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金时代:投融圈资本创富小说(全3册)

第二章 中国式基金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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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的路况还比较顺,赶到东方广场的时候,他看了下时间,是8点25分,离预定的面试时间还有35分钟,于是就到楼下麦当劳随便吃了个早餐。8点50分,他乘坐滚梯到达一层,然后乘坐电梯到达第18层的铭记传媒办公区。8点58分,他站在前台。几乎是在9点钟,准时到达铭记传媒公司董事长兼总裁张家红的办公室。

秦方远正要说话,前台李贝贝就已经站起来,声音甜美:“您一定是秦方远先生吧?欢迎!张董事长正等着您。”

秦方远不由仔细看了李贝贝一眼,李贝贝嫣然一笑,摇曳生姿的把秦方远带到张家红办公室。

李贝贝知道张家红已经在办公室等他了。头一天晚上下班时,张总亲自提醒她第二天早晨秦方远要来面试,而这天一大早张家红就开着她的保时捷卡宴赶过来,早早地等候在办公室。

这成为李贝贝日后得意的谈资。我好歹也是阅人无数,他一走进来,我就知道肯定是秦方远。那种感觉和司空见惯的国内白领金领们完全不同。不,不,倒不是说他有多帅,而是,嗯,挺直的身材(由于从小上学和工作不注意坐姿,现在的白领男士腰椎不直的多了),头发乌黑整齐(现在白领男士秃顶的多了,不秃顶的头发也是乱的,唯恐老板看不出他昨晚加班了似的),最重要的是气质舒服,彬彬有礼,双目含笑(现在白领男士要么贼眉鼠眼,要么一脸自负,把装逼当自信),看来那个整天嘻嘻哈哈的石文庆所言不虚。

何静对李贝贝得意且陶醉的样子很不以为然,她打断李贝贝的话说:“你这叫**。”李贝贝也不生气,陶醉的小声说:“我说的是事实啊。你那个时候不也找了机会到门口转悠,不也是想见识见识这个大帅哥吗?不管怎么说,他第一眼就记住我了。”

何静没好气地瞅了她一眼,随即觉得以自己的才干和身份,与这个肤浅物质的小丫头较劲颇没意思,自嘲地笑了笑,转身走了。何静是湖南人,在深圳一家模特公司做过模特,不知道怎么就被张家红弄到北京,在这家新锐传媒公司做董事长秘书,除了有高挑的身材外,还有传闻说她有不一般的背景。

对于秦方远众星捧月般的到来,何静莫名有些抵触。她年纪不算太小了,也到了该抓紧点谈婚论嫁的时候,听说公司马上就新来个华尔街的青年才俊,她不是没有过好奇和期待,但是她实在不喜欢——到了厌恶的程度——女人看到个稍微出众的男人就眼巴巴地往上贴着。李贝贝这些浅薄的小姑娘越是对秦方远一副花痴样,她就越反感秦方远。与他无关,这是场女人间的战争。

她暗暗地把自己和她们之间画了一条线,既然秦方远是她们所喜欢,那就肯定入不了自己法眼。

张家红对秦方远的到来期盼已久,她看到秦方远进办公室,主动从老板桌后面站起来,然后走出来,轻轻拥抱了一下秦方远。据后来何静说,这是她跟随张总以来第一次看到她以西方式的亲昵礼节迎接客人,而且是一个即将成为部属的面试者。

初次见面,张家红给人的感觉是直爽、干练、有亲和力。双方坐定后,张家红展现出了随和的一面,轻描淡写地介绍说:“这个创意是一个饭局上的创意,我原来是做户外广告的,在黄金地段竖一些大牌子。这些牌子可不是谁想竖就能竖的,那哪叫拉广告,简直是坐等收钱,一块牌子好几家抢着要,都是国企。谁知道北京开奥运会,把户外广告全部给清理了,没辙,就和一帮朋友聊天,结果聊出了这么个创意,我们未来就奔纳斯达克了。”

说这话的时候,张家红一脸自得。她还当面告诉他,第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不到30岁的小伙子,瘦高,清秀,“连眼睛里都透着智慧”。

秦方远试探性地问:“张总,其实我研究生一毕业就留在美国,对国内的情况不是很熟悉,也没有直接参与甲方融资的经历。我是做投行的,一直是乙方服务的角色,也没啥经验,为什么您要选择我加盟?”

张家红喜欢秦方远的直来直去,这激起了她的豪爽劲儿。她盯着秦方远说:“你喜欢直来直去,那我也和你说实话吧。我这个人是粗人,过去搞体育的,后来做广告。对于融资这事儿,我不懂,最初的一笔投资是靠人情,现在进行的第二笔则需要专业人才。

“至于说为什么要找你回来,我们这波融资要美金,谈判方基本上是海外VC和PE,我需要一个合适的人来对接。这个人最好是海归,常春藤名校出身,工作经历必须是华尔街投资银行家,哪怕你只是在华尔街的一个小公司里干过两天打杂;要不就说硅谷创业家,哪怕你只是在那儿摆过一热狗摊儿。也许说这个你不爱听,但我这是大实话。”

秦方远一边听,一边大胆地打量这位女老板。秦方远对张家红最初的印象有很深刻的两点:一对大耳环,在瘦削、白皙的脸庞上,非常醒目,蓬松的头发过耳齐肩;她盯着你看,眼睛一眨不眨的,似乎你在她的视野里不能留有任何私密。

张家红的这番话,一下子冲击到秦方远那敏感、高傲又脆弱的心灵。两年普林斯顿大学留学生涯,三年华尔街大型投行打拼,这是多么辉煌的资历!在国内老板眼里,却只是卖一张洋皮。

张家红一眼就看出秦方远的情绪波动,她呵呵一笑:“我是个粗人,这帮洋VC们嫌我土,没有共同语言,非要一个能对话的人。我们要自己认为行,需要别人说我们行,说我们行的那个人也要行。”

秦方远平静了一下情绪,心里有底了,他表态说:“如果公司确实如您所言,我相信自己能帮助公司创造价值,我也相信自己只会给公司增值而不会贬值。”

张家红很喜欢这种华尔街式的踌躇满志,她问:“如果我是一个投资商,你靠什么来说服我投资你的公司?或者说一个创业企业要依靠什么样的品质来获得成功的融资?”

哎呀,眼前的女老板不错嘛。上来就是抛出一番颇有专业水准的问题。后来秦方远知道,所谓久病成医,张家红在与众多投资者接触中,也耳濡目染,多少了解投融中的一些道道。

秦方远没有急着回答,而是讲了个故事:“我曾经在美国听了一堂课,我就借用纽约天使俱乐部(New York Angels)主席、Rose Tech Ventures(罗技风险投资公司)主管合伙人大卫·罗斯(David S.Rose)对天使投资的看法来回答您。他说,这是一种撞大运的生意,你得亲吻过一大群青蛙才能撞上一个大项目。这个人很了不起,他属于创业型投资人,也就是说自己创过业,后来做投资人,所以属于‘两栖’投资人。他对于创业企业融资,提出有十种品质很可贵,总结起来就是十个关键词:(1)integrity,诚实;(2)passion,**;(3)experience,经验;(4)knowledge,知识;(5)skill,技能;(6)leadership,领导力;(7)commitment,承诺;(8)vision,视野;(9)realism,现实;(10)coachability,聆听。

“当然,对于铭记传媒而言,已经成功有过第一轮融资,不属于天使投资。根据我掌握的一些材料来看,诚实、**和承诺很重要。广告行业跟IT类企业不一样,主要是技术性创新度不高,而重在商业模式的创新。要赢得消费客户,诚实是最基本的要求;**需要让投资者看到我们向上成长的力量;承诺则代表我们自己对企业前景的信心。”

秦方远一口气说完,然后平视着张家红,等待着张家红的反应。

张家红在秦方远回答时走了一下神,尤其是对于那十个关键性的英语单词,理解起来很费力,或者说干脆听不懂。不过她听懂了秦方远用中文讲的诚实、**和承诺,她表现出很欣赏的样子,似乎不甘被看出不懂。她还补充了一句:对,还加一个:爆发力!

秦方远听后一愣,他知道,其实这个词用得也不坏。

张家红满脸欣赏地看着眼前这个充满自信和**的小伙子。公司上下现在就缺少这样一股清新有活力的风气,不管海龟还是土鳖,这个小伙子都值得吸纳进来。以后有这个人在身边,对付那些洋基金就有底气了。

张家红站起来伸出手:“非常欢迎你的加盟!你过来就挑起重担,我们投融资的事情就交给你了,我相信你能行!至于条件,我相信石文庆已经跟你说过了,他的话就代表我的意见,一分不少,按时兑现。”

面试整体看来相当成功,基本上一个小时就结束了。何静说,这已经是老板在正式场合面试比较长的时间了。知道原来她是怎么招人的吗?既不正式也不长,随意性大。她会在各种场合,包括饭局上或者健身房里,约上面试者聊几句基本上就敲定了,当然,招聘的以销售为主。销售出身的张家红多精明,她滴溜溜几眼,聊上几句,就知道对方的斤两了。

秦方远从东方广场出来后心情很愉快。不过,他也有些抵触情绪,什么叫“哪怕你只是在华尔街一个小公司里干过两天打杂”?从小到大,秦方远都自认优秀,每个阶段都是个儿顶个儿啊,这些难道比不上只是在华尔街混几天的招牌响?在华尔街投行时,虽然干着分析师的活儿,但跟着老板四处飞,也看了不少项目,而且以欧美为主,没吃过猪肉,还是见过猪跑的。

出了东方广场大楼,秦方远给石文庆打了个电话。石文庆那边的背景声音嘈杂,他在电话中喊着让稍等一会儿,他出来接。

原来石文庆在KTV陪一家企业的总监们唱歌:“没办法,干这事儿就是这样。我们不是中介吗?我们就是帮客户成功融资挣佣金,在国内就是这样,陪唱、陪喝、陪洗。”

石文庆似乎早就知道面试结果了,肯定有人给他通风报信了。他对秦方远说,他这几天还在大连,赶不回去,“你现在去见我的老板吧,他一直想见你”。

石文庆的老板就是李宏,已过不惑之年,1985年去的美国,拿下了哥伦比亚大学MBA,娶了个台湾老婆,是较早一批跑到硅谷发展的中国留学生,有着丰富的人生资历。他不仅是秦方远的人生偶像,更是众多回国创业的留学生的青年导师。

实际上,秦方远从铭记传媒公司一出来,张家红就给李宏打电话了,说自己很满意,估计秦方远在思想上有些疙瘩,让他帮助做做思想工作。

会面约在下午,李宏家在海淀稻香湖别墅区,距离北京市区有一段距离,上了八达岭高速一直往北。出租车司机一路上介绍说,当年这里就是农村的菜地,加上有一些湖泊,村里人进个北京城得折腾半天,现在可好,有钱人都往那地方跑。不是流行这样一个段子吗?乡下人吃菜的时候,城里人吃肉;乡下人吃肉的时候,城里人吃菜;乡下人想进城,城里人要下乡;乡下人认为富态才有派头,城里人却开始减肥了。

车子接近别墅区的时候,司机指着一片白茫茫的湖面:“知道吗?稻香湖中央有个小岛,据说是他们有钱人的红灯区。可是听说的啊,原来那个××区长栽进监狱,就是犯在稻香湖开发的事上。”

李宏新建的别墅就是一个大四合院,掩映在葱茏的树木之中。他站在门口,牵着一条狼狗,穿着一件对襟的唐装,纯棉制品,头发往后梳理得很光溜,宽额头,看起来性格爽朗。他等候多时了。

院子空间很大,有不少的石榴树,七八套房子。他们进了中间一个中式木雕装饰的房子,红木椅子,摸上去光溜溜的。李宏听到秦方远关于面试的叙述就哈哈大笑,他拍了拍秦方远的肩膀,说:“其实你的运气还不错,碰到的是张家红。这个女老板性格豪爽,如果是其他一些人,根本不跟你直接提条件。这就像是东西方文化的差异,也是饺子和比萨之别。饺子和比萨分别是中国人和西方人喜欢的食物。中国人比较含蓄和神秘,喜欢把事情包起来,如饺子一样,馅是什么,吃了才知道。西方人喜欢直截了当公开透明,如比萨一样,有什么肉,有多少奶酪和哪些蔬菜,都摊在面儿上,一目了然。在国内,很多事情需要琢磨,实践出真知,完全照搬华尔街的那套肯定不行。经济全球化,人才要本土化。最贵的不一定最好,最合适的才最好。我当年回国,一样面临着融入的困惑,习惯了就自然了,自然了就表明融入了,融入了就有竞争力了。”

李宏转了话题:“我早就听石文庆提到过你。当年我在哥伦比亚大学念书时,还经常去你们普林斯顿大学玩,去瞻仰你们的高等数学所,纳什还在那里吧?”

提到纳什和普林斯顿,秦方远的脸上洋溢着自豪,说话的声音就响亮了些:“他还在数学系。他是个特别奇怪的人,估计跟他得的那种病有关系,外面传闻他彻底好了,我也不了解具体情况,似乎时好时坏的。有一次他在一间教室的黑板上写了很奇妙的各类公式,学生们都看不懂,我恰好碰到,就问同学是谁,他们说那就是纳什。一面之缘。”

“你认为普林斯顿大学最大的优点是什么?”

“独立和自由吧!比如访问学者,只要申请过来了就全包,包吃包住包薪水,也没有什么学术上的压力,比如必须得在什么级别的刊物上发表什么级别的论文之类的。我们学校是校友捐款最多的吧,校友们以为学校捐款为荣,像六十年代从普林斯顿大学毕业的校友胡应湘,就是那个香港公路大王,他就以普林斯顿校友的名义捐给母校一亿美元,是学校收到的最大手笔的捐款,使我作为华人学生深为骄傲。”

“我去过你们数学系和物理系连体楼,在你们那物理系楼的大厅,挂满了诺贝尔奖的奖牌,甚为震撼!”李宏不忘夸一下秦方远。

李宏善于茶艺,泡了一壶陈年普洱,茶汤红得发黑。秦方远抿了一口,初始是一股中药的气味,继而顺滑,浓稠。

秦方远接过李宏的话也夸了对方一把:“哥伦比亚大学也是老牌常春藤,杰出校友很多。像老同学石文庆,您的师弟,他毕业就回国了,还有这么好的运气投到您门下,受益不少。这次跑到美国,变化太大了,我简直不认识他了。”

这个下午,一老一少聊得比较投机。其实李宏并不老,正当打拼之年,秦方远认为丰富的经历使人越来越像一个智者。国外为什么称呼博士学位“Ph.D.”(Doctor of Philosophy)?翻译成中文就是哲学博士。读到博士都是仙人,都会自然而然上升到探讨生命价值、活着的意义或者说出世与入世的问题的层次,是智者。当然,得是真博士,而不是当下美国野鸡大学的假博士,或者国内大学不上一天课的“论文博士”。想到博士,秦方远自然就想到了正在念博士学位的乔梅。抵达北京当天,秦方远打电话给乔梅报平安,乔梅在电话中一言不发,直到秦方远说安全到达了,乔梅就自顾自地把电话掐掉。秦方远真正意识到,这次回国确实把乔梅伤到了,他的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疼痛起来。

这个下午,秦方远注意到,李宏推掉了几个会见和饭局,把整个下午的时光都留给了他。

两人聊到了铭记传媒项目,李宏不忌讳向后生讨教:“你对这个项目怎么看?”

秦方远思索了一会儿,说:“不瞒您说,在打算回来的一个多月里,我对国内户外媒体市场做了一个简要的分析,同时对比分众传媒上市的申请材料,我个人认为这个项目有爆发点。”然后,他根据自己所掌握的数据分析了一番。

铭记传媒类似于分众传媒,是更细分的分众,主要在星级酒店和高档写字楼的卫生间安装10英寸的液晶屏。如果说江南春的分众传媒是把大家上班等待电梯的时间充分利用起来,铭记传媒就是把人们上厕所的时间“变废为宝”。

秦方远说,他很在意的是铭记传媒A轮投资人老严,在普林斯顿大学念书的时候,就看到校友捐款名单里有他,这也是他做出回国的决定并加盟铭记传媒的一个重要因素。

李宏接过话说:“对老严,我们在美国就很熟,有媒体把他树立为引进风险投资到中国的第一人,不管怎么定位,说明他对这个行业的贡献确实不小。在资本市场上,不管一个人的名声有多大,确定这个人的价值有一个显性的指标,就是看他掌管了几只基金,规模有多大,这说明有多少LP信任他,把钱交给他管理。”

秦方远以充满敬仰的语气说:“听说老严手头有两只基金,一只人民币基金,一只美元基金,规模不小。”

“美元基金有20个亿,人民币基金30个亿吧。”李宏说起来轻描淡写。

秦方远倒吸一口气,**了一小杯普洱茶,把杯子放下的时候不经意地停顿了一会儿,敬仰之情更增添了一分。

秦方远想间接了解一下张家红这个人,他比较认真地向李宏请教:“国内一个朋友做证券行业分析,也帮我查询了一些资料,做了一些访谈,非正面了解了铭记传媒公司和老板张家红。老板这个人,跟我想象中还是有些不一样,既不等同于山西煤矿老板的彪悍,也不是江浙老板那样锱铢必较,是一个比较特别的人。”

李宏一听哈哈大笑。“这个张总,搞体育时搞了个少年组全国100米跨栏冠军,爆发力强,性格强势。你未来会明白,张总拥有的一些资源是很多企业难以企及的,能够在首都繁华地段树立起户外广告牌是相当有能量的。”李宏说这是中国特色,然后他语重心长地说,“中国资本市场不完全是市场资本主义,你要入乡随俗,实际上讲的就是融入,本土化和属地化,我相信你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改变。”

陆续聊了三四个小时,李宏让陕西厨师做了地道的陕西菜,虽然留美多年,李宏还保留着爱吃家乡菜的习惯。回国建好这栋四合院别墅后,就专门请了一位陕西厨师在家烧菜做饭,有贵宾过来,也是如此招待。相较那些高档场所的各色饭局,李宏倡导绿色饮食、健康生活,即使在外面吃鲍鱼海参也不如在家一顿青菜豆腐稀饭,吃得舒服,有营养。

他们两人就像师徒一样,边吃边聊,这情景突然让秦方远有些不好意思,也许今天坐在这里的应该是石文庆,秦方远觉得似乎有点儿夺友所爱。不过,这个念头也就那么一闪而过。

作为铭记传媒第二轮融资的顾问,石文庆就是具体项目负责人。临走时,李宏拍着秦方远的肩头:“你们要好好合作。”

4.融资求生

秦方远上班报到那天,张家红在晨会上把他隆重地介绍给大家。

铭记传媒每天都要召开晨会,先是各个部门自己的晨会,安排具体工作;然后是总部人员集中在大厅,公布重点事项和业绩进展简报。如果有新人加盟还要介绍新人,结束时就喊喊公司口号,什么优质服务之类的。

秦方远被张家红推到前台,往前面一站,立即引起了队伍里一些小小的**,当然主要是一些小姑娘。

事后李贝贝形容,他大高个儿,瘦,沉静、清晰、谦逊的话语,再加上习惯性地夹杂着英文单词,习惯性地轻轻耸肩,还有一份陌生环境的羞涩,简直把这些小姑娘给迷倒了。

秦方远做了一个简短的开场白,话不多,说话时还有些脸红。人群中窃窃私语。

张家红补充说:“秦方远是我们公司从华尔街引进的高端人才,负责我们的融资和投资,各个部门要密切配合。没有钱我们怎么布点?没有钱我们怎么发工资?我们要上市,要做大公司,要基业长青,就得融资。”

张家红说话通俗易通,不愧是销售出身,套话官话很少。结束时,她问大家:“看过《天下无贼》这部片子吧?这部片子的经典台词是什么,还记得吗?”

办公室主任董怀恩抢着说:“21世纪什么最贵?人才!”

他还学着片中黎叔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人群中爆发出笑声,气氛一下子就活跃起来。张家红一看气氛起来了,就顺势说:“你们对秦总有什么期待的,或者有什么想了解的,都可以敞开了问。”

“可以问隐私吗?”不知道人群中谁抛出了这句话,明显是女声。

张家红看了秦方远一眼,转头说:“这个也可以。”

秦方远感觉张家红蛮亲和的。

人群中有个女声迫不及待地问:“秦总有女朋友吗?”

这个问题早在秦方远的意料之中,从他进入公司的第一刻起,他就感觉到了许多异性年轻而热烈的眼神。当这个问题提出时,人群中响起了掌声,好像鼓励他回答,也是种良好的期待。

他立即回答:“有。”停顿了一秒,他略带微笑,补充一句:“她还在美国。”然后底下小姑娘们一片夸张的“啊”、“哦”表示失望的声音。

许多日子后,肖南回忆起这个场景,对秦方远说:“你其实挺滑头的,第一句是诚实的回答,第二句则表露出别有用心。在美国不在身边,不就是说在国内自己是单身,是完全自由的吗?狼子野心啊!”秦方远嘿嘿一笑,也不辩解。

秦方远也清楚地记得,那天晨会散场时,站在前台,他像领导一样目送大家一个一个离开,其中有一个人投过来不屑一顾的一瞥。后来才知道,那个人叫肖南,大客户二部销售总监,据说是铭记传媒公司销售的当家花旦,一个人完成公司一半以上的任务。

5.要操盘,先掌权

秦方远在铭记传媒的职务是董事长特别助理兼投融资总监。这是在面试时,秦方远跟张家红主动要的,张家红一口应承,薪水都开那么高了,职务又算得了什么。

秦方远心里很清楚,做融资要决策的事情很多,人多嘴杂,议而不决,会严重耽误进度,所以要有权。这个心思,好像一眼就被何静看出来了,秦方远故意装作不懂董事长特别助理是干吗的。

何静说,特别助理就是某些权力仅次于董事长,何况现在董事长又兼总裁,更是权倾一时。何静那天在秦方远的独立办公室里,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浅笑,轻声细语:“你倒是挺像典型的中国‘海归’,镀过金的。海外的本事还没机会见识,中国的道道你可是精通得很。别的不要,先要个特别助理。这个特别助理可牛了!一方面你可以代表董事长处理事情;一方面你的工作只向董事长汇报,什么VP、副董事长啊,全不在话下,你的眼里只有一个人——张家红。”

虽然话里带着刺,秦方远对还是何静刮目相看,年纪不大,却不像外表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

秦方远争取了一间独立办公室,紧靠着张家红的办公室。办公室面向长安街,落地玻璃窗,站在窗前俯视,长安街景一览无余,就像当年他在曼哈顿的摩根士丹利总部大厦俯视地面上衣冠楚楚的人群,那感觉,君临天下,志得意满。对面是长安俱乐部,也经常能俯视到豪车和体面光鲜的男女在那里进出。后来,每当秦方远疲倦时,他就站在窗前,俯视着中国最有权势和最繁华的马路上的芸芸众生,有钻营的官吏,有投机的商人,也有跑“部”“钱”进的各路诸侯,就会感慨人间香火旺盛。

第一天上班的中午,张家红亲自到秦方远的办公室看了看,然后叫上办公室主任董怀恩,安排说:“给秦总的办公室多添置一些盆景,水仙花、文竹之类的,让物业别忘了浇水。”

董怀恩连连点头,接受完任务,临离开秦方远办公室时还不忘说一句:“如果秦总有自己喜欢的或者特殊需求,尽管吩咐就是。”

实际上,董怀恩比秦方远还大两岁。有人曾经形容说,中国的办公室主任基本上是迎来送往,带头鼓掌。不过,秦方远认为,作为企业的办公室主任,一个很重要的职责就是内部的后勤管理和协调各部门之间的关系。

张家红亲自安排完采购鲜花盆景后,邀请秦方远共进午餐。

午餐选在东方广场W 3座一层侧厅中式餐厅寒舍(M y H u m b l e House),圆拱形的玻璃天花板,透过玻璃可以望到蓝天,空间宽敞,就餐环境安静。他们选择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张家红喊来服务生,让秦方远点餐。

秦方远说:“就工作套餐吧,简单点儿好。”

张家红说:“那怎么行?今天是我代表公司为你接风。我来吧。”

她接过菜单,点了店家推荐的几道菜:两份人参炖湛江鸡汤,两份佛跳墙,一份台式炒杧果贝,外加一份辣汁京葱鹿筋煲,主食是两份花雕阿拉斯加蟹拌稻庭面。

张家红在点菜的时候,秦方远眼睛扫过餐厅四周,从临近的餐桌,一桌桌扫过去,直到最远端其他桌的客人,身上都是西装革履,脸上都是一样的表情,踌躇满志,激越江山。没有看到什么。他低头对着手头的另一份菜单,心里盘算起来:好家伙,这顿午餐不包括酒水就要1300元,比美国还贵。这不是一般人会来的餐厅。秦方远心头一凛,隐约意识到自己的心思。那个于岩,她不就在这里上班吗,总会下来吃午饭的,也许可以再次遇上她。

张家红没有注意到秦方远的神情:“你是喝白葡萄酒还是红酒?要么是艾格尼阿玛罗尼红酒,要么是谢密雍白葡萄酒?”

秦方远说:“张总,已经够丰盛了。您的心意我领了,下午还有工作,我们就喝点儿别的吧。”

这时候,穿着一袭白衣裙的何静过来了,手里拿着一盒酸奶。服务员认识何静,拉开门让她进来。

秦方远惊讶地看着何静走近,以为她也参与中餐。

何静走到他们的餐桌前,放下牛奶,对张家红说:“张总,酸奶放这儿了。”然后,她对满脸诧异的秦方远招招手,算是打了个招呼,就像一阵轻风飘然离去。

张家红看到秦方远的神情,以为秦方远对何静送来牛奶感到诧异,就解释说:“听石文庆说过,你喜欢喝酸奶,这是从我朋友的农场送过来的。”

秦方远听闻心头一热。

在等餐的空当,张家红快言快语:“不瞒你说,虽然公司的商业模式不错,但现在财务状况不是很好。那个老严,就是我们第一轮投资的严总,已经同意我们启动B轮融资。我对融资的要求:一是这次金额要大;二是融资时间要短。现在市场上一些区域性竞争对手也在做,我们要抢时间。”

秦方远知道张家红对这轮融资的急迫性,观察人事是投行人士的职业本能。秦方远认真思索了一番,再次跟张家红确认:“张总,如果这次融资成功,希望公司能设置一个合理的管理层期权池,并兑现承诺给我的10%期权。”

张家红听了大吃一惊:“10%的期权?我跟石文庆说过,是期权池总量的10%啊。”

这下轮到秦方远大为吃惊了:“我回国之前跟他敲定的是10%的期权,而不是期权池总量的10%,这有本质上的区别。他不是说和您敲定了吗?”

秦方远心里开始发紧,是不是石文庆这家伙为哄自己回来就编造了承诺?这可开不得玩笑啊!秦方远回国赌一把,是冲着期权来的,可不是为了薪水,这种薪水秦方远在美国再奋斗一两年就能拿到,那可是华尔街啊,含金量完全不一样!

他紧紧盯着张家红。

张家红是聪明人,她脑袋瓜迅速转起来,表现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哦,对了,石文庆跟我提过,没问题啊!”

秦方远如释重负。

张家红心里很不爽,这个看起来很阳光、很青春的小伙子初来乍到,屁股还未坐定就狮子大开口,私心也太重了吧?不过,先答应了再说,融不了资上不了市,再多的期权也连张废纸都不值。

张家红乘机做出探讨的姿态:“你觉得这轮融资多少额度比较合适?”

秦方远不假思索地说:“一般而言,对于项目方来说,并不是融资的额度越大越好,融资2000万美元不一定比融资1000万美元好。成功的融资,一定是首先找对投资机构,然后再融到合适额度的资金。企业的融资额度,一般以未来18个月或者24个月企业运营、扩张和发展所需要的资金额度来计算。也许,企业在18~24个月后发展势头良好,现金流回收充足,那时候企业的价值更高,再去融资会融来更多的钱。也许,企业在18~24个月后就上市了,那时候,企业在股市上的价值更高,股民会用更多的钱来支持企业。

“并且,融资额度和进程与公司中长期发展战略有关,还涉及未来的扩张路径,是全部一个个自行开拓网点,还是自行开拓兼并购等,这些因素都要考虑。”

张家红一听,心里就有谱了:哎哟,怎么和老严说的差不多啊?我说这次融资就搞个大的,一笔融到位。老严说这个阶段融那么多钱干吗?规模起不来,净利上不去,估值高不了。我还纳闷呢,一次性融多一些岂不是更好吗?秦方远三言两语就解释清楚了,与老严提议不谋而合。她刚才因为期权的问题引起的不快烟消云散。

秦方远接着说:“在投资者进来之前,我们需要做一份商业计划书。我有两个要求:一是财务和经营情况对我公开;二是我们要充分讨论未来的战略发展规划,需要各个部门配合。也就是说,我需要您授权我在这次融资事件中可以支配各个业务部门。”

如果抛开刚才秦方远庞大的物质欲望,张家红还蛮喜欢他这种直来直去、作风强硬的风格。对了,他是什么性格的人呢?她迅速在心里琢磨起来。上半年公司还请了乐嘉过来培训,对每个人做了性格分析。人的性格分成四种:绿色代表性格和缓,善于沟通,大智若愚;蓝色代表冷静,性格沉稳;红色代表性格急躁,作风强硬;黄色则是皇帝性格,说一不二,唯我独尊。张家红认为自己是偏黄色。那眼前这个小伙子是什么颜色呢?红色偏蓝?

张家红做销售出身,计算得失自然亮堂,她曾经在公司大会上话语凌厉:公司花这么多钱雇你,你的时间是不完全属于你的,你的时间是很贵的,如果浪费在一些低效率的事情上,是在浪费公司的钱和资源,是不道德的。这是**裸的西方经济学对抗马克思主义经济学的宣讲,把台下从小接受社会主义教育多年的员工们讲懵了。自然,对于秦方远此番提议,听起来似乎在揽权,实际上恰合她心意,只要达成公司目标,枝枝节节何必计较。想到这儿,她当场表态:“这些都没有问题,即使公司其他业务受影响也在所不惜,我们要全力以赴。”

张家红说到做到,行动迅速,午餐结束后,回到公司就立即召集各个部门的总监开会,完全按照秦方远的要求做出了详细安排。

6.中国式海归聚会

回国上班半个月,石文庆数次邀请秦方远参加各种聚会,侨联、侨办、外办、欧美同学会、海外校友会等举行的招待会、茶话会、午餐会、慈善晚宴舞会之类的活动,他都没有去。

初到美国留学时,秦方远处处感觉新鲜,和石文庆一起参加了很多场老乡会、校友会、纽约同学会之类的活动,几乎占用了第一学年各种假期。在这些聚会上,秦方远最大的收获是获得了乔梅。

之后,他基本上闭门不出,除了工作后在纽约参加过几次华人聚会,他还是以投行菜鸟的身份参加的,之后就兴趣寥寥。一方面是受不了菜鸟被忽视的郁闷;另一方面,他厌倦了互相吹捧的氛围,虽然他知道这就是华尔街,一切以金钱论英雄的江湖。在他内心深处,还是喜欢青山绿水般的宁静和简单。

这个晚上,秦方远对石文庆说还是算了吧,我在家看看书得了,却迎来石文庆好一番数落:“做了投行怎么就没有改变你的性格?做这行的不能沉闷,要像狼一样凶悍、狐狸一样狡猾,要有狗一样的嗅觉,虽然你回国做甲方、做融资,不做投资了,不像我四处找客户,但怎么的你也要找VC和PE吧?虽然我们是中介,有介绍的义务,但多认识一个人总比没有好吧?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在家靠父母,在外靠朋友。这是古训,你懂不懂啊?怎么的也是个海归,既然回来了,我们就要适应这个圈子。圈子就是资源,山不转水转,现在用不上,不一定代表未来用不上啊!知道吧?”

“我是不喜欢那种场合,男的个个脸上挂满欲望,女的珠光宝气,说着无聊的话,那不是浪费时间吗?那场合适合你泡妞,要是想找资源搞投资,可以上个EMBA啊,清华、北大或者中欧的。”

“瞧你说的,我们除了工作就没有生活了?中欧EMBA?那都是功成名就的大老板玩儿的,身家不上亿,人家不带你玩儿;还是我们这些人身份相当。今晚你得去啊,都是我们这些年轻人,最大的不会超过40岁,不去你会后悔。”

秦方远故意插科打诨:那XX商学院EMBA呢?据说每期会招美女主持和明星进去当招牌。我在纽约就听闻过一个段子,说是一事业有成家有妻儿的成功人士大上了该校EMBA班,最大收获不是认识一帮名流富豪同学和隔三岔五打打高尔夫,而是收了一堆房卡,EMBA班女同学太主动,“又给我塞房卡,不收还不高兴。忙起来一天要赶三四个场,真是吃不消。”这,这,太适合你了。去读个班,比你赶场子四处猎艳好啊,安全还低成本。

石文庆一脸不屑:喂,我可是单身贵族,可以名正言顺地找任何姑娘谈恋爱,干吗要花几十万的门票钱上个啥EMBA泡妞?那都是老男人老腊肉暴发户们干的勾当。

秦方远推辞不了,就在石文庆婆婆妈妈的唠叨中上路了。

这个晚上的聚会是一个海归俱乐部发起的“海归之夜”大型鸡尾酒会,在东二环华润大厦。他们在请帖上写了一首诗,不知从哪里抄袭的:香车美酒的风光/衣锦还乡的荣耀/你拥有了财富、魅力、智慧/默默站在你身边/深醉时的一杯醒酒茶/归家时的一盏灯/还有与你共度一生的勇气/读懂你的渴望/拂去你心灵深处的寂寞/蓦然回首……

临出门,石文庆进行了一番精心的打扮。

石文庆的穿着比秦方远要讲究多了。西服是浅灰的杰尼亚(Ermenegildo Zegna),时尚年轻。回国之前,石文庆四处打听国内这些年流行什么,听说这个牌子后,一下子买了两套,比国内便宜不少。还买了件切瑞蒂1881(Cerruti 1881)的西装,是留着重大庆典时穿的。据说那年李安导演的《卧虎藏龙》获得奥斯卡最佳外语片奖,颁奖典礼上周润发穿的就是只有三粒纽扣的切瑞蒂西装礼服,含蓄端庄。西服套着法国圣罗兰(Yves Saint Laurent)的真丝衬衫,至于休闲衬衫,则是美国的普莱诗(J.Press)。普莱诗是美国最有学院气的品牌,哈佛和耶鲁这些美国东部常春藤名校的人都喜欢这个牌子的衬衫。皮鞋是意大利铁狮丹尼(A.Testoni)。皮带是全黑的范思哲(Versace),配西装。

秦方远则相对简单得多,他经常去纽约梅西百货买打折品,穿的最多是J.克鲁(J.Crew),普普通通。

石文庆自己的沃尔沃这天限号,借了辆路虎SUV,发动时像男人一样怒吼,充满着炫耀的力量感。石文庆说:“这个海归俱乐部就是给我们这帮留学回来的人建的,我打算加入进去。搜狐CEO张朝阳是俱乐部的常客,比我们还潮,很多企业的CEO也加入了。据俱乐部的人介绍,他们经常组织京城业界精英超级派对,像百度CEO李彦宏、联想集团副总裁刘军、‘打工皇帝’唐骏等也曾参加。”

说话间就到了东二环的华润大厦。坐电梯上了华润大厦28层,一种静谧扑面而来,眼前是一个由夏威夷设计师设计、洋溢着浓浓古典美式风格的宽大房间,古朴的油画、深棕的泰釉、泛青的磨砂玻璃,文雅,有格调。

活动安排在第29层,这是华润大厦的最高层,没有电梯,只能从28层沿着旋转而上的楼梯进入。沿旋转楼梯蜿蜒而上,呈现在眼前的是一个阔大的露台。

活动已经开始了。服务生们在门口笑脸相迎,有些端着酒水在人群中穿走,有葡萄酒、红酒、鸡尾酒、威士忌。秦方远随手拿了杯威士忌,自行找了个安静的地方。

石文庆一进门就不断地和人点头,看来,他是聚会的常客。

秦方远想起了一个场景。美籍华人安普若安校长的网络小说里描写了海归主人公在国内做投行的声色犬马的生活,其中就有一段是写海归们聚会的。主人公包博出席了几次,并认识了一大堆人,从查尔斯张、Dr.Chen(陈博士)到去国外一年混个学位就跑回来的“游学生”,五花八门,什么人都有。不过包博觉得那些人没什么用,就是贵为总裁、副部级干部,包博也不太看得起他们。他觉得这些人大部分不是来蹭饭吃的,就是来找机会泡妞的,要不就是想多认识点儿人做发财梦的。他们中有的人连英文都说不清楚就号称是剑桥大学的经济博士,还有脸给市政府当经济顾问呢;有的见到别人的第一句话就是“我是加拿大人”,胸前总是别着一枚加拿大红枫叶国旗的徽章;有的名片上印着“加拿大温哥华华人企业家总会会长”,还真以为自己是华侨领袖呢,其实就是几个人注册的那么一个非盈利组织;有的是包打听,见了包博第一句话就问“你回国创业的钱是谁给的”,第二句话是“你现在有多少身家”,第三句是“你现在赚到钱了吗”……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有的像三年没见过女人似的,只要有漂亮妞出现,立刻黏上去,先介绍自己已经入籍拿外国护照(谁知道是塞浦路斯护照,还是毛里求斯护照)了,再介绍自己的年薪是多少多少,更神的是直接告诉人家我有18亿元的身家,然后再花180元请小姑娘吃顿饭,并讨论由性到爱的长短问题和“18亿元+18岁=180元”的数学公式……包博见了这种百无一用又令人作呕的人,想躲都来不及,一群废物加傻×!如果稍微得志一点儿,就开始牛气冲天地吹自己“一生中已没有什么事情再值得我去努力、去追求了”,简直让包博“佩服”得浑身起鸡皮疙瘩。难怪国内同胞拿海归说事儿呢!这帮废物到哪儿都是废物,在国外是,回了国还是。包博可没时间浪费在这些人身上。同时,包博还是想保持他低调行事的原则。所以这种活动他去过几次之后,就再也不露面了,除非是政府邀请的正式活动,他会去,但去了也是凡人不理!人家问他要名片,他满脸微笑但骨子里透着一股凉气地说:“对不起,没有!”

想着这个场景,秦方远立即感觉眼前的场面似曾相识,他可不想成为生活中的傻×加废物,就本能地坐在一个僻静的角落,一个人在那儿喝威士忌。

秦方远看着前来参加聚会的人满腹的虚荣,内心便有点儿寂寥。他突然想念起乔梅,想念他们在美国一起出行、一起欢笑,那种紧紧缠绕的柔情。而眼前,灯影交错,他虽然自由适意,却是实实在在地孤寂。

石文庆领着一个女孩走到秦方远身边,介绍道:“这是刚从英国留学回来的Monica(莫妮卡),现在在国企工作,是我们这里有名的美女。这是我同学秦方远,美国普林斯顿大学毕业,在华尔街做了三年投行,现在回国发展了。你们好好聊。”说完,他冲着秦方远眨眨眼,做了一个暗示的表情,然后就快速地没入人丛中,找女郎们嗨去了。

秦方远仔细地看了看Monica,她涂着厚重的粉底,抹着浓重的眼影,身上还有浓郁的香水味,便有些意兴阑珊。他不喜欢把自己清纯的本质掩藏起来的女孩,再美他也觉得那是虚伪。Monica像是自来熟,开口就是一番滔滔不绝,基本没给秦方远说话的机会,就说自己来这里就是为了多认识些人,以后做项目就可以有更多的资源来整合。

秦方远礼貌性地点点头,轻描淡写地说自己第一次来这里。然后,他举起杯,跟Monica碰了下杯,似乎有些突兀地表示身体有些不舒服,建议Monica去找别的留学生。

Monica一愣,就有些不依不饶,脸上有些不高兴,说起话来声音有些大,不知道是因为环境嘈杂还是怕秦方远听不懂:“来这里就图一乐,干吗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搞得那么清高寡欢的?”

本来还礼貌有加的秦方远一听这话,立马认真打量了这个姑娘一番,硬邦邦地回击说:“我是来陪同学的,我有权利选择清净。”整个一个生瓜蛋子的状态。

也许说话的声音有些大,一些人开始往这个方向围过来。那姑娘站起来,对着往这边张望的人群摆摆手:“没啥事,我们聊得欢着呢。”

秦方远对这个姑娘的应急举止哭笑不得,刚才还像干仗似的,怎么就聊得欢呢?不过,他心里倒是为此少了些抗拒。

“你是刚回国的吧?之前也没有见到石文庆带同性过来,姑娘倒是不断变换。”

“那是他的本性,你也知道了?”秦方远听到这儿眉头舒展开来,就不是那么冰冷了,倒显现出天真的一面来。

“西门庆嘛,谁人不知?连他自己都坦然接受这个称号,据说还是你们这帮同学给起的雅号。”

姑娘抿了一口波尔多红酒,扬着眉毛,对秦方远挑逗式地说:“你们回国参加这个聚会都得来向我报到备案,本姑娘是盟主。”说完,她又猛地往自己嘴里灌了一大口酒。

秦方远很吃惊:“这是什么鸟?”这句话让他想起在美国念书时和石文庆去一位同学家参加的聚会。那位同学是中东人,石油家族,钱多势大。那次聚会上,就碰到不少放肆的美国女生,比男人还要强悍,不过,那时她们都在微醉状态,也就见怪不怪了。

秦方远站起来,准备扶一下莫妮卡:“你喝多了吧,我扶你去旁边沙发上休息。”

“好啊,你还蛮绅士的嘛。”莫妮卡有些大舌头了。她个头在一米六八左右,胖,在秦方远搀扶的时候,整个人瘫在秦方远身上,嘴里喷着酒气,双手勾住秦方远的脖子。

秦方远心想:这是什么鸟啊?整个儿一粗犷的大妞。

等从酒宴出来,石文庆发动他借来的路虎:“我靠,还认生,半天都点不着。”正说着,就听见“嗡”的一声闷响,车子终于点着了。

拐上主路,石文庆说:“别看那女孩子对你凶,不友好的样子,那说明她对你有意思了。我参加聚会那么多次,怎么就享受不到这种待遇呢?你瞧瞧,你这先天的条件在这种场合还是颇有**力的。”

“**力?我可是在一旁坐着喝东西,没跳没闹的,也没有招惹谁,谈什么**力啊。”

“你就装吧!有些人还就是喜欢你这种外表淡定内心汹涌的伪君子。还是说正题,刚才和你搭讪的那个姑娘在一家大型垄断国企负责广告投放,多少人想巴结她。还告诉你,她可是南方某地前省长的千金。”

秦方远心想,我一不拉广告,二不攀龙附凤,管她是谁家的千金呢。

石文庆从后视镜看了秦方远一眼,他比较不爽秦方远故作清高的神情,于是继续开导:“这个女孩不是啃老族,自己挣的钱不少,几乎每个月都要跑趟香港购物,简直就是购物狂。知道钱哪儿来的吗?她在这家国企管广告投放,国企老板是她爸爸在位时提拔起来的。当然,她爸爸还在位,没有退。在地方不是和省委书记有矛盾吗?中央就把她爸爸调到国务院某部委担任正部级的副部长,有职有权。

“话扯远了。这个女孩比我们大两三岁吧,估计刚过三十岁。我打听清楚了,她自己管理一亿元的投放额度,和其他同事共管两个亿的投放额度。按照广告圈的潜规则,每笔投放会有20%的佣金,即使共同投放的两亿她一分钱都不拿,只拿她主投一亿的,每年至少也有2000万元的收入!”

秦方远瞟了一眼石文庆:“你盯上人家的钱袋了?你原来可不是这样啊,你家里从小就不缺钱。”

“呵呵,我是盯上了,但是人家看不上我啊!”石文庆在秦方远面前说话向来不藏着掖着,“我是看上了她和她家里的钱,那么多钱,怎么花啊?我得想办法为他们理财啊。再说,现在做项目容易吗?得抢啊,靠什么抢,就是靠资源。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像高盛、摩根士丹利、瑞士信贷这些海外豪华投行,早些年还完全可以靠专业、靠品牌,现在都活得很猴精了,都知道挖高官的子女亲戚什么的。没有高层资源行吗?有一个靠一个。”

秦方远打断他的话:“你现在就整天想着帮官员理财?有多少人像上次那样,愿意出那么高的佣金?再说,干这行,很危险。”

“不就走钢丝吗?人家真正走钢丝的都不怕,我这个操盘的怕什么!有什么风险?这个来钱快,懂吧。像上次找你华尔街朋友办的,顺风顺水,挣钱快啊!”

“这类钱,究竟能有多少?”

“给你讲两个案子吧,都是被公开查出来的。一个垄断性国企的副总经理,每个礼拜都会按时收到山西煤老板派人送来的一麻袋现金,每袋50万。每个周末,这个副总就自己跑到存款机一笔笔地存,交给别人不放心啊!家人?万一在外面养个小蜜啥的,要用钱啊,一旦每笔钱都被他老婆掌握了,那还不是吃不了兜着走。就是这么一个人,多傻!犯事后,检察机关查到仅这项存款记录就有51笔。

“还有一个案例。某部委一个关键岗位的处长,在北京不同位置买了三套房,每套房都腾出一间房子堆放现金。案发后,检察机关发现,三间房子堆满了现金,有用皮箱装的,有用购物袋子装的,甚至有用牛皮信封装的,知道盘点后有多少吗?三个亿!你说他们土不土?如果漂白了,估计也不会有事了;即使有事,自己进去了,钱还在啊!像台湾的陈水扁那样,自己进去了,钱还大把在海外,子孙几代估计都用不完。”

听着这些,用“惊心动魄”来形容秦方远的心情也不过分。他一时沉默了。

石文庆把车子拐上东三环,开着路虎就是爽,他没有直接回去,而是沿着三环兜起风来。凌晨时分,白天拥挤不堪的三环路终于可以喘口气了,车子不多,开起来痛快。

石文庆从后视镜看到秦方远沉默的样子,他说:“对了,你别岔开话啊。刚才说那个女孩的事情,如果人家搭讪你,别拒绝人家,怎么的也试一试,万一有戏呢?”

“那是不可能的。”

“怎么不可能?是不可能联系你,还是你们之间不可能?”

“我们之间不可能,我不喜欢这样的女人。”秦方远重重地用了“女人”一词,而不是像石文庆那样用“女孩”。他蓦地想起于岩,在飞机上与他相谈甚欢的女孩,她才当得上是女孩。如果莫妮卡是像于岩那样,也许他……

“别啊,怎么的也泡一泡,即使最后不成,爱情不在友情在,怎么的也为哥们儿搭个线。看在我们同窗多年的份儿上,这个牺牲你应该付出啊!”

秦方远不屑地说:“让我牺牲爱情为你挣业绩?我可没有那么高尚。为你打架斗殴可以,像在美国那次,几个黑人小子抢劫你,我为你挨两刀也毫无怨言,但我可做不到牺牲我一个幸福你们大家。”

石文庆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秦方远,继续开玩笑:“牺牲了你的色相,未来我给你补几个。像那个乔梅,可是我给你介绍的哦!”

提到乔梅,秦方远心里如针扎,有些痛楚,又有些烦躁。

他回国后,和她打过几次电话,没有接听,也不拨回来。发MSN,发邮件,石沉大海。看来,乔梅对他是真的恨。这几天,他已经不敢拿起电话,怕听到那冷漠的没有尽头的嘟嘟声。他知道乔梅的脾性,可不像普通女性那样拿小脾气当武器。她说不理你,那是真的不理。说恨,是真的恨。

只是,昨天晚上,他偶尔翻检托运过来的行李,翻出了一本健康书,还有在纽约上班时乔梅给他制订的日常菜谱和营养计划。比如,乔梅用娟秀的小楷写着:每天要吃至少五种蔬菜;不能喝碳酸饮料,要喝牛奶;不能吃肥肉,每天要慢跑30分钟,做50个俯卧撑。瞧着那些熟悉的字,温暖的语气,他五味杂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