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潜规则

第十七章

字体:16+-

门亮也鼓动曹小慧今年申报副教授。报名后,另一个紧逼的问题是,必须在十月前完成研究,写出一个完整的科研报告并通过鉴定。曹小慧怎么算,都觉得时间太紧,不拼命赶,不压缩原来的计划,根本就不可能完成。

门亮这学期的课多,要请假专门出去调查研究也有困难,而且两个人一起外出,系里也有看法,门亮的老婆,也不会饶他。曹小慧把自己的课调整到后半年,她必须要用前半年的时间,抓紧把所有的数据调查完毕。

申明理的父亲要做手术,曹小慧觉得自己外出调查,最好还是和申明理商量一下好。申明理倒没什么意见。申明理说,父亲住院,你也帮不上什么忙,这一阵家里人多,乱,你也正好出去清静几天。

这一阵家里确实乱,兄弟姐妹们要陪床要换班要做饭要送饭,来来往往像个旅馆像个大杂院。她有个坏毛病,最怕去医院的病房,而父亲住的病房又是大经济病房,八九个人一个房子,不停有人倒尿倒屎,臭烘烘不说,喊声呻吟声呕吐声每一声都让人揪心反胃。曹小慧去一次,回来一吃饭就想吐。

要去调查的地方是高速路起点的几个乡,搞清这些乡种什么养什么开采加工什么,然后再搞清这些产业对公路的依存度,然后对比计算出高速公路对当地经济发展的影响。曹小慧坐长途汽车到了县城,没有休息,也没有停留,又坐上通往乡下的中巴车。

可能是要在沿途拉客,中巴车不走髙速,而是在山间公路穿行。沿途的景色倒是不错,满眼都是绿色。大概是五六年前,她也曾经过这里,那时两旁都是大片光秃秃的荒山。变化真的是很大。

曹小慧考虑能不能把生态环境算进去,如果算,权重系数又应该是多少。思考使她丝毫觉察不到周围的一切。突然一下猛烈震动,她只感到天旋地转,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待她恢复意识,立即清楚是出了车祸,而且车已经翻倒在路边,人们还在哭天喊地。曹小慧感觉身子上面压了很多东西。推开提包行李,还有一个沉重的老汉。曹小慧用力从老汉身下抽出双腿,才从坐椅缝里钻了出来。

惊惶失措从车窗里爬出,才发现自己的头破了,血顺着脖子流了许多,已经染红了半边衣服。她轻轻摸摸头,也判断不出伤口究竟多大,但感觉好像不是很疼。她知道应该立即止血。但什么东西都在车上,只好掏出手绢捂在头上。

再活动活动身体,只有大腿疼得厉害,走走,也没太大的影响。估计没伤着骨头。

身边就是一具尸体,是从车窗里甩了出来,半边脖子被窗玻璃割断,血已经流尽,但大睁的双眼好像看着她。一股凉气顺着脊梁骨迅速蔓延到她的全身。她想躲到车的另一边,但颤抖的双腿怎么也不听使唤,努力半天迈不动一步。

许多人都在打电话,哭声打电话声乱成一片。曹小慧也急忙掏出手机。她知道,报警电话肯定已经有人打了,她脑海里第一个念头,就是打电话告诉门亮。手颤抖着拨通门亮的手机,刚说一句出车祸了,就不知什么原因,她一下哭出了声。门亮大声问怎么回事,在哪里出了车祸,受伤了没有。但她浑身就是止不住发抖,而且抖得声音都像来回跳动。她只是说你快点来。门亮喊了问半天,她才说清大致在什么地方。

110警车和120救护车都尖叫着冲来时,曹小慧的心里一下平静了许多。她猛然再次想到打电话。拿出手机,又不知道再给谁打。照顾父亲已经让申明理精疲力竭,再说她也不想麻烦他,也不想让他来。当然,门亮要来,申明理自然就不能来了。她又想给父母打电话。但想想也不合适。父母接到电话,还不知道担心成什么样子。这让她突然明白,危急时刻,真正能让她依靠的,真正在头脑中瞬间想到的,还是门亮,而且也只有门亮。她不知这是为什么,但她知道,凭本能冒出来的东西,肯定是灵魂深处的东西。在骨子里,她已经爱上了门亮,而且爱得很深。

曹小慧算轻伤员,是最后一车被送到县医院的。医生做了检查后,认为没什么事,伤口缝合好又注射了几针,便没人再来管她。等到天黑,才有人来登记每个人的情况,然后告诉曹小慧,如果愿意住在医院,就在观察室观察过夜,如果愿意住招待所,他们可以安排,然后等待善后处理。

医院里乱哄哄的,满楼道都是哭天喊地的家属,而且观察室只有一张诊断用的高铁床,如果留在观察室,只能坐在凳子上。更糟糕的是曹小慧无法忘记翻车后的恐怖场景,好像断了脖子的那双眼睛仍然盯着她,不用闭眼睛,那情景就在脑海里再现。也许离开这个环境,住到招待所会好一点。但离开医院,离开人群一个人去住,她还是害怕。她再次给门亮打电话,问他到了哪里。门亮说他马上就能赶到,要她不要害怕。她知道门亮在开车往这儿赶,而且能够感觉到车开得很快。开车接电话很危险,她只好挂断通话。

工作人员要领大家去住宿时,曹小慧只好跟了去住。

她估计门亮还得十几分钟才能到,但门亮却突然推门走了进来。看到门亮的一刹那,她躺在**没有动。但她的眼睛,却注视着门亮的表情。她想知道门亮看到她满身血迹,到底会有什么样的表情,会有什么样的表现。门亮的眼睛就像一部最先进的雷达,紧张而迅速地搜索一遍她的全身,然后便摸着她缠了纱布的头,问还伤了哪里。接着又揭开被子査看她的全身。她微闭了眼什么也不想说,什么也不愿说,一种幸福和满足,像化开的糖水,在她的全身慢慢地流淌,而且迅速流向双眼,化成了眼泪,一串串顺着脸颊滚落下来。门亮轻轻给她擦去眼泪,轻声问她哪里还疼。她不想说疼,此时她也感觉不到哪里再疼,她轻声说,你抱抱我。

门亮上床将她轻轻抱在怀里,但他不敢抱得很紧,怕她还伤了哪里。他用嘴贴在她的脸上,说,不要难过,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一关过去,一切就都好了。

他再次问她哪里还疼,还伤了哪里。她仍然闭了眼说,你来了,我哪里都不疼了,就是划破了头皮,大概缝了七八针。

曹小慧满脸血迹,上面还沾了不少灰土,样子真有点像战争片里躺在阵地上的伤员。他想给她详细检查一下,说不定还伤了哪里。给她脱去染红了的白衬衣时,发现她左肩也擦破了一大片,而且还在往外渗血。这样的伤口,竟然没有处理,也许她自己也没感觉得到。可见她受了多么大的惊吓,精神也受了多么大的煎熬。可怜的宝贝,想不到竟然遭遇了这么一场大难。门亮心里猛然一热,眼泪如泉水涌了出来,一串串滚落在了曹小慧的脸上。但这一串眼泪却像火种,一下点燃了曹小慧的心,她不顾一切死死地抱住了他,而且把整个脸贴在了他的胸膛上,好像要钻人他的心脏。很快,她便感到一阵阵眩晕。她真想就这么睡过去,从此再不醒来,再不离开。

一阵激动过后,门亮意识到不能再让她激动。她受了伤流了血,应该好好休息一下。门亮将她放到**,说,我给你用热水擦洗一下身子,然后好好睡个觉。

门亮端来一盆热水时,发现曹小慧已经将自己脱得一丝不挂。当这个日思夜想盼望已久的光洁身体突然出现在眼前时,门亮差点将手里的脸盆掉在地上。他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每晚睡下,他都会不由自主地去想她,想她的身体,想她的一切。但无论如何想,都无法想清楚她的身体究竟该是个什么样子。好在几次梦中梦到了她的身子,但每次梦中的她都是模模糊糊看不分明,而且梦中的她总是一言不发,不让他靠近。现在,却突然完整真实地呈现在了面前,而且完整得一览无余,真切得伸手可及。站在那里痴呆片刻,门亮猛然省悟过来。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一下伏在她的身上,将她的全身亲吻一遍。但当他抬起头要给她擦洗身子时,她却呻吟了说,你也上来睡。

他上床想把她抱在怀里,她却伸手解他的衣扣。他一下明白了。瞬间的激动让他有点颤抖,仿佛浑身的血都涌了出来。但他还是迅速脱去了自己的衣服。

但事情却很是匆忙,也很是潦草,刚一开始就已经结束,就像邮递员,进门就将东西送给人家。这让他不禁有点沮丧,也有点恨铁不成钢。他沮丧了解释说,可能是太爱你了,一下无法控制。

曹小慧仍然闭着眼一动不动。他知道,她根本就没得到满足。确实是太仓促了,他想休息一下再来一次,但看到她头上的绷带,他立即打消了再来一次的念头。她也许还没吃饭,现在需要的,应该是吃点什么,喝点什么。他急忙穿衣下床,给她擦洗身子,檫洗干净了,再带她出去吃点东西。

门亮将毛巾浸透,俯下身一手护着她的皮肤,一手用毛巾轻轻地在她身上擦洗,那份认真,那份小心,就像面对一件易碎且价值连城的宝物。曹小慧一动不动,躺在那里任由他摆布。修整好,他提出带她去吃饭时,她却说不想吃。不吃饭怎么行。门亮说,我出去找家饭馆,给你煮点面吃。

门亮就近来到一家饭馆,说明情况后,老板让厨师煮了一碗三鲜面,而且还特意加了鸡蛋。盛在一个大碗里端回来,曹小慧说特别的香。一大碗吃下,还说不太饱。门亮说那就再去煮点。曹小慧动情了说,再不能吃了,你自己去吃点吧,吃饱了快点回来。

门亮又去让厨师煮了一大碗三鲜面,端来让曹小慧吃几口,然后才自己吃完。

门亮本想去把曹小慧的血衣洗掉,但曹小慧却说,你也上来睡吧,我想让你搂了睡。

再次脱衣上床。这回门亮只想搂了她休息,她毕竟受了伤,应该让她静静地休息。但只搂了抚摸一阵,门亮便浑身鼓胀得难以自持。感觉曹小慧也想要他,而且她的手已经有了示意的动作。他还是克制不住地把她压在了身下。

这回还算不错,身下的她很快大声呻吟起来,而且颤抖不止事后,他才发现她头上的伤口又开始渗血,肩膀处也红红的像要出血。给她擦洗时,他就劝她去医院让医生把肩膀的伤也处理一下,但她不同意,一是嫌麻烦,二是说抹了药包了纱布反而不好结他再次提出去处理伤口时,她闭着眼一把搂了他的脖子,说,我不想让你离开,我也不想动,我要你搂着我睡。

她确实需要休息。门亮关了灯,把她搂入怀里,抚摸着她光洁的身子,静静地让她人睡。抚摸半个多小时,门亮也有了睡意,刚打一个吨,曹小慧突然说,想过没有,我们的事怎么办。

话虽然没头没脑,但他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意思。我们的事怎么办,就是问以后怎么办,向什么方向发展。但好像也有能不能结合在一起的意思。她一直说要做普通朋友,怎么突然有了今天的转变,而且一下将自己彻底地给了他,这让他有点突然。相爱以来的这些日子,她一直在犹犹豫豫,想爱又不敢爱。至于他,虽然无时无刻不在想如何得到她,但真要娶她为妻子,他还真没有决心离婚。再说他感觉曹小慧和丈夫的感情还不错,也不一定非要离婚,即使想离,也是一时冲动。他想探探她的想法。他亲亲她的脸,说,你是怎么想的。

半天,曹小慧说,你是不是想让我就这么偷偷摸摸做你的情人,你觉得我能够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做你的情人吗?

门亮一下明白,她是要嫁他了。这确实有点突然,比今天的上床更加突然。凭她的自尊,凭她的清高,她当然不可能忍辱负重当二奶当情人。但离婚,对他来说更不轻松。妻子真的是一个好妻子,温柔贤惠能干,而且没有一点缺点,也没有一点过错,更找不到一点离婚的理由。如果违背良心离婚,他的精神会受一辈子折磨。

还有妻子的父母,妻子的兄长,这些都已经成了他的亲人,成了他生活中重要的一部分,如果离婚,这些亲人不仅会失去,而且很可能会成为仇人。亲人变仇人,这也是一个无法摆脱的痛苦。见曹小慧两眼闪亮地看着他,等待他的回答,门亮慌乱了说,她可能还不同意离婚。

曹小慧说,你为什么不直接说你还离不开你老婆?

门亮清楚,在如此聪明的曹小慧面前,你心里想什么,她早就清楚,别说骗她,想掩饰一下内心,都不大可能。门亮真诚了说,我真的是特别爱你,如果我心里有一个爱的天平,那么我是完全倾倒在你这=边。但你也清楚,我们在一起生活了二十年,即使没感情,也习惯了,而且她对我真的是特别好,一下让我和她离婚,我真的很难下这个决心。

曹小慧明亮的眼神一下黯淡了下来,满脸是极度的失望。她几乎抑制不住要流出眼泪。但她却突然装出一副比哭还难看的笑脸,用玩笑的口气说,我明白了,你是想两个都要,这样好啊,你一个老婆,一个情人,两个女人都对你好,都是你的好女人,这日子真的好呀。

门亮一时无话可说。这一切,都是他的过错。他只能再次将她搂紧,用亲吻来表达他的安慰,来表达他的歉意。

她还是哭了,哭了说,你以为我会随便和一个人上床吗?你以为我是那样随随便便的人吗?我明白了,既然你是逢场作戏,那么现在戏演完了,你也该穿衣走了。

她确实不是个随随便便的人,她的性格,她的自尊,她的地位,都不允许她随随便便,不允许她受一点委屈,不允许她让人说三道四,不允许她偷偷摸摸,更不允许她心甘情愿去当二奶。是应该给她一个交代了,是应该给她一个说法了。但她也存在一个离婚的问题。感觉她和丈夫的关系也还不错,是什么原因让她突然要离开她的家庭,要知道,她也是一位母亲,一位妻子,而且还新买了房子,如果没有特别的原因,如果不到万不得已,她怎么能随便拋弃这一切。难道她真的就是为了爱?难道他真有这么大的魅力?难道她真的是爱他爱得不顾一切?这连他都不敢相信,但又不能不信。门亮给曹小慧擦去眼泪,谨慎斟酌了说,你和他谈过了吗?他是什么态度,还有你的女儿,是不是也能够接受。

话已经很明白了,他不会离婚,也希望她不要离婚。她原来还以为他为了爱会不顾一切呢。真的是一场痴心妄想,是以自己的心来理解别人的心。曹小慧皎了牙默默地转过身。意思已经明白了,她再也不想和他说什么。

门亮轻轻地用力想把她翻过来。她伤感了说,你别再碰我,也不要再错误地理解我,你可以同时和几个女人上床,但我不能。我和你上床,我就想好了一切,把你当成了自己的丈夫。停顿一阵,曹小慧又说,你们男人可以把爱同时分给几个女人,但女人只允许男人爱她一个,请您不要理解错了女人。现在,我和他已经分居了,他也有了意中的女人。

门亮觉得他没理解错她,更没理解错女人。他确实是只爱她一个,但他也不能没有良心。真的是两难。更让他吃惊的是她已经分居,这一切他一点都不知道,也没有感觉。难道她一边强调要和他做普通朋友,一边又准备离婚再和他结婚?肯定是和申明理闹了矛盾。但他不相信申明理会另外有意中的女人,除非申明理瞎了眼。也许她搞错了,女人爱吃醋,也许她只听到一点风言风语,或者故意为离婚找一个借口。一肚子的疑问,门亮不知该怎么问,如果她真的到了离婚的程度,那他也就只能离婚了。门亮想半天还是说,如果是他真的有了情人,真的要和你离婚,那你就坚决离吧。你离了,我也马上离。

曹小慧仍然背对着他说,我离婚是我的事,并没有逼你离婚的意思,更不会赖着你和你结婚。我有工资有手脚,一个人过日子也没问题。我离婚,是申明理已经和刚留校的一个女硕士同居了。

和女硕士同居?她当然不会说谎,这么多的事他竟然一点都不知道,这么多的事她竟然没向他透露过一点风声,这么多的事她竟然一个人压在心里独自承受。好可怜的女人。为什么两个可怜的女人都碰到了我门亮身上,而且一个是妻子,一个是最爱的人。

只能下决心了,也罢,对不起妻子就对不起妻子吧。再说世上离婚的,也不是我一个人,拋妻再娶的,也不是我一个。至于良心舆论道德,历史上就站着一个陈世美。况且吴芸芸也不是贫弱女子,吴芸芸有钱有地位,离开他不仅能活,而且会活得很好,再找一个老板再找一个年轻小伙子,也不是没有可能。

可曹小慧离婚是因为丈夫出轨,而他的妻子又做错了什么?一点错都没有。如果妻子有一点点错,他心里也会好受一点。

手机突然响了起来,门亮知道是妻子打来的,一下有点慌乱,但他突然有了主意,觉得不如把真实情况告诉给她,如果她和他闹,或者她先提出离婚,一切倒好办了,他也不再愧疚烦恼,也不再有负罪自责。门亮接通电话,果然妻子问他半夜不回来在干什么。门亮大声说,曹小慧外出搞科研出了车祸,我在山阳县医院照顾她,可能要三四天才能回去。

妻子一下没反应过来,电话里一时没了声音。他能够想象妻子吃惊震惊的程度。当吴芸芸问谁出了车祸时,他还是狠心地再次说出了曹小慧三个字。

电话里一时又没了声音。他不知妻子是什么表情,会不会晕死过去,接连喂喂几声,却传来了挂断的嘟嘟声。

曹小慧已经转过身来看着他。见挂了电话,曹小慧疑惑了说,你为什么告诉她,是想让她来这里闹吗?

门亮狠了心说,她如果敢来闹,我就撕破脸皮离婚。

这突然的转折让曹小慧一下无法相信,但她心里是高兴的。如果吴芸芸来,肯定要和门亮闹到离婚的程度。她什么也不说,愉快而温柔地重新倚进他的怀里,以此来无声地支持他勇敢的决策。

时间不大,吴芸芸又打来电话,问曹小慧伤得重不重,有没有生命危险。得知不重时,吴芸芸绝望地喊了说,她负伤你去干什么!她有她的丈夫,你去了,她的丈夫干什么去!她的丈夫现在在哪里!

门亮说,她丈夫没来。

吴芸芸呜的一声哭了,而且一下哭得喘不上气来。这哭声让门亮猛醒。他一下清楚自己在干什么,也一下清楚了这样做的后果。他的大脑立即一片空白,他一下也想大哭一场。他痛苦地把手机彻底关机。

曹小慧静静地看着他,房子里的一切,好像也都安静得根本不复存在。他不知该说什么,也不知为什么自己的心就这么狠,突然就不顾一切了,就这么草率,这么无情。

曹小慧定定地看一阵他,轻声说,你想好了吗,你可要想好,免得将来后悔两头思念。

门亮狠狠心,横了心重重地点点头。

曹小慧将手放在他的肚子上,来回摸索一阵,说,说不定她明天会来,如果她来了胡闹,我就走,我可不和她一般见识。

闹是少不了的,离婚这样的事,不闹一场怎么能破裂。长痛不如短痛,痛痛快快闹一场,闹得恩断情尽,一刀两断也就算了。但门亮心里就是难受。门亮烦恼了说,她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如果说起来,在女人里面,也算是最有修养的了,明天即使她来了,也不会胡闹。

曹小慧啊一声,然后死死地盯着他。他知道说错了,压根就不该说这些。但他不想解释,他也不能违心地去贬低另一个女人。沉默半天,曹小慧说,我听出来了,你还是深爱着她,而且在你的眼里,她是最有修养的一个,也是最好的一个。你用一个最字,说明就没有人能够超得过她,她就是你的圣母,我们都是第二第三甚至第N。既然这样,你还离婚干什么,难道是我逼迫你的?如果是这样,你千万别离,明天一早你就回去。

门亮难受了说,离婚归离婚,我也不能因为离婚就贬低人家。再说,修养和爱是两回事,并不是有修养我就会爱。我不爱人家,也不能伤害人家。

他还是极力在为她辩护,辩护的背后,是深藏的一种真爰。曹小慧的心突然有点下坠,而且下坠的速度越来越快,感觉要坠向无底的深渊。痛苦一阵,她平静了说,咱们已经不是一般的朋友了,我也知道你很爱我。正因为这样,有些话我必须说清,你也必须想清。我知道,你和妻子的爰还在,情也无法断,既然是这样,你就不要勉强自己,勉强了,你会后悔一辈子,我也不会有一点幸福。还有一些话我也想说,你如果爱我是为了新奇,为了满足生理的欲望,那么你得到了,也满足了,明天,你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离开,丝毫不必内疚,也丝毫不必有任何负担,就当今天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都是知识分子,谁心里怎么想,事实应该是什么样子,人的本性是什么样子,谁又能隐瞒得了谁。他决定把自己的内心,再次彻底地完完全全地**给她。门亮拉住她的手,说,如果说男女之爱,说真心话,我只爱你一个,而且是本能的无法控制的爱。而和她,却只有感情,是那种长期建立的一家人一样的感情,甚至是亲情。这种情我也讲不清,亲情和爱情怎么区分,我也讲不清,但你能够理解清。人是复杂的动物,我不能为了爱情,就六亲不认拋弃亲情。如果我真是这样的人,你也不会爱我,爱我也是瞎了眼。可现在,我正处在爱情和亲情的两难选择境地,当然,为了爱情,我可以舍弃亲情,但舍弃不可能没有一点痛苦,也不可能不讲一点良心。

门亮的心情她能够理解,但也还是把两个女人放在了一起,而且还分成什么爱情和亲情,这还是让她不能接受。难道爰情就没有亲情吗?亲情就没有爱情吗?曹小慧难过了说,既然是两难,你何必又要去选择,不选择,两难不就不存在了。

门亮说,选择不是我的本能,而是法律强加给人的东西。如果是我的本能,我就不选择,你们两个我都要,就像过去的人,可以三妻四妾。可现在法律不允许,我只能做出痛苦的选择,那就是选择爱情。

是呀,离婚这样的事,包括自己,谁又能不痛苦呢。在痛苦中选择,确实是迫不得已,确实是下策中的下策。但事情已经发展到了这一步,那只能晈着牙往前走了,要求那么高那么纯洁谁也办不到。曹小慧再不想说什么。

曹小慧感觉累了,而且头上的伤口也痛得更加厉害,随着脉搏的跳动像针刺一样,一下一下地疼。肩膀上的那块擦伤,也开始一阵一阵地疼。她闭了眼想安静一下,但门亮又把她搂进了怀里。门亮还要解释,曹小慧说,你的心我已经明白了,只要有爱,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现在累了,咱们都睡吧。

屋里一下安静得能够听到心跳,这样的安静让门亮感到有点害怕。明天,明天妻子很可能就会赶来。他不知明天会发生什么,他的明天会向什么方向发展。更大的问题是,妻子如何度过这个艰难揪心的夜晚。他不知妻子现在在干什么,但肯定不会像他这样平静地躺着。他一下觉得自己太无情,也太冷酷了,告诉妻子他和情人在一起,无异于在她的心上插了一把尖刀,而且尖刀也不是用钢做的,而是带了尖刺的楔子。门亮突然想妻子会不会自杀。这样一想,他的心一下也如刀割。他想现在就回去,但还是觉得不能。如果妻子真寻短见,他回去也晚了。他又想给岳父打个电话,让他过去看看。也觉得不能,这样会把事情搞得更糟。他还是咬了牙想,一切听天由命吧,如果命中注定是祸,怎么也躲不过,如果命中注定要再婚,自己想挡也挡不住。不管是福是祸,一切到明天再说。

睡得晚,醒来已经八点多了。还没洗漱完,吴芸芸就出现在门口。

吴芸芸左手提一盆鲜花,右手提了一箱牛奶,而且可能是走得急,吴芸芸的脸上,已经满是汗珠。这样的情形,门亮和曹小慧惊得都愣在了那里。

吴芸芸大方地将花放到桌上,将那箱牛奶放到地上,然后来到曹小慧面前,细看看她头上的伤,然后像大姐姐一样,问她伤得怎么样。惊恐万状的曹小慧虽然不再惊恐,但她什么也说不出,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转身进人卫生间。

吴芸芸又像曹小慧的娘家人一样,问门亮曹小慧还伤了哪里,做没做全身检查,善后怎么处理。这样的关心无疑是在故意折磨他。门亮拉过一把椅子,扶吴芸芸坐下,然后又倒一杯水,递到她的手上。

吴芸芸接过水杯,看门亮一眼,泪水便再也无法抑制,她虽然竭力想忍住,但眼泪还是像断线的珍珠,一串串滚落下来。

妻子的眼睛实际已经哭肿,可见昨晚就已经哭了一晚。门亮也心痛得想哭,但在两个女人面前,他一时还没办法明显地倾向于哪一个。吴芸芸还是忍不住了,她想到外面去哭,但起身时,猛然感到一阵眩晕,就势趴在了椅子上。

门亮急忙上前将她扶住。他知道她急需要休息。也许她自从接了他的电话,到现在就没合过一眼。这一切都是他的罪孽。他要扶她到**休息时,她却伏在了他的怀里,然后痛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门売呆呆地站在那里,如同一截木头,不动也不说话,甚至连表情也没有了。还是吴芸芸主动止了哭,说,你还有课,你今天就回去,我留下来陪她。再说,我已经打电话通知了她的丈夫,申明理可能马上就会来,来了你们都会难堪,你还是先回避一下。

曹小慧立即走出来说,你们都回去,谁也不用陪,我明天就出院,去搞调查。

对曹小慧的伤,医院也没给一个结论,感觉是出院也可以,再住着也可以。出事的车归县运输公司,公司领导的态度更是诚恳却又模糊。公司领导告诉大家,客车是二十六座的车,每个座位投了十万元保险,二百六十万足够抚恤金医疗费了。运输公司虽然不劝说轻伤者出院,但大家都有事,能出院的谁也不想赖在医院受罪。又因为公司提出当天出院回家的,可以得到二百块的补助。轻伤的农民领了钱就走了。但门亮觉得曹小慧不行,头上的伤不能轻视,万一感染发炎,那可不是闹着玩的。门亮说,你不能出院,至少还得再住两天,要不这样,我先开车送她回去,回去后我明天再来看你。

曹小慧坚决了说,你现在就回去,回去就不要再来,这里一切我都能自理。

吴芸芸立即说,也好,他先送我回去,我今天是坐公共汽车来的,回去后我就让他返回。

曹小慧懒得再和她说什么。她明白,这个女人今天来,装了一肚子诡计,装了一肚子可怜,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是精心设计好的圈套,目的就是把门亮套回去。在这样鬼精的女人面前,别说一个门亮,十个门亮也逃不脱她的手心。她猛然意识到自己又犯了一个错误,而且是一个致命的大错误。一切都该结束了。曹小慧平静了说,你们走吧,我送送你们。

吴芸芸说,我这么远跑来,也帮不上什么忙,咱们还是一起吃个饭吧,我请客,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如果能炖个老母鸡,咱们就让炖一个,给小慧补补身子。

这话让曹小慧听得恶心,也觉得是一个胜利者对失败者的嘲讽,也像猫抓到老鼠后故意不咬死玩耍一番。而门亮,却像一个帮凶,明明心在自己的老婆身上,还要假惺惺地做出一副客观公允、不偏不倚的模样。昨晚是怎么说的?这种事,也能脚踩两只船吗?这时候,还想不偏不倚,还想两个女人都要,两个女人都不得罪吗?

曹小慧再也忍受不了这样的捉弄。她想痛快淋漓发作一场,但又觉得浑身无力,也觉得没什么意思。她要把他推出去。她只说一声你走吧,便用力把他推出了门,然后又用力将门关死。

将整个身子靠在门上,曹小慧没有眼泪,但浑身冰凉,瘫软得没有一点力气。

本能地又想起那句话:性格决定命运。自己的性格,天生就是软弱而缺少主意,这样的女人,注定是要挨骗,注定是要命运坎坷的。她记不清自己轻信盲从上了多少回当,吃了多少回亏,但有两次是极其沉痛的,也是让她一生难忘的,每次想起,她心里都要发疼。记得那年她十二岁,正上六年级。那天和往常一样,她背着书包往学校走,突然被同学王强和牛晓刚拦住,要她也跟他们一起去郊区的西岗山玩。她知道不能去,但还是经不住两人的软磨硬泡,同时也考虑到一起去的还有一个女同学刘珍珍,便答应去。西岗山虽说在郊区,但离学校大概也有十几公里。他们一路走一路玩,快到中午才上了山。两个男生拿了弹弓,本来是要打鸟,但一个鸟也没打着。感觉玩得无聊时,天也热得厉害。遇到一条小溪,两个男生便脱光了下水。她那时已经知道了害羞,便捂了眼睛不看男生的光屁股。但两个男生却让她们两个也脱衣下水,刘珍珍很快就脱了,而且也是脱得一丝不挂。她坚决不脱时,两个男生便压倒她,强行脱光了她的衣服。她羞得只好双手捂在裆部。但这样的动作却激起了两个男生的欲望,两人非要看看是个什么样子。两人便把她压在地上,掰开了她的双手。两个男生认真看一番后,那个叫王强的便突然趴在了她的上面。好在王强并不知道接着要怎么办,压在她肚子上乱使一阵劲后,又把一泡尿撒在了她的肚子上。如果说这次是儿时的无知,那么和申明理结婚,就有点仓促没主意。那时申明理已经留校三四年,已经属于大龄青年困难户。申明理发现单身楼里又来了一个她时,就将目光盯上了她,然后主动接近。先是帮提水买饭,后来就天天给她买一些零食零碎,时间不长,她便答应了他。

如此轻信,如此盲从,如此没主意的性格,遭受再多的磨难,被再多的人欺负愚弄,那也是必然的。

转身坐到**恨恨地骂自己一阵,突然又想知道门亮究竟是走了还是没走。听听门外,没一点声音,拉开门看,没有一个人影,再到院子里停车的地方,也不见车的踪影。门亮已经跟着老婆走了。

她想再睡一会儿,刚上床躺好,手机响了,她估计是门亮打来的,不想再接。但铃声倔强地响着。她拿起手机,却是申明理打来的。接通,申明理开口便说,昨天门亮的老婆已经告诉我你出了车祸,她说门亮在那里侍候你,我想问问你,你让不让我去,去了会不会搅了你们的好事。

竟然不问伤得怎样,而是专门打电话来侮辱她,曹小慧什么也不说,默默地合上了手机。

她清楚,两个男人都已经离她而去了,两个男人都有自己心爱的女人,只有她,成了孤苦伶仃无人疼爱的可怜人。

下午,曹小慧到医院办理了出院手续。第二天一早,曹小慧就买一条头巾围在头上,然后到车站坐车,去乡下搞自己的调查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