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院春华

第四十六章 夫妻鱼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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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大军按着顺子的头,指指冯六月:“给你妈道歉!”

顺子挣脱开许大军,摇头:“我不!”

冯六月哭了:“顺子,我知道你的心里苦,我跟你说实话,你亲爸爸不是许大军,是魏文……”

魏文一愣:“啊?六月,你……”

冯六月摆摆手,无力地说:“顺子,你听着,养活你的是许大军,他是你爸爸,这里是你的家。”

顺子跺脚:“我没有家!”

许大军拉过顺子的手:“顺子,你听你妈跟你说……”

顺子捂住耳朵:“我不听,我不听!”

魏文抱住顺子:“顺子,我跟你说……”

顺子推开魏文,扭身往门外跑,被魏武用拐杖隔住。

顺子眼泪汪汪地看着魏文。

魏文轻声说:“顺子,你妈没有骗你……你听我说,我是你的亲爸爸,但抚养你的是你现在的爸爸,许大军。顺子,你的心情我能理解,可是有句话你要明白,我们总是喜欢索取,以为这是理所当然,却很少承认这世界上没有理所当然的事情。也就是说,没有人从一下生别人就欠着他什么,抚养他的,是恩人……”

顺子跪下了,仰脸看着冯六月:“妈,对不起。”

冯六月噙在眼里的眼泪下来了:“顺子,给你爸爸道歉。”

顺子把头转向许大军:“爸爸,我错了。”

许大军蹲下,抱住顺子,眼泪落在顺子的肩膀上:“儿子,好儿子……”

魏文击掌大笑,笑着笑着就流了眼泪。

许福祥、许红霞、那五洲在吃饭。

许福祥对许红霞说:“你二哥每天晚上都回来吃饭,今天可能是陪田娜。”

许红霞笑道:“爸,您这是发牢骚吧?”

许福祥撇撇嘴道:“娶了媳妇忘了娘……”

许大民进门:“爸,我回来了。”

许福祥瞥一眼许大民,一哼:“你还记着你有个老爹呀?”

许大民笑着解释:“这不是田娜来了嘛,非要去农贸市场看看,这不我就先送她过去……”

许福祥摆摆手道:“应该的。”

许大民冲许红霞一笑:“红霞,你瞧,老代表不高兴了。爸,是我的错……”

“你在外面吃了吧?”

“吃了。爸,您别生气,我知道红霞和五洲来了,感觉有他俩陪你……”

那五洲拦住话头:“二哥说得对呀,一个女婿半个儿。”

许福祥丢下筷子:“以后你们都不用来家陪我了,我一个儿也没有!”

许大民坐在一个鱼摊后,无精打采地看着眼前摆着的海货。

冯国庆走过来:“大民,我寻思来寻思去,这事儿必须得告诉你,不然我这心里不好受。这事儿还真不是我想出的主意,是那五洲。”

“说说呗。”许大民皱眉瞅着冯国庆的脸。

“这不是那一阵子我和那五洲都跟着你干吗,一开始生意不太好,我就琢磨着怎么才能……都怨那五洲!那天晚上我俩一起喝酒,他跟我说起当年你威风凛凛,整个菜市场没有不知道你的威风的……我想想,他说的也对。那五洲说,可以利用当年的威名,吓唬鱼贩子,低价卖给咱鱼,不听话的就打跑……”

“你们果然这么做了?”

“嗯……啥也不说了,算我对不起你。”

“工商所的人还说我囤货居奇。”

“这事儿也有,当初我和那五洲把一批紧缺的黄花鱼攒起来,准备卖高价……这个还真是那五洲出的主意。”

“这个混蛋……”

“你打我一顿吧。”

“你走吧,帮阿彩好好经营着土产店,跟她说,不用担心我,我会摆脱困境,慢慢好起来的。”

田娜跑过来,在许大民的鱼摊后面换卖鱼穿的皮围裙:“大民,就这么着了,以后我就是这里的老板娘!”

许大民一惊:“这个,这个……你好端端的工作……”

“可我已经辞职了!”

“这也太突然了吧?田娜,你……”

田娜从挎包里拿出几沓钱:“我把我妈留给我的房子卖了……这钱你拿着,一部分还账,一部分发展咱的生意。”

许大民看着田娜,不知所措。

田娜拍着许大民的肩膀说:“我想好了,咱们把三个鱼摊儿合并成一个,经营夫妻鱼档!”

和平里大院。许福祥对垂头站在他对面的安建新:“多余的话呢,叔我就不说了,这事儿,你得谅解谅解大民。”

安建新抬起头:“叔,谈不上谅解,那两间屋本来就是大民的。”

“大民不好意思跟你提。”

“本来他回来那天我就想跟他说来着,这不,栓子他妈不让我说……”

“男人主家,你该明白。”

“得嘞,这事儿我做主了,我这就把那两间房给大民腾出来。”

许大民指着收拾好的床铺,对田娜:“这是刘大妈给我的房子,以后你就住这里了。”

田娜点头道:“行,咱俩还没结婚,住在一起不好。”

许大民说:“不过你在这边也住不长……那年我跟你说,来年夏天结婚,后来事情太多……这样吧,明年夏天咱俩就结婚。”

田娜看了许大民一会,走过去,轻轻抱住许大民:“我总觉得这一切就像是在梦里……”

许福祥进门,示意田娜回避,闷声对许大民说:“小子,你不实诚。”

许大民不解地问:“又咋了,爸?”

“我听国庆说了,你要和田娜结婚,这么大的事情,我当爹的应该知道吧?”

“我不是想给你个惊喜嘛。”

“你都什么年龄了,还跟我玩这套小孩子把戏。”

“以前你不是一直拦着我,不让我惦记田娜嘛……这算报复报复你啊。爸,我要是把田娜娶回家,您高兴吧?”

“高兴,我高兴,等我有了孙子,更高兴。”

“明儿我去公墓看看我爷爷和我妈,让他俩也高兴高兴。”

“我听你三大爷说,你和田娜办了个鱼档?”

“夫妻鱼档,她说的。”

“还承包了一个冷库?”

“还是以前那个,不过田娜给起了名字,叫东辉冷藏厂……”

“好啊,大民,我感觉这么干下去比在松林镇当镇长强。”

“那是,时代的弄潮儿嘛!”

许福祥摆摆手,刚要说话,许红霞进门,摇着头说:“二哥,我对不起你。”

许大民一愣:“这话打哪儿来的?”

许红霞说:“你听我说,那些鸡确实比普通的白条鸡要好很多,可是……这么跟你说吧,溜达鸡一是价格太贵了,再就是有的也不是什么山林溜达鸡,口味比刚开始的时候差远了。那天有个来我这边吃饭的大哥说,他们那些养鸡的为了图省事,先把小鸡在笼子里养大,等快要出栏的时候就放到树林子里去,让它们跑上几天……是,这种鸡也比白条鸡的质量好了许多,可是跟东北那边贩过来的鸡一比,一下子就比出好赖来了……”

许大民摇手道:“不管怎么说,合同要遵守。”

“这个我知道,我把这事儿反映给你们镇李书记了,他答应处理。”

“那也不能说不要就不要,这件事情是我当初搞的。”

“所以我怕你误会,就让老那过去跟你说……”

那五洲进门,讪笑着对许大民说:“二哥,咱那事儿您还记仇?”

许大民瞥一眼正在看着他的许红霞,明白了她的意思,这是先用溜达鸡这事儿打个前站,帮那五洲“平事儿”呢,就说:“那事儿过去了。”

那五洲冲许红霞使个眼色,试探道:“你不记恨我吗?”

许大民一笑:“我知道你害怕魏武,所以我能理解你,不过我建议你以后躲着他点儿。”

那五洲轻舒一口气:“得嘞。”

“你还有别的事儿?”

“有点事儿,就是不大好开口……得,你也不是外人,我就跟你说了吧!二哥,你路子广,你看你能不能帮我找个老中医……”

“电线杆子上不是有的是嘛。”

那五洲叹口气说:“是有的是,可是我找了好几个了,不管用啊。正规医院我也去过,没啥效果……”

许福祥指着那五洲,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甩手出门。

许大民摇摇头,对许红霞说:“你俩先回去吧,这事儿,我不好说啥。”

那五洲还想说什么,冯国庆进门,一把将那五洲连同许红霞推出门去。

许大民问冯国庆:“你找我有事儿?”

“阿彩的土产店遇到点儿困难,就是,就是……这不,阿木给他打电话,说他刚进了一批麝香,成色好,就是价格有点儿贵。”

“需要多少钱?”

“大概得用个三五万吧。”

许大民征询地看着田娜。

田娜打开手包,拿出一张支票,递给许大民。

许大民拿出钢笔,填写支票:“你不要告诉阿彩这钱是我给她的,就说你找朋友们借的,也不用着急还,等她的生意好转了再说。”

说着,许大民将支票递给了冯国庆。

冯国庆揣起支票,看着田娜和许大民:“你俩快要结婚了吧?”

2

许大民和田娜手拉手走出民政局大门,走上前面的街道。

田娜松开拉着许大民的那只手,从挎包里拿出结婚证,满脸幸福地看着:“许大民,1960年3月27日生……哎呀!”

许大民一怔:“咋了?这一惊一乍的。”

田娜瞪着许大民,跺脚:“骗子!”

许大民不解地看着田娜:“骗子?这……田娜,我就是60年3月27那天出生的呀,这还能撒谎?”

田娜一把扭住许大民的胳膊:“你到底哪天生日?”

许大民摸着后脑勺:“3月27呀?”

田娜猛拧一把许大民的胳膊:“咱俩刚认识的那年我过生日,你亲口跟我说,你跟我是同一天生日,你说你是不是个大骗子?”

许大民反应过来,腆着脸笑:“对,在这事儿上,我确实是个骗子。”

田娜瞪着许大民:“你为什么要骗我?”

许大民一本正经地说:“老辈人不是说嘛,在某种情况下,撒个小谎也是必须的……”

田娜抡着挎包追打许大民:“叫你撒谎,叫你撒谎!”

大院里的邻居们像看露天电影那样或坐或站地望着一身演出服站在石桌上的田娜。

田娜声情并茂唱歌:“百灵鸟,从蓝天飞过,我爱你中国……”

夜空中绽开无数个礼花——又一年的春节到了。

就在许大民和田娜第一次见面的那一天,许大民和田娜在一家酒店举行了婚礼,现场人头攒动。

高天在台上主持婚礼,许大军、许红霞、冯六月、那五洲和冯国庆、山子等几个和许大民一起下过乡的知青在招呼各个酒桌上的客人。

在《婚礼进行曲》的音乐声中走出许大民和田娜。

魏武从一张酒桌上站起来,大声嚷嚷着鼓掌,和平里大院的邻居们齐声叫好。

许福祥坐在主桌旁,笑眯了眼。

许大民捏起一条金项链,想要往田娜的脖子上挂,突然发现田娜的脖子上挂着一串纸项链。

许大民怔住:“田娜,你……”

田娜摇手一笑:“在我的眼里,这条纸项链是最好的。”

许大民看到冯国庆和山子在冲着自己打口哨,笑笑,将金项链放回首饰盒,揣进衣兜。

魏武在台下喊:“欢迎袁老师到场!”

许大民和田娜同时转头——袁华表情局促地走进来,冲许大民和田娜招招手,坐到一张酒桌的一个空位上。

魏武冲着田娜喊:“新娘子,快来接待客人啊!”

醉醺醺的魏武被许红霞、山子和几个回城知青架着胳膊推出门外。

田娜搀着许大民的胳膊走到袁华的跟前:“袁科长,谢谢你来祝福我们……”

袁华的脸涨得通红:“不客气,不客气,是魏武拉我来的……你们忙你们的,我坐坐就走。”

魏武跑回来,跑向许大民和田娜:“新郎新娘亲个嘴儿!”

许红霞拦住魏武:“武哥,你再胡闹,我当着街坊四邻的面让你下不来台!你信不信?”

魏武皱眉看着许红霞:“红霞,你是不是傻了?我这不是给你二哥和你田娜活跃活跃气氛嘛,你这还……”

许大军跑过来:“武子,你别闹腾行不行?”

魏武喷着满嘴酒气说:“大军哥,我这是太高兴了。”

魏文拄着拐走过来:“武子,你要是还知道你是咱和平里大院的人,你就出去消消酒。”

魏武冲魏文翻个白眼:“我就是和平里大院的人啊……”

许红霞拦住话头:“我是谁?”

魏武打个酒嗝:“许红霞……”

许红霞指指魏文:“他是谁?”

“我哥哥……”

“你这不是没喝醉嘛,出去!”

“我等新郎新娘敬酒。”

杨明远走过来:“魏武,喝多了就走。”

魏武望一眼正在给许福祥和彭三敬酒的许大民和田娜,摆摆手,摇摇晃晃地走向门口。

阿彩端起两杯酒对冯六月说:“姐,来,咱俩干一杯。”

冯六月摇手:“不喝,不喝,喝醉了出洋相……”

阿彩一口干了左手拿着的那杯酒,又一口干了右手拿着的那杯酒:“痛快!”

冯国庆跑过来:“阿彩,你喝不少了,别喝了……”

阿彩一把推开冯国庆,又给两个杯子添满酒,再次喝光。

田娜看着阿彩,对许大民说:“你过去劝劝阿彩。”

许大民刚要往阿彩那边走,阿彩跑上婚礼台,抓起话筒,看着许大民,唱:“提到情哥妹用心,小妹一心把你跟,要是哪个先死了,奈何桥上等三春……”

许福祥指着阿彩,大声对冯国庆说:“她这是想干什么!”

冯国庆跑上婚礼台:“阿彩,阿彩,你别这样……”

阿彩伸手去推冯国庆,推不动,倒把自己闪了个趔趄。

冯国庆扶住阿彩:“阿彩,你控制点儿情绪行不,别扰乱人家的婚礼。”

阿彩愣怔片刻,冲下婚礼台,跑到许大民的跟前,猛地抱了许大民一把,撒腿跑出了婚礼现场。

在王翠玉家,阿彩喃喃地对冯国庆说:“我觉得我心里的那座塔塌了……我要回家,我要远离这个让我伤心的地方。”

冯国庆红着眼圈说:“你别这样行不行?”

阿彩看了冯国庆一会,柔声道:“国庆,你能抱我一会儿吗?”

冯国庆抱紧阿彩,浑身哆嗦:“阿彩,我发誓,我会爱你一辈子……”

在婚房,许大民抱着田娜,用嘴巴磨蹭着她的头发:“你知道吗?当我把那条金项链拿出来的时候,突然就感到恍惚,我看见了纸项链……”

“我把它收起来了,我要一生一世保存着它。”

“太不可思议了……那一刻,从见到你的第一天起,到我和你走上婚礼台结束,曾经发生的往事一幕一幕走过我的眼前。”

田娜仰脸看着许大民,眯着眼睛笑:“你还是别抒情了。”

“真的,那一刻我仿佛看见十多年前你穿着白衬衣站在我的面前,一脸纯净地看着我。”

田娜推开许大民:“哟,越说越来劲了,简直酸倒牙了。”

许大民重新搂过田娜:“你知道不,我感觉此刻的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

田娜扭一下许大民的鼻子:“我也是。”

许大民低下头,要去亲吻田娜的嘴,被田娜一把推开。

许大民不解地看着田娜:“你怎么了?”

田娜躲闪着许大民的目光:“没怎么。”

“咦,你怎么哭了?”

田娜看着许大民,不说话。

许大民擦去田娜脸上的泪水:“你为什么要哭呢?”

田娜目光纯净地看着许大民:“我是高兴的。”

“十年前咱俩分开,天各一方,彼此经受思念的煎熬,十年后咱俩重逢,现在成了一对夫妻,这是应该高兴的,可你为什么就哭了呢?”

“还说我较真呢,你也挺较真的。”

“高兴的哭和伤心的哭不一样,我看得出来。”

田娜伸手一戳许大民的腮帮:“那我就是伤心的哭了。”

许大民问:“你为什么伤心?”

田娜笑了:“傻样儿!我为什么哭?我想起了那年你答应要送我一件真正的礼物,现在我有了礼物。”

“哪儿呢?哦,对,你等等,我把金项链给你挂到脖子上。十几年了,我总惦记着这事儿。”

“我不是说金项链,我是说另一件礼物。”

“什么礼物?”

“你。”

“我?”

“对,就是你,许大民。”

“明白了……你要是这么说,那我也有礼物了。”

“是我吧?”

“是你,可这礼物是旧的。”

田娜浑身一颤,怒目瞪着许大民,牙关紧咬。

许大民举起双手:“我错了,田娜,我真的错了,我这个玩笑开得有点儿过火,我……田娜,我真的不是在暗示你结过一次婚。”

田娜拧身坐到沙发上,把脸扭向一边。

阿彩慢慢走在路上,身后拖着长长的影子。

一些许大民和阿彩在黄连村时接触的片段走过阿彩的眼前。

阿彩站住,仰起头,看着繁星密布的天空。

田娜看着正在酣睡的许大民,一滴眼泪落在许大民的脸上。

许大民睁开眼睛,发现田娜在看着他流泪。

许大民坐起来:“你怎么了田娜?”

田娜把头埋在许大民的胸口:“我太高兴了……”

许大民摇头:“不对,你在骗我。田娜,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哭吗?”

田娜推倒许大民,躺下,侧过身,背对着许大民。

许大民扳过田娜的身子,要跟她接吻,田娜别过脸,在许大民的怀里发抖。

许大民轻轻抚摸着田娜的后背:“以后咱俩好好过日子,谁都不许使性子。”

“许大民,万一……万一我不在了,你不要难过……”

许大民猛然翻身,狠狠地按住田娜:“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田娜在黑暗中幽幽地看着许大民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

许大民再次抱紧田娜:“对不起,田娜,对不起……”

许大民说着,扳过田娜的脸,又要吻她,田娜躲闪。

“别这样,我等了你那么多年……”

田娜突然挣开许大民的拥抱:“你流氓!”

许大民浑身一颤,不认识田娜似的盯着田娜,长久地沉默。

田娜:“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是不是后悔了!”

3

田娜把脸别到一边,闭上眼睛,静静地喘息。

许大民止住笑,默视田娜良久,突然起身:“这叫什么事儿!”

田娜翻个身,把后背给许大民。

许大民皱皱眉头,叹口气,同样翻身,二人背对背沉默着。

钟表咔咔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田娜动了动,随即,一只手搭上许大民的胯骨,轻轻滑动。

许大民推开田娜的手,田娜不动了。

窗外传来蛐蛐的叫声。

田娜转头,默默看着许大民弓起的后背,恍惚看到少年许大民和少女田娜在海边奔跑,周围全是海鸟的叫声。

田娜下床,走到窗前,外面,月光如水。

外面的场景变了,田娜看见少年许大民和少女田娜走在夕阳下的和平里大院。

阿彩拉着王翠玉的手说:“阿妈,我要走了,谢谢您这些年来对我的关照……”阿彩说不下去了,抱着王翠玉啜泣。

冯国庆拍拍阿彩的肩膀:“阿彩,你别这样,又不是见不着面儿了……”

阿彩松开王翠玉,冲冯国庆一笑:“国庆,也谢谢你。”

冯国庆摇摇手说:“阿彩,你还非要离开和平里不可吗?”

阿彩点了点头。

“难道你就一点儿追求没有吗?为了这么点破事儿你就自暴自弃了?”

“在你的眼里这是小事儿,可是在我的眼里……”

冯国庆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好了,好了,要走你就走吧,我知道你要说啥,耳朵都起老茧了。”

在大院,阿彩把一只绣着鸳鸯的荷包递给许大民。

许大民问:“你真的要走吗?”

阿彩不说话,长久地看着许大民的脸。

许大民默默地与阿彩对视,直到阿彩转过身去,一步一步地走远。

魏武在公司办公室看电视,电视在播放美国宣布解放科威特的战争结束,并于当天午夜停火的新闻。

魏武喃喃自语:“人家都结婚了,我也该停火了。”

宝英进门,从拎着的袋子里拿出一条裤子:“武子,裤子给你做好了,你穿上看看合适不合适。”

魏武心不在焉地说:“放那儿吧。”

宝英把裤子放进袋子:“田娜结婚了……”

魏武摇手道:“很好啊。”

宝英盯着魏武的后脑勺看了一会,把袋子放到沙发上,转身走向门口。

魏武突然扑向宝英。

宝英被魏武从后面抱住,浑身颤抖。

魏武的嘴唇在宝英的脖颈上蹭磨:“宝英,嫁给我吧……”

许大民在看阿彩送给他的那个荷包,田娜走过来,声音酸溜溜的:“许公子,又想你心爱的阿彩妹子了?”

许大民把荷包藏到身后:“没,没呢……”

“我都看见了。”

“没啥,就是阿彩送给我的一个荷包。”

“上面还绣着鸳鸯是吧?”

“哦,是,是绣着鸳鸯。”

“两只,一公一母对吧?”田娜猛地将手里拿着的抹布摔到许大民的脸上,“她怎么不绣上一副春宫图!”

“哎,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她什么意思!你又是什么意思!”

“你……简直不可理喻!”

“哟,你还会用词儿了,你知道什么叫不可理喻吗?来,我教教你,阿彩送给一个有妇之夫一只绣着鸳鸯戏水的荷包,这就叫做不可理喻!”

“这个荷包是她在黄连村的时候就绣好的。”

“啧啧,听见了吧,贼不打三年自招!哟,敢情你俩在黄连村的时候就成了一对野鸳鸯啦。”

“田娜,你能不能别整天拿这事儿当饭吃?”

“是你拿着这个荷包当饭吃!以为我不知道?我看见你拿着这个破荷包‘上神’好几次啦!”

许大民讪笑着摇了摇头:“得,我不跟你一般见识……”

田娜瞪着许大民:“你跟阿彩一般见识是吧?好啊,我让出来,你让阿彩来跟你一起住,我帮你了了心事……”

许大民抓起荷包,猛地丢出窗外,瞪一眼田娜,转身走出门外。

在门口,许大民被冯国庆迎住,冯国庆告诉许大民,他放不下阿彩,要去黄连村见见她,实在不行就扎根黄连村,干一辈子革命。

许大民巴不得冯国庆能跟阿彩在黄连村结婚,那样,田娜也就没有理由跟他吵架了。

在农贸市场,山子对许大民说:“刚才我接了刁勇打来的电话,他说他把厂子交给村里了,准备承包咱们以前干活儿的那片橡胶林,大干一场。”

许大民心不在焉地说:“他有这个能耐。”

“他还说,他见到过万茜,万茜说,她跟她丈夫离婚了。”

“你有希望了。”

“说实在的大民,我做梦都想着她……”

三嫂走过来,一膀子撞开山子:“大民,我家亮子虽说不会说话,可他心里明镜一样!你大哥他有眼不识金镶玉……”

许大民不解地问:“我大哥不让亮子在粉刷队了?”

“他敢!不是,不是,大民,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这是?”

三嫂指指许大民的几个鱼摊:“你看看你这儿,买卖强死了都!亮子跟着你大哥这不屈才了?他要是跟着你……大民,就这么着了,让亮子跟着你!”

许大民哭笑不得地看着三嫂:“嘿,我说三嫂,您这还直接给我下命令了。”

三嫂瞪着许大民:“你不给你三嫂这个面子是不是?”

“这事儿得跟我大哥先说说……”

“不用!你大哥那人好说话,他肯定同意,我直接跟你说,省事儿。”

“亮子乐意来吗?”

三嫂扭头:“亮子,亮子!”

亮子跑过来,指指三嫂,“啊吧啊吧”地冲许大民摇头。

许大民冲三嫂摊了摊手:“三嫂,你看看……”

三嫂从鱼缸里抓出一条鱼,追打亮子。

山子走过来,冲许大民摇摇头说:“你看看,三嫂还真是贼不走空,这是借这个机会来拿条鱼呢。”

许大民笑了:“没准儿是我大哥的主意。”

“对呀,那天我碰上大军哥,说起三虎子和亮子。大军哥说,亮子孝顺,那天工地上吃炸鱼,他藏了两块给他妈。”

“你接着说刁勇。”

山子得意地告诉许大民,刁勇说,他听阿彩说,阿彩答应要嫁给国庆。

此时,冯国庆和阿彩坐在一块山石上,身边松涛阵阵。

冯国庆抱一把阿彩的肩膀,轻声说:“阿彩,现在我心定了,我想回去一趟。”

阿彩点头道:“你应该回去看看的。”

冯国庆嗯了一声:“我放心不下我妈,也放心不下我姐姐,我外甥,还有许大民……”

和平里大院,冯六月在追打顺子:“又逃学,又逃学!你说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不听话的玩意儿……”

冯国庆肩扛手提一些山货走进院子。

顺子跑向冯国庆。

冯国庆护住顺子:“姐,你干什么呀!”

“我要让这个小鳖羔子气死了……你怎么回来了?”

“我回来看看你们。”

“顺子,你回家,我不打你。”

顺子跑进家门。

冯六月愤愤地说:“你说他气人不气人他?就是不喜欢上学!你姐夫监督他,他不理,魏文辅导他,他打瞌睡,我说他两句,他还把课本撕了……”

冯国庆打断了冯六月:“那也别打他。”

冯六月:“打多少回了,不管用……你先回家,我找大民去,大军不打,我让大民打他一顿!”

许大军拽着顺子坐到学习桌前,拍拍桌子:“顺子,我跟你说,你这么下去就废了……”

顺子冲许大军一横脖子:“不用你管!”

许大军叹口气,朝魏文撇了撇嘴:“你瞅瞅,你瞅瞅,这可咋整?”

魏文拉过顺子:“顺子,我问你,你是不是个男人?”

顺子推开许大军,横着脖子瞪魏文。

魏文猛拍一把桌子:“是男人,你就给我好好学习!没有文化,你将来就是个捡垃圾、睡桥洞子的货,连个媳妇都娶不着。”

顺子翻个白眼:“你有媳妇吗?”

许大民进门,冲许大军使个眼色,一把揪起顺子:“你想干什么?”

顺子指指许大军和魏文:“你问他们!”

“我问你。”

“我不知道!”

“好小子,翅膀硬了是吧?还敢跟你二叔犟嘴!”

“就犟嘴!怎么着?”

“找打是不是?”

许大军过来拉许大民:“大民,你好好说话……”

顺子一指许大军:“没你什么事儿!窝囊废。”

许大民挥起巴掌,猛地扇在顺子的脖子上。

顺子捂着脖子,怒目瞪着许大民。

许大民作势又要打顺子:“跟我瞪眼?你再瞪一下试试?”

顺子瘪瘪嘴,眼泪下来了:“你等着,等我长大了……”

“你长大了能怎么着?”

“打回来!”

许大民笑了:“好啊,我等着你。你长大了有出息了,我就让你打。你要是连初中考不上,在大街上捡破烂,我还打你。”

顺子垂下头,啜泣。

许大军摸一下顺子的肩膀,轻声说:“顺子,咱错了,咱给你二叔道个歉……”

顺子横一眼许大军,跑出门去。

许大民跺跺脚:“你去哪儿?”

许大军拽住许大民:“甭管他,又找栓子去了……”

冯国庆进门,乐呵呵地看着许大民:“哥们儿,我回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