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许大民接过魏武递过来的一根烟,点上,对魏武说:“大嘴这事儿你也不用闹心,他确实对你有点看法……”
魏武摇摇手说:“无所谓啦。”
“我跟他谈过,我说,你们之间存在误会。他倒没多说什么,只是强调他不想回你这边了,担心控制不住,再走老路,他发誓洗心革面……”
魏武摇手打断了许大民:“我说,你们当干部的都这么说话是不是?”
“这话不对吗?”
“洗心革面,洗心革面,和着他以前跟着我,是在混大粪坑?”
“你看,又较真了。”
“他是不是想跟着你卖鱼?我可知道,你现在的局面扑腾得不小,心气儿高的,都想跟着你干。”
“这个,他倒没说。”
“你跟他说呗。”
“那得看他的意思。”
魏武盯着许大民的脸看了一会,皱着眉头问:“再没有别的事儿了吧?”
许大民思考片刻,开口说:“武子,这些年我一直想跟你好好谈谈,又不知道该怎么开这口。我感觉你走的这条路不对……”
“你认为你有资格这么跟我说话吗?”
“咱俩是兄弟。”
魏武把脸凑近许大民,盯着他的眼睛说:“你拿我当过你兄弟吗?”
许大民迎着魏武的目光:“我一直拿你当兄弟。”
魏武收回目光:“我没感觉出来。”
“我知道在你哥哥那事儿上我说的不好,但你得承认,他确实……”
“没有别的事情,你请回吧。”
小勇插话道:“武哥,你别这样。”
魏武扫一眼许大民,闷声道:“有些话我不想听。”
许大民笑一笑,说:“你是不是还在生大嘴的气?刚才我批评他了,他说他也是一时冲动才说那些难听话的。”
小勇接话道:“是啊,都是话赶话赶到那儿的。”
许大民附和道:“对呀,武子,他那脾气你还不知道?心里存不住话,逮什么说什么。”
李春插话道:“就是就是,大嘴哥是个实在人。”
魏武问许大民:“大嘴怎么说的?”
“很后悔,说兄弟一场,他不该那么说话。”
“我说话也不好。”
“我跟他说了,抽空来给你道个歉,这么多年的感情了,别说断就断。”
“其实他说的有道理,十二年,我没去看他一次,确实不够意思。”
“不生气了?”
“本来就没生气。”
许大民说声“得嘞”,走出门去。
小勇把门关上,对魏武说:“武哥,大民哥厚道人,他这是怕你们这几个发小散了……”
魏武摇手道:“已经散了。”
李春插话说:“武哥,刘彪走了。”
魏武一怔:“哪儿去了?”
李春点上一根烟,忿忿地说:“他听说大嘴回来了,担心大嘴找他的麻烦,投靠了杜龙。”
魏武眯起眼睛:“你怎么知道的?”
李春说:“他跟我说的,让我捎话给你,请你理解他。”
小勇一拍桌子:“叛徒!武哥,他吃咱的,喝咱的好几年,就这么拍拍屁股走了,不行啊,得收拾收拾他!”
魏武摇手一笑:“三姓家奴,必有可用之处。”
傍晚,大嘴去派出所上户口,得知杨明远调到刑警大队了,央求小唐给杨明远打个电话,帮他找个工作。
小唐给杨明远打了一个电话,说了大嘴的要求。
杨明远让大嘴接电话。
大嘴走过来,接过话筒:“杨哥,我,大嘴。”
杨明远在电话那头说:“我听说你在里面干的是包装活儿,明天上午你去光明包装厂,找孙经理,就说是我让你来的,他会给你安排工作。”
就这样,大嘴去了光明包装厂,也算是安顿下来了。
一天,冯国庆去包装厂找大嘴聊天。说起当年打死小炉匠那事儿,大嘴说,我不后悔,小炉匠要是不死,咱们以后的日子不会清闲了。
冯国庆想想,感觉大嘴说得有道理,要是小炉匠还活着,他不当“冯老虎”的那阵子,小炉匠肯定会来找他,化验化验他是不是老虎,那就“漏兜儿”了。
大嘴开玩笑说,要不咱俩混江湖吧,你是老大,我给你当小弟,咱跟魏武、杜龙来个三国演义。
冯国庆蔫蔫地说,我有几个脑袋跟人家“演义”啊?
这天吃过晚饭,许大民、冯国庆、大嘴坐在台阶上说笑。
许大民问大嘴:“你这也奔四十的人了,怎么不结婚呢?”
大嘴闷声道:“我每天都结婚。”
这话,让许大民听直了眼。
大嘴嘿嘿着说:“你俩是不知道啊,我去了光明包装厂,那可真是猪八戒到了女儿国!不说别的,就说我们车间,除了一个老头儿,就我一个纯爷们儿。”
冯国庆笑道:“这不羊入狼群了?”
许大民白一眼冯国庆,说:“你不会算账呀?是狼入羊群。”
大嘴琢磨了半天才明白许大民这话的意思,腆着脸直嘿嘿。
冯国庆说:“大民你不知道,大嘴看上了一个一起在包装厂打工的村姑小娥。小娥嫌大嘴长得太接地气了,又没钱,不怎么搭理他。”
许大民问大嘴:“有这事儿?”
大嘴说:“有。当时我想,小娥今年四十多了,好赖干过几年苦力,也该攒下几个做小生意的钱,结果睡在一起了才知道,她满打满算只能掏出五百块。”
许大民推一把大嘴的肩膀,笑道:“好嘛,还睡在一起了。”
大嘴说:“不是我主动的啊。这不,快过年了,小娥想回老家过年,没赶上春运的火车。我就约她去看庙会,小娥怕冷,我就邀请她去出租屋洗热水澡……”
接着,大嘴说了一件事情,把许大民和冯国庆笑得不轻。
大嘴大嘴绘声绘色地说:“跟小娥好上之前,我妈托人给我介绍了一个离婚两年,带着一个六岁儿子的公交车女司机。这个女人长相显嫩,身板儿瓷实,跟我很般配,可惜太财迷了,认识不到三天就让我给她买个钻戒。我心想,说那玩意儿得订婚以后再买才合适,就去夜市买了一对耳钉打发过去。她不甘心,隔三差五翻我的钱包。我想,本少爷不痴不傻,体健貌端,作风优良,凭什么要做你的取款机?从那以后我就成了一只不锈钢公鸡,敷衍几天之后,玩了失踪。”
冯国庆笑得直咳嗽:“唉呀妈呀,都说你傻,你傻在那里呀……”
大嘴拍着冯国庆的肩膀说:“我不傻吧?就说小娥,我要是不把她给睡了,她能死心塌地跟着我?我还不是吹,那娘们儿在**那可是花枝招展……”
许大民摇手道:“得,这事儿您甭描绘了。”
“这事儿真的不关我事。卫生间只够站一个人,水热,雾气让人睁不开眼,她让我给她递毛巾……”
冯国庆插话道:“这个版本不一样啊,当初你跟我可不是这么说的。”
大嘴举举手说:“我承认,是我主动的。你想想,她在里面洗得哗啦哗啦响,谁能扛得住?这不,我就挤进去了。”
冯国庆撇嘴道:“还是经不住**。”
大嘴哼道:“啥**呀,瞅她那腰,跟个信筒子没啥两样。”
许大民问:“后来呢?”
“后来我俩就辞工了……当初我准备去找魏武来着,想通过他在菜市场找个活儿干,一想我在监狱十多年,他从来没去看我,气不顺,就没去找。”
“你找我呀。”
“我跟你说过的,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你这头倔驴。”
“小娥花五百块买了辆电动三轮车,我花四百改装成餐车,把馄饨摊设在和平里前面的胡同口……”
“是吗?我最近忙,也没看见。”
“这不是刚开始嘛……”
冯国庆插话道:“对呀,刚出摊儿,就有人在胡同口摆了个水果摊儿。”
大嘴一哼:“抢我的地盘呢。”
许大民问:“谁?”
大嘴说:“刘彪。”
冯国庆替大嘴解释道:“大嘴不打算招惹他,准备另找地方,谁知道其他地方都被刘彪占了。第二天,刘彪的西瓜摊儿就被人砸了。”
许大民问:“谁干的?”
大嘴说:“是小勇。”
许大民皱起眉头:“肯定是武子安排的。”
冯国庆接话道:“管他谁安排的呢,反正我感觉这事儿挺过瘾的。”
大嘴说:“这不,我的馄饨摊儿就开起来了,生意不错,从夜市做到早市,一天下来,能赚三百多块钱,可把小娥乐坏了。”
许大民说:“这挺好的。”
“好什么好呀,这里面有猫腻呢。”大嘴没好气地说。
“咋回事儿?”
“昨天晚上,魏武来吃馄饨,暗示我去砸你的冷藏厂……跟我装呢,以为我傻,我明白他的意思,撤摊儿了,我不想再给他当枪使了。”
2
在魏武公司,小勇坏笑着对魏武说:“刘彪这回丢人丢大发了,简直狼狈不堪啊。”
魏武笑一笑,问:“大嘴哪儿去了?”
“把馄饨摊儿撤了,跟着小娥去了小娥的老家,听说日子过得不咋地。”
“性格决定命运。”魏武笑着摇了摇头,“他是越混越抽抽了。”
“我听安雯说,许大民找到大嘴,给了他一笔生活费,大嘴感动哭了。”
“小恩小惠,收买人心。”
“大嘴说不定真能跟着许大民。”
魏武挑眉一笑:“那我就有理由从大裕市场赶走许大民了。”
“这不就等于撕破脸皮了?”
“他早就跟我撕破脸皮了。”
“没有吧?”
“有!从他公开追求田娜那天他就跟我撕破脸皮了。”
“咳,这点事儿……”
“一怒为红颜,你不懂。”
刘彪进门,面无表情看着魏武:“武哥,我的水果摊儿被人给砸了。”
小勇一笑:“我砸的。”
刘彪瞥一眼小勇:“我知道。当晚我就去找杜龙了,我想让杜龙出面找你,挨了杜龙的一顿臭骂……不说了!武哥,我还想投奔你。”
魏武打个响指:“那好啊。”
刘彪跪下,仰脸看着魏武:“武哥,看我的,我会报答你的。”
在农贸市场,冯国庆愤愤地对许大民说:“你可真是好脾气,他魏武都要去砸你的冷藏厂了,你这还没拿这当回事儿。”
许大民摇着手说:“他也没去砸不是?没什么大不了的。”
大嘴插话道:“是啊,有啥呀。”
冯国庆愤愤地跺了一下脚,要走:“不行,我得去找魏武给你要个说法!”
许大民一把拽住冯国庆:“要啥说法?你有证据吗?”
冯国庆指指大嘴:“他作证。”
大嘴撇撇嘴说:“这事儿别拉上我啊。”
冯国庆瞪着大嘴,一脸的不屑:“大嘴,我发现你打从回来就变怂了。”
大嘴笑一笑,走出农贸市场。
冯国庆对许大民说:“大民,有些话我本来不想跟你说,可是现在……魏武太不讲感情了!且不说咱们从小一起长大,就说当年许叔对他的养育……”
许大民摆摆手说:“你别说了。”
“我跟你说啊,这些年,魏武一次次地扬言他这一辈子与你不共戴天。”
“为什么会这样呢?”许大民的眉头皱得就像一座小山。
“谁知道呢,畜生!”
“我们从小亲如兄弟,他为什么要把我当成仇敌……”
“谁能想得通?”
“我隐约感觉田娜的出现是起因。”
冯国庆一怔:“这不至于吧?”
许大民摇头道:“别的我想不出理由。”
冯国庆问:“你和田娜最近咋样?”
许大民苦笑一声,走到摊位前,招呼一位买鱼的顾客,表情怏怏的。
在和平里大院,许大军眉飞色舞地对安建新等几个邻居说:“你们猜咋了?嘿,我跟他们厂的几个领导一顿酒下来,这活儿就成我的了!”
安建新问:“这把能赚多少?”
许大军矜持地抬了抬下巴:“八十万的工程,你算算我能赚多少?”
周建国走过来:“你们别听他吹。是,八十万,那是连防水加上下水管,他一个粉刷队,能赚多少?”
许大军摇手道:“领导说了,我们这块儿,至少五千……”
周建国冲许大军翻个白眼:“这就满足了?”
“你也不用‘刺挠’我,我知道你啥意思,你不就是说我傻,好说话嘛。”
“我可知道派活儿的那个人拿到的这活儿是五万。”
“人家给活儿干,咱不嫌少,闲着也是闲着不是?赚一点儿是一点儿。咱不指望一下子就成万元户,只要有活儿干,这日子就有奔头。”
“你还得感谢人家是不是?”
“都不容易。人家给活儿干,就是咱的衣食父母……我拉着十几号人的队伍,总不能整天在大街上‘靠活儿’吧?”
周建国怏怏地摇了摇头:“您还真想得开。”
许大军知道,周建国前几天又上电视了,这次是因为他接收了四十几个下岗工人去他公司上班,评上了优秀企业家。在电视里,周建国还唱了一首歌鼓励下岗职工创业的歌:“看成败,人生豪迈,只不过是从头再来……”歌词唱错了,把“只不过”唱成了“大不了”。你还别说,这么一改,这首歌的“豪迈感”还真出来了,唱得观众眼泪鼻涕一起流。过后,周建国对质疑他“侵权原创歌词”的魏文说,我要是有你那文采,直接把“看成败”改成“数风流人物”。
许大军笑了笑,问周建国:“你找我有事儿?”
周建国指指许大军家:“我找魏文,有个客户看上我办公室挂着的那幅字了,让文哥给再写一幅,我送给他。”
“哪幅字儿?”
“知足常乐。”
“那字儿我也会……”
周建国摆摆手,走向许大军家的方向。
彭三拎着一块猪头肉走进院子,朝许大军招了招手:“大军,你爸在家吗?”
“田娜带他遛弯儿去了。”
“我这还寻思跟他喝两盅呢……你看,今天剩了俩猪耳朵。”
王翠玉走过来,冲彭三撇了撇嘴:“抠门儿,剩下的就拿回来当酒肴,不剩就拍黄瓜,蒸虾酱。”
彭三讪笑着说:“要不你拿回去?”
王翠玉转身走向自己家的方向。
彭三跟上王翠玉。
王翠玉回头:“干嘛?”
彭三指指猪耳朵:“我给你拿进去……你闻闻,多香?”
王翠玉皱起眉头:“怎么有股子馊味儿?”
说完,王翠玉走进家门,把门关上——这一下,把彭三的这份好心情,直接送到冰窖里了。
彭三回头冲着许大军笑:“你看看,我这还热脸贴了个冷屁股……大军,不嫌弃的话,这俩猪耳朵你拿走,回去跟文子喝两盅。”
安建新抢过彭三递给许大军的猪耳朵:“大军不喝酒,还是我来吧。”
彭三说:“有点儿馊……”
许大军夺回猪耳朵:“没馊,没馊,捣点儿大蒜拌上没事儿,我老丈母娘这两天感冒了,鼻子不好使。”
魏文指着一幅写好的字,矜持地冲周建国一笑:“老弟,请上眼。”
周建国打量着那幅字:“好!笔走龙蛇,力透纸背,苍劲不羁,气贯长虹!我先谢谢您了。”
“且慢,我再写个落款。”
“对,落款是必须的,写周飞龙……”
魏文一哼,在“知足常乐”四个字的下方写下“魏文”二字,丢下毛笔:“这润笔费嘛……”
周建国将一个红包递给魏文:“备着呢。”
魏文收起红包:“给人送去吧。”
周建国卷起那幅字:“文哥,这些年你给人写字也有不少进账吧?”
“钱,我视如粪土。”
“那也得有个生活费嘛……对了文哥,你的书写完了吧?”
“写完了,正准备投稿呢。”
“听说你还准备再写一部长篇?”
“嗯,写一部女性题材的。”
“好,写女人好……”
魏文瞪一眼周建国:“我发现一提到女人,你这俩眼就冒绿光,这可不好,做人是不可以整天惦念那点儿性幻想的。关于女人,法捷耶夫曾在一篇文章里写道,屠格涅夫对女性的崇拜,他笔下的妇女形象,使得对女性取苛刻态度、注重于七情六欲的托尔斯泰感到恼火。然而,法捷耶夫认为屠格涅夫的理想化具有自己的魅力,具有不同寻常的美。我认为,在我们的时代,对青春和女性美的这种描写手法恰恰是我们今天的文学所缺少的……这段话,直到现在依然出色。”
“您这‘夫’啊‘夫’的,把我给弄到‘胡秫地’里去了,‘夫’得我一头雾水。”
“所以,我劝你不要在我的跟前卖弄学问。”
“我哪儿还卖弄学问了?”
“刚才你没卖弄吗?笔走龙蛇,力透纸背,苍劲不羁,气贯长虹……”
“嘿,背几个成语,这还成卖弄学问了。”
“老人言,在人之上,要把别人当人,在人之下,要把自己当人。正所谓,马险不扬鞭,人难不添言,心藏万丈海,眼无世俗光。”
“我又上‘胡秫地’了。”
“愿生活可以如诗般自由,吃想吃的饭,见想见的人,看喜欢的风景,做可做的事……”
许大军进门,问周建国:“字儿写好了没有?”
周建国指指那幅字:“写好了。笔走龙蛇,力透纸背,苍劲不羁,气贯长虹!”
魏文憋不住笑了:“建国,你行。”
“真的真的,肺腑之言。”
“你请回吧。”
周建国走到门口,又折了回来:“师父,我师娘快要生了吧?大军,你是个幸福的人……”
许大军大大咧咧地拍了周建国的肩膀一把:“过奖,过奖啦,我也就比你强那么一点点儿。”
周建国看着许大军,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摇摇头,出门。
许大军问魏文:“刚才你俩说啥了?神秘兮兮的。”
“说你呢。”
“说我?”
“嗯,说你傻,傻到养了一个废物十几年。”
许大军生气了:“这叫什么话?我找他去!”
魏文拉住许大军,看着他的脸,眼圈红了:“大军,这话是我说的……”
3
许大军坐在石桌边小声跟冯六月说话。
许大军说:“周建国给他五百块钱的润笔费,他给我了,说是让你给顺子攒着,将来娶媳妇……”
冯六月摇摇手说:“也真难得。”
“刚才他哭了,弄得我也难受。”
“大军,这些年委屈你了……”
“这话你别说,谁摊上这事儿也这样,咱和平里人就唠咱和平里的嗑儿。”
“顺子结婚还早着呢。”
“那也得攒钱,现在娶个媳妇不跟咱们那时候一样了。”
“嗯,现在要彩礼了。”
“什么三十六条腿,三转一响的不行了。现在得电视机、电冰箱、洗衣机、全套家具,音响、空调……关键是没有万儿八千的彩礼,人家不嫁。”
冯六月叹口气说:“愁不愁人?这次可别再生个儿子。”
许大军摇摇手说:“你别这么说话,儿子闺女都一样。”
“再生个儿子,累死你呀。”
“那我也乐意,俩大儿子围着咱俩转,看着心里就美。”
“魏文没说他什么时候走?”
“说了,说他的小说出版了,拿到稿费就走……不过我倒有点儿舍不得他走了。”
“你不就是盼着这一天嘛。”
“他要真走了,我有时候在外面受了委屈,拿谁出气?”
冯六月拧一把许大军的胳膊:“又贫嘴。”
许大军正色道:“说起来,这些年习惯了……”
冯六月突然抱住许大军,把头贴在他的胸脯上,无声地流泪。
傍晚,大院里的邻居们在各自忙碌着。
许大军拉着许大民走到石桌边,说:“我听山子说,有一次三嫂去找你,要让亮子跟着你干?”
许大民点头道:“有这事儿。”
“你别接她的茬儿,三嫂那人……我不是说她不好啊,她那人心眼不坏,可就是说话办事儿嘴上没个把门的,一般人扛不住她。”
“没啥,了解她的人不跟她计较。”
“可不能这么说。你瞅瞅咱院儿里的男女老少,有几个搭理她的?”
“她守寡十好几年了,也不容易。”
“还不就是这话?”
许大民皱着眉头,问:“你忽然就跟我说这事儿啥意思?”
许大军说:“我的意思是,三嫂再为这事儿找你,你别应承她。她那性子,你扛不住,咱这院儿里,也还就我能担待她。”
许大民问:“亮子在你那边干得怎么样?”
许大军叹口气道:“说实在的,不怎么样。你想想,听不见,不会说话,能怎么样?”
“让他跟着我吧。”
“你拉倒吧。咱先不说三嫂那品性,咱就说亮子去了能干啥?卖鱼,啊吧啊吧,人家问多钱一斤,他啊吧半天,活鱼也急死了。”
“搬搬抬抬的活儿他可以干。”
大门口传来亮子的“啊吧”声。
许大军拍拍许大民的胳膊,说:“记住我的话啊,别给自己添堵。”
“好吧。”
“最近你和田娜不怎么吵吵了吧?”
“好多了。”
“你俩彼此等了那么多年,终于走到一起了,要好好珍惜。”
亮子在大门口“啊吧啊吧”地招呼许大军。
许大军拍拍许大民的胳膊,走向等在大门口的亮子和三虎子。
许大民在睡觉,田娜坐在床头看着他。
田娜恍惚看见少女田娜和少年许大民在海滩上奔跑,成年田娜和许大民在海滩上奔跑。
一滴眼泪落在许大民的脸上。
许大民翻身,伸出一只胳膊揽住田娜的腰:“又想跟我斗嘴是吧,咱睡醒了再斗。”
田娜躺下,抱着许大民的肩膀。
许大民说:“田娜,以后你晚上别老是看我,你这样,我睡不着……”
田娜一哼:“我愿意。”
“你愿意,我还不愿意呢,养不足精神,第二天怎么跟你斗?”
“你还真惦记着跟我斗?”
“不惦记着跟你斗,我怕你闲出毛病来。”
田娜突然哭了,开始是低声啜泣,后来发出声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许大民翻身坐起来,瞪着田娜:“你怎么老是这样?”
田娜披上毯子站到窗前,耸着肩膀,一声接一声地抽泣。
许大民站在一个垃圾箱旁望天,天空中繁星密布。
田娜从后面给许大民披上一条毛巾被。
许大民没有回头:“这样有意思吗?”
田娜在笑:“有意思。”
许大民转过身子:“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田娜拧住许大民的腮帮:“我在化验你呢,看你是不是真心爱我。”
许大民说声“无聊”,推开了田娜。
田娜想要搂抱许大民,许大民躲开。
田娜幽幽地看着许大民:“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我实在搞不明白……”
“我不是告诉你了嘛。”
“可是你没完没了!刚开始的时候,我还觉得你的性格有些敏感,后来觉得你有点古怪,现在我觉得你是在故意找茬儿。”
“你看,还说我敏感。”
许大民一把扳住田娜的肩膀:“来,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想找茬儿跟我离婚?”
田娜晃开许大民,瞪着他,不说话。
许大民抱起田娜走进家门,轻轻把她放到**。
田娜哭了:“许大民,我爱你……”
许大民不说话,按着田娜的两条胳膊,噘着嘴巴去找田娜的嘴唇。
田娜躲闪,身体被许大民紧紧地压住。
田娜剧烈地挣扎。
许大民忽地坐了起来:“田娜,你到底是怎么了?”
许大民坐在台阶上,看着一辆洒水车驶过和平里。
冯国庆走过来:“大民,你是不是在这儿熬了一宿?”
许大民抬头看看天,一笑,无语。
“刚才我看见田娜站在你家门口,她好像在等你回家呢。”
“她回家了没有?”
“回去了。我说你俩昨晚是不是又吵吵了?”
许大民讪笑着摇了摇头:“每天都这样,工艺流程嘛。”
“肯定是我昨天跟你说她给袁华打电话那事儿引起来的……大民,我觉得你应该去找找袁华,不管他和田娜是咋回事儿,你得做到心中有数。”
“你知道不知道袁华在哪里?”
“我知道,省城。听说是在外贸局宿舍,你去打听打听就知道了。”
许大民怀疑田娜跟袁华还有联系,赶去省城,找到袁华,谈话时,袁华的传呼机忽然响了。许大民发现,袁华传呼机上显示的电话号码竟是田娜办公室的号码,抢先一步打过去,接电话的果然是田娜。许大民挂断电话,离去——他断定这些年田娜一直没有跟袁华断了联系,心中蓦然结了一个疙瘩。
田娜在厨房炒菜,许大民悄悄进来,从后面搂着田娜的腰。
田娜没有回头,说声“老实”,继续炒菜。
许大民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语气平和地说:“刚才我进门,以为你又在窗后面看咱们大院儿呢。”
“对,刚才我又看了。”
“真的,田娜,我很好奇,你是不是在怀念当年那个许大民呢?”
“我忘了还有当年的一个许大民。”
“怎么会忘了呢?”
田娜回头,看着一本正经的许大民,笑了:“还记得那天咱俩为这个话题吵架,我说,我怀念那时候的许大民,怀念你骑在墙头吹口琴的样子吗?”
许大民忽然感觉自己的鼻子有些发酸:“记得,那时候的我是不是比这时候的我可爱呢?”
“那时候的我更可爱。”
“那么现在的我不可爱了吗?”
“许大民,你别这样……”
“田娜,你跟我说,我到底什么地方让你讨厌,你指出来,无论是哪方面我让你讨厌了,我都改,只要你开心。”
“我没有不开心。”
许大民扳过田娜,指指她的肚子:“不过,我有点儿不开心,你怎么还不怀孕呢?”
田娜摇头:“我也不知道,改天我再去医院查查。”
“以后我要勤奋起来,你这么好的地,我这么好的种子,得抓紧时间播种,早一天播种,早一天收获。”
“要不要脸呀你?”
许大民伸手关掉煤气,伸手去抱田娜。
田娜推开许大民瞪着他:“你是不是又喝酒了?以后喝了酒,不许碰我!”
“你是我老婆,为什么不许我碰?”
“我就是不许你碰!”
“哎,我说,不管咋样,你得守妇道对吧?伺候丈夫,无论是在厨房还是在厅堂都得……总之一句话,这是你为人妻子该有的职责!”
田娜笑了:“瞧你,还当真了。我是说,万一酒后怀上了,谁能保证以后生出来的不是个酒精儿?”
许大民拍拍脑门:“哦,也对,也对……”
田娜扭回身去:“你以后也别吻我了。”
许大民皱起眉头,一把扳过田娜的身子:“田娜,你是不是打算跟我这么别扭一辈子?”
田娜瞪着许大民:“你欺负我,我就跟你别扭!”
许大民摇摇头,要走。
“大民,你回来……这一整天的,你去哪儿了?”
“我去了一趟省外贸……真巧,我遇见袁华了,我想请他吃顿饭,他那人太讲究了,不让我请呢,我把菜都点上了,怕浪费,自己吃了。”
“顺便喝的酒?真是你一个人喝的?”
“真的,袁华走了。”
“你是专程去找袁华的吧?”
“不是,凑巧碰上……”
“你撒谎。”
“好吧,我承认,我就是去找袁华的。我想问问他,他最近有没有跟你联系……哎,田娜,你跟我说实话,最近你跟他联系了没有?”
“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田娜一愣,“你是不是知道袁华有个传呼机?你和袁华见面的时候,他的传呼机是不是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