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潜规则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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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学博士研究生班要举行开班典礼,要求学员务必都到。申明理走进会议室,才知道今天的会比他参加的任何一次典礼都隆重。不仅学校领导全部在主席台就座,台上坐的,还有不少省厅的领导。这样一来,本来应该在台上就座的学院院长和研究生院院长,只好屈尊坐在了台下。申明理扫视一遍会场,发现后面坐着的几个像是本校的教师学员,便悄悄地来到后面坐下。

申明理想看看朱雪梅坐在哪里,但整个会场也没朱雪梅的影子。这样的会不来参加,怕是影响不好。申明理正要给朱雪梅发短信,问她是不是忘记了开会,朱雪梅却提了热水瓶端了荼叶罐出现在了前面。

主席台上早已安排了两位漂亮的女生倒水,两位女生就一左一右站立在台后。朱雪梅真的是聪明绝顶,仿佛预料到台下没安排人倒茶。她很熟练地将一个个纸杯放到大家的面前,又一勺勺将茶叶舀到杯子里,然后又一杯杯将水倒满。

申明理目不转睛地盯着朱雪梅,他突然想笑,这女子,真的是活成人精了,真的是聪明绝顶了。这样的女人,真的是无敌于天下,真的是当校长厅长的材料。由此看来,她目前取得的成绩,那只能说是牛刀小试初露锋芒,今后,前途仕途真的是不可限量。以前,他还是小看了她。

不知怎么,申明理心里又不由得涌上一股自豪,他不由得笑了。他也想不清,这么一位聪明绝顶的女子,怎么就轻易地落在了他的手里。真是不可思议。是他傻人有傻福,还是她聪明反被聪明误?不得而知。但有一点是明确的,那就是她已经成了他的女人,只要他愿意,他随时都可以和她睡在一个**,而且她,也常常默默地为他办一些事情。申明理心满意足了仰靠在椅背上,将一条腿架在另一条腿上,心情愉快地欣赏着朱雪梅忙碌。

原以为一个小小的开班典礼不会时间太长,现在看来,没有一个上午绝对不行。申明理算一遍,台上十二位领导,有一半领导讲话,每人讲四十分钟,就是整整一个上午,如果再有学员代表发言,那就肯定要拖延到十二点以后了。

今天本打算要去图书馆查资料的。鲁应俊拉到了一本教材,是和另一所大学的一个院长合编。据他所知,主编是鲁应俊和那位院长,可以再挂三位副主编,但前提是每位副主编要包销一千册书。鲁应俊答应给他一个副主编,可以不包销书,但必须要多编写几章。这倒更合他的心意,多编写更好。按规定,升教授必须要有专著,或者要编写教材。总主编和主编,不管执笔与否,都算编写了教材,但副主编就不行,必须要亲自编写若干章节且字数要达到十万以上。他分到了两章,他计划编十二万字左右。其实,升完副教授就紧锣密鼓地准备升教授,五年时间也未必能准备得够。编教材只是一条,还要有五篇以上的论文,还要有科研成果。科研他已经参与了,但那是鲁应俊的,按规定,评教授必须要有自己主持的科研成果。这事还有点麻烦,只能等只能碰了。但教材和论文必须得抓紧,可今天上午,只能在这里消磨时间了。

只是苦了朱雪梅,不停地倒水也够辛苦的;但很快,他又觉得无聊地坐着比倒水还要辛苦。看到朱雪梅提了热水瓶又要去装开水时,申明理也跟了出去。他关切地说,你去休息一会儿,开水在哪提,我来替你提一趟。

朱雪梅将热水瓶递给申明理,然后说,我也给你钓一条大鱼,你就等我的好消息,保证让你高兴。

申明理问什么大鱼。朱雪梅神秘地笑了说,现在不告诉你,反正是关乎你的终身大事,到时保证让你高兴得合不拢嘴。

朱雪梅回到会议室坐在后排休息。但申明理猜测一路,也猜不到是什么关系到终身的大事。如果直接理解,终身大事那就是婚姻。难道她要和他结婚?他摇头给予否定。如果是结婚,她完全可以直接和他说,哪里用得着也给他钓一条什么大鱼。但真的是婚姻大事也说不定。如果是这样,事情可真的是麻烦了。申明理不禁有点心跳。和朱雪梅结婚,他真的还没想过。但朱雪梅这样聪明精干的女子,如果娶了,绝对不会吃亏,绝对可以养家,绝对可以帮夫,绝对可以靠了她享福。

将开水提来,申明理就将热水瓶交给了朱雪梅。他这样年龄的男人给领导倒水,连他都觉得有点碍眼。

再坐在那里,申明理的心却怎么也不能平静。和曹小慧离婚再娶朱雪梅,他真的还没想过。虽然吵架时他也恨曹小慧,但吵过后,他还是爱她的,还是感觉离不开她。至于他和朱雪梅上床,一方面是寻求刺激,另一方面也是对曹小慧的报复。曹小慧和门亮的关系,怎么想,也不是一般的关系。虽然曹小慧说她并没爱上门亮,短信也得到了证实,但不爱并不一定没有性关系,就像他和朱雪梅,没有爱,却有性。如果没有性,他们两个也不可能偷偷摸摸。

不论怎么想,申明理还是忐忑不安,他生怕朱雪梅真要说什么婚姻。如果离婚再结婚,那也得好好想想,那也得看曹小慧的态度,当然也得看朱雪梅的表现。忽然听到领导宣布会议结束,申明理便迅速地离开了会议室。

下午,朱雪梅给申明理打来了电话。朱雪梅开口便说,鱼我给你钓到了,是林业厅的一个处长,我已经和他谈好了,你负责给他写作业写论文考外语,他到时给你弄一个科研项目,也让你当一回科研老板。他今晚请咱们吃饭,见见面商量一下具体的事情。你六点钟在校门口等我,咱们一起去。

申明理还是没听明白。他要她详细说清楚怎么回事。朱雪梅说,傻瓜,你真是傻人有傻福,自己的事从来不操心。你知道将要和咱们一起学习的这批人是什么人吗?都是厅长市长处长局长,可他们并没时间来学习,厅长市长有秘书,他们可以派秘书来顶替,那些没有秘书的处长局长,就得靠咱们这些同学帮忙。咱们给他考试给他写论文,他给咱们的回报,按前几届的情况,一般都是科研项目,给你弄一个几十万的项目,由你折腾去吧。

申明理总算明白了。这确实是个好事情,政府部门的处长不同于学校的处长,认识了一个鲁应俊处长,命运就有了这么大的改善,认识一个政府部门的处长,那还不知有多少好事在等着。也许真的是时来运转了,刚想科研项目,项目就找上门来了。申明理一连说好。但朱雪梅却并不放过他,说,你看看,这么大的好事,连声谢都不说。你以为容易吗,前几天,我就去翻看全班的花名册,然后考虑物色哪个最有可能能搞到项目。今天中午会餐,我又陪人家吃饭喝酒,好不容易才给你找到一个,而且基本谈好了。你这家伙,如果不是看在咱们关系不一般的分上,就是別人求我给我磕头,我也不会求人去揽这事。

放了电话,申明理又有点不安。要给人家做作业写论文要替人家考试,怎么想都有点陪太子读书的味道。不管怎么说,自己也是副教授了,也算得上个知识分子,如此低三下四,不三不四,是不是合适,是不是有损形象。这样细想,申明理还真有点难堪。

朱雪梅说林业厅这位处长姓蒋。因为是蒋处长请客,地点也是蒋处长定的,离学校比较远。申明理和朱雪梅打车到来时,蒋处长和另一位姓车的处长已经在等候了。

申明理原以为两位处长年龄要比他大,见面,感觉年龄都比他小,至少也是差不多。都是同龄人,一肚子的拘谨一肚子的尊敬一下消失得无影无踪。在路上,朱雪梅就说过,说她也找了个领导,姓车,是省发改委社会处的一位处长。申明理虽然不知道社会处是干什么的,但发改委比林业厅有权,她的处长就比他的处长有势。

今天没再请别人,可能是为了说话方便。两位处长和蔼可亲,可坐座位时,两位处长还是坐在了上席。这让申明理心里有点不快。如果按级别坐,副教授也相当于处级,而且他的年龄要比他们大,同时以后毕竟要他帮扶,也算半个老师。申明理不愉快地想,被帮扶者反而盛气凌人,这都是平日让那些抬轿子的人惯的。当然,朱雪梅自轻自贱自己找上门,也是一个主要原因。

菜谱拿过来,蒋处长便开始点菜。但每点一样,都要问问车处长同意不同意,爱吃不爱吃。看来,车处长的权确实要比蒋处长大。申明理也知道,在这之前,蒋处长和车处长也不认识,是蒋处长要朱雪梅把车处长也请来。交谈中,申明理进一步知道蒋、车两位处长都是文科毕业。车处长学的是法律专业,和哲学也沾边,而蒋处长学的就是哲学专业。当得知申明理和朱雪梅都是学生物的时,两位处长显得有点吃惊,然后问为什么要读哲学博士学位。朱雪梅立即解释说,科学发展到今天,学科之间的联系越来越紧密,越来越难以划分,而且有些新学科的研究,就需要多学科之间互相合作,互相融合,这就是所谓的复合型人才,像开飞机的当舰长,学工业的管农业,学农业的管艺术,学艺术的做生意。其实我们从中学到硕士研究生,就没中断过学哲学学社会科学。你们也知道,在大学,不管你学什么专业,马哲社会必不可少,这些社会科学课最少也占总学分的百分之三十,所以我们学哲学,也不是外行。另一方面,学校也鼓励学生跨学科跨专业学习,而且有些文科专业也招收理科生。至于教师,就更不能准确地说学什么就能教好什么,因为老师这个职业,就是一个哗众取宠的职业,有时候就有点像卖假药的,要三分知识七分胆量,要三分手功七分嘴功,要三分专业七分综合。

两位处长很开心地笑了,申明理却觉得朱雪梅过于贫嘴。他清楚,像朱雪梅这样的研究生,一般来说,学习就是抄书,老师布置作业甚至是论文,都要从网络里搜索下载,如果有什么真本事,也就表现在嘴上。但做人还是实在一点的好。申明理说,主要是我们生物系没有博士学位授权点,全校也只有哲学这个博士学位班。现在在大学里干,没有一个高学历不行,学位就是能力的证明,就像人家说的,有水平没文凭,空口无凭;有能力没学历,无能为力。

车处长喝口茶,再叹一声,说,还是你们教授好啊,既自由,又轻松。哪里像我们,活得就像棋盘上的棋子,怎么走,半点都不由你自己。不自由也罢了,精神还高度紧张,生怕一不留神,给国家造成损失,把自己的前程也断送掉了。你们知道,在我们身边,整天都有人围着你,表面看,他们都恭恭敬敬,都要求你批项目批经费,都说他们的项目有多重要多关键,其实这里面情况特别复杂,有真的有假的,也有半真半假的,有哄你骗你害你的,也有确实需要资金的,如果你没有火眼金睛,稍不留神,你就会上当受骗,把不该批的项目批了,把不该上的工程上了。如果造成烂摊子工程,如果资金完全被挪作他用,那就是你的责任。更糟的还是那些躲不开推不掉的人情,特别是领导的批条,如果处理不好,不仅要得罪领导,弄不好就要丢掉乌纱帽。不夸张地说,我们每天都在走钢丝,走过去了,算你幸运,如果一不小心,就会掉下去,就会粉身碎骨。有时我就想,如果哪一天栽了跟头,我就去大学当个教授,过几天轻松自在的日子。所以我拿个博士文凭,也有为自己留一条后路的想法。

车处长能说真心话,还是让人感动。但申明理给车处长敬完酒,又觉得这话也有点虚假,更不能完全相信。如果当领导真的这样受苦,那为什么还要争着去当。如果拿这个博士学位是为了留条后路,车处长也不是傻瓜,真的栽了跟头,哪个大学又会要他去当教授。即使不栽跟头,如果想在大学兼个教授,可能至少也得当到厅级领导。其实说穿了,拿博士学位,就是想当更大的领导。这点鬼心思,还是骗不了人的。再说,你们当领导的这么辛苦这么危险,那么当老百姓的还怎么活得下去。申明理想,你再苦,也没有像我这样的老百姓苦。你再苦,也不会愁房子车子票子儿子,更不会愁老婆被穷逼走老婆被人占有。一股悲伤一下涌上申明理的心头。一个男子汉,混到连老婆都保护不住的地步,也真的是窝囊透顶,没出息透顶。悲伤让他莫名地生出了仇恨,他想讽刺车处长几句,忍半天,还是说,如果你今天到大学教书,明天你的老婆就会跑到别人的家里,后天你就会不想再活下去。

大家吃惊地看着申明理。朱雪梅急忙说,你看看,我们的申教授又嫉妒了,他最近买房子,欠了一身的债,所以谁说大学教师好,他就和谁急。

蒋处长急忙敬酒,然后说,我的想法也和车处长差不多,也是为留条退路,也是想学点东西,不能说学成一个学者,至少也要对得起博士这个称号。

申明理猛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急忙将酒一口喝下,说,我是说你们如果能在政界混,就千万别想来学校教书,如果一旦教了书,你这一辈子就算毁了。

朱雪梅把话题引到学习上。朱雪梅对车处长说,学习方面的事,基本就包在我的身上,班里有什么事,我就给你打电话,然后听你的指示,你说怎么办,我保证按你的想法办好,你一点都不用操心,安心把你的工作干好。

朱雪梅的话再明白不过,就是说学校有什么事,她都会通知他车处长,然后听处长的指示,让她替他做作业她就做作业,让她替他答试卷她就答试卷,如果让她去向阅卷老师要点成绩,她也会去做。车处长连声说好,说有事到时再说,多联系就行。

一圈酒敬完,蒋处长凑到申明理跟前,和申明理商量帮助的事。按蒋处长的意思,太简单的事就不用麻烦,复杂一点的,申明理替他完成后最好也传给他一份,他也要好好学习一下。申明理不住地点头,然后说,到时咱们也多联系,我能办到的,我尽力去办。

互留手机号时,申明理刚拿出那个摔破绑了胶布的手机,蒋处长立即笑了起来。蒋处长笑了说,你也太给教授添美名了,现在市场上低档一点的手机,三四百块钱就能买一个,你快把它扔进垃圾筒吧,你扔了,我给你一个新的。

朱雪梅立即说也给我买一个。蒋处长说,你还用我给你买吗,恐怕我想买也轮不到我,车处长什么手机没有,你暗示一下,他立即就会给你拿几个来,由你挑选。

朱雪梅看着车处长,说,车处长又不是卖手机的,他才不会给我买哪。

车处长笑了说,手机也不是什么大事,你自己去买,买了算到我的头上。

朱雪梅笑笑不再说什么。她根本就不想让他买什么手机,她要谋划的,是更大的东西。她已经和车处长说过了,车处长已经同意让她申请一个环保方面的科研项目。考虑到她刚参加工作,还没有专业技术职称,为了稳妥,车处长要她找一个教授挂名。挂名的事她已经想好了,就把鲁应俊挂上,在申请书上把鲁应俊写成主持人。至于具体研究什么,她也已经想好,就搞污水处理,而且她的研究思路将和别人的不同。传统的处理办法一般是用化学的方法中和降解污水,她要按一个全新的思路来搞,就是尽量用物理的方法,用控制温度或者什么,让污水自然分解。如果经费充足,就彻底分析研究一下污水中的微生物,然后找出一些靠吃污染物为生的微生物,用生物的无害的低成本的方法来处理污水,然后获一个真正的大成果。这些想法,她准备过后慢慢和车处长谈,然后写在可行性论证报告里。发改委的项目都是大项目,如果真的弄成了,如果能批几百万经费,就直接招兵买马,组织一个研究小组,集体攻关。如果经费再多,能有上千万,就成立一个研究机构,雇用几个有实力的著名专家,搞一个大成果出来,当一个真正的科研大老板。

因为人少,互相又不断地劝酒,饭吃得不多,酒喝得不少。菜上完,车处长说还有事。晚宴便就此结束。

打车回到学校,朱雪梅对申明理说,跟我回宿舍去,我有话要说。

学校虽然已经批准朱雪梅留校,但还要上报省人事厅办理相关手续。因手续还没办下来,留校的所有手续就也没办理,因此暂时还住在研究生宿舍。研究生宿舍虽然住了四个人,但有的已经找到了单位,没找到单位的都出去找单位去了,这一段时间,宿舍基本就朱雪梅一个人。看着满脸绯红的朱雪梅,申明理感觉朱雪梅又需要他了,同时也感觉朱雪梅的性欲要比一般女人强烈得多,只要能抓住他,就不放过他,只要有机会,就不放过那种事。有几次大白天在实验室,她就控制不住自己,坐在椅子上要他。这样的女人真的让他费解。和曹小慧结婚这么多年,好像她从来就没主动提出过要他。申明理觉得也好,有个性伴侣确实也不错,要不真要把人窝囊死。

上床后,朱雪梅却躺了不动。把她搂入怀里时,她却突然说,我可能是怀孕了,你说怎么办。

怀孕?虽然这事早料到会发生,他心里甚至隐隐地希望发生,但真的发生了,申明理一时还是有点发愣。他感觉她不会要挟他,朱雪梅不是那样的人,她说怀孕了,就是怀孕了。这么长时间在一起,在实验窒**,根本就没有**,如果不怀孕,那才有点不正常。

朱雪梅又问申明理怎么办,申明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其实答案是明确的,她心里也许比他更清楚,之所以让他来说,那就是要考验一下他的为人,试探一下他的心理,看他会说出什么,会不会心疼她肚里的东西。但他还是拿不准说流掉好还是说生下来好。申明理考虑一阵,也想不出第三种可能,但冷冰冰地开口就说流掉也太冷酷残忍。申明理换上了高兴的表情,在朱雪梅的肚子上抚摸一下,说,想不到我们有了一个小生命,让我看看,小东西长成了什么样子。

朱雪梅将他的手推开,说,别打岔,你到底想怎么办。

申明理说,我想让你生下来,生一个漂亮又聪明的儿子。

让申明理想不到的是,朱雪梅一下侧过来身子,几乎是贴了他的脸,说,真的?你说的是心里话?那我就给你生一个儿子。

感觉朱雪梅不像是开玩笑。难道她真的要嫁他?申明理又吃惊得浑身都有点紧张。和朱雪梅有关系这么多日子,他还真的没想过和妻子离婚,也没想过和朱雪梅结婚。细想起来,原因可能有两个。一个是感觉朱雪梅只是和他玩玩,他也只是为她解决一下生理需要。另一个是他也不敢想和她结婚,人家毕竟是未婚姑娘现在看来,朱雪梅也未必不可能嫁他。虽然她还是未婚,虽然她长得也不错,但他和她的年龄相差并不算大,而且他还是副教授,如果他离了婚,他也是单身,他和她的条件也差不了多少。申明理强迫自己镇定一下,但他还是打心眼儿里不愿意离婚,而且离婚这样的事,不到万不得已,谁也不会去想,况且妻子并没什么大的毛病。

朱雪梅死死地盯着他,似乎她已经看穿了他的内心。感觉朱雪梅还是在考验他,结婚的话也不是真心的,更不会生一个儿子。但如果是考验他,突然说这种话也可能有她的什么目的。申明理改为开玩笑的口气,说,你拿我开涮吧,你一个黄花闺女,怎么肯嫁给我一个半老男人。

朱雪梅仍然紧盯着他的双眼,说,是吗?你已经是半老男人了吗?我怎么没看出,我感觉你还很年轻。

申明理厚了脸皮说,看是看不出来,一试就试出来了,再过两年,就更明显了,咳嗽气喘痰多**,所有的老毛病就都出来了。

朱雪梅说,不对呀,我怎么觉得你的劲头很足,特别是**功夫,好得超过那头良种公猪。

没错,朱雪梅确实是在试探他。好吧,你试探我,我也将计就计顺水推舟。申明理说,和你比,还是不般配,再过几年,就爬不上你的床了,再过十几年,就爬不到你的身上了。

还是在玩弄老娘!早就知道你肚子里藏了什么杂碎。为他办了那么多的事,为他操了那么多的心,狼心狗肺,连点带感情的话都没有。朱雪梅一转身,给他一个后背,说,你滚吧。

滚就滚。起身摸到了裤子,申明理又觉得不妥。这样一走了事,也不是个正直的男人。如果真的怀孕,这事更不能一走了事。大男人,怎么也不能亏欠女人,更不能欺负女人。申明理又重新躺好,小心翼翼地转过身,又小心翼翼地把她搂在怀里。

无言了搂一阵,他开始道歉。朱雪梅突然说,我已经超过十几天没来例假了,肯定是怀上了,明天早上八点,你陪我去医院检查,怀上了就做人流。

申明理一时哑口无言。这个朱雪梅,真的是直率得可以,事情肯定是早就决定了。流就流吧,也只能是流了。申明理松一口气,很快又觉得真的是对不起她。欢乐过后,却给她种下了麻烦。记得生过女儿后,不小心妻子又怀了孕,那次人流,妻子在里面疼得又叫又哭,过后还疼了三天,也骂了他三天。一股强烈的内疚和自责,一下涌上申明理的心头。他动情了抚摸着她的肚子,抚摸一阵,真的有了一种父亲的感情,真的好像抚摸在了儿子的身上。他是学生物的,他清楚孩子在肚子里是个什么样子。可怜的小生命,还不能来到人世,还不能见到父亲,就要被流掉,就要被倒入厕所,申明理不禁热泪盈眶。申明理将脸贴在她的脸上,然后哽咽了说,我对不起你,更对不起孩子。

看着动情的申明理,朱雪梅突然哭了。但只哭泣几声,就擦净眼泪,说,我心里怎么想,我心里怎么痛苦,你们谁都无法猜到,也无法理解。我的痛苦,不仅仅是为了孩子,而是为了我的命运。你们男人真不是东西,我流产,已经流过多次。那几次是为了一个以为要托付终身的男人。可为那个男人流过几次产后,换来的却是他的远走高飞断情绝义。这一回,我又为一个莫名其妙的男人流产,而且换来的,将更是一场莫名其妙。想到这些,我就觉得我是一个苦命的女人,到头来,也不会有好结果,更不会有一个好家庭。

朱雪梅目光空洞地望着屋顶。屋顶的白炽灯闪着黄色的光芒,将屋子照得昏暗不明。申明理愧疚地说声对不起后,一种深深的内疚真的抓紧了他的心。他真的是对不住她,她真的是一个苦命的姑娘,她这个年龄,本应享受甜蜜的婚姻,却不得不这样不伦不类。此时,他真想搂紧她说我爱你,如果你不嫌弃,我们就做终生的伴侣。但他又克制住了。他清楚,这样的话,得再认真想想,不想清楚,是不能轻易说的。但不说话这样沉默了也不行。申明理说,如果人流,我们就找家最好的医院,不让你受一点痛苦,然后我给你喂饭洗脸,好好侍候你几天。

朱雪梅仍然不说话,两眼仍然空洞洞地望着屋顶。

申明理看眼表,已经深夜两点多了。该走了。曹小慧今晚没打电话来,是忘记了他,还是以为他不会有什么事。曹小慧现在肯定睡着了,而且睡得一定很安详。申明理亲亲朱雪梅,说,你也累了,明天还要到医院,早点睡吧。

申明理刚爬起身,朱雪梅就把他拉倒,说,今晚你不能走,你得陪一晚我们的孩子,这是他的最后一晚。再说,我也不是妓女,睡完了就完成了任务,然后穿裤子走人。

是该陪一晚,也应该陪一晚。申明理重新睡好,再把她搂人怀里。搂一阵,他心里很快就不安得更加厉害。一晚不回去,怎么向曹小慧解释。猛然,他又对朱雪梅不让他回去的用意有所怀疑。不让他回去,很可能还有另一个意思,就是故意要让他的妻子知道,然后让他夫妻大闹起来,直闹到离婚。如果是这样,那么朱雪梅就真的有点阴险,也真的爱上他了,而且想和他结婚。他不敢再往下想。

申明理心慌意乱无法人睡。半夜或者一早妻子醒来身边空空如也,不知她会如何惊慌。但不管怎么样,关键是要想好一个没回去的理由,而且明天还要陪朱雪梅去医院,还得想一个一两天不回家的理由。可想半天,也没有一个最合理的。如果是领导就好了,可以说出差,可以说开会,随便就有一个理由。可这些都和他无关,除了那次科研下乡,这辈子就没出过差。问题是他的朋友也少,更没什么社交圈子,虽然有些同学,但这么多年基本没有联系。他突然为自己感到悲哀。这么多年,他就是按时工作,按时休息,像个机器,家和单位,两点一线,想编一个意外的事情,也无法编出。人们都说看一个男人有没有本事,就看他是不是晚上经常在家。按时回家经常呆在家里的男人,是最没本事最没出息的男人。而他,比没出息还没出息。

还是觉得半真半假最好。就说两位处长请客,他喝多了,处长就在宾馆为他开了一间房。这样妻子即使不全相信,也没办法查出大的漏洞。

感觉朱雪梅睡着了。他也想尽快睡着,但单人床太窄太小,睡平,半个身子就担在了外面,搞得他浑身都不自在,而且越想睡着,越睡不着。没办法,只好悄悄起来,来到对面的**。他也不管是谁的床,拉开被子睡了再说。

突然被手机铃声吵醒,是曹小慧打来的。从声音中听出,曹小慧是惊慌的。他能够想象得到突然醒来发现他没回来的惊慌。他本想装成醉态,但想想都不知该怎么装。只好平静了解释,然后说现在睡了一觉,没事了。

挂了电话,申明理看眼时间,天很快就要亮了。再次躺倒,沉重的睡意却一下向他袭来。很快,他便进入了梦乡。

上午他还是陪她到医院化验检查,结果确实是怀孕了。但在做人流前的进一步检查时,医生却说朱雪梅**有炎症,要住院治疗等炎症消失后才能人流。医生这样的决定,让申明理觉得有点小题大做。在他看来,人流手术应该是最简单最普通的手术,在校园周围,到处都是人流的广告,而且是无痛人流。有些广告上的话他还记得,什么轻轻松松,干干净净。什么不用麻醉,毫无创伤,毫无痛苦。给人的感觉就像从耳朵里面掏耳屎。可这里,却像做什么大手术。申明理生气了将朱雪梅叫到屋外,说,什么大夫,纯粹是迂腐瞎编骗钱,难怪人们说在大医院,看个感冒,也要花一天时间,花上千块钱。在咱们学校门口,人流只要十几分钟,而且还没有痛苦。有回我在马路上听到一个女生对另一个说她可能怀孕了,又得到校门口让老婆子掏一回钞票。另一个问疼不疼,回答说疼倒不疼,就是有点痒痒。

简直是放屁!想不到申明理会是这样的男人。愤怒让朱雪梅脸都变了颜色,她喊一声滚!然后转身面对了墙很伤心地哭了。这样激烈的反应让申明理有点晕头转向。但他还是上前扶了她,问她怎么了,他说错了什么。朱雪梅一下将他甩开,说,你就根本没把我当人看,没替我想一星半点,更别说心疼我了。学校门口的那能叫医院吗?一间破屋子一张破铁床,然后像掏粪一样给你掏出来,至于你以后是死是活,会不会留下后遗症,会不会终身不育,他们才不会为你考虑。这样的手术,也能叫人流吗?兽流都算不上。学生小不懂事,难道你也不懂?再说,你知道不知道,我已经流过几次,子宫壁上已经伤痕累累千疮百孔,医生说我的子宫壁有的地方已经被刮得很薄,再不能刮宫人流,再刮就有可能穿孔大出血。这些,你知道不知道。

这些他确实不知道。他以为人流就是人工取出来,就像他做生物试验时,把种子从瓶子里取出来一样。他建议再咨询一下别的大夫。朱雪梅立即说,还用咨询吗?亏你是学生物的,还是生物学副教授,简直是白学了。种子发芽难道不扎根吗?胚胎发育,也要先附着在子宫壁上,人流刮宫,就是把胚胎从子宫壁上剥落下来,但这种剥落不是剥皮,而是把幼苗从土壤里拔起,拔起时要带出多少泥土,你想想就知道了。

申明理一下恍然大悟。他虽没做过什么胚胎实验,但这个道理他想想就应该明白,但他却从没想过,却受那些人流广告的**,把问题想得过于简单。申明理只能惭愧了再一次道歉。

朱雪梅说,医生还没摸我的子宫,如果摸了,摸到那么多的伤疤,给不给做还不一定呢。

如果真是这样,不摸子宫当然不行。哄医生,就等于拿生命开玩笑。让医生摸过子宫后,果然说不适合再刮宫流产,如果坚持要流,只能选择药物流产。而且也要住院,边观察边用药。

只能听医生的了。但让申明理没想到的是,办理住院手续时,医院却要五千块钱的押金,而且毫无商量的余地。

申明理急忙找朱雪梅问有没有公费医疗本。朱雪梅带了哭腔说,我留校的手续还没办下来,我哪来的公费医疗。

又是钱这个大难题。申明理红了脸问朱雪梅带没带钱见朱雪梅盯着他,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申明理解释说,我今天没带钱,钱也在老婆手里,不知你有没有存款,如果有,先垫上,等我有了钱再还你。

朱雪梅憋半天,终于说,你不是不知道,我还是个穷学生,我又没有工资,我哪来的钱。

申明理知道不能再说什么,也无法再说什么。只能找人借钱了。可这一阵子总是借钱,能借的人,他已经借遍,他不知再找谁张口。

但找谁借还得想。申明理迈着沉重的脚步走出医院。来到一个墙角,他开始想可以借钱的人。但五千块钱不是个小数目,关系如果不是很好,谁又肯借你这么多钱。再说,借这么多的钱,肯定要问为什么,他不知怎么编出一个合理而且必须要借钱的理由,即使编出,借钱也会很快传到曹小慧那里,如果曹小慧知道,事情将会不可收拾。

突然想到蒋处长。还是向蒋处长借最好。蒋处长有钱,五千块钱对他不是个什么问题,如果没有特别原因,他想他应该不会拒绝。再说,他还要帮他给他做作业写论文,借点钱也算应该。

可还是让他迈不动脚步。刚认识人家,而且还没帮人家干事,就向人家借钱,人家怎么能不怀疑,人家还以为你是一个小人,还没帮忙干事,就要先收预付款。这样的人,人家怎么会信任你,怎么会尊敬你。

住院部的门口传来了几个女人的哭声,不知谁家又死了人。申明理的心情也沉痛到想哭。以前穷是穷点,可也没穷得到处借钱,现在这大半年,好像撞上了讨债鬼,事情不知不觉就逼得你非借钱不可。难道真的是哪里出了问题,才处处走背运处处不顺利?

还需要编一个理由。编一个母亲死了的理由,蒋处长就不会怀疑借钱的动机。但母亲死了可以向同事借,也可向单位借,为什么非要向人家借?再说,真编这样一个理由,人家如果送花圈或者给学校的什么人打电话,麻烦就大了。

不如实话实说。都说一个男人想女人,两个男人说女人。男人和男人之间,说说女人,说说拥有的女人,也是一件愉快浪漫的事情。再说,能把最隐秘的事说给他,就是对他的信任。

打通蒋处长的手机,问他在不在办公室。得知在办公室时,申明理说,你有没有空,我能不能去你那里一趟,我有点事想和你说。

蒋处长轻松了说,教授就是这么客气,其实你不用客气,我这里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因为咱们已经是朋友。

蒋处长的开朗让申明理心里好受了许多。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倒霉前认识了一个蒋处长。这样开朗爽快的朋友,借点钱当然问题不大。

林业厅申明理从来没去过,一路打听一路转公交车,转了三次车才到。

蒋处长的办公室坐了一个中年男人,申明理到来后,这个人好像不好再说什么。蒋处长介绍申明理说是他的朋友,大学教授,那个人便起身告辞。

给申明理倒一杯水,蒋处长认真看着申明理玩笑说,我感觉你脸色不对,是不是夜生活有点过度。

这话倒正中下怀,正好引出话题。申明理叹一声,然后红了脸笑笑,说,还真让你给说对了,确实是遇到了点麻烦,但事情又真的让我不好开口。事情是这样的,我有个女朋友,好了好长时间了,不小心怀了孕,要在医院做人流,医院要收一笔押金,我家的钱又在老婆手里,又不能幵口向学校的人借,只好找到你这里来了,不知你有没有钱,先周转一下。

蒋处长立即有了兴趣,然后一阵大笑。但蒋处长的愉快笑声却让申明理羞得抬不起头来。笑过,蒋处长做出疑惑的样子看申明理半天,然后说,女朋友是不是你的学生,不会是真的吧,看不出来啊,文质彬彬的教授,怎么会干摧残下一代的事情。

申明理只好涨红脸说,学生倒不是学生,不过也是刚留校的研究生。

蒋处长一下笑得更响,也更开心。然后说,啊呀,难怪人家说才子风流风流才子,才子就是风流,如果不风流,也就不是才子,把女人的肚子搞大了,就像是风轻轻地吹大了,所以才叫风流。还是你们教授好啊,想搞女人,女学生女老师,要什么样的都有,哪里像我们,别说没有,即使有,要搞也很困难。和女人开几句玩笑,人家就说不正经,如果爱上一个女人,那就是作风问题,甚至是道德败坏流氓腐败。你看看,同样是搞女人,你们叫风流,我们叫流氓。一字之差,天壤之别。不过你也要小心,说不定哪天反腐败,也会反到你们的头上。

这小子,调侃起这些来,还真有点水平,估计已经远远地超过了哲学博士。说不定这家伙就是情场高手。申明理只好苦笑了说,哪里是什么风流,一时没控制住,犯了点小错误,惹了点小麻烦。

蒋处长一下笑得呛了肺,咳嗽好一阵才笑着说,有意思,也搞笑,一时没控制住,犯了点小错误,好像你是在做试验,一不小心滴漏了几滴试剂。真的是有意思,真的是太有才了。

蒋处长平静下来,又问这女生多大了,长得怎么样,能不能变成老婆。因蒋处长认识朱雪梅,当然不能让他猜到朱雪梅的头上。申明理只好胡编说人家早已经成家,是工作几年才考的研究生,老家的孩子也四五岁了。蒋处长不住地点头,但还是嫉妒了说,你们这些教授,搞女人的机会就是多,天真无邪的小姑娘,离家求学的活寡妇,要什么样的就有什么样的。难怪社会上对你们有不少议论,说教授就是叫兽。最近听说有个叫什么的,弄了自己的女研究生,结果让女研究生的男朋友杀了。你说说,这样的教授,怎么教书育人,可你还说是一点小错误。

妈的屁,再怎么也轮不到你来教训我。但申明理还是将恼怒压下,仍然厚着脸皮说,哪里,你猜错了,只是偶然的一次,你不能把偶然当一般,更不能殃及整个教授。

感觉蒋处长有点亢奋,他没一点放过申明理的意思,仍然很有兴致地说,我只见过你一个教授,你就搞大了一个学生,如果再见一个,说不定还会有什么事情。

申明理低头不再说下去,蒋处长停止了取笑。蒋处长回到座椅上,想想借钱,心里又很是不平。你风流却让我买单,简直有点强盗的味道,天下也没有这种道理。蒋处长不愉快了说,其实也不用人流,你不是说她有丈夫而且家也不在省城吗?这正好让她生下来。偷偷地生下来,老家不知道她超生,你也可以多一个儿子,两全其美。

申明理心里憎恨,但他只能低头不再做声。他想以这种沉默,以这种弱者的姿态,让蒋处长停止讥笑。果然效果不错。蒋处长终于问什么时候要钱,要多少。申明理只好说,她还在医院等着,医院说要五千押金,最终可能用不了这么多,等押完了,我再把剩余的给你拿来。

蒋处长说,做一个人流手术,怎么能要这么多。

申明理说,也许是怕大出血什么的,押金就收得多一点。

蒋处长还是觉得冤枉倒霉。他严肃了说,钱倒问题不大,但有些事我不得不提醒你。男人风流,还得看具体情况,还得要实事求是。如果继续风流,就得准备点私房钱,不然有些时候你还真的应付不过来。

蒋处长的话已经很明白,就是没有那个经济实力,你就别惹那个风流。你没有那个实力,你就不配有那个风流。妈妈的,好像男女爱情,也是你们有钱人的专利,没钱,就什么也不能干,干了,就是犯上作乱,就是不实事求是但申明理还是低了头什么也没说。

蒋处长也沉默半天,才很不情愿地起身打开身后的铁皮文件柜,然后从里面拿出一个信封袋,背转身数了两次数出五千块钱,交给申明理。

这小子,存这么多私房钱,可见也不是用来干好事的。申明理将钱拿到手,想问存这么多私房钱是不是风流钱,但他不傻,只是心里想想而已。

申明理将钱装入口袋,总算长舒一口气。原以为蒋处长要回家去拿钱,或者推脱没那么多钱只能借一点儿。竟然全借给了,还真是爽快。再一次表示感谢后,申明理急忙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