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辆殡仪馆面包车停在大院门口。
十几个邻居簇拥着怀抱大嘴父亲骨灰盒的许大军走向大院门口。
彭三对闫老四耳语几句。闫老四接过许大军抱着的骨灰盒。
彭三将一只黑陶盆子捧给许大军。
大嘴母亲流着眼泪对许大军说:“大军,跪下,你跪下……”
许大军跪下,双手举着老盆。
闫老四指指许大军,对苗老五说:“瞧瞧,摔老盆的还是大军……”
苗老五瞥一眼站在不远处的许福祥,小声说:“昨晚卫国他妈去找老许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老许答应了。”
许大民跑过来,跪下,磕了一个头,走远。
彭三在喊:“孝子三叩首!亡人上路啦——”
许大军叩首完毕,将老盆摔在地上。
许大民跪在许福祥的病床前,红着眼圈对躺在病**的许福祥:“爸,我来了……”
许福祥摇摇手说:“我没事儿,我没事儿,老毛病了,你快起来。”
许大民跪着不动:“爸,我错了……”
“咦,大民,你这是怎么说话?你怎么错了……你起来,赶紧给我回去上班去!”
“爸……”
“又要找打是不是?我没事儿,上你的班儿去。”
许大军进门:“大民,你怎么来了?”
许大民站起来,不满地看着许大军:“咱爸病成这样,你为什么不给我打个电话?”
“你上班……”
“上班你就不能给我打个电话来了?”
“你这班儿跟别的班儿不一样……”
“一样!我和你一样是咱爸的儿子!”
一名护士进门:“同志,请不要在这里大吵大嚷,这是医院。”
闫老四等邻居们涌进门来。
许福祥眉开眼笑地:“你瞅瞅,你瞅瞅,这点小病还享受起领导干部的待遇来了……”
时光如电,转眼到了1989年的秋天。
张家庄的山林溜达鸡卖不出去,许大民跑细了腿也没见成效。
无奈,许大民给许红霞打电话:“红霞,晚上我下班给你送几只鸡过去,你让厨师按照山东光棍鸡的做法做一做,然后让客人品尝……”
“是不是那次你说的山林溜达鸡?”
“是。要是客人吃了都说好的话,你店里先进它一批,然后帮我宣传宣传。”
王干事进门,告诉许大民说,杨镇长辞职了。”
许大民一愣,问:“为什么辞职?”
王干事笑道:“赶时髦呗。这几天的报纸你看了吧?报纸上说,目前,自主创业的观念已经逐渐深入人心,辞掉职业下海经商的人属于时代的弄潮儿……”
“那是工厂企业的人。”
“政府机关也有不少下海的,咱这边还少,南方那边辞职下海的多了去了。”王干事说,“你没听电视上说嘛,那些下海的弄潮儿们,他们在为中国经济创造财富的同时,也促使更多长期依附于国家单位的人开始转变自己的观念,在市场经济的大潮中走出了一条更能发挥潜能,更能提升自我价值的道路。”
下班回家,许大民直接去了许大军家,问魏文:“文哥对下海这事儿有什么高见?”
“下海这个词原指出海,在戏剧界,指非职业演员,也就是说票友,转为职业演员。这个下字有屈就的意思,屈就知道什么意思吗?”
“这个我知道。”
“比如说,你们原本是政府机关人员,放弃稳定的职业而从事风险较大的商业行为,也体现了一种勇气……”
“我可没说我要下海呀。”
“下海不是贬义词,现在的人们对下海一词甚至保有一份敬佩。人们对商人从事的行业有商海之称,故而有了下海这个说法。改革开放语境里的下海更多意味着巨大的风险和可观的回报,带有敢于拼搏、勇于创新的意味。海,则成了市场经济发展过程中所产生的新的社会空间的隐喻。现在,人们对财富的渴望已不再是一件令人不齿的事情,相反正逐渐成为社会的主流文化导向。这是一个风云变幻的年代,在这场财富的游戏里,人们都在努力寻找着自己的位置。”
许大民冲魏文翘了翘大拇指:“文哥说的有理。”
“当大多数人还在计划经济的温室里观望时,最先从国有单位辞职从事商业活动的下海者确实有一股弄潮儿般的雄风。据我所知,目前下海成就了一批风流人物,比如说个体户、民营企业主、国企改革家、辞职创业者、农村大包干承包者、边贸开拓者等等。这些人或成功、或失败、或归于平淡,但他们……”
“他们值得尊敬!”
“当然了,现在政策好,个人经商不再是摸着石头过河,各级政府对此都给予了有力扶持。”
许大民一拍大腿:“对呀!”
魏文一怔:“大民,我怎么感觉你好像有下海的意思呢?是不是在单位干得不顺心,或者受到排挤了?”
许大民摇手道:“没有。”
“我记得有本书里写道,每个人的生命里,都有最艰难的那一年,将人生变得美好而辽阔。”
“您这是联想到当年的您了吧?”
“我认为知青下乡也是下海,比如说知青带来了当地文教卫生等事业的发展。大量知青担任了民办教师、扫盲教员,使大批农民摘掉了文盲帽子,普及了农村教育,推动了农村教育事业的发展。不少知青当上了赤脚医生,促使中国医疗队伍短期内蓬勃发展,农村医疗状况得到根本改善。再比如你……”
许大民摆摆手,问:“我哥和我嫂子怎么还不回来呢?”
“你哥和顺子在安建新家,安建新请吃饭呢。”
“那也应该,我哥整天帮他家干活儿。我嫂子呢?”
“去医院陪你爸了。”
“哦,一会儿我去替替她。”
“你就是太忙了……”
“是啊,工作忙,陪我爸的时间就少。”
“舍小家,为大家。”
“我希望回归小家,多和家人在一起,承担起家庭的责任。”
“你还真要下海吗?”
许大民叹口气说:“我现在的工作我感觉有压抑感,我不得不认清事实,减少压力。”
魏文眯眼瞅着许大民:“工作不顺心?”
“也不是,就是感觉施展不开。”
“是啊,据我了解,现如今公务员体系中的在职人员不少,很多公务员处于被闲置的状态,并不能真正的发挥作用,长期处于这种状态的话……”
“就会变成那种看上去忙忙碌碌,实则无所事事的人,我希望有所改变。”
“明白了,你要辞职。”
“我还没有考虑好。”
“这是一个非常冒险的决定啊大民,对比起创业中可能遇到的所有未知的因素,铁饭碗更具有保障性。我看,你还是不要做无谓的尝试与冒险。”
“我有数。”许大民按一把魏文的肩膀,出门。
许大民将一份辞职报告递给李书记:“李书记,就这么着吧。”
李书记扫一眼辞职报告:“大民同志,你得考虑好了,这可是正式辞职啊……盖了章,你可就不属于国家公务人员了,你可得慎重考虑。”
许大民点点头说:“我经过深思熟虑的。”
李书记盯着许大民的脸看了半晌,皱起眉头:“松林河改道、马家庄水库、湾村林场,这些问题都还没有得到妥善解决。”
“松林河归了市政,马家庄水库归水利局了。”
“湾村林场的问题……”
“上次您说过,这已经不属于我们的事情了。”
“大民,我承认前段时间我对你的态度有点……”
“瞧您说的,我不是因为您才辞职。”
“你就不考虑考虑自己的前途?你这么年轻。”
“正因为年轻,我才要下海闯一闯。”
“大民,我很欣赏你的人品和工作能力,我希望你虽然不在这个岗位上了,依然要把你之前的工作干完。”
“请李书记放心,我会负责到底的。”
“辞职报告我是要提交给上级的,你……你决定放弃仕途了?”
许大民边给许福祥按摩腿边问站在一旁的许红霞:“那鸡还不错吧?”
许红霞笑着说:“太好吃了,我订了两百只……”
许福祥问许大民:“你怎么不去上班儿?”
“从今天开始,我就不去松林镇上班了。”
“咋回事儿?”
“这不是我们镇大部分的林场都归林业局管了嘛,还有让个人承包了的。其他事儿也少,镇领导安排了,让我负责开发菜篮子这块儿。”
许福祥皱眉看着许大民:“什么意思?”
许红霞接话道:“刚才我二哥跟我说了,镇上安排他作为试点,去菜市场开发业务。”
“这我还是头回听说……”
许大民笑道:“我也是头回听说呀,这属于新生事物。”
许福祥皱着眉头:“这不跟卖菜差不多嘛。”
“大概就这意思……爸,您别担心,你想想,现在咱们国家新生事物层出不穷,哪一样不得先尝试尝试?我就是这个排头兵。”
“可是我总觉着不对劲。”
许红霞接口道:“咳,上面的事儿,您不对是你劲呀……”
许大民朝许红霞使了一个眼色:“对呀,爸,您不是经常教育我,一切听从党安排嘛。”
外门口传来一声口哨声。
许大民转头,看见冯国庆站在门口朝他使眼色。
2
在大裕农贸市场,冯国庆指着一个冷库,对许大民说:“这个冷库招标,只是要不少钱。一年八千五,还得一次**齐。”
许大民一笑:“不怕,两军对阵,关键时刻要祭出大将。我找高天去,跟他借钱,先拿下这个冷库再说!”
几天后,许大民凑齐钱,把这个冷库承包了下来,在墙壁上写了“不管白猫黑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这几个油漆大字。
冯国庆对许大民说,工商所王所长还给许大民在大裕农贸市场留了个摊位。
许大民动员冯国庆过来跟着他干。冯国庆说阿彩那边忙不过来,推荐山子过来,许大民同意了,感觉一起回城的知青应该拉一把。
安排妥当,许大民去答谢王所长。
王所长收下许大民带来的一包茶叶,笑道:“我是真不明白,你说你在松林镇干得好好的,辞职干嘛呀。”
许大民说:“机关工作太忙碌,缺少个人时间,相对不够自由,换一种比较宽松的环境,让生活过得更美好一些不是更好嘛。”
王所长撇嘴道:“你是方便回来照顾老父亲吧。”
许大民笑一笑,表示默认,要求王所长带他去大裕农贸市场看看他的摊位。
在农贸市场,许大民打量一眼这个明显比别的摊位大了许多的摊位,连声对王所长表示感谢。
王所长叮嘱许大民尽量不要跟魏武发生冲突,许大民哎哎着送走了王所长。
山子带着表哥来了,许大民跟表哥商定,货,先从表哥那边拿,账先记着,月底一遭结。
表哥二话没说就同意了。
表哥刚走,几个回城知青就跑过来围住了许大民,嚷嚷着说“冯老虎”命令他们来给许大民打工,许大民乐呵呵地收留了他们。
傍晚,许大民和山子等几个年轻人正在整理摊位,那五洲一路摇着头走了过来。
许大民问那五洲怎么垂头丧气的?
那五洲的样子像是要哭:“二哥,这日子没法过了……我不是说红霞,我是说我这生意呢。”
许大民知道,好几个月了,那五洲的装修队一直没有揽到活儿,就问:“要不你来市场摆个摊儿?”
那五洲打量一眼熙熙攘攘的市场,直接说:“二哥,你看这样行不,我手头还有点儿钱,我入股你的摊儿,跟着你干,咋样?”
山子插话说:“就让五洲入股吧,想要把买卖做大,咱得多承包几个摊位。”
见许大民在犹豫,那五洲一拍许大民的肩膀:“二哥,就这么着了,你等着,我回家拿钱!”
一天晚上,许福祥问许大民:“听说你雇了几个帮工?”
许大民笑道:“这不,国家实行企业改革,很多工人响应号召下岗再就业,我的队伍这不就发展壮大起来了嘛。”
许福祥哼道:“不管咋说,下岗就是没活儿干了。”
“这是市场经济转轨过程中的必然反应,也是改革和发展过程中的一个阶段。爸,您经常看新闻联播,新闻联播不是说嘛,没有这个过程,企业就无法摆脱困难,更无法建立现代企业制度。下岗分流虽然会给部分职工带来暂时的困难,但从根本上说,这是前进中的问题,有利于经济发展和社会全面进步。”
“都没活儿干了,还进步啥呀。”
“国家有扶持政策的,比如下岗职工创业,可免收三年行政性收费,对吸纳国有企业下岗职工的中小企业,银行给贷款支持,现在我就属于吸纳……”
许福祥一怔:“你贷款了吧?”
许大民摇头:“暂时还没有。”
“跟着你干的还有跟你一起下过乡的知青?”
“有几个,对了,还有那五洲……也多亏了他,如果没有他入股的钱,我也就只能承包一个摊儿。”
“他呀,心不在这里,也就是渡渡难关。”
“我知道,红霞也明白他的意思。”
“红霞不稀得管他。”
“我听那五洲说,红霞这阵子老是跟他吵吵。”
“那没啥,就像我和你妈,也吵吵,日子这不是也过下来了吗?”
“他们吵吵是因为生孩子……”
“别提这个,一提这个我就来气!”许福祥瞥一眼许大民,忽然换了话题“你呀,你也该抽个空出来,去找找田娜了。”
许大民偷笑一声:“这不是刚开始干,忙嘛,再等等吧。放心,我给自己的话做主,说今年过年多一口人就多一口人。”
冯国庆推门进来,后面跟着山子。
没等许大民开口问他们来干什么,冯国庆就说,阿彩让人给骗了。两个骗子从他那里进麝香,只给了三百块钱的定金。阿彩这个实在人,从老家赊了一万多块钱的麝香,一次性发给他们,结果,人不见了。许大民问:“报警了没有?”冯国庆说报了,杨明远正在调查这事儿。阿彩这几天愁得都吃不下饭了。
许大民问山子:“这个月咱们除了给表哥货款,有多少盈利?”
山子说:“我没仔细算,大概有八千多一点儿吧,除去伙计们的工钱,还剩三千左右。”
许大民对冯国庆说:“你从我这边先拿三千过去,别告诉阿彩这是我给的,就说……”
冯国庆摇手道:“算了,阿彩说了,她赊的那批麝香是阿木的。阿木在昭通县城开土产店,他不会催账,等案子破了再还他不迟。”
“行,你回去吧,好好开导开导她。”
“我开导她?她开导我呢!你不知道,她见了人开朗着呢,刚才还跟我说什么风雨彩虹的。”
“那你来找我干什么?”
“跟你说实话,其实阿彩那边没什么生意,我在那边基本算是闲人一个……她还经常念叨你……反正我觉得挺郁闷。”
许大民用力拍一把冯国庆的肩膀:“过来吧,一起干。”
冯国庆一把搂住许大民:“啥叫有难同当有福同享?这就是!”
一家练歌房的包房里烟雾缭绕,酒瓶满地。
魏武一手搂着一个坐台小姐,一手拿着麦克风,唱得声嘶力竭:“我的心在等待,永远在等待……”
李春进门,推开坐台小姐,关掉音响,对魏武低语。
魏武坐到沙发上,喝一杯酒,对正在看着他的小勇说:“许大民现在的势力大有压制咱们的势头。”
小勇附和道:“差不多。”
魏武闷闷地说:“我想起了当年跟杜龙争斗的情景。床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小勇问:“你想怎么做?”
魏武猛地一拍茶几:“我决定对许大民实施遏制!”
小勇说声“这事儿我来办”,出门,直奔一家饭店,他知道,此时那五洲正在这家饭店里喝闷酒。
当晚,那五洲回家对许红霞说,国家成立了海南经济特区,他要去海南闯一闯。
许红霞不让那五洲走:“你呀,先把你该干的事情干漂亮了再说。”
那五洲明白许红霞是说生孩子的事儿,也明白只要许红霞不让他走,他走不了,只得打消了去海南的这个念头。
原来,在饭店的时候,小勇拿刀逼着那五洲写了一份许大民“欺行霸市,强买强卖”“以次充好、囤货居奇”的资料,并按上了手印。感觉对不起许大民是一方面,最让那五洲感到恐惧的是,一旦许红霞知道了这事儿,他的日子就没法过了。既然去不了海南,那就在附近躲着,他不能“坐以待毙”。
在许大军家里屋,许大军望一眼正在外间写书法的魏文,小声对坐在**的冯六月说:“这些日子魏文不盯着咱俩了,可顺子老是盯着……”
冯六月摇摇手说:“所以你又把他送回陈家庄了。”
许大军解释道:“是顺子不喜欢在这边上学,我这才瞒着魏文送他去的。”
魏文突然出现在门口:“无耻,卑鄙!”
冯六月下床,一把将魏文搡出门外,关上屋门。
魏文在外面喊:“许大军,做人不要太无耻!我的儿子,你凭什么……冯六月!你配合许大军下如此狠手,居心何在?”
许大军走过来,要去开门,被冯六月推开。
魏文还在外面喊:“许大军!我忍了你多年了!你不要以为我好欺负……”
许大军突然暴怒:“好欺负的,是我许大军!”
魏文推开门,瞪着许大军:“嘿,你还来劲了是不是?你简直……行,许大军,我不跟你说脏话,我就问你一句,顺子他是不是我魏文的骨肉?”
许大军有点瘪气了:“我也没说不是。”
魏文瞪着冯六月:“冯六月,你说,顺子是不是我儿子?”
冯六月皱着眉头,猛地把门关紧。
魏文在外面缓一口气,说:“六月,你把门打开,我进去跟你们好好说。”
“不用了,我听得见,大军也听得见。”
“你们还真拿我当外人,当要饭的了,是不是?”
许大军拍拍房门:“文哥,你别说这种伤人心的话……”
魏文的声音忽然缓和下来:“大军,这些年你受累了,但是在顺子这件事情上,我真的要跟你叫叫真。”
“我一直都没说顺子是我的亲生儿子。”
“我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跟你纠缠,我是说你们这样对待顺子是不是欠考虑?一家人要过一家人的生活,我的孩子……”
冯六月扑进许大军的怀里,无声地啜泣。
许大军摩挲着冯六月的后背,轻声说:“忍一忍,很快,孩子长得风一样快,稍大一点就接他回来。”
3
清晨,大院的邻居们在各自忙碌,许大军吹着口哨粉刷大院西边的墙壁。
栓子背着书包跑过来:“大军叔,顺子什么时候回来呀?我想他了。”
许大军冲栓子一笑:“顺子不回来了,以后你呀,自己玩儿吧。”
栓子不满地溜出了大院。
彭三走过来:“大军,好好的墙,你刷它干嘛?”
许大军说声“啥叫过日子”,继续粉刷墙壁,“剩了点儿防水涂料,扔了怪可惜了的。”
魏文拄着拐走出许大军家,一脸郁闷地看着许大军。
在农贸市场,一名工商人员将一份材料在许大民的眼前一晃:“欺行霸市,囤货居奇……”
许大民一愣:“慢着,您慢着!这都哪来的事儿呀?”
“此前我们就接到过举报,正在调查,目前就更清楚了。曾经跟着你在和平里农贸市场卖鱼的那五洲举报你……”
“那五洲?不会,他不会的……那五洲在哪里?你让他来,我跟他对质。”
“不必了。我们不但有他的检举材料,还有几个鱼贩子和几位市场业户的证明,这些足以让我们对你作出处罚。”
“不让我在市场摆摊儿了?”
“你的几个鱼摊儿可以继续摆,但你承包的冷库,必须收回。”
冷库的铁门缓缓闭上,两张封条被一名工商人员交叉贴在铁门上。
工商人员对站在门前的许大民说:“以后注意,做生意要讲诚信。”
一个鱼贩子跑过来:“许老板你看,你这冷库也没了,你以前欠我的货款……”
许大民摇摇手,蹲下,烦躁地拽扯自己的头发。
冯六月对王翠玉说:“我想瞒着大军,去马翠花家把顺子接回来。”
王翠玉伸手戳一下冯六月的额头:“倔驴……”
冯六月忽然问:“国庆呢?”
王翠玉说:“昨晚他说他想他外甥了,今天一早就去陈家庄了,买了一大包好吃的……”
冯六月摇摇手,不让王翠玉说了,她要去陈家庄把顺子接回来。
在通往陈家庄的路上,冯六月遇上了冯国庆。
冯国庆得知冯六月要去接顺子,感觉这样对孩子的成长不利,劝她不要去接顺子,却说服不了冯六月,准备强行把她带回和平里。
冯六月趁冯国庆不注意,跑进一片树林……
冯国庆找不着冯六月,立即赶往大裕农贸市场,联系许大民。
此时的许大民被几个鱼贩子堵在市场出入口,进退不得。
许大民冲着鱼贩子们作揖:“请大家放心,月底之前我一定把欠款还给大家。”
冯国庆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大民,我姐姐不见了……”
冯六月站在在一个路口,茫然四顾——她似乎迷路了。
一个挑着两筐蔬菜的中年人走过冯六月的身边。
冯六月喊住中年人:“大叔,陈家庄怎么走?”
中年人扭头看着冯六月:“陈家庄?哎呀,我看你像个城里人嘛,你去陈家庄找谁?”
冯六月警惕地看着中年人:“你是谁?”
“我叫周老二,这一带的人都认识我,我是个卖菜的……你去陈家庄找谁?”
“我不告诉你。”
“唉,你们这些城里人啊,出个门儿,还就是谨慎……行,跟我走吧,咱们顺路。”
就这样,冯六月被周老二带回了家中。
躺在炕上的周老太太看到冯六月,支起身子问周老二:“她是谁呀?”
周老二悄声对周老太太说:“这是我在路上捡的一个傻婆娘。这不是你身体不好嘛,我让她来家伺候你几天。”
老太太看着灯影下的冯六月:“这姑娘怪俊的,你说她是个傻子?”
“反正脑子不怎么灵光……娘,你躺好,我去跟她谈谈。”
“老二,我觉得这个姑娘挺好,你说你都五十多了,老这么打着光棍儿也不好,要是差不多,留她在咱家也好。”
周老二嘘一声,走出去,随手把门关上。
冯六月催促周老二:“大叔,咱们走吧?”
周老二笑着说:“不急不急……你瞧,这天都黑了,我娘也不放心我出去,干脆等天亮咱们再走吧。”
冯六月要走,一只胳膊被周老二紧紧地攥住。
冯六月霎时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大喊着让周老二放她走。
周老二说:“姑娘,你别害怕,没别的,我也就是留你在这儿伺候伺候我娘,我娘瘫痪好几年了……我给你工钱行不行?”
冯六月一口咬住周老二的手腕。
周老二怪叫一声,松开手。冯六月撒腿跑出门外。
在许红霞的农家宴,那五洲愁眉苦脸地对许红霞说:“红霞,我真的得走。”
许红霞感觉纳闷:“你到底怎么回事儿?”
“我坐蜡了……我做了对不起二哥的事儿。”
“你做什么了?”
“二哥的冷库被收回去那事儿你知道,其实那事儿是我弄的……”
许红霞抓起支在门口的笤帚要打那五洲。
那五洲横起脖子:“打死我吧。”
许红霞摔了扫帚:“你说你什么人嘛!”
“二哥肯定会找我,就算他不收拾我,他手下的那帮知青也不会放过我,尤其是冯国庆和山子。”
“跟我走!”
“去哪里?”
“早上我去看咱爸,遇见二哥了,他说他要去陈家庄看看顺子。”
“我不敢去见他。”
“当着我的面儿他不能打你……”
许大民的摩托车载着冯国庆驶进大院。
安建新跑过来:“大民,田娜来了……”
许大民一愣,停住摩托车:“哪儿呢?”
安建新指指许福祥家:“刚来,大包小包的拎着,看老爷子去了。”
冯六月跑在路上,周老二突然从路边的庄稼地里窜出来,一把抱住冯六月。
冯六月给周老二跪下了:“大叔,放开我,我不跑了,我跟你回去……”
走在路上的那五洲和许红霞看到周老二和冯六月,双双怔住。
此时,许大民找到了马翠花,得知冯六月没来,叮嘱马翠花道:“这事儿你别让顺子知道,我也是瞒着我哥来的……”
冯国庆插话道:“大民,要不咱报警吧。”
许大民摇摇手:“不行,我爸爱了一辈子面子,我哥和你姐刚开始那会儿就让他闹心,万一再闹出误会……”
许红霞冲进门来:“二哥,快,快,我看见咱大嫂……”
“她在哪里!”
“我知道!”那五洲进门,拽着许大民就走。
在许大军家,冯六月抱着许大军哭泣,魏文阴着脸站在一旁看着。
许大民牵着顺子的手进门。
许大军推开冯六月,拉过顺子,一脸埋怨地瞪着他:“顺子,你看看,为了你,你妈差点出事儿。”
顺子过去抱冯六月:“妈……”
魏文冲许大民一笑:“匹夫见辱,拔剑而起,此,不足为勇也。”
许大民问:“文哥想表达什么意思?”
魏文瞥一眼许大军:“后面还有一句,天下有大勇者,卒然临之而不惊……这可就有点意思了。”
许大军茫然:“什么意思?”
魏文挑眉一笑:“自己的老婆受辱,某些人竟然无动于衷。”
冯六月转头,幽幽地看着魏文。
魏文迎着冯六月的目光:“六月,我说得不对吗?”
冯六月看看魏文,再看看许大军,瘪瘪嘴,哭了。
早晨,许大军在做饭,魏文在一旁打下手。
见魏文闷闷不乐,许大军没话找话:“你这好长时间不之乎者也了,昨晚怎么又……”
魏文摇手道:“我是有感而发。”
“谁听得懂?”
“大民和冯六月都听得懂。”
“什么意思?”
“别的我不解释,我就说咱这关系。要知道,任何关系中,懂得服软,就不会走散。比如你我,一个懂得包容和迁就,一个懂得适可而止。”
顺子走过来:“爸,我饿了。”
魏文一怔:“你喊哪个爸?”
顺子横一眼魏文,指指许大军。
许大军沾沾自喜地笑了:“瞧见了吧?”
魏文抱一把顺子:“顺子,我跟你说……”
冯六月进门:“大军,以后就让顺子在这边上学,明天你去学校说说。”
“这事儿……不是我不想去,我……六月,你说顺子在和平里小学,不正经学习不说,还打架……”
“他是你儿子!”
“话是这么说,可是……”
魏文怏怏地接话:“可是他不是你的亲儿子。”
许大军冲冯六月摊了摊手:“六月,你看……”
冯六月一哼:“许大军,你太窝囊了。”
许大军皱起眉头:“你说什么?我窝囊……好,我窝囊,我窝囊的话,你们就不该住在我这里!”
冯六月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许大军摇摇头:“你好好想想吧。”
顺子抬脚去蹬许大军:“你凭什么吼我妈!”
许大军躲闪着顺子不断踢来的脚:“嘿,我说你这孩子……你怎么冲我这个态度,我是你爸爸呀。”
顺子横着脖子嚷:“你不是我的亲爸!”
冯六月抬手,猛地扇了顺子一巴掌。
顺子扭头瞪着冯六月:“你也不是我妈!”
冯六月抬脚去踢顺子,顺子跑出门去。
许大军追出来,一把扯住正要往安建新家跑的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