安排到更好的住处,见到钱志刚最后掏出了个红包,在场的领导纷纷解囊,一时之间把张鸿明感动得热泪盈眶。
相机和摄像机的镁光灯闪个不停,这条新闻后来上了省电视台,内容却是常务副省长钱志刚心系基层困难职工,张新月看了有些难以理解,心中暗暗伤感,不过她转念一想,自己的父母也只能算得上是下岗的困难职工,哪敢称是省长的救命恩人呢?好在钱志刚本人待他们还是诚心诚意的,记者要报道也要挖掘亮点,这就是宣传的奥妙所在,谁敢报道说省长二十年后报恩呢?想通了这一点,她不平的心也就释然了。这之后不久,她的父母很快就领到了城镇低保,恰逢政府办分配最后一批福利住房,就破例给张新月分了一套一百平米的福利住房。
她当然知道,他们家的生活之所以有了这些奇妙的变化,全是因为钱志刚是他们的故交。这个世道就是这样微妙,当你的身份和某位权贵相连之后,就好像你也拥有了某种特权,就会得到别人的特殊照顾。开始她觉得自己资历尚浅,县委政府这样的安排多少有点不太合适,可是想到自己的父母多年来操心劳累,现在就让他们多享两年福吧,这些恩惠,只有自己努力工作去回报了。
到她家里慰问过后,钱志刚一家就回省城了。
张新月也回到了省委党校,生活又恢复了平静。每天三点一线的生活过得慢吞吞的,失去了秦川,日子过得没滋没味。很快周娅也结业回怀云县去了,只剩下她一个人,更是无聊。林子冲还是对她那么火热,这多少减轻了她的思乡之情。一个月后,她就接到周娅的电话,说市县的领导工作有了重大的调整,她被调到市财政局任副局长,是平调,李向阳到程阳市任市委书记,升了。
张新月担心秦川的工作是否有变动,就给林子冲打了电话,知道秦川倒没变动,可是陈云东变动了,还升了职,调到市人大任了副主任。
陈云东的这次升职,和秦川息息相关。过年回家时,秦川在张哲凯面前夸过他,说了陈云东帮助自己渡过难关的事,张哲凯对他的所为大为赞赏,也推动了他的升任。这次人事变动从省到县里都挺大的,张哲凯调离了本省,到滨海省任代理省长去了。秦川忽然变成了断线的风筝,张哲凯纵然有心帮他,也是鞭长莫及了,这就是政治的变幻莫测,谁也不知道自己的下一步会怎么走。
张新月听说秦川的工作没有变动,其他人她就没有怎么关心,林子冲和她说何一涛那个色鬼被调到县人大任副主任了,张新月不禁拍手称快,这回何一涛不是常委,再也管不了她了,他虽然是平调,从县委副书记调人大副主任,实为降职,那是他咎由自取,活该。
她问林子冲,清云县的领导班子还有哪些变动情况,林子冲就一一和她说了。县委书记是程阳市里空降的,叫刘震铤,副书记由常务副县长李向前担任,常务副县长由原来的县委常委、副县长普光明接了,财政局局长李天宇升为副县长等等。
张新月一听到刘震铤的名字,有点耳熟,一回想,原来是市长莫理游的秘书。这个人,当时对她还有点那个意思,不知道自己回去他会怎么对自己呢。他是市长莫理游的人,工作作风和生活做派肯定也学了不少,但愿他的能和秦川和平相处。
两个月之后,张新月党校的学习结业了。县政府办又给她派了专车接她回去,还是那个话多的汪明全。她一上车,汪明全就给他讲起了清云县的新鲜事,首当其冲的当然是新书记刘震铤新官上任的三把火。
话说刘震铤其人,年方四十,教师出身,二十年前他师范毕业时曾被分到一个一师一校的小学校教书。从那所学校到区政府驻地要走六七个小时,艰苦的生存条件令他为自己的前途担忧。他来自农村,却生得一表人才,仪表堂堂,到师范读了两年书,大脑也受了些文化的洗礼,外面的世界让他向往,现实却总和理想背道而驰,他毕业那年,上级有规定,所有的毕业生只能按原籍分配,因为家里没有一点后台,虽然成绩优异,他还是被分到了连会讲汉话的人也没有几个的哈尼寨子教书。
刚刚接到分配通知,在学校谈的女朋友就嫌他分得太偏僻而提出分手。
这还不是最令他痛苦的事,最令他痛苦的是一个农民的儿子要想改变现状几乎不可能,他见过很多男老师,分到偏远的乡村教书后,就娶了当地的女子为妻,生儿育女,教书种地,半工半农,把自己的一生默默的葬送在沉寂的深山里。在每一个深夜,每当他一想到那样的人生就感到后怕,他不想做那样碌碌无为的人,事业和感情的失意让他发誓今生一定要出人头地,做一个人上人。
村子里那小小的校园里,村口的那棵万年青树下,不知留下了多少他苦读诗书的身影。可是优异的教学成绩没能改变他的命运。一个深冬,他到区教委开会,认识了区长的女儿,她是一位跛脚的姑娘,没有工作,人还长得不好看,头发黄黄的,稀拉拉的挂在头上,脸色蜡黄,和人们形容的黄毛丫头丝毫不差。就是这样一位姑娘,让刘震铤的心里闪过了一丝阴暗的想法,他要想方设法娶到她,只有这样,才能跳出那个山窝窝。他对她的追求简直是不费吹灰之力,潘安之貌,无人能敌,更何况是这样一个其貌不扬的女子,区长的女儿很快就投入了他的怀抱。
成了区长的乘龙快婿后,刘震铤很快就从一师一校的山沟沟里调到了区政府工作,在这里,他找到了自己人生的坐标,从一个小文书开始,一步步走向了政坛,通过十多年的努力成了市政府办的副主任、市长莫理游的贴身秘书,而他那个黄毛老婆,也慢慢地变得夫贵妻荣,为他生了一个儿子,现在都读高三了。
可是不管刘震铤的政治生涯如何得意,他的感情生活都是一片空白,在他还没有来得及品尝爱情滋味的时候,就娶了这个自己根本不爱的女人,把情感全都埋藏了,他把自己的整个人生都作了投资,有时候他和莫理游在一起,看着他身边的女人一个比一个艳丽,心里就不平衡,莫理游不过是拥有着市长的身份,除了那层光环,他什么也不是,他那副臭皮囊只会在人前说着漂亮话,他在台上大讲特讲,口水四溅的而又冠冕堂皇的讲稿还不是出自他刘震铤之手吗。
当他看着莫理游那个得意洋洋的样子,总会不自觉的幻想在台上讲话的人就是自己,为了实现这一愿望,他尽心尽力的为莫理游服务了五年,低三下四的听他的使唤,低眉顺眼的看他的脸色,这一切全是为了自己能有朝一日登上领导的宝座。现在,他终于成为了一个县委书记,成了清云县的土皇帝,在这块土地上还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想到此他就有些得意洋洋,他要在这块土地上抓出政绩,迅速实现自己下一步的梦想。
他很快就开始实施他的政治抱负。首先,他觉得云安城这个小县城太乱了,一是市政规划落后,摊点到处乱摆,严重影响市容市貌;二是交通工具不规范,各种没有经营执照的小面的、三轮摩托车随处拉客,横冲直撞,严重影响了城市交通;三是脏、乱、差现象严重,到处是垃圾,街上臭气冲天,就像一个垃圾场。像这样的县城,如果上级领导来视察,他刘震铤的面子往哪里放呢,因此他到的第一件事就是狠抓市政建设,改善交通环境,清理城市环境卫生。
他也知道清云县人都把他的三大举措说成是新官上任三把火,他嘴里没说什么,心里倒是承认了,他就是要狠狠的烧上三把火,烧得越旺越好,烧得所有的人都知道清云县换新的县委书记了,新书记就是他刘震铤。
就这样,刘震铤很快就成了清云县街头巷尾谈论的对象,有的人说这位新书记和他的名字一样,做事拥有雷霆之势,是个干大事的领导,不像县长秦川,政府工作报告里说得多漂亮,要在任期内解决清云县的交通瓶颈问题,这都快一年过去了,泡都不冒一个。
也有的说,新书记一来就断了很多基层百姓的生路,不抓工,不抓商,只抓表面光,这样的书记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总之,说白的也有,说黑的也有,一时之间,由刘震铤引起的一系列地震在清云县轰轰烈烈的展开了。
张新月和汪明全在车上一路聊着有关这位新书记的秩闻趣事,不知不觉来到了清云县的地界。她看到公路上方架着一道彩门,还挂着一条大红横幅,还没等她看清,汪明全一下子就把车开过去了,她着急地问:“刚才那彩门要作什么用啊?”
汪明全高兴地说:“哦,忘了和你说,清云县的二级公路要开工了,那是为明天开工典礼架的彩门。”
张新月高兴地问:“二级路要开工了啊?”
汪明全也高兴的说:“是啊,明天就开工了,工期两年。这路一修通,最高兴的要属我们这些车夫了,再也不用绕那弯弯道了,开起车来就是爽。”
张新月笑道:“你可别只顾着爽,也不管用车安全啊。”
汪明全挥着手说:“以我这技术,你还怕什么啊。”
正自得意,前面开来一辆大货车,把公路占去了三分之二,他的车开得有些快,差点撞了上去。一个急刹车,张新月没有心理准备,一下子就向前撞去,她忙伸出双手撑住自己,可是头还是碰出了一个包。他们两个人魂都吓飞了,以为车子撞上了,结果还好,大车和他们的车擦身而过。汪明全见张新月碰着了,着急地问道:“张主任,你没事吧。”张新月深吸了一口气,摸摸额头:“没事,开慢点,这路太弯,大意了最容易出问题。”
汪明全刚才还在夸海口,没想到话音未落自己就差点闯祸,他一声也不敢出,两眼直视前方,一心一意的开起车来。
回到清云县,才下午两点多钟。张新月想回家去放下东西就去办公室看看,明天是二级公路的开工典礼,政府办肯定很忙,自己既然回来了,也不能偷懒,在今天就位才是称职的副主任。
这样想着,就让汪明全先送她回家。车子刚刚进城就堵了,清云县城本来就小,只有三四条街,街道也不宽,堵车那是常有的事,可是今天堵了好长时间也没有疏通,她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下车问了问,才知道是县政府门前的那条街被那些小面的和三轮摩托车堵起来了,那些司机全都坐在那上访呢。
她问汪明全:“这些司机为什么要上访?”
汪明全说:“还不是因为刘书记的新政策,他们无证营业,要被取缔了,财路被断了,只要有人一带头,他们就闹。这也不是第一次了,前几天也闹了一次,还是钱主任请公安局的警察来清理的,今天钱主任到市里帮着筹办明天的开工典礼,还不知道谁在家处理这事呢。”
听他这么一说,她抬眼看看窗外这架势,车子可能一时半会动不了,就让汪明全待在原地等着,自己先走路到县政府看看。一路小跑来到县政府,看到各式各样的车子堵住了两边的大路,大门口围满了人,人们还拉着一条巨大的横幅:还我生路!
现在刚刚过了上班时间,工作人员可能才进门他们就来上访了。门卫一见这么多人要往县政府里冲,吓得关起了大门,愤怒的人群不停的冲击着大门,眼看大门就快要不支而倒。
张新月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场面,她在党校时学过一课,如何处理群体性事件。冷静的想了想,她悄悄地离开了正门,绕到后门一看,这里也有几个人守着,他们不认识她,她打电话给门卫,让他来为自己开门。门开了,那几个人想和她一起冲进去,她讨好地说:“几位大哥,我是在里面上班的,不是领导,我也是普通老百姓的儿女,知道你们的难处,可是你们别跟着我,你们要跟着我进去,我也当不起这个责任啊,我也有我的难处啊。”
那几个人可没管她,非要跟进,门卫好不容易才把他们挡在门外。张新月快步进了办公楼,坐电梯到四楼的综合科,见几个秘书正在那里群龙无首的议论。
张新月问道:“门口是怎么回事,谁知道?”
综合科科长说:“张副,那些是上访的司机,早上他们围了县委大门,现在又来围政府大门了。都嚷着要见秦县长,秦县长刚才正要出门去接市里明天到清云县参加开工典礼的领导,可是车还没出门就被堵了,现在正在办公室发愁呢。钱主任和王副也都不在家,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张新月知道现在自己只能向前冲了,可是她也不能盲目冲动,她这样一个弱女子,直接出面估计也解决不了什么问题。听说秦川在办公室,决定先去征求一下他的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