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如流水，一转眼，一个学期就过去了，春节就要来临了。
春节是一年之中最重要的传统节日，对于农村的留守人员而言，其重要性更甚，平时难得跟亲人相聚，只有在春节期间在外打工的亲人才会回家团聚，留守人员才会享受到浓浓的亲情。
进入腊月廿十后，回乡的人不断增多，有骑着摩托捆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大老远回来的，有乘火车又转公共汽车再转三轮车回来的，也有长途直达回来的，每个人一路兼程，虽然辛苦但进村后均洋溢着灿烂的笑容，终于回家啦！
在村口的一棵大榕树下，经常有孩子在这里聚集，表面上看他们是在这里玩耍，其实是在等候父母回来，他们的眼睛不时望望路的那一头，期待着父母能够出现，尤其是有汽车或摩托出现时，更是目不转睛地盯着看。有的孩子终于看到自己父母出现在眼中了，于是惊喜不已，迈开步子冲了过去，接受父母的爱抚，然后高高兴兴地一起回家，无比的幸福；也有的孩子屡次看不到自己的父母出现，一次次翘首以盼，一次次失望……
叶旭日兄弟和叶大雅姐妹等人就经常在村口等候。他们还有个心愿，等到父母回来后，要将自己在县运动会获得的奖状拿给父母看，再获得父母的表扬以及给压岁钱。
等呀等，一直等到腊月二十七了，等得心焦了，才终于等到几个熟悉的人。那天中午时分，太阳不见踪影，天气有些阴冷，但他们继续在村口等候。玩着玩着，前方出现了几个人影。叶大雅惊叫起来：“那是我妈！我妈回来啦！”叶小雅一看果然是母亲回来了，也欣喜万分，姐妹俩连忙冲了过去，边跑边喊边笑，差点儿还摔了一跤。但叶旭日有些失望，前方的人群中没有自己的父母，只有自己的志强叔叔和绿瑟婶子还有一个小孩子。不过，他也跟了上去。
叶大雅和叶小雅赶到母亲身边后，一把抱住了母亲，然后又看看母亲背着的小弟弟，十分可爱，白白胖胖的，还朝她们俩笑着，令两姐妹高兴极了。她们知道弟弟前几月就出生了，但一直没机会看上一眼，直至现今才终于看上。叶大雅此时发觉，父亲没在身边呢，便问道：“妈，爸爸呢。”
叶志强帮忙回答：“你爸去收钱，要过两天。”
叶大雅诧异地问道：“过两天不是过年了吗？”
“过两天是二十九，大年三十才算过年呢。”叶志强接着从包里拿出一袋糖果和饼干，分给几个孩子吃。叶大雅姐妹拿到糖果自然十分高兴，津津有味地吃起来。但是叶旭日却高兴不起来，心中牵挂着自己的父母，为何他们没一起回来呢？他抬着头问道：“小叔，我爸妈怎么还不回来呢？”
叶志强回道：“你爸跟大雅爸一起回。”但他有意不提他妈妈。
叶旭日没有多想，只是“哦”了一声。
叶顶天兄弟俩也跑过来问他爸什么时候回来。叶志强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因为顶天的爸爸——叶飞阳今年不打算回家来，如果如实告知孩子的话，怕伤了他们的心。只好支吾着说可能这几天吧，具体不是很清楚。
许绿瑟几人回到家后，叶金谷和李亚虹可高兴了，尤其是李亚虹，赶忙帮着抱孙子，一个劲地看，逗小孙子玩，体现出非常怜爱的姿态。想想现今终于有孙子了，传宗接代的问题解决了，多年无孙的心结解了，能不高兴吗？她想，只要志强把刘芸给娶了，再生了娃，那人生就完整了。
随后，叶志强和许绿瑟吃起饭，一路坐车饭还没来得及吃呢。吃饭期间，叶金谷问为何志彬还没回来。由于平时常跟哥哥等人住在一块儿，叶志强知道哥哥晚回的原因，带着无奈的口气说：“做的一项工程工钱还没结清，我哥堂哥天天蹲守在工程方等钱。”
“怎么又欠钱？”父亲愤懑地说，他感觉儿子年年都被人欠钱，年年都是将近大年三十才能回家。李亚虹说：“就是，年年都欠，一年到头像给人白干一样。这是怎么回事？”
许绿瑟说：“现在做工程几乎没有不拖欠的，我们也没办法，催一催拿回一部分是可以，但按照经验，肯定要留一部分到年后。”
叶志强说：“现在农民工欠薪是个社会问题，农民工太弱势了，法律保障不够，老板们做工程时往往都是资金不足就开工，搞到后来没钱了，只好拖欠农民工工资，我们想去政府投诉嘛，又怕闹僵了更拿不到工钱，只好多等候多说好话。唉……”
谈到这个问题，现场充满压抑的气氛，搅了原本应该吉祥如意的节日氛围。
就在这时，叶大雅和叶小雅突然跑了过来，两个人手上均拿着奖状，递给许绿瑟：“妈，你看，我的奖状。”
许绿瑟看了看，笑着夸赞不错。叶志强也拿过来看，发现叶小雅获得幼儿园“好孩子”称号，而叶大雅则在全县田径比赛中获得中年级女子组冠军，他由衷的高兴，知道获得冠军实属难得，不由地竖起大拇指夸道：“很棒，非常棒！小叔我奖励你们。”
“奖励什么啊？”
叶志强掏出钱，给她们每人发十元的压岁钱，姐妹俩拿到钱后高兴得跳起来，引得爷爷奶奶也笑了。
叶小雅问母亲：“妈，你也要奖励我们。”
许绿瑟顿时想起什么，说：“好啊。”然后从行李箱里拿出两件崭新漂亮的衣服。
“新衣服！”俩人欣喜不已，只见上衣是红色的，红得鲜艳而喜庆，胸前还挂着两个可爱的呢绒球，裙子是时下流行的黑色迷你裙，另外还配了条裤袜，太时尚了，这样的衣服可是在电视上才能看到的啊，都是城里的孩子才穿得上的啊，现今自己居然也拿到手，太棒了，她们拿着就想穿起来。许绿瑟说别急，等到除夕再穿，现在穿弄脏的话过年就没得穿啰。
……
休息下后，叶志强带上糖果之类的礼物，拜访长辈。去二伯住处时，发现二伯躺在**像是睡着了，不大的屋子散发出一股怪味，环境卫生不怎么好。
“二伯。”叶志强轻声道。他想如果二伯睡着的话，就不打扰他了。
叶金牛并没有睡着，听到有人叫后，动了动身子，轻咳两声，问道：“谁啊？”
“我，志强。”
“是志强呀，坐，我起来。”
于是，叶金牛爬起来，撩开发黄的蚊帐，弯着腰坐着。叶志强看到现今的二伯的面容，吃了一惊，只见二伯比以前更瘦了，有种皮包骨头的样子，两个眼睛深凹下去，皮肤虽然黑，但仍能看到脸色苍白。
叶金牛有气无力地说：“我就不泡茶了，等下让淑香泡茶给你喝。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没事，不用喝茶，中午刚到的。二伯，你身体怎么样？有没去医院看看？”叶志强关心道，不免为之担心。
叶金牛说：“不用去医院，浪费钱，人老了，就这样，没关系的。”然后就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似是要把内脏都咳出来的样子。
叶志强赶忙帮忙拍拍背。他十分不同意二伯的观点，他明白这是二伯怕花钱，更明白家里并不富裕。他一时不知有什么好办法。
王淑香知道小叔回来了，便邀请叶志强到对面的主房坐，并泡起家乡的单枞茶来。
寒暄一阵诸如什么时候回来、家里忙不忙之类的话语后，叶志强问：“嫂子，听说你也找了份活儿是吗？”
“嗯，在钢材店里做几个月了。”
“怎么样？辛苦不辛苦？”
“干体力活，就是拉直钢材、剪钢材，一个月九百元，自己还挺满意了，至少不用怕没饭吃、没钱花。”王淑香说，此外老板江财发对她挺关照的，除了给工资外，不时嘘寒问暖的，有时会送诸如水果、饼干、鱼乃至日用品和衣服等物当福利，所以在那儿干活虽然辛苦但快乐。当然这些她是不会告诉叶志强的。
叶志强心想九百元工资低了点儿，但在农村不能要求太高，“那就好。”然后又说：“二伯身体好像不怎么样。有没带去检查检查？”
“有叫我们村的医生还有其他村的医生来看。说是肺的问题，又开了些西药和中药，但效果并不是很明显。”
“最好还是去大医院看看。”叶志强建议道。他也想帮帮忙，乃至付上所有医疗费，但这只是个愿望，因为自己手头并没有多少钱，没了钱就没了底气。
“我觉得也是。可是我没空，又不认识大医院的人，门都摸不着。我有跟你堂哥提过，可是他这个没良心的，说他没钱，还叫我想办法，我哪有什么办法？今天早上刚打电话回来，原本我还以为告诉我很快要回来，不料是告诉我不回来了。我问他有没托人捎钱回来，他说没有钱。气死我了。幸好我自己赚了点儿，要不然这年怎么过。”王淑香愤愤道。
在一旁玩耍的叶顶天压根不知道父亲不回家，现今听了这个消息，十分愕然，原本他还想把奖状拿给父亲看呢，他一万个不理解，大过年的人人都回来团聚，自己的父亲怎么不回来，于是问道：“妈、叔，我爸为什么不回来？”
王淑香带气道：“去玩去玩，小孩子管那么多干吗？”
叶顶天一脸郁闷地走开，心情那是异常的难受，他知道父母俩有疙瘩，家庭并不和睦，但作为一个孩子，他无能力解决。
屋内只剩两个人了，王淑香便压低声音问叶志强：“叔，你如实告诉我，你堂哥是不是在外面有别的女人了？”
听到这个特别敏感的问题，叶志强怔了下，大呼不好，猜想堂哥堂嫂俩肯定是感情出现了问题，已经开始猜疑对方了，如此发展下去可不好。他在珠州市知道堂哥叶飞阳的情况，堂哥色是色了点，有时会去红灯区玩玩，算是解决寂寞，但他确信堂哥并没有跟别的女人同居。他知道堂哥不容易，主要是赚钱少。为了化解堂嫂的猜疑，维护家庭的和谐，他一本正经地说道：“嫂子你多虑啦，没有这回事。堂哥这次不回来并不是因为有别的女人，主要是没钱吧，现在载客生意并不好做，竞争的人多，交警还要抓，前阶段他的摩托就被交警没收了，说是非法营运，后来又花了几千元重新买了一辆，所以钱花光了。”当然他不会把堂哥爱逛红灯区以及爱赌博的恶习说出来。
王淑香半信半疑，轻轻“哦”了一声，接着又发泄道：“他就是个笨蛋，别人都能赚到钱，就他无能。”她想说，家乡也有不少人发财的啊，为何自己的丈夫就不行。
叶志强一时不知怎么说好，常言道清官难断家务事，说的就是这个理。想了想后，他便说道：“嫂子，很多人都不容易呢，算了，想开点儿，都过年了，新年新气象，明年会更好的。”
“嗯。”
……
叶志强又想着去刘芸家看望她，他认为这是必须的，女朋友嘛，在他心里的位置自然很重。就在昨天搭车要回家时，还给刘芸发了短信，告知她他要回来了。刘芸也回了，说好，等他回来，还祝一路顺风。让人心暖暖的。
叶志强来到刘芸家时，发现刘芸的母亲王惠珍正弯着腰埋着头扫地。他打了声招呼：“阿姨。”
王惠珍抬起头来一看，原来是志强，一时发了愣，不知所措的样子，半晌才勉强地笑着欢迎：“是志强啊，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中午刚到的。”
“哦。”其实她想让志强早点儿离开，但叶志强哪可能这么快就走，那太不礼貌了。他一时感到有点儿奇怪，为何王惠珍不像往日那么客气了，以前的话一来就热情地招呼进屋喝茶的啊。王惠珍见志强执着地站着，有些不好意思，才说：“屋里坐吧，喝杯茶。”
“嗯。”
进屋后，叶志强扫视一圈，还张望了下二楼楼梯口，但并没有看到刘芸，于是问道：“阿姨，刘芸人呢？”
王惠珍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了声：“她呀……”却没有了下句，而是埋着头只顾泡茶，泡了杯并端给叶志强后，才说道：“她早上坐车去龙州市她姐那儿了。”龙州市即本县的上级市，市区离这里约一百五十公里远，尤大志就是龙州市区人。当然叶志强目前不知此人。他只是感到十分意外，都快过年了怎么还去龙州市，别人都是回家过年的啊。不过他想想也可能，以前就听说刘芸有个姐姐在龙州市开店，或许是去接她姐姐的，过一两天应该就回来了。他问道：“那她什么时候回来呢？”
王惠珍脸上呈现难色，半晌才轻声说：“她今年不回来了，在她姐那儿过年。”
“啊！”叶志强大吃一惊，嘴巴张得大大的。“不会吧？”
王惠珍又赶忙找理由：“她姐的店过年照样开张，要卖烟啊、酒啊、饮料啊、烧烤啊，忙得照看不过来，所以央求着刘芸去帮忙。”理由说得很恰当充分。
叶志强信了，“哦”了声。
再坐了一会儿后，他觉得刘芸不在没意思，因此道别离开了。回家路上，他打了个电话给刘芸。刘芸倒是很快接了，还没等叶志强问，她就说来龙州帮姐姐的事，并说不好意思了，没法陪他过年了。叶志强虽然很想念她，虽然很希望能够跟刘芸天天耳鬓厮磨，但还是给予了极大的宽容和理解，还关切地说照顾好自己，别太忙了。挂完电话后，他缓缓地走着，一路上闷闷的，怅然若失啊！
……
大年三十这天，从北方袭来的寒潮降临篆山镇这个山区，昨晚下了霜冻，早晨起床时发现路上的草白白的、屋顶的瓦片也是白白的，就连呼出来的气也像烟雾一般白白的。上午八点多时，叶进乾和叶志彬才赶回村里，他们均扛着编织袋加工成的行李，头发上、胡须上沾着露水。经过一夜坐车以及近期经历诸如讨薪等一系列事情，他们均显得十分疲惫，而且天气又冷，手脚都冰冰的。
叶志彬到家后，全家人都围了过来，嘘寒问暖的，终于能在除夕这天团圆，大家由衷高兴。现今，父母都回到身边了，叶大雅姐妹也感到无比的幸福，不自觉地偎依在父母身旁，真温暖真舒服真惬意。
大人们不忘一个东西，因为这个东西，叶志彬才会回得这么晚，大家外出辛苦打工为的也是这个东西。许绿瑟便问：“钱收得怎么样？”
叶志彬叹息一声，说：“妈的，才给了两千元。我和进乾哥天天在公司蹲守，晚上蹲守到凌晨，后来去老板家讨要，死缠烂打才各给了我们两千元当路费。”
李亚虹虽然为之鸣不平，但考虑到过年的喜庆氛围，便说：“过年了，不说这些不开心的事，过年了老天保佑我们家一切顺顺利利的。”
与此同时，叶进乾也回到了家。
当他回到家的时候，家人既开心又纳闷。开心的是家里的家长终于平安到家了，纳闷的是为何另一个亲人邱丽群没出现在眼前。
叶旭日心想可能是母亲走得比较慢，应该快回来了，特意跑到屋外看了看，又看了看路的那一头，可是压根就不见母亲的身影。回到屋内，他问道：“爸，妈呢？”弟弟东升也附和着问，巴巴地看着父亲。
父亲说：“你妈过年要忙上班，没法回来了。”
“啊！”兄弟俩惊讶不已，像被雷劈一般顿时木讷地站着一边，思绪纷杂，心情苦闷。一年到头还不是盼望着母亲能够回家来，给他们关心和温暖，可是她竟然没回来。
叶进乾见状，有意笑了笑缓和气氛，还摸摸孩子的头，说：“笑一笑。我听说你们俩还拿了大奖状，快拿给爸看看。”
“嗯。”叶旭日兄弟俩又来了精神，立马去柜子里找出奖状，争相递给父亲看。叶进乾看了后，露出难得的笑容，夸道：“好，好，不错！我的儿子为老爸争光了。我奖励你们。”
“奖什么啊？”兄弟俩迫不及待地问。
叶进乾拿出一包糖果、两把玩具枪给儿子，还掏出钱，给每人发了十块钱。兄弟俩拿着“奖品”，高兴不已。不过，对母亲未归的失望难以抚平，原本也想让母亲也看看自己的奖状，享受母亲甜甜的夸赞，可是她竟然不回，一时很难接受很难理解，前些年母亲都是年年回的啊，哪怕再忙再远也要回。但是作为孩子，他们也没有办法，不接受也得接受这样的现实，然后便去外面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