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叶旭日被袁凯带到办公室继续训教。袁凯坐在椅子上,摆出一副无比威严的样子。而叶旭日则站在一旁,低着头,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袁凯清咳两声,伸出手指头敲了敲桌子,发话道:“你叫什么名字?”
“叶……叶旭日。”
“你知道刚才那个开车的人是谁吗?”袁凯问。
“知道……不知道,反正不像好人。”叶旭日低声道,他知道那人是追刘芸的,是夺走志强叔女朋友的人,所以不像好人,但不知道那人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做什么工作的。
听了这话,袁凯大吃一惊,拍案而起,怒道:“什么?你敢说他不像好人。我看你是吃了豹子胆了。”然后靠近叶旭日,几乎就要碰触上了,绷紧脸说道:“你可知道,他是我们镇的副镇长,是大领导,管我们镇所有的学校,你知道不?”说得唾沫横飞,还喷到叶旭日的脸上,让他感到十分恶心。
知道人家是领导,叶旭日暗呼不好,早知如此,当初就不干了,看来还得找个说辞减轻自己的罪过,说道:“我又不知道。而且我不是故意的。”他想自己确实不是故意的,原本想能砸中车顶就好,没想到出现偏差才砸中玻璃,这也算不是故意的吧。
这时刘芸走了进来,打了个招呼:“校长,差不多了吧?都要上课了,让旭日回去上课吧?”她想,回去上课是让叶旭日“逃离虎口”的最好理由。
不料,袁凯却不吃这一套,说道:“还上什么课?这学生够犟的,必须好好教训。刘芸啊,你也要严厉点儿,今天中午发生这件事,可不是小事,损坏的可是镇领导的车,单玻璃就得赔几千元呢,还严重影响我们学校的形象,必须从严处理,我看,得让他家长来处理。”
“你说还要赔钱?他家哪有这么多钱?我跟大志说说,还是算了吧。”刘芸说。
“那得看尤副镇长的态度。但叫家长来肯定是必须的,让他家长好好管教。要不然学校管理真的乱了,怎么向上级交代?”袁凯接着问叶旭日:“你叫个同学回家去,把你爸叫来。”
叶旭日回答:“我爸没在家。在珠州呢。”
“哦……”袁凯愣了下,但很快便想到主意:“那就叫你妈来。”
叶旭日说:“我妈也在珠州。”他想这样的话校长应该不会叫家人来了吧,说实话,他怕此事被家人知道啊,会挨批挨揍的。
袁凯有些无奈,但不想就此作罢,又问:“那你家有谁?”
“我……爷爷奶奶。”叶旭日低声道,声音如蚊子般,但愿校长听不到,放弃了叫家人来的念头。
不过,袁凯还是听见了,立即说:“那就叫你爷爷来。”
之后,袁凯叫来了叶旭日的弟弟叶东升。此时的叶东升等人正在窗户围观偷听呢,为屋内的哥哥捏一把汗。校长吩咐之后,叶东升领命,无比听话地快速地跑回家去。
叶东升赶回家时,爷爷正在院子里挥舞着斧头劈柴,这大冷天的他竟然只穿着件背心,背心已经湿透,由于长期流汗的缘故,白色的背心已经泛黄且留下了密密麻麻的黑点。他那布满皱纹的脸上也冒出豆大的汗珠,肩上披着条已经破了洞的毛巾,因一直擦汗毛巾已是湿湿的。
“爷爷,别……别干活了,去……去学校。”叶东升气喘吁吁地说。
爷爷没听进去,反倒问起孙子:“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
叶东升说:“校长让我回来叫你去学校。”
“什么?校长叫我?”叶金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校长叫你去学校。”叶东升提高嗓音重复了下。
叶金薯仍旧半信半疑:“校长叫我干吗?他又不认识我。”
“因为我哥,我哥被校长叫去了。”
“啊!是不是干坏事了?”
“嗯。”叶东升弱弱地应了下。
叶金薯顿时眉头紧皱,“哎呀”一声,神情严峻,问:“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打架了?”
叶东升看到爷爷生气样,有些害怕,不敢说事情原委,免得爷爷更加生气,只是说:“不是。你去就知道了。快点啦。校长还在等你呢。”然后还拉起爷爷的手。
爷爷说:“好啦好啦,让爷爷穿下衣服。”
叶金薯穿好大衣后,便跟着孙子前往学校了。一路上还喋喋不休的,一会儿问具体什么事,但孙子始终不提,一会儿人又说肯定是捣蛋,要收拾这个兔崽子。
走了半个多小时终于到了学校。叶金薯来过平寨村,但从未来过平寨小学,哪怕孙子在这里读书后,他也没来过,一方面他没空,忙着干农活;另一方面,他压根就没想送孙子上学,全让他们自己去。这在无形中培养了孙子独立性的同时,也多少折射出长辈缺少对晚辈关照的现实。现今,他来到学校后,都感觉环境好陌生,一时找不着北。幸好有孙子带路,他才能找到校长室。
到了校长室,发现孙子叶旭日耷拉着头站在一边,而校长则趴在桌子上打盹,他已训得累了,困了。叶旭日看到了爷爷,害怕被骂,弱弱地打了声招呼:“爷爷。”叶金薯没有应他,看着孙子的那副不成人样的德性,一肚子火气,绷紧脸怒视了下孙子,让叶旭日不禁打了个寒战。
叶金薯到来时的声响让袁凯很快醒了过来。叶金薯知道对方是校长,孙子叶东升已经为他介绍过了,见校长抬起头了,他露出一丝很牵强的笑容,结巴地说:“校……校长。”
袁凯问:“你是旭日的爷爷?”
“是的。旭日他怎么了?”
“他捣大蛋啦,竟然把我们镇副镇长的车给砸破了……”袁凯把事情经过叙述了遍。叶金薯一听,感觉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大大的超乎意料,原本以为孙子只是跟同学打打架,没想到竟然惹上镇领导了,这还了得,他扭头瞪了眼孙子,怒火中烧,举起手要抽孙子,幸好袁凯立即劝住,说:“别别别,打人就算了,教育为主。想想怎么解决要紧。”
叶金薯说:“校长,我会解决好的,让我带回去好好管教管教这个不听话的兔崽子。”
袁凯说:“不是说这个。是解决怎么道歉赔钱的事。”
“这……还要道歉赔钱?”
“那是肯定的。你不知道副镇长可是气得半死,得罪了领导弄不好我们学校都会受牵连。得让旭日写份检讨,学校做出处分批评,到时由我替他向副镇长道歉……”
“处分……什么处分?不是开除吧?”叶金薯打断袁凯的话担心地问。
“严格的话开除都可以。不过,得看你们认识错误的程度。肯认错的话,可以减轻……”
还没等袁凯说完,叶金薯就急不可耐地转向孙子,说:“兔崽子,还不向校长认错?”
叶旭日也十分害怕被开除,他态度诚恳地道歉:“校长,我错了,今后再不敢了。不要开除我。”
袁凯却说:“你们误会了。我说的不是这个。我是说,你们要花钱赔副镇长修车费。刚才副镇长打电话来了,说换个玻璃花了一千五百元,这玻璃是旭日砸破的,谁损坏谁赔偿,天经地义。你们回去筹钱吧。”原来,尤大志修车后,特意打电话给袁凯,告知赔偿事宜,还特意声明不要让刘芸知道。他要在刘芸面前摆出一副君子样,显得很大方,但其实是对钱无比的在意,锱铢必较。
“啊!要这么多!”叶金薯大吃一惊,然后摆出一副可怜相,说:“我是种田的,哪有这么多钱?校长,你看,能不能帮忙通融通融。”
“我也是没办法啊。通融我肯定会,但如果不赔偿肯定不行。这样吧,你至少也要筹个一千元吧,其他不够的,我再跟副镇长说说情。”
“这……”
“就这样吧。你先把孩子带回去吧。记得好好管教。”
接着,叶金薯带着孙子回家了。路上,叶旭日不敢靠近爷爷,一直跟他保持一段距离。走着走着,叶金薯突然停下,扭过头来怒视一下孙子,叶旭日也跟着停下,诺诺不敢靠前。叶金薯叹息一声,却没动手打人,而是继续前行。一路上上演该情景好几次。
但这并不代表叶金薯火气消了,而是克制着。等回到家后,他立即从柴草堆里抽出一根拇指大的棍条,然后使出浑身的力气往叶旭日的腿上抽去,叶旭日没做准备,被抽中了,钻心的疼,但他没有哭,而是想着逃跑。不过,叶金薯一把拽住他的胳膊,让他逃不掉,然后又继续抽打。尽管叶旭日尽量躲避,但仍中了不知多少鞭,但他仍旧不哭,够坚强的。
王亚汤在屋内发觉不妙,立即跑出来解围,喊道:“老头子,你干吗呢?”然后夺过棍条。这样叶金薯才作罢。
“干吗打人呢?”王亚汤又问。然后她爱抚着孙子,并卷起他的裤腿一看,只见道道血痕清晰可见。她气道:“老头子,你今天怎么了?是不是要把孙子打死啊?你看打成什么样了。”
“打死了活该。”叶金薯愤懑道。他还不忘吓唬孙子,瞪着他说:“你再调皮我就告诉你爸,让你爸好好教训你,他出手可比我狠,可没好果子让你吃。”
叶旭日终于吐出一句话:“有本事就让他回来好了。”他这话可谓是一语双关,一者希望父母回家来,自己已经好久没看到父母了,十分想念;二者父母没法子回来,爷爷也没办法,他很清楚这点,气话里其实带着几分失望之气。可是叶金薯不明白孙子的内心想法,只以为是孙子不服管,跟他斗气,便怒气冲冲地喝了声:“你!”然后又要打人。好在王亚汤阻止住了,并问道:“哎呀,到底是怎么回事?”
叶金薯点了支土烟闷闷地抽了几口,才把事情经过大概说了下。王亚汤听后,快言快语地说:“旭日是在学校发生事情的,说明学校没管好孩子,我们该骂学校才对,你打孙子打这么狠干吗?真是的。”说毕顺便白他一眼。
叶金薯被这么一批,有些发懵,但又总觉不对劲,喃喃道:“这……孙子是我们家的嘛。”
随后叶金薯没有再打孙子,反而心疼起来,帮孙子擦起药来,同时不忘教育着孙子,讲了一大堆人生道理,如家人世代都是善良的,不打不抢不偷,哪怕再穷也要坚持做人的原则,这才能获得别人的尊重;书还是要认真读,只有认真读书,才有出头之日,要不然就只能打工、做农民;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和气能生财;做人要诚实守信……
叶金薯便带着一千余元钱前往学校。这钱可是在外打工的儿子给他的生活费,他一直省吃俭用,每月花得很少,才能省下这些钱。他将钱视若宝贝,用薄膜袋细细地包了一层又一层,又装在一个硬纸盒里,再锁进柜子里,生怕弄丢了。但他是个本分的老实人,懂得破坏赔偿的道理,虽然不舍得这些钱,虽然自己也需要钱,但考虑之后仍认为该赔的还是要赔。到了学校后,他颤抖着将钱交给了校长,并请求不要开除自己的孙子。校长袁凯拿到了钱后,表示不会开除,同时心里的石头落地,终于有钱向副镇长讨好关系了。之后他悄悄地把钱拿给了尤大志,尤大志收到钱,态度果然好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