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白慧不禁悲从中来,默默抽泣道:“当时我真是不想活了,结婚那么久,没想到他还是把我当作外人……”
我将纸巾推到了她面前,安慰道:“你可不能这么想啊!其实你老公也不是不站在你这一边。只不过他也很为难,一边是自己的妈妈,一边是自己的老婆,帮谁他都难受。”
白慧沉默了一下,才点点头说:“其实,事后我也有些后悔了,不该跟婆婆那么说话,她就算说错了做错了什么,毕竟也是我老公的妈妈,小永的奶奶。只不过当时在气头上,一时情绪失控了。恢复理智之后,我跟婆婆和老公都道了歉,现在我们家庭关系得到了缓解,婆婆也表示理解,当务之急还是要先将小永治好。”
“对,这才是解决问题之道。”我松了一口气,话锋一转,“所以后来你就给朱老打电话了,是不是?”
“没错。”白慧点头道,“小永的主治医生是个老医生,他说他从业三十年来,还是第一次见到像小永这种奇怪的病症,在多次治疗无果后,他怀疑小永的问题可能不是出在身体上,而是心理上,于是建议我们去心理咨询中心看看。心理咨询中心我从来没去过,也不知道哪里好,这时我想到了舅舅,所以给他打了电话,想请他想想办法。
“其实,我应该早联系我舅舅的,但是他吧,是个法医,只能看死人,不能看活人。我跟我妈诉苦的时候,无意中听说他最近在研究心理学方面的东西,我心想或许他能帮上忙,于是赶紧打电话向他求助,结果他说他研究的是犯罪心理学,跟一般的心理学不一样,无法治疗这种病症。”白慧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不过,他说认识一个这方面的专家,然后他就推荐我到你这儿来了。”
“朱老抬举了,我可不是什么心理专家,只是一名普通的心理咨询师。”我自谦了两句,接着说,“小永的病历档案你带来了吗?”
“带来了。”白慧从包里将小永的病历档案袋交给了我。
我打开粗略翻阅了一下,里面的门诊病历、化验单、医学影像检查资料、病理资料、护理记录一应俱全。
我重点将那几张医学影像片好好看了看。
从片子上看,小永的头部确实一切正常,如果真的排除了脑部受伤可能性的话,那么想要弄清小永的病根,得全面了解他的生活状态和心理特征。
我放下片子,转头按部就班地问白慧:“刚才听你说,小永的异常是从奶奶家回来之后开始有的。在之前他的状态是怎样的呢?你可以说一下他的学习和业余生活吗?”
“整体状态挺好的。他学业还不错,基本上就是学校那些功课,除了给他报了一个他自己最喜欢的英语兴趣班,我们也没有额外给他增加过任何学习上的负担。他学习比较自主,从来没让我们操过心。从上幼儿园开始到现在,他的成绩一直都是班里的前几名,就是最近他的成绩有些下滑得厉害。”白慧说着摸了摸小永的头,“业余时间的话,就是喜欢踢踢球,看看漫画书什么的。”
“他性格怎么样?”我继续问道,“和别人交流方面呢?”
“性格方面吧,他虽然不属于外向型,但是你要问啥他也都会说,如果说的是他感兴趣的东西,他话比我和他爸还多。整体来说,人还挺活泼开朗的。”白慧想了想,“至于和别人交流方面,也没有什么问题,亲朋好友也都说小永懂事,也会说话。”
“刚才你说小永最近成绩下滑得厉害。”我抓住其中一个要点,追问道,“你知道其中的原因吗?”
“知道,是因为小永最好的同学小辉最近转学了。”白慧解释道,“小辉是我们家隔壁邻居的孩子,两人算是发小吧,从小一起长大,一起玩耍,一起上幼儿园和小学,好得穿同一条裤子。”
说到这里,白慧看了看坐在一边的小永,他表情有些落寞。她继续说:“小辉的爸爸前不久工作调动去了外地,他们全家搬走了。小辉搬走之后,小永的心情就很差,无心学习,不爱说话,看上去病恹恹的。我想过一阵子等他缓过来后就好了。”
“那小永之前可曾受过什么伤?”我边问边记录,“尤其是头部。”
“没有。”白慧解释道,“就是我之前提到的,和我婆婆去道观撞到了大钟。”
“小永有偏头痛的症状吗?”我又问。
“没有。”白慧脱口而出。
“你和你先生可有什么家族遗传病?”我逐一排除,逐一记录。
“这个也没有。”白慧淡淡地回道。
…………
我利用提问,一点一点地从白慧口中拼凑着小永的情况,该问的都问了,该了解的也都了解了。对于小永的病症,我心中已有了七八成的把握。
我停下记录,对一脸焦虑不安的白慧说:“白女士,综合小永的病历和我刚才问你的问题,我大概已经知道小永得的是什么病了,但还需要你带小永去回龙观××精神病院做一些检查,以便进行最终的确诊。”
“去精神病院?”白慧一听要去精神病院检查,神经高度紧张起来,“欧阳心理师,莫非小永得的是某种精神病?”
“白女士,别担心,小永得的并不是什么严重的精神病。”我宽慰地说,“只是一种名为外国口音综合征的罕见语言障碍。”
“外国人……综合征?”白慧追问道,“这是什么奇怪的病?”
“是外国口音综合征。”我笑着解释道,“这种病症顾名思义,就是说话带有外国或外地口音。”
白慧点点头,努力消化着我说的内容。
“小永说的那些奇怪的话,并不是什么鬼神附身,也不是什么外星语,只是夹带着壮语的口音来说而已。”我耐心解释道,“就像咱们中国人说英语一样,因为不是自己的母语,受本国语言的影响,说起来总是带着浓浓的中国腔,对老外来说,显得比较另类。”
“小永的情况也一样,因为壮语不是自己的母语,发音自然是不标准的,更何况他还只会一些简单的。”我看了看小永,继续说,“在这双重影响下,他说话当然更加荒腔走板了。”
“哦,那我家小永为什么突然会变成这样啊?之前他可是一直好好的,怎么突然普通话和壮语大杂烩了呀?!”白慧开口问道,而后又补了一句,“莫非又跟他上次在魁星阁撞伤后脑勺有关?”
“对,还是与上次撞伤后脑勺有关。”我点点头说,“那次撞伤不仅损伤了小永的运动神经,还影响了他的语音控制神经,前者令他患上了‘蜡样屈曲’,后者则令他患上了‘外国口音综合征’。”
这时候,我将那些检查报告装进了袋子,交还给白慧:“只是当时这些症状不是太明显,耽误了治疗,以致后来越来越严重了,所以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白慧脸色越来越差,自顾自说道:“为什么小永会得上这种病呢!”
我继续说:“当然了,这只是我的推测而已,最终确诊还需要其他检查佐证,比如像检查阅读、写作及语言理解能力等,不过应该是八九不离十,但是保险起见,还是彻查一次比较好,这样治疗起来也好对症下药。”
白慧抬眼问道:“欧阳心理师,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必须去精神病院吗?”
我见她似乎对精神病院非常排斥,详细解释道:“为了小永确诊,这是非常必要的,回龙观××精神病院有全套的检查仪器,可以一站式检查完毕。另外,我们中心跟他们病院有合作,我提前和他们打好招呼,你过去之后,他们会为你安排一切的。”
听我这么说,白慧点点头:“原来是这样,那我现在就带小永过去。”
见她同意了,我忙打了个电话给回龙观××精神病院与我们中心的对接人,说明了情况和重点检查事项,白慧存下我给她的号码后,带着小永即刻赶了过去。
离开中心的时候,我微笑着对小永说:“再见。”
小永开口道:“叽里噜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