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微笑

第五章 要命的白血病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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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轰动

经过一个多月的化疗,赵思思的病情得到有效控制。N市人民医院姓魏的主治大夫说,赵思思的治疗效果算比较理想。接下来的治疗方案有两种可供选择,一是继续化疗,可在一定程度上控制病情,使生命得以延续;另一种办法是积极寻找合适的干细胞供体,为病人做骨髓移植,那样,赵思思就有可能根治,得到更多的生存机会。

“草草呀,骨髓移植需要巨额医疗费,而且找到合适的骨髓配型也十分困难。你这个姑娘,本来不是赵思思的亲属,能给孩子把病治到这种程度,实属不易。后续治疗花费太大,困难也太多,而且最终结果只是希望更大一些而已,谁也不能保证完全治愈。这件事你一定要想好,绝对不是简单的事情,实在做不到,我劝你千万不要勉强。这孩子的病继续治下去,必须有强大的资金来源做后盾,否则一切都没有可能。”魏大夫语气恳切地对草草说。

“这些我都想过了,钱也准备好了。我一定要把赵思思的病治好。”草草很坚定地对大夫说,“谢谢您,魏大夫,你们医院对这个孩子尽心尽力,我在心里记着哩。”

“好吧。啥话都不说了,姑娘,你准备准备,我给你办手续,你带着赵思思转院吧,到省城的陆军医院,咱们省内他们做骨髓移植的技术最好。”四十来岁的魏大夫说完,用手拭了拭自己的眼角,眼前这个草草姑娘所做的事情让他不能不感动。

遵照医生的意见,草草积极地为赵思思转院做准备。N市人民医院的大夫、护士也积极采取措施,要把赵思思的身体状况调节到最好,为孩子转院和继续治疗创造尽可能有利的条件。

就在草草准备带着思思去省城治病的前两天,一位不速之客来到医院病房。

“你是草草姑娘?”这位特意找到赵思思病房的客人,是一位干练的小伙儿,穿一身洁净的、休闲意味很浓的衣服,发型很时尚很潇洒,戴一副十分考究的金丝边眼镜,他一进来就直奔草草。

“您是?”草草看了看来人,完全是一位陌生人。

“哦,自我介绍一下,我是省城《××晨报》常驻N市的记者马文涛,这是我的名片。”小伙子说罢,很庄重地把名片递给草草。

“记者?您找我有什么事?”草草有几分诧异,甚至或多或少有点儿惊慌。她以前没有和记者打过交道,记者在她心目中很神秘,罩着一圈光晕。

“你别紧张。”马文涛笑了,他看出草草有一丝丝慌乱,“我是听魏叔说的——魏叔就是这个孩子的主治大夫,你应该很熟悉的,他是我爸爸的朋友,我家也住在本市——所以,我来和你随便聊聊。”

“呵呵,我笨嘴拙舌,能聊个啥?”看见这位年轻记者十分和蔼,草草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了。

“嘿嘿,你这是谦虚,还是幽默呀?是这样的,草草,你能不能给我说说赵思思,说说你给这孩子治病的事情?”

“这有啥说的?思思是我赵哥和梅姐的孩子,她病了,白血病。赵哥去世了,梅姐到外地去了,我要是不管,孩子的病就没人给治。我也是没办法呀。”草草说。

“你说得也太简单了。”马文涛笑了,“我是记者,你这算接受采访。你不能马马虎虎说得那么简单,我还得麻烦你,详细了解你给赵思思治病的过程。”

“啊呀,这么麻烦?我忙着要给思思转院呢。”草草面露难色。

“呵呵,不要紧不要紧,我不会影响你办事,你该干啥干啥。不过我有个想法,在你和赵思思上省城之前,能不能让我来帮帮你?就是说,我到医院多来几次,给你跑跑腿,帮着你给孩子办转院手续?”

“那不行吧?我怎么好意思麻烦您?你们记者的工作大概也很忙吧?我一个人行,即使忙不过来,还会有朋友帮忙。谢谢,我就不给您添麻烦了。”草草说。

“没事的,草草你太客气。我愿意帮这个忙,在给你帮忙的过程中我也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只要不影响你的事情就成。我看,咱俩分分工吧,这两天,你主要照顾病人,需要跑腿办手续的,都交给我。我在这医院很熟。怎么样?”

马文涛这样一说,草草不好再推辞。其实,要和市人民医院结算,要把转院的手续办齐,本来也挺麻烦,何况思思十分依恋草草,有时候她根本走不开,有个人帮忙多好!何况郝福存对于草草要把赵思思转到省城医院做骨髓移植持保留意见,对这件事不够热心,近几天他单位上事情也多,给草草帮不上忙。

“那行吧。我先谢谢您。”草草对马文涛表态说。

“别‘您’‘您’的,显得生分。咱俩年龄差不多吧?你就叫我马文涛或者小马,我就喊你草草,行不行?”马文涛笑着说。

草草微笑着点点头。

这样,马文涛自然而然介入到草草给赵思思转院治病的事情当中。在帮草草做事的过程中,他一点一滴积累,逐渐地把草草与思思的关系、草草自觉承担给赵思思治病这样天大的责任、草草遇到种种困难和障碍以及她想方设法克服困难坚持救助病患儿的事情都弄清楚了。

草草带着赵思思去省城就医那天,N市人民医院破天荒地免费提供救护车送孩子转院,甚至还指派了医生专程陪送。这个病患儿之所以能有这样的待遇,是马文涛动用了社会影响极大的一家省级报纸在N市记者站的力量给促成的,给草草解决了一个难题,还节约了不少费用。

这件事让草草感动得热泪长流,她握着马文涛的手连连道谢:“谢谢您,马记者——哦,你又会说我太客气了。真的很感谢。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小马你真是好人,世界上好人真多!谢谢院长,谢谢魏大夫,谢谢你们这些好人……”

“好啦好啦,上车吧。”马文涛指了指车门。

“思思,你要记着,有这么多好人都在关心你,帮助你,你的病一定会好!”草草对抱在怀里的赵思思说。

面对着热闹的场面,小思思眼神里面有一丝惊恐,但她愿意听草草姑姑的话,姑姑说怎样就怎样。她点点头。一个病孩子也有辨别是非的能力,她照样有权利选择信任谁或者不信任谁。

“郝哥,谢谢。给思思治病的这段时间你也累坏了,我到省城会给你打电话,有啥难处我还要依靠你。”临上车之前,草草特意走到前来送行的郝福存跟前,悄声对他说。

郝福存“嗯”、“嗯”应答着。面对今天这样的场景,他有些莫名其妙的不知所措,似乎草草周围一夜之间多了许多关心她爱护她的人,而自己却被边缘化了。

马文涛脸上一直挂着灿烂的微笑,目送着草草和赵思思上了救护车。车开时,他向她频频招手。

草草透过车窗玻璃向郝福存挥手道别,她觉得郝哥脸上的神态有几分茫然。

草草陪护赵思思转院到省城去了没几天,本市的日报在头版显著位置刊登了省城《××晨报》驻N市记者马文涛所写的长篇通讯:《一个姑娘和另一个小姑娘》,详细报道了一位进城务工的农村姑娘克服重重困难、救助与她非亲非故的小白血病患者的故事,文章写得生动感人,读来催人泪下,但作者在行文时隐去了两位当事人的真实姓名。这篇报道在N市引起很大的反响。市民中间有许多人给报社来电话,打听发生在本市这一动人故事的真伪,打听那个年轻美貌的打工妹、“活雷锋”人究竟在哪里,还有许多人纷纷表示愿意赞助和支持这个乐于助人的好姑娘。

《N市日报》这篇文章在读者中间引起强烈反响,报社姓姚的总编高兴极了。这位操本地口音、谢顶相当严重的老头儿当面夸奖马文涛:“小马呀,你不简单呢!作为记者,你目光敏锐,新闻意识强,抓好题材一抓一个准!真不愧是省上来的记者,省级水平,不,你早就超过了省级水平!佩服佩服。”

让姚总编特别高兴的原因,是他主持的《N市日报》平时总板着面孔,是一副标准的党报形象,但读者不怎么买帐,好不容易弄出了轰动效应,而且市委的主要领导也对这篇通讯报道感兴趣,专门打电话表扬了他几句。主管精神文明建设和新闻宣传的市委常委兼宣传部长也亲自给姚总编打电话:“老姚,不错嘛。《一个姑娘和另一个小姑娘》是一篇好文章。文章中的主人公是一个精神文明建设的好典型嘛,应该好好宣传。老姚,你们报纸很有政治敏感性嘛。本市正在争取全国文明城市的荣誉,倡导全社会树立社会主义道德观,我们需要不断净化社会风气,建设繁荣和谐的N市,你们通过这篇通讯给全市人民提供了一个很好的学习榜样嘛!写稿子的记者干嘛不用人家的真实姓名?这样的先进典型难道还怕人知道?老姚你听我说,市上主要领导对这件事很重视,你们要组织力量,再写出一些后续报道来,大张旗鼓地宣传。前几年有个河南的青年农民在温州打工,见义勇为舍己救人,最终成了中央电视台宣传的‘感动中国’先进典型,这对我们来说难道不是可以效仿的例证?咱们N市出现这么个进城务工的女青年,事迹也很突出呀,你们一定要把文章做大。市委宣传部要出面,组织市电视台和其它媒体,大家一起上,把这篇大文章做好,把我市的典型推向全省,乃至全国……”

市委主管领导的电话指示,让姚总编大为振奋,他马上找到文章作者马文涛。

“小马,马记者,祝贺你,祝贺你呀。”马文涛刚一进门,姚总编和他热烈握手。

“祝贺我什么呀?”马文涛被弄得莫名其妙。

“哎呀,我的马记者,这么大的事情你还装糊涂!你知道你写的那个‘姑娘和小姑娘’引起多大的反响啊?市上领导亲自过问,读者反响很大,有很多人给报社打电话要给你写的那两个姑娘捐款呢!市委领导作了指示,让我们大张旗鼓宣传这件事,把这篇精神文明建设的文章做大做强。你是这篇新闻稿的始作俑者,让我们的报纸走到了其它新闻媒体前头,我怎么能不感谢你呢?今天找你来,就是希望你能继续和日报合作。我再组织几个编采人员,请你出面牵头协调,再作进一步的深入采访,挖掘更多的东西,把本市出现的精神文明典型真正树立起来,推向全省、全国!小马,你说怎么样?”

“哦,这事情呀。姚总编,这事情不能着急。那个姑娘带着病孩子到省城治疗去了,有条件的话她要给孩子做干细胞移植。我想,咱们不能干扰人家治病吧?至于要不要继续报道,我看得等她从省城回来再说。前面我写的那篇稿子,我们晨报这两天也要刊登。”马文涛说。

姚总编听完更着急:“这篇文章省报也要登啊?哎呀小马,你这么一弄,说不定这个好题材会被省上的新闻单位抢去。他们要一窝蜂围上来了,还能有我们《N市日报》什么事儿呀。不行不行,我求求你帮忙,咱一定要追到省城去,决不能放过当事人,决不能让省上的新闻媒体抢到前面去。这事情再拖下去,我给N市的领导不好交代。要么,我动员报社的人先给那个白血病患儿捐些款,同时在报纸上造舆论,立即开始接受社会募捐,然后咱们带些善款,尽快追到省城去采访。你看行不行?”

“姚总编,我觉得这样不妥。咱总不能为了宣传,影响人家正常治病吧?那样的话,草草姑娘会责怪我的。再说,要不要接受募捐,我觉得应该先征得当事人同意。”马文涛坚持自己的意见,不愿意配合姚总编头脑发热的举动。

41、媒体

马文涛报道草草姑娘救助白血病患儿事迹的通讯稿在省城《××晨报》发表以后,同样引起轰动。文章见报第三天,晨报领导电召马文涛回报社,说省城热心读者反映强烈,有的想看到更详尽的报道,有的主动捐款帮助弱者,有的呼吁政府和社会大张旗鼓表彰本省涌现出来的这位“活雷锋”,有的甚至提出政府和公安部门应当出面帮助寻找白血病患儿的母亲,帮助安排最好的医院给孩子做干细胞移植,等等,报社领导因此要求这件事的始作俑者立即回来帮忙应对这突如其来的热闹场面。

回到省城,见了报社的领导,马文涛连连摇头:“我也没想到,竟然这么快就热闹起来了。之所以要写这篇文章,是因为我在N市人民医院无意中听到这件事,被草草姑娘感动了,所以把它当作一个故事、一个社会新闻写了写。文章写完以后,我也没和当事人沟通,就拿来发表了。谁知道会引起这么大的影响和关注?这篇文章的主人公草草目前正带着患病的孩子——她叫赵思思——治病呢,这时候我们当记者的再去打扰人家,不仅不近人情,而且很不人道,所以我主张先放一放。读者反响强烈是好事嘛,放一放也不至于有什么麻烦吧?”

“你这个小马呀,抓新闻线索很敏感,但是,你对这件事被媒体披露之后的社会效应却估计不足。啊,你说放一放就能放得下?你想的太简单了。谁让你写这篇稿子、发这篇稿子呢?事情已经闹大了,现在别说你小马,恐怕连我们报社也左右不了情势!”《××晨报》的总编说。

“那咋办呢?那咋办呢?”马文涛搔着后脑勺,他这才觉得急急忙忙把草草无私救助小思思的事情弄到社会上去不够稳妥,但报纸已经登了,社会影响造成了,覆水难收,事情的发展也由不得他了。要是因为这篇通讯给草草造成不必要的麻烦,我马文涛岂不是好心办了坏事?

“咋办?开弓没有回头箭,你就想办法进行深入采访吧,写出更详尽、更深入的通讯报道来。至于下一步我们报纸如何操作,报社领导还要研究研究。继续采访是当务之急,小马你去做吧。”

“这怎么行呢?总编您这不是要我去做违心的事情嘛。我估计,草草姑娘目前不会接受采访。”

“我管不了那么多。谁让你是始作俑者呢?”

“唉……”

马文涛真的很发愁,他不知道该怎样应对眼前复杂的局面,他也无法完成领导交给的紧急任务,他更不忍心去给草草姑娘增加不必要的压力和负担。不料,后来情况又发生了变化,仅隔一天,马文涛的领导把他找了去,《××晨报》的总编说:“小马呀,没事儿了,你还回N市去做你的驻站记者。那个进城务工的姑娘救助白血病患儿的事情就此打住,你不必再进行采访报道,不要再惹出新的麻烦就成了。”

“又不搞了?为啥呀?”总编的最新指示让马文涛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您为这件事专门把我从N市召回来,前两天急得像失火了,现在说没事儿就没事儿了?”

“我说没事儿就没事儿,你执行命令就是。”

“我想不通。你们领导怎么朝令夕改?难道草草姑娘的事情不值得宣传?或者说,读者强烈的反响一夜之间又没有了?”

“你呀你,小马同志,你还是太年轻,不够成熟,做事不够稳当。你写那篇文章是不是想一味追求轰动效应?有没有急功近利的想法?说到底,事情的真相你没有真正搞清楚嘛。”

“我追求轰动效应?我急功近利?”马文涛脸上一丝苦笑,“事情有啥不清楚的?难道我的报道失实?总编,我写这篇文章严格把握事实真相,一点儿也没有夸大,也没有夹杂任何随意的想像,更没有故意拔高或者编造。”

“嗯,你这么说我也信。这么说吧,你写的故事本身没有失实,但读了你的文章,给读者留下的印象,那个女主人公不仅仅是个活雷锋,简直像个活菩萨,像个美丽的天使,像个光彩照人的圣女……”

“没错呀,她给我的感觉就是像菩萨像天使像圣女。”

“哼,还圣女呢,可她不是。事实上,这个姑娘是‘小姐’,是‘性工作者’,最新的说法叫‘失足妇女’。小马你知道吗,你写的那个打工妹原先曾在色情场所打工,确确实实从事过不良职业。……看看看,你眼睛瞪那么大,说明有些情况你根本没有搞清楚。人家《N市日报》派人去做深入了解,弄清楚了这姑娘以前是个‘小姐’。这样看来,你把一个不知廉耻的娼妓写成天使和圣女,是不是有些荒唐?事情的真相要让广大读者知道了,我们岂不是贻笑大方?”

“总编,草草姑娘以前干过什么职业,我确实没有做深入调查,但我知道她现在是一家书屋的老板,这总是正当职业吧?她克服重重困难、救助白血病患儿的事情把医院的医生、护士和其他病人都感动了,大家都朝她翘大拇指呢,这也是毫不含糊的事实。要让我说,不管草草姑娘以前做过什么,她现在所作的事情本来就是活雷锋,本来就是菩萨、天使和圣女,我们为什么还要去查她的历史?一个人即使做过错事,难道回过头来再做好事也不应该?”

“不是她做好事不应该,而是我们新闻工作者应当有自己的社会责任。社会上做好事的人多了去了,你宣传谁不行,非要弄一个妓女来做精神文明建设的典型?咱们的一举一动都要面对社会大众,面对全省几千万人民,所以在这种事情上绝不能马马虎虎。要不然,将来造成不良的社会影响,我们就被动了。”《××晨报》老总一副居高临下谆谆教导的架式。

“我离开N市之前,《N市日报》的姚总编说要宣传这个姑娘,急得跟疯了似的,唯恐省上的新闻单位抢了头功,非要组织力量立即采访草草姑娘,拦都拦不住,这才过了两、三天,怎么变卦了?”马文涛很不理解,大摇其头。

“那是因为人家掌握了新情况嘛。遇到有新闻价值的东西争着抢着,发现情况不好立即刹车,这说明人家是搞新闻的料!你不理解,不服气,正好说明你道行还差些嘛。”

“那好吧,我听领导的安排,先回N市去驻站。不过,总编您这么一说,我对草草姑娘的事情还真放不下了,我回去以后要继续深入调查了解,把这个姑娘身上所发生的事情及其前因后果尽可能地弄清楚,尽可能地掌握更详尽的材料。等有了更多的发言权,我再回来跟您探讨。总之,就前段时间我所了解、所知道的草草,我觉得她绝对是一个心地善良、品德高尚的姑娘,绝对是一个值得称道的好人、好典型。”马文涛说。

“你得啦,小马!我刚才说的意思,不让你再在这姑娘身上做文章了,你偏偏说放不下。你坚持反反复复拿她做文章,难道不怕别人说你跟一个坏女人扯不清?影响个人声誉事小,你在N市还代表咱们晨报的形象呢。小马呀,你必须听我的,这件事到此为止。我现在正愁你已经发表的文章所引起的麻烦短时间内消除不了呢,你要再敢惹事,我就把你从N市调回来!”《××晨报》总编的口气听上去十分严肃,没有商量的余地。其实,往常他对于马文涛的新闻敏感性和笔头上的功夫很赞赏。

“那好吧。我是您手下的小卒子,小卒子哪儿敢不听老帅的?我还想不想在咱们报社混饭吃啦?”马文涛一看胳膊拧不过大腿,就用调侃的语气找台阶下,“不过,您老人家的观点我并不完全赞同。咱们的社会文明进步多了,服过刑的人放出来都不应该受歧视。有的农村姑娘进城打工,失足成为不良职业者,那是迫于生活,有的是被胁迫、被欺骗才沦落的,咱总不能给她们打上一辈子耻辱的印记吧?无论怎么说,草草姑娘是一个难得的好人。”

“行啦行啦行啦,没见过你这么犟的!我告诉你小马,要有组织观念,别忘了咱们是新闻工作者。”总编说完拿起桌上的电话听筒,要往外拨电话,这也是请马文涛离开的意思。

“总编,咱们都是‘媒体人’。您老人家所说的‘新闻工作者’和我理解的‘媒体人’有区别!”马文涛临出门还没忘了跟他的领导再犟一次。

马文涛从单位出来,径直来到省城的中国人民解放军某军区医院——习惯上被老百姓称作“陆军医院”——找到了草草姑娘。

“马记者?哦,小马,你怎么来了?你什么时候回到省城的?”在陆军医院见到马文涛,草草感到意外,又有几分惊喜。

“我回《晨报》有点事儿,回来两、三天了。你陪赵思思住院治病,有啥困难没有?需不需要我帮忙?孩子现在情况咋样?”马文涛问。他没办法把这两天发生的事告诉草草,尽管这些事情都与草草有关。

“暂时没有啥困难,需要帮忙我会给你打电话。思思也好着呢。这次转院,N市人民医院的大夫一路精心照顾,到这里办住院手续也很顺利,多亏你帮忙。这里的科主任说,N市医院前一阶段治疗得不错,思思现在情况很稳定。他们除了要给思思做一系列检查,还要继续巩固疗效。下一步的事情就是做干细胞移植,最大的难处在于寻找合适的骨髓配型。”

“哦。听你这么一说,我也放心了。草草你不要着急,听医生的,慢慢来。医疗费有问题没有?”

“眼下没问题,我准备得不算少。以后万一不够,再继续想办法。”草草回答得很镇定,语气中充满了自信。

再一次看见草草,再一次领略了她的从容淡定,马文涛心底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很特殊的感觉。谁说眼前的这个草草不是天使,不是圣女,不是菩萨?在我马文涛的眼里,她就是,毋庸置疑!而且,草草绝不是一个简单的人,别看她外表柔弱,本质上却是一个能让须眉男人自愧不如的人,是一个冰雪聪明而且无比坚强的人。

马文涛盯视了草草老半天,他的眼睛不知不觉湿润了。

42、配型

经过一段时间的巩固治疗和调养,陆军医院的大夫认为赵思思的身体条件可以考虑做BMT(骨髓移植)了,最关键的问题,也是最大的困难,是如何找到合适的骨髓配型。医院说他们可以给患者联系相关的骨髓库,费用高是必然的,尽管如此,能找到合适配型的几率非常低。另外一条途径需要患者亲属积极配合,比如寻找与患儿有血缘关系的亲属来检测“HLA配型”,因为在直系亲属或家庭成员中找到合适的基因配型,比在社会自愿捐献者中寻找成功的几率高得多。

为小思思寻找合适的骨髓移植供体,既是草草最操心的事,也是让她最为难的事。思思的直系亲属只有她的父母,而赵哥不在了,梅姐也不知去向,无法和她取得联系,除此而外,还应该寻找与思思有血亲关系的其他人来做HLA检测。草草首先想到了赵逸远在乡下的亲属,并且想方设法和他们取得联系。赵哥的老父亲已经去世,老母亲因为老伴的离去和大儿子的早逝伤心过度,竟然双目失明了。但老人听说孙女得了重病,需要亲属的帮助,就让小儿子和女儿陪护着赶到省城来了。赵思思的奶奶和叔叔、姑姑都做了检测,结果这些人都不能成为孩子骨髓移植的供体,而且奶奶年老体弱,做供体显然不合适。赵逸的母亲来到N市,才知道她的大儿媳早已离家出走不知去向,亲亲的小孙女竟然让一个非亲非故的姑娘看顾着,而且这位草草姑娘费尽周折筹集巨款给孩子治病。知道了这件事,老人感动不已,竟颤巍巍地要给草草跪下,凹陷的眼睛里流出混浊的泪水。草草赶忙把老人家搀扶起来,拉着老人的手说:“伯母,赵哥是我和我们全家的恩人。当初我爹得了重病,是赵哥想办法弄钱,救了我爹的命。现在赵哥不在了,思思的妈妈也出远门了,我能算她的一个姑姑吧,孩子病了我怎么能不管?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报答赵哥和梅姐对我的恩情,是完全应该的。”思思的奶奶听了眼泪流得更加汹涌,嘴里连连念叨:“好人哪,草草,你这女子是天底下难寻的好人哪!你为我孙女花了这么多的钱,叫赵家的人拿啥来还你的人情啊?”老人当面就嘱咐她的小儿子和女儿:“你俩把咱家能卖的东西和多余的粮食都卖了,把我住的宅院也卖了——这宅院本来属于你大哥——把钱都给这女子送来,叫她给你侄女治病。”老太太还感慨说,“咱一家子无论如何都还不清草草的恩情呀。”老太太还提出让思思的亲姑姑留下来,帮助草草陪护病人,但草草看见赵逸的妹妹面露难色,就说:“我一个人也行呢。反正再也不干啥,我会专心给思思治病。”草草作为从农村来的女子,完全能够理解已是家庭主妇的这位赵姐姐肯定放不下家里的丈夫孩子,以及地里的庄稼、圈里的猪羊。赵逸的妹妹感激草草通情达理,自己心里反而充满愧疚,临走,她也拉着草草的手不舍得丢开,眼睛里满含泪水。

从赵思思的父系亲属中没有找到合适的干细胞移植供体,草草只好把目光再投向孩子的母系亲属。算来算去,与小思思有一定血缘关系、又能够找得到的只有梅洁的姐姐、孩子的姨妈梅清。

怎么办?难道真要去求梅清?这可是个难缠的女人啊。

梅清以往的种种作为,让草草觉得她是个没有人性的女人。梅清作为梅洁的胞姊,似乎根本不在乎姊妹感情,她所关心的只有妹妹的财产。一套楼房本来与她没有任何关系,梅清却要无理占有,即使是要用楼房卖钱救她外甥女的命,她仍然舍不得把这套房子还给它本来的主人。梅清对草草的态度更令人难以忍受,见了草草,总是一副蔑视的神态,嘴里随时可能冒出侮辱性的言语,甚至不顾身份、不顾形象地朝草草撒野撒泼。对于这样一个不讲理的女人,草草多次领教过,心理上充满了对她的厌恶乃至憎恨,究竟怎样去面对她,怎么去跟她说检测骨髓配型救治小思思的事情,草草没有一点儿自信,但是,不找她似乎不行,再怎么说,与思思有一定血缘关系的梅清也许是一根救命的稻草呀!找不找梅清,怎么面对这个女人,仔细一想,由不得草草满腹忧愁,甚至有几分恐惧。

犹豫了许久,草草经过反复斟酌,决定回一趟N市,当面去跟梅清谈,动员她来做HLA检测,看看会不会成为思思骨髓移植的匹配供体。尽管做这样的努力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草草不能放弃可能存在的机会。她翻来覆去地想过了,哪怕梅清不给她好脸,甚至不让她进门,甚至吵翻了,草草也必须做这样的尝试,因为这样做是为了思思,为了赵哥和梅姐的孩子,千难万难她也在所不辞!

草草准备动身回N市,可她面临着另外一个大问题,她一走,小思思靠谁来照顾?这段时间,除了医生护士正常的治疗陪护,平常总是草草尽可能多地陪陪孩子,给她精神上的鼓励和身体上的抚慰,这鼓励和抚慰对思思来说十分重要,孩子在感情上对草草有着深深的依赖。真不知道自己离开省城,思思能不能接受,要是孩子找她、要她该怎么办?仔细算一算时间和路程,瞒着思思快去快回,来回路上都坐晚班车,在N市呆一天就返回,也不是不可以。但即便这样,也需要两个晚上一个白天,而且还得寄希望于办事顺利,起码梅清能够找得着,谈判也很快能有结果。而思思自来到省城,从来没有长时间离开过草草,医院对于草草陪护小思思有特许。这该怎么办呢?一个细节问题,竟然难倒了草草,急得她直掉眼泪。在这种情况下,草草才深深感觉到一个人的孤单和精神压力之巨大,她甚至想,当时真应该让赵哥的妹妹、思思的亲姑姑留下来帮她,那个赵姐姐才是思思真正的姑姑,而且人很善良,假如有她照顾思思,岂不是不用发愁了吗?可是,眼下这样想只能是想想而已。除此而外,草草还能依靠谁来帮忙?此次来到省城,她一直没有和近在咫尺的方鸿飞联系。方哥在给思思治病的问题上给了最大的支持,草草感恩还来不及呢,怎么好意思再给他添麻烦?而且草草能够想到,她和他再相见,也将是一种尴尬的局面……

最终,草草把小思思托付给医院血液科的护士。护士长表态说:“草草你放心,一点儿问题没有。”草草临走时把手机给思思留在床头上,说:“思思,姑姑会给你打电话,打好多回,经常打。”她还对孩子千叮咛万嘱咐,让思思听护士阿姨的话,并且说,“姑姑一、两天就回来了。”小思思尽管眼睛里有难以掩饰的失望,但她仍然很懂事地点头。当草草走出病房时,她一回头,还是看到了孩子眼睛里面的泪花。

草草回N市找梅清果然是一趟徒劳的旅程。

梅清不但没有答应来省城做HLA检测,而且对草草充满敌意。草草一来,梅清以为她找上门来是想打梅洁那套楼房的主意,因为她根本想象不出草草凭借什么力量能够筹集到给外甥女儿治病的巨额费用,所以,梅清一张嘴对草草很不客气:“你想卖掉我妹妹的房子,那是妄想!除非我妹妹回来,她要卖房子,我管不了了。你是外人,想卖这房子,门儿也没有!……你不是逞能要给思思治病吗?那你自己去想钱的办法,卖房子绝对不可能!”

草草强忍着一肚子气,很耐心地向梅清说明来意。听明白了草草并不是来要房子,而是是想让她去省城做HLA检测,梅清倒是愣了愣神儿。她的内心对于草草竟然坚持要给思思做骨髓移植手术、并且已经筹集到了巨额医疗费感到吃惊。梅清想了半天,最终拒绝了草草。她冷冰冰地说:“既然你能负得起这责任,我妹妹的孩子就交给你了,出了问题一切都由你负责。我又不是思思的亲姨妈——我和梅洁不是一个妈生的——所以也不能给她移植骨髓。我不会跟你去省城,你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去吧。”

梅清的丈夫也站出来给妻子打圆场:“我家梅清身体不好,根本承受不了捐献骨髓。她的身体不能垮,我们一家人过日子还指靠她呢。不过,我们还是很感谢你,草草姑娘。你为了救治梅洁的孩子真是费心了,我和梅清代表她的妹妹感谢你……”

眼见得在梅清夫妇这里不会得到什么,草草只好带着懊丧和失望离开。

回到N市,草草不由自主想到了郝福存,甚至有一种很想见他的冲动,但是,躺在省城医院病**的小思思让她牵肠挂肚,于是草草抑制住了想找郝福存倾诉一番的愿望,急匆匆返回省城。

等待着草草的,还有一系列麻烦。

43、邂逅

方鸿飞突然来到陆军医院,在赵思思的病房里找到了草草。

“方哥,你怎么来了?你咋知道我在这儿?”草草对方鸿飞的出现颇感意外,同时也有几分惊喜。

“哈哈,这有啥奇怪的?其实简单得很。你不是要给这孩子治病吗?我没有记错的话她叫赵思思,对不对?我一想,治白血病最解决问题的手段是做骨髓移植,要做骨髓移植你肯定会来省城,来省城就应该到这家医院就诊,所以我到这儿的血液科来查找。而且最近几天我老做梦,一做梦就会梦见你,感觉你就在我附近,这样由不得我不找你。只要我肯找,一定会找到这儿来,到了这儿,不就找着了嘛。我运气不错。”

“嘿嘿,你倒蛮聪明。”听了方鸿飞的一番话草草掩口失笑,她的心情因为方哥到来豁然了许多。

“草草,你瘦了。”方鸿飞自从进了病房就一直打量着草草,“陪护病人是最累的活儿,你是不是只顾忙这孩子的事情,对自己身体不管不顾?”方鸿飞的语气有点责怪草草的意思,流露出他对草草一如既往的关切。

“哪儿呀,我身体好着呢。”尽管方鸿飞的语气是责怪她,但草草心里感到温暖。

“什么‘身体好着呢’?下巴变成尖的啦,眼窝也陷进去了!……这孩子病得这么重,责任都由你来承担,一个姑娘家你受得了吗?……到省城了也不来找我,连个电话也不打。你把情况告诉我,我多少还能帮你些忙不是?……你还是没把我当朋友,没把我当成你的亲哥嘛!”方鸿飞抱怨说。

“哎呀,方哥,你甭这么说。我给你添的麻烦还少吗?要不是有你出手帮助,我哪儿有本事给思思治这么大的病?我只是出些力气,你才是这孩子的大恩人呢。在医院我一个人能行——主要靠大夫护士嘛——要是不行的话,我早给您打电话了。”草草说的并不完全是她的心里话。为了给赵思思治病,她不得不向方鸿飞求援,但她仍然不愿意和这个男人搅和得更深,之所以这样说,草草不愿意让方哥心里再添堵,毕竟他不讲价钱帮了她的大忙。

“就是嘛。草草你千万别跟我见外,无论出钱出力,只要能帮你,就是我的幸福,你要是有了困难还不愿意找我,那才叫人伤心呢。”

“方哥,你看你,好长时间没见面,你咋变得罗里罗嗦?”草草故意用撒娇的语气说,“这儿是病房,需要安静,你的话这么多,还一个劲儿批评我,干嘛呀你?”

“那好,为了病房环境安静,我不说了。不过,你能不能跟我出去吃顿饭?离开一顿饭的功夫,孩子这儿问题不大吧?”

“嗯,出去吃顿饭问题不大。”草草沉思了一阵儿说,“方哥,其实,我也很想和你说说话。一个人呆在这儿时间长了,我快要郁闷死了,遇到事情没人能商量,着急得很。”

“好好好,咱俩现在就走。你把孩子安顿一下。”

草草走到思思跟前,悄声给孩子说她需要出去一下,赵思思很懂事地颌首。

“思思,我是你的方叔叔。你想要啥好吃的,我让草草姑姑给你带回来。”方鸿飞对赵思思说。

“谢谢方叔叔,我什么都不要。”赵思思不仅懂事而且乖巧。

“哎呀方哥,你说这话白让思思馋,医生不让她吃外面的东西,只能吃医院里的营养餐。”草草扯了扯方鸿飞的衣袖。

“那,我给孩子买点儿水果不行吗?思思你喜欢吃啥,苹果?香蕉?草莓?荔枝?猕猴桃?”

“哎呀走吧,思思要吃啥我知道。”草草拉着方鸿飞往外走。

“思思再见。”方鸿飞临走向孩子挥手告别。

“方叔叔再见。”

草草回过头看了赵思思一眼,孩子的瞳孔里闪放着彰显生命力的光芒。

出了医院大门,往左走大约300米,有一家星级酒店,里面附设的对外营业餐厅生意很火爆。方鸿飞到服务台一问,还有位置,他和草草尚能拥有一个小包间。他们随即被服务小姐引导着坐到了一张小餐桌两旁。

“点菜。草草,你想吃什么,多点几个。”方鸿飞从服务小姐手里接过菜谱递给草草。

“你点吧,我不会。这会儿真觉得饿了,来一盘红烧肉我一个人能吃掉。”草草一脸憨态,并不是装出来的。

“还红烧肉呢,你给你来一个大碗干拌面吃了得啦,要么直接上一大盘馒头,经济实惠,还管饱——省钱也不是这个省法吧?”方鸿飞用轻松调侃的语气说。

“我们这儿没有干拌面,馒头也没有,只有小点心。”站在旁边等着客人点菜的小姐掩嘴笑了。

方鸿飞不再与草草商量,直接点了清蒸多宝鱼,螃蟹,油焖大虾,还有两个爽口的时鲜菜蔬,然后笑着对草草说:“鲍鱼龙虾就免了吧。”

“好啦好啦,方哥你以为我是饿死鬼呀?菜价那么高,你还点这么多,浪费。在我跟前摆阔该不对吧?”

“总得让你吃饱嘛。再喝点儿酒吧?葡萄酒。”

“我喝点儿饮料,不,茶水就行。”

“喝点儿吧。我很想跟你一块儿喝点酒。”方鸿飞坚持说。

草草点点头。她抬起头盯视着方鸿飞的眼睛,忽就感到心里涌起一股热浪。她赶紧用手捂了脸,用指尖沾了沾眼角。

服务小姐出去送菜单了,方鸿飞直视着草草。两个人相互交换着眼神,内容很复杂。

“方哥,你回省城来过得好吗?”

“怎么说呢?”方鸿飞轻叹一声,“现在这社会,能挣钱也是好事,有了钱许多事情就不用发愁了。不过,钱也不是万能的,有了钱不见得能幸福。”

“那,你过得幸福不幸福?”

“唉,还好吧。”方鸿飞长叹一口气,“草草,你不应该问我这样的问题。”

“对不起,方哥,请您原谅,我不是故意的。方哥您是好人,真的是好人,天底下难寻的好人!我说的是真心话。”草草直视着方鸿飞的眼睛,很诚恳地说。

“能得到你这样的评价,我知足了。”方鸿飞从服务小姐手里接过刚刚斟上红葡萄酒的高脚杯,“来,草草,我们先干一杯。”

“谢谢您,方哥。干!”草草很积极地响应方鸿飞,干了第一杯酒。

“方哥,我也敬您一杯酒。我需要感谢您的地方多了,一切尽在不言中,草草先干为敬。”草草说罢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方鸿飞也仰起脖将杯中酒干了。

“草草呀,我一直想不明白,你那个赵哥去世了,他的妻子怎么会离家出走?还把个孩子给你留下。你一个姑娘家,进城打工挺不容易的,也没有成家,没人帮助,你怎么能承担起这么大的责任?”后来,两人的话题转移到了草草眼前的处境和所面临的困难。

“怎么说呢?这事情怨不得谁。”草草用很舒缓的语气对方鸿飞说,“梅姐那人性格内向,心里头太纯洁了,对赵哥太依赖了,所以经不起事。赵哥突然得了癌症,稀里哗啦走了,她当然受不了。她心中的一座信念之塔倒了,谁也帮不了她。我估计,梅洁姐姐弄不好真到哪里出家修行去了。……她本来没有把思思留给我,而是托付给她姐姐了,可她的姐姐梅清很自私,知道思思得了重病,干脆不管了。我总不能眼看着思思没人照料吧,毕竟赵哥是我和我们全家的恩人,梅姐也待我像亲妹妹一样。”

“哦。”方鸿飞点点头,“这么一说嘛,我也能理解你。草草,你真是个善良的姑娘——不仅人长得美丽。现在的社会人情淡如水,多少人道德沦丧,不知廉耻,象你这样的简直是凤毛麟角呀。”

“方哥,看你说的!我就记住了我妈说过的话,做人要本分,要知恩图报,对别人好些,吃亏是福。”

“你呀,草草!”方鸿飞不知说什么好了,“来来来,咱们再干一杯。”

整个一顿饭,草草与方鸿飞相敬如宾,直到把一瓶干红葡萄酒饮尽。

“草草,你陪赵思思治病,晚上住哪儿呀?”将要离开酒店,方鸿飞问草草。

“医院旁边有个小巷子,里面小旅馆很多,也便宜,一晚上十块钱。许多在陆军医院陪护病人的人都在那里住呢。”草草说。

“那样的小旅馆能住吗?真是的!出门在外,陪护病人又苦又累,吃不好住不好怎么能行?我说草草呀,你别想着省钱,在省城,不是还有你方哥嘛!你跟我来。”方鸿飞不由分说拉着草草的手出了小包间,来到这家酒店的客房部。他要给草草在这里开一间房,“这儿离医院不远,走路用不了十分钟,能走开的时候,你就来这里休息,洗澡什么的都方便。”

“不用不用!”草草硬把方鸿飞从客房部拉了出来,“方哥,别这样。您钱很多是吧?那好,等我给思思治病的钱不够用了再找你。你给我帮了多大的忙,还要这样破费?方哥你是诚心要让我难堪,诚心要让我心里不好受?你再这样,我以后绝不接受你任何帮助。其实,我住的地方挺好的,干净着呢,也有公用的洗澡间,没什么不方便。给思思治病那么费钱,我住这样的旅馆知足了。方哥,咱们走吧,你出来这么长时间,也该回去了。”

“草草!”方鸿飞心中十分遗憾,脸上是一副无奈的神色。

“方哥,你打的走吧。你走了我就回医院照看思思去。”

“哦,差点忘了,我答应给思思买水果呢。”方鸿飞说着朝路边一家水果店走去,不由分说弄了一大塑料袋水果,“我不知道思思喜欢吃什么,就多买了些。她吃不完的你吃。”

“又让你破费,方哥。”

“草草,我再给你留点儿钱。你一定要加强营养,吃得好一些。你身体不好了,小思思怎么办?”

“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再不能要你的钱,我有啊。”草草说罢,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硬把方鸿飞推到车上。

44、奇迹

给赵思思做BMT手术的各项准备按部就班进行,最大的困难仍然在于找不到合适的骨髓配型。对此,草草一筹莫展。

人在N市的省城《××晨报》记者马文涛继续关注着草草给赵思思治病的事情,隔两天就打一个电话问问情况。

“谢谢马记者……呵呵,小马,谢谢你一直关心我的事情。这几天我快要愁死了。”草草在电话里对马文涛说,“找一个干细胞移植的供体,我没想到竟这么难!医院早已向国家骨髓库求援,可是没有合适的。亲属里面赵思思奶奶带着她的叔叔、姑姑来过了,都不行,她妈妈这边的亲戚只有思思的姨妈,可她不愿意来做检测。我真是没有一点点办法了,唉!”

“草草,你不要着急。咱们国家自愿捐献骨髓的人太少,所以寻找合适的配型比较困难——其实,医院也可以通过相关的渠道找台湾的慈济骨髓库,也许就多了一份希望。在志愿者中间寻找合适的骨髓配型,本来相当于大海捞针。你再耐心等待吧。”

“天知道要等到啥时候去!难道我就这样一直在省城耗着?思思的病要是没有治好的希望,我还不得急疯了?”

“那……要么这样,我想办法通过报纸给你呼吁一下,让N市和省城有更多的人来关心你支持你。说不定真能找到合适的骨髓捐献者呢!”

“真的?要是真的能行,那该多好!我先谢谢你了,马记者……哎呀,我又不知道该怎样称呼你了。”

“就叫小马。咱俩是同龄人,又是朋友,你跟我还这么生分?不过,你也别抱多大希望,我努力一下看吧。”马文涛说。其实他也有他的难处,在报纸上呼吁,不知总编能不能同意,毕竟报社领导前不久给宣传草草事迹这件事亮过红灯。

无论如何,马文涛的话让草草又看到一丝希望。

马文涛为了履行他对草草的承诺,另外写了一篇短小的报道,披露N市一个患白血病的孤儿在一位好心人的救助下,要在省城陆军医院接受骨髓移植手术,急需寻找合适的骨髓配型,呼吁社会各界人士奉献爱心,到陆军医院去做HLA配型检测,以便给孩子找到合适的干细胞供体,拯救一个小女孩的生命,也使救助小女孩的好心人所作的牺牲和奉献能有一个好结果。经过种种努力,马文涛的这篇报道终于在《××晨报》登了出来,而且取得明显收效。有的读者比较细心,纷纷打听这个白血病患儿和《××晨报》以前报道过的进城务工女子救助白血病患儿是不是同一件事,而更多的读者为这个彰显人家大爱的故事而感动,干脆直接找到陆军医院要求捐献骨髓,还有许多人表示,即使这个患儿用不上,他们也愿意捐献干细胞给国家的骨髓库,存放起来备用。

尽管热闹了一阵子,但最终还是没有找到赵思思可用的骨髓配型。草草从一开始心存希望到再一次跌落在冰窖里,由不得她脸上愁云密布。

这件事的结果马文涛很快也知道了。恰好报社有公事,他又一次回到省城,抽空赶到医院来看望草草和她所陪护的患儿。

“草草,对不起。我能做的只有这些。”马文涛看见漂亮的草草姑娘一脸愁苦,仿佛他做错了事情,心里对草草充满了歉疚。

“你已经尽力了,我和思思都感谢你。”草草反过来宽慰马文涛,同时也深深自责,“我怎么没有一点儿用处呢?思思的病治不了,将来我给梅姐怎么交代?”

“草草,你不要这样想。医学本身有局限性,有些病正是所谓的不治之症,再高明的医生也无力回天,何况你?你已经尽心尽力了,做了常人所不能做的努力,谁也不会责怪你。赵思思的母亲某一天要是知道了你为她女儿所做的这一切,她感激还来不及呢。你别着急,咱俩再继续想办法嘛。”

“唉……”

“哎,草草,要么我也去做HLA检测,说不定我就是那‘万一’呢。”后来马文涛灵机一动说。

“哎呀,你这么一说还真提醒了我。那么多好心人都愿意给思思捐献骨髓,我咋就忘了自己也应该去做检验呀!你说你有可能是那‘万一’,我就更有可能是‘万一’了,因为我和小思思心心相连呀!”草草也高兴得几乎跳起来,仿佛这件事又有了新的希望。

“灯下黑,这就叫灯下黑,咱俩怎么忘了自己呢?好好好,我和你一起去做检测。”马文涛很兴奋地说。

谁也没有预料到,奇迹竟然真的出现了。草草姑娘做HLA检测的结果,证明她就是赵思思做骨髓移植可用的干细胞供体!

知道自己可以为赵思思做干细胞移植,草草当时高兴得跳起来了,马文涛和她一起兴奋不已,当着医生护士的面忘情地拥抱了草草。当草草满脸羞涩将马文涛推开时,他看见草草竟然泪流满面。

“这下思思有希望了,有希望了!”草草对着在场的医生护士连连鞠躬,“谢谢你们,谢谢你们!”

马文涛说:“奇迹终于出现了!太高兴了,高兴死了。走走走,庆祝一下庆祝一下,草草,我请你吃饭。”

坐到了饭桌上,马文涛眉飞色舞:“草草,你真不简单。我认为,是你的精神感动了上帝,这件事太有传奇色彩啦!假如赵思思用了来自你身上的干细胞,取得了理想的治疗效果,能够痊愈、康复的话,这件事也太有新闻价值了。……你还别不信,到时候,我一定写篇大大的文章,要是N市不让宣传,我们晨报也不给登,我就想办法给弄到外面去,弄到全国去!”

“嘻嘻……”草草笑了,因为她眼前的马记者简直像个忘乎所以的大男孩,“思思病好了,你还写文章干啥?那不没用嘛!”

“怎么没用?用处大了!记者是干什么的,记者就是制造新闻,传播新闻的,这么有新闻价值的事件和材料,简直是无价之宝!草草呀,说不定你会成就了我。”马文涛兴奋异常。

“我不明白。哎,你刚才说N市不让宣传、你们报纸不给登是啥意思?他们嫌你写得不好?”

“啊呀,我该打嘴!”马文涛这才意识到方才说漏了嘴,“事到如今,草草我告诉你吧。前面我写的那篇文章,本来在社会上引起很大反响。广大读者对你一片赞扬声,纷纷要求援助你,领导也说你是个‘活雷锋’,是精神文明建设的先进典型。本来要大张旗鼓宣传,我也想把这事情弄大,赵思思的医疗费就不用发愁了。谁知道,《N市日报》记者不知从哪里得知你以前曾在洗头房上过班,结果坏事了,上级领导不让继续宣传你了。这简直太荒唐了。难道一个人在一条很艰难的路上跋涉,有一只脚曾经踩进了泥潭,就不允许人家把这只脚拔出来?就应该永远打上耻辱的印记?真是岂有此理!”

“哦。”草草低下头,脸上表情凄然,过了一阵儿,她又抬起头来,“不宣传才好呢。只要把思思的病治好就行,其它的事我不在乎。小马你不用为难,我已经把治病的钱筹集好了,老天爷睁眼,还让我能给她移植骨髓,真是太好了。只要能继续给思思治病,我就知足了。你写文章费那么大劲,完了还不落好,写它干嘛?我知道你是一片好心,想帮助我,我会记你一辈子的好。听我的,小马,你再不用为我的事费心了。我才不愿意登报呢,安安宁宁多好!”

“你不懂草草。”马文涛摇摇头,他的表情很凝重,“这绝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我们这个社会需要公平和正义,惩恶扬善是记者的天职。像你这样的人和你所做的这些事,本来应该在全社会发扬光大,本来应该得到褒扬和支持。我就是想通过我这支笔的力量,把你和你所做的事情让世人都知道。我想,光明和正义总是主流,老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让大家自己去判断好了!”

“你说的这些我不懂。不过我觉得你别再费劲巴拉写我的事情了。”

“为啥?草草你是不是怕别人知道你过去的经历?”

“不是的。人过留名,雁过留声,已经做过的事情想掩盖也掩盖不了。我只是觉得,你把我的事登在报纸上也没啥用处。只要思思病好了比什么都好。”

“你看你看,说着说着又绕回来了。你还是老观点,我的观点却被你绕得找不着了。你这个草草!”

这顿饭,马文涛竟喝得大醉。草草眼看送不走他了,就在医院附近一家宾馆给马文涛开了房,一直照顾得他睡熟了才离开。

陆军医院从草草身上抽取骨髓,提取干细胞,给赵思思做了BMT手术。

亲身经历了小思思接受骨髓移植手术的过程,草草才知道这种病的治疗过程很复杂很艰难,给病人带来的痛苦也是巨大的。手术前面有一段时间,医生所采取的种种措施都是为了让思思恢复体力,为做骨髓移植手术做准备。经过努力,赵思思身体调整得很不错,但是手术前调节身体的所有成果在手术过程中一下子消耗殆尽,孩子的生命过程既经历了一次涅槃,也是一次十分严峻的考验。有时候,草草隔着一层玻璃,看着小思思在隔离室里面恶心呕吐,抬起头来眼睛里就充满了疲惫和无助,她心疼得想哭,但仍然要把痛苦压抑在心底,对孩子挤出很勉强的笑容。比起小思思在手术过程中所承受的痛苦,自己被抽取骨髓时做穿刺那点疼根本算不上什么。

据主治大夫说,手术效果很好。但是,等待思思恢复的过程让草草觉得特别漫长。

还好,医生护士真的有妙手回春的功力,小思思经历了比较漫长的治疗过程之后,达到了医生所说的“临床治愈”效果,换句话说,也就是达到了最为理想的治疗效果。

这就够了。赵思思取得了延续生命的机会,草草完成了一件对她来说十分艰巨而光荣的任务。

草草终于长出了一口气。

草草可以回N市继续经营她的小书屋了。

草草忽然觉得特别想念远在乡下的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