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院春华

第四十九章 何去何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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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许大民眯眼瞅着田娜的脸:“你给他打传呼了吧?”

田娜迎着许大民的目光:“是我问你还是你问我?”

许大民笑着摇手:“嘿,田娜,你行,你真行,绕来绕去,我倒让你给绕进去了,你行,你行……”

“谁绕你了?我跟你说,你这纯属心理阴暗!”

“我怎么就心理阴暗了?”

“你像个特务似的侦查我,这就是心理阴暗。”

“算了,我不跟你磨牙了,谁心理阴暗谁自己个儿明白。”

“你这么含沙射影的有意思吗?来,你跟我明明白白的说,我怎么心理阴暗了?”

许大民有些生气了:“你还抓着这个话柄不放了?”

田娜伸手指着许大民的鼻子:“你说!”

许大民猛地提高声音:“田娜!我告诉你,别以为你偷偷摸摸跟袁华接触我不知道!行,今儿我还就把话撂这儿了,如果你喜欢袁华,我可以给你们让路!”

田娜撇嘴一笑:“许大民,你别装腔作势行不?”

许大民一哼,想要出门,田娜猛地从后面抱住许大民。

许大民悻悻地说:“打完脸揉两下,当我是个小孩子?”

田娜抱着许大民笑:“你才是个小孩子呢,你没长大,你像个孩子一样计较小事儿。”

许大民晃开田娜,愤然走出厨房。

田娜追出来:“许大民,你别一跟我拌嘴就往外面跑行不行?”

那五洲在我们喊:“二哥,你出来一下,我跟你说个喜事儿!”

许大民冲田娜撇撇嘴:“听见了吧,这可不是我主动出去的。”

在门口,那五洲兴致勃勃地问许大民:“我二嫂怀孕了没?”

许大民皱皱眉头:“这就是你要跟我说的喜事儿?”

“我这不是先铺垫铺垫呢嘛。你想想,好戏开场前,是不是得先来上那么一阵子锣鼓点儿才可以唱戏?”

“有话赶紧说。”

“红霞怀孕了,我很快就要当爹啦!”

“恭喜你。”

“哎,你怎么不太高兴呢,我这……嗬,早知道这样,我就不来了。”

“你拿你的幸福来刺挠我是吧?”

“二哥,你这话是打哪儿来的?”

“打锣鼓点儿那里来的。”

“咳,你还真能联想。我那不是估计你和二嫂结婚这么长时间了,她也该怀孕了,要是她也怀孕了,咱俩一起高兴高兴不是?你还生气了。”

“你二嫂没怀孕。”

“怎么搞的?你不行?不对,不对,你体格杠杠的,是个纯爷们儿。难道是二嫂不行?你等等,我问问她去!”

“你神经了是吧?”

“吓唬吓唬你呢,这么没素质的事儿我不干,我给老爷子报个喜去。”

田娜打开门,问那五洲:“红霞怀孕了?”

那五洲一拍胸脯:“怀孕了!这全是老神仙的功劳……”

许大民猛推那五洲一把:“你胡说什么?滚滚滚!”

田娜去拉许大民:“许大民,你别这么粗野。”

那五洲哼道:“就是,你要是不出来,他还要打我呢……其实我没有别的意思,这不是刚才二哥说你没怀孕呢嘛,我是想让你去我家咨询咨询红霞。”

许大民一把将那五洲推向大门口:“走人!”

田娜埋怨地瞪了许大民一眼:“你别对妹夫这样……”

那五洲接口道:“二嫂,有空你去我家找找红霞,她有老神仙,老神仙有法子让你怀孕!”

田娜噗嗤笑了:“他这张嘴呀,还真该打。”

许大民搂着田娜肩膀走进卧室:“老婆,上床。”

田娜推开许大民,瞪着他:“我现在没有心情。”

许大民在客厅里一杯一杯地喝闷酒,外面,雨声淅沥。

田娜站在窗口,大雨一瓢一瓢地往她的脸上泼,她浑身精湿,一动不动。

许大民进门,醉醺醺地看着田娜:“大姐,就算你是个兵马俑,也扛不住这么淋,会生锈的。”

一道闪电划过窗玻璃。

田娜的肩膀在抖,从后面看,分不清她是在哭还是在笑。

许大民走到窗前,关上窗户,要去拉田娜回床,被田娜用肩膀撞开。

许大民讪讪地倚住门框,看着再次打开窗户,站在窗前的田娜。

想起自己和袁华接触的一幕,许大民闷哼一声,走到田娜的身后,问:“你和袁华到底有什么猫腻?”

田娜不说话,迎着窗外灌进来的雨水。

“你是老天爷专门派来折磨我的吧?我前世欠了你什么?”

“我不愿意跟你一个醉鬼说话,我要去找袁华。”

许大民伸手把窗户关上,走到挂衣架前,摘下一件干净衣服,丢给田娜,走出卧室。

田娜倚着门框蹲下,轻声啜泣。

许大民大声嚷:“换好了没有啊?换好了就赶紧走!”

田娜站起来,抿一把头发:“你进来,帮我拿行李。”

许大民继续嚷:“好,你把门打开!”

田娜整整衣服,打开门。

许大民上下打量着田娜:“你没换衣服?”

田娜上前一步,一把搂住许大民:“大民,咱别这样了好不好?”

许大民想要推开田娜,又忍住,拍拍她的后背:“好了,好了。”

田娜猛地推开许大民,瞪着他:“你说好了就算好了?”

“你……田娜,你到底想要怎么着才痛快呀!”

“你给我道歉,你欺负我,你不是个爷们儿……”

许大民摇摇头,要走,裤带被田娜拽住。

“田娜,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想让我怎么样你才肯罢休?”

“你给我道歉!”

许大民举举手:“好吧,我给你道歉,对不起,刚才是我态度不好……”

田娜跺跺脚:“你给我下跪!”

许大民压抑着愤怒的情绪:“行,你坐好,我这就给你跪一个。”

风雨交加。一道闪电亮过,映出许大军和粉刷队伙计们在楼体前忙着收拾粉刷工具的身影。

冯六月穿着雨衣到处找许大军:“大军!大军!”

许大军将一架梯子丢到小货车上,跑向冯六月:“这么大的雨,你跑来干什么?这还怀着孕!”

冯六月将一件雨披往许大军的身上披:“我没事儿,冷,雨大,风也大,你别再感冒……”

许大军拍拍胸脯说:“你就是多余,咱什么体格?”

冯六月埋怨地看着许大军:“好几天了,你老是咳嗽……”

雷声滚滚。

三虎子跑过来,拽着许大军,往西边的建筑物跑:“快,亮子在楼顶上,我喊他,他听不见……”

一道闪电——亮子在楼顶上来回窜着搬运几桶涂料。

许大军大声喊:“亮子,打雷!”

冯六月跑过来,推一把三虎子:“快上去把他拖下来,别让雷打着!”

三虎子站着不动:“我不敢……”

许大军冲向楼梯口。

冯六月要去追许大军,被跑过来的赵大红拦住:“黑灯瞎火的,你别掉下来,大军路熟……”

许大军爬上楼顶,直奔还在忙碌的亮子。

亮子看到许大军,指着堆在一起的涂料桶,“啊吧啊吧”地冲他嚷。

许大军突然摔倒。

亮子跑到许大军跟前,准备扶他,许大军忽地坐起来,茫然四顾。

亮子坐下,抱着许大军,似乎怕他歪倒。

电闪雷鸣中,冯六月出现在楼顶。

许大军看到冯六月,冲她喊一声“别过来”,拽起亮子就走:“走!让雷给劈死,我这辈子摊你妈身上了……”

大雨倾盆,田娜打着雨伞站在雨中,望着自家黑着灯的窗户。

一些田娜和许大民争吵的情景走过田娜的眼前。

田娜的眼泪下来了:“许大民,对不起……”

一声炸雷。

田娜哆嗦一下,转身走向和平里大门口。

大雨倾盆。

田娜打着雨伞走在路上,路上空无一人。

雨停了一阵又下了起来,越下越大。

许大军驾驶的小货车载着冯六月、三虎子、亮子和一些粉刷工具驶向和平里的方向。

许大民在大雨中呼喊着田娜的名字。

雨停了,月亮钻出浮云。

浑身湿透的许大民进门,失魂落魄地看着空空****的床。

许大民在冷库办公室里拨打袁华的BP机,山子进来,许大民问山子:“怎么样了?”

山子摇头道:“这都好几天了,能找遍的地方我们都找遍了,没有人知道田娜去了哪里。你没跟袁华联系联系?”

“我一直在打袁华的传呼号,可是那个号码变成了空号。”

“田娜没有传呼机吗?”

“有,我也打过,打过好几遍了,她就是不回。”

“你去省城找找袁华,我们在和平里继续找田娜。”

许大民走向门口:“山子,这些天你什么也不要干,专心帮我找田娜。”

宝英对正在抱着魏大浪看电视的魏武说:“我听安雯说,许大民找不着田娜了。”

魏武不说话,心不在焉地看着电视。

电视机里传出的声音:“巴勒斯坦民族权力机构主席阿拉法特和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在白宫正式签署了巴以临时和平协议……”

魏武忽然笑了:“和谈,好,世界太平。”

宝英哼道:“你就不能好好跟我说句完整话吗?”

“你说,我听着。”

“你就不能主动跟我说句囫囵话吗?”

魏武用遥控器换个台,不理宝英。

宝英蔫蔫地嘟囔:“没结婚之前你就对我不冷不热的,实指望结了婚你能对我温柔点儿,可是我很失望,心都凉透了。”

“那就对了。”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不喜欢为什么还要跟我生小孩?”

2

魏武不理宝英,用毛绒玩具逗一下魏大浪:“叫爸爸。”

魏大浪拱进魏武的怀里,咯咯地笑。

宝英又开始絮叨:“是,许大民和田娜也吵吵,但我觉得这才是生活,不像咱俩这么沉闷。你说,咱俩这叫过日子吗?”

魏武不理宝英,拿着玩具逗魏大浪。

宝英剜一眼魏武,接着絮叨“三天说不上一句话,别人还以为这个家没有人住呢。”

“菜市场人多,你去菜市场住吧。”

“吵吵两句也好,起码有个动静,就这么死气沉沉的,谁受得住?”

魏武一笑:“我感觉挺好的。”

宝英矜矜鼻子:“好吗?这个家,就像一座坟墓。”

魏武皱皱眉头,斜眼看着宝英。

宝英撇嘴道:“我感觉你对我就像对待陌生人。”

魏武从宝英的脸上收回目光,放下魏大浪,起身走到酒柜前,拿出一瓶酒,打开,猛灌一口:“你说的对,对我来说,你还就是一个陌生人!”

宝英要哭:“你这脾气怎么这样……”

魏武摆摆手,咕咚咕咚地往嗓子眼里灌酒。

宝英:“你不打算过了是不是?”

魏武干掉那瓶酒,坐下,看着宝英,不语。

宝英悻悻地说:“我知道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冷淡,你还不就是忘不了田娜?”

魏武盯着宝英的脸看了一会,点点头:“是。”

宝英猛地一跺脚:“可是人家看不上你!”

魏大浪哭了。

宝英抱起魏大浪,颠着:“是,我承认田娜长得比我好看,当年我也知道你喜欢她。我也没想跟她两个争你,可是后来我知道田娜不喜欢你……”

魏武躺到沙发上,双手捂脸,声音扭曲,似哭似笑。

彭三、王翠玉、安建新、闫老四等几个邻居坐在石桌旁聊天。

彭三说,以前经常去买他猪头肉的王结巴杀了城管队的李队长,前几天被枪毙了。王翠玉说,王结巴他老婆以前是她同事,下岗好几年了,整天嫌乎王结巴没有本事,两口子都下岗了,眼瞅着就吃不上饭了,孩子考上大学了,也没钱交学费。王结巴就买了一辆三轮车,在街上摆摊卖袜子裤头什么的。那天去了几个城管,把他的摊儿掀了,又要没收三轮车。王结巴下跪也不管用,眼瞅着三轮车和袜子裤头被拉走了。晚上,王结巴凑了二百块钱,去找城管队的李队长,想求他把三轮车和裤头袜子要回来。李队长嫌钱少,不搭理,王结巴想想没有活路了,掏出刀子就把李队长捅死了。彭三叹道,王结巴挺老实的一个人,一下子就没了。王翠玉说,王结巴以前跟冯大宝一样,都是织布厂的保全工,那时候过得挺美的,前几天见了他,他还说厂里要给他下岗补助金,这也不用领了。

彭三趁机说:“大宝走了好几年了,你得再找一个……”

王翠玉撇撇嘴说:“我有了,老许。”

彭三被王翠玉这话噎得直翻白眼。

安建新说:“栓子找了个对象,嫌家里挤,想买个新房,可钱多难赚啊。李慧英下岗了,买房子想都不敢想,我得负担家里的开销,一家人要吃饭呢。”

闫老四说:“栓子上班了,也能挣。”

安建新撇嘴道:“指望他呀,黄花菜都凉了,不会过日子的玩意儿。你看看人家顺子,这就开始攒娶媳妇的钱了。”

王翠玉接话说:“顺子是个过日子的人,随他爸爸。”

彭三故意问王翠玉:“他哪个爸爸?”

王翠玉拧一下彭三的胳膊。

彭三故作不解:“咋了?”

王翠玉指指许大军家:“我家六月生了……”

闫老四接话道:“我去看了,是个女孩儿,长得可漂亮了,像六月小的时候。那俩大眼乌黑乌黑的,忽闪忽闪,怪亲人的,大军可高兴坏了。”

王翠玉咂咂嘴说:“老许也高兴坏了。”

彭三怏怏地说:“咱都高兴,不过呢,这老话说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啥是后?女孩儿不算。”

王翠玉冲彭三翻了个白眼:“是,女儿不算,儿子算,你家彭涛最算了。”

彭三被王翠玉这句话噎得半天说不上话来。

安建新问闫老四:“哎,大嘴干嘛呢?”

大嘴蹲在他家的门口,拿着一块砂纸打磨一个铜佛。

安建新走过来:“卫国,你这是……”

“昨天刚买了个玩意儿,有锈斑,拿砂纸搓搓。”

“这是个古董儿吧?”

“宋朝的。”

“外行了吧?古董哪有拿砂纸打的?”

“这样还显得新,不然脏乎乎的,谁要?我还等着拿他发财呢。”

小娥走出大嘴家:“李卫国,咱们走吧。”

大嘴摇摇手说:“大民还没回来,再等等……”

许大民骑着摩托车进院。

大嘴看见许大民,起身,牵着小娥的手迎住许大民。

许大民打量一眼小娥,问大嘴:“这就是弟妹吧?”

“什么弟妹?哦,她就是小娥……”

“这不挺漂亮的嘛。”

“给你,你要?”

“嘿,你这话说的。”

“大民,这次回来,我是来还你账的。”

许大民一怔:“还账?”

“这不是那天你给我两千块钱嘛。”

“那钱是要给你摆个接风宴的,你跑了,费我好大劲才找着你,这点儿钱就算是给你的安家费好了。”

“刚回来那天你给过我……”

“怎么,你发财了?”

小娥一哼:“发啥财呀,瞅瞅他那熊样儿。”

大嘴讪笑道:“打小就这气质,不露富,说明咱的心富有。”

小娥撇撇嘴:“穷得光剩裤衩了,还做梦抱金砖……”

大嘴腆着脸笑:“没有梦想,哪来现实?”

许大民似乎看出了什么:“大嘴,有什么话你就明说,咱俩用不着扯东拉西的。”

大嘴看着许大民,嗫嚅道:“我想,我想去你那边上班儿。”

许大民一拍大嘴的肩膀,刚要说话,冯国庆跑过来,拽着许大民就走。

在大门口,冯国庆望一眼正在跟小娥说着什么的大嘴,小声对许大民说:“你不能让大嘴去咱那边。”

许大民不解地问:“怎么了?”

“你考虑考虑大嘴和魏武的关系……”

“这也没什么吧?”

“以前是我疏忽了,这事儿没提醒你。你想想,魏武一直巴望着大嘴回他那边,你要是……丑话我就不说了,你自己咂摸咂摸。”

“可是他过得挺难。”

“你别太心善啊,想想当初大军哥和魏文那事儿。心一善,自己的人生乱了。”

许大民“哦”一声,想说什么,冯国庆已经走开。

冯国庆走回来,对闷闷不乐的大嘴说:“你得理解大民,他不是不想要你。你想想,打从你一回来,他是不是就一直求着你过去?就差给你下跪了。”

“那他现在为什么……”

“因为魏武,别的话我就不说了。等以后我们发展好了……”

大嘴摆摆手,拉过站在一旁的小娥,抱着她:“娥,我是个废物。”

小娥抱紧大嘴:“我乐意跟着你……”

大嘴妈在一旁插话道:“走吧走吧,让人笑话。”

冯国庆摇摇头,从裤兜里摸出一沓钱,悄悄塞进小娥的衣兜里。

许红霞对正乐呵呵看着自己肚子的那五洲说:“我怀孕这事儿咱先别声张,等孩子生下来,给我爸和我哥一个惊喜。”

那五洲叹一口气,摇着头说:“我没忍住,把这事儿跟咱二哥说了……”

许红霞剜一眼那五洲,走到桌边,拿过电话机,拨了一个号码。

许大民在电话那头问:“红霞,有事儿?”

许红霞捂着话筒说:“二哥,我怀孕这事儿,你先别告诉咱爸和大哥他们,到时候我直接抱着孩子回家……”

电视机在播放澳门回归的画面。

许大军拎着一个保温桶走出厨房,对正在练习书法的魏文:“我去看看六月和孩子。”

魏文指指电视机说:“看看吧,祖国强大了,以前的屈辱才能洗刷。”

许大军以为魏文又要借题发挥,转话道:“我发现大民这些天无精打采的,八成是因为他找不着田娜了。你口才好,抽空我喊他来,你施展口才劝他振作起来。刚才红霞说,她去看六月和孩子,六月说,她想家,不想在医院里住了。我觉着,回来也好。对了,大民在外面,正好我喊他过来,你开导开导他……”

说着,许大军打开门,把站在门口的许大民拉进来,随即出门。

魏文扫一眼许大民,放下毛笔,指指沙发:“大民,你坐,我有几句话跟你说。”

许大民坐下。

魏文坐到许大民的对面:“最是凝眸无限意,似曾相连在前生。”

许大民笑道:“嚯,开场白呀。”

魏文咳嗽一声:“你严肃点儿。”

许大民正色:“文哥,刚才这首诗什么意思?”

“初次见面,一见钟情,说你和田娜。”

“唉,没法说了。”

“这恋爱呀,就像爬梯子一样,许多人费力爬到梯子最上面了才发现,敢情是梯子搭错了墙。”

“你先别‘刺挠’我,咱俩喝点儿。”

魏文指指饭桌:那边坐。

许大民坐到饭桌边,指指桌上的一瓶酒:“酒有,菜呢?”

魏文摇手道:“真正的饮者,是不需要菜的。”

许大民给自己倒一杯酒:“您接着说。”

“时间磨去了年少轻狂,沉淀了冷暖自知,格局放大一点,你所失去的,都会以另外一种方式还回来。”

“咱不来感慨的,咱来点儿实际的。”

“实际的……啊,菜根谭有句话,卧久者,行必远,伏久者,飞必高。这句话的意思说的是,你现在面临磨难,是老天给你的考验,潜伏很久的事物一旦腾飞,必定飞得更高更远。事物发展的规律是蓄久必高飞,早开始的事物,往往也会早结束,而且大多以失败告终。”

“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是这意思吧?”

“我只负责说,你怎么理解,那是你的事儿。”

“您这一肚子墨水,我听得云里雾里的……”

“道理也没那么晦涩深奥吧?”

“您说点儿让我听起来不用费脑子去分析的话呗。”

“大白话?这倒让我想起了刚打倒四人帮那时候的一件事情……那时候我们青年点经常开赛诗会,陈家庄的贫协主席……贫协,不是贫血啊,贫协就是贫下中农协会的简称。那天我们青年点赛诗,他来了,朗诵了一首他写的诗,当场吓了我们个半死,冯六月和几个女的都吓得捂着耳朵……”

许大民笑了:“什么诗这么大的威力?”

魏文清清嗓子:“罪该万死的四人帮,真他娘了个……脏字儿我就不说了,真他娘了个啥的王八混账,白天人模狗样,晚上就上炕,上炕耍流氓,那啥他娘!”

许大民翘翘大拇指:“嘿,这诗实在。”

“当时带队的让我给评价评价这首诗作得怎么样,守着军代表,我也不好贬低贫下中农的诗,只好违心赞扬了一番。”

“后来呢?”

“后来我可就惨啦,你猜咋了?军代表也是个大老粗,还真以为这是一首好诗呢,让我给整理整理往县广播站投稿。我这头呀,一下子就大了……但是咱又不敢违抗命令啊,只好硬着头皮上了。不过最后还好,县广播站还真给播了。为这事儿,贫协主席还把我请他家里吃了一顿烀饼子就虾酱呢。”

“你是怎么帮他整理的?”

“罪该万死的四人帮,真他娘的扒手流氓,迫害导师毛主席,凌驾党中央之上……后面的记不着了,反正既保留了原诗的纯朴又没那么粗鲁。”

许大民笑弯了腰:“哥呀,我谁都不服,就服你……”

外面有人敲门。

许大民走到门口,把门打开。

那五洲抱着一个大大的纸箱站在门口:“文哥,这是送给你的音响,前天跟你说过的。”

3

那五洲边安装音响边对许大民说:“你在云南那些年我就跟文哥成了酒友了,没事儿就来找文哥喝两杯。那时候我穷,没啥送给文哥的,现在……”

魏文摇手道:“这不是我管你要的啊。”

那五洲笑笑说:“你瞧,这话多生分?是我送给你的。我大哥大嫂忙,平常你一个人在家也闷得慌,送你解闷的。”

许大民将一盘磁带插进音响。

那五洲按一下播放键。

音响里传出的歌声:“从来不敢仔细看你,只怕就此迷失自己……”

魏文接唱:“从来不敢仔细看你,只怕就此迷失自己?不对呀,我的诗怎么变成他的歌儿了?不对不对,这绝对是抄袭我当年跟六月恋爱时创作的情诗!”

那五洲指着魏文,笑道:“嘿,我说文哥,吹牛这毛病我改了,你怎么给接过去了?”

魏文摇手道:“真的,我真的给你大嫂写过这么一首诗。”

音响里的歌声继续:“虽然你不是我的唯一,我怎么可以原谅自己……”

周建国进门:“听歌呢?”

魏文指指音响说:“建国,你听听,这首歌的歌词,是不是我写的?”

音响里的歌声:“不是我不小心,只是真情难以抗拒,不是我存心故意,只是无法防备自己……”

周建国撇嘴道:“是你写的,曹操的诗也是你写的,什么人嘛。”

魏文的脸有些发红:“后面这些不是我写的,前面那两句真是我写的,是我写给冯六月的。”

许大军搀着怀抱女婴的冯六月进门。

周建国指着冯六月说:“你看,六月来了,让她说。”

许大民摆摆手,迎住冯六月,掀开女婴的襁褓:“瞧瞧瞧瞧,我侄女简直跟画儿上画的一样。”

许大军搀着冯六月走进里间。

许大民指着魏文和那五洲说:“你们就别拿这事儿打镲了……”

许大军从里间出来:“你们在说啥呢?”

魏文接话道:“说你闺女呢,一个字,漂亮。”

许大军矜持地一笑:“建国,怎么样?”

“漂亮!师父,我来找你还有一个事儿。我公司产品滞销,为了寻找出路,我准备去深圳发展。”

许大军问:“这跟我有啥关系?”

周建国指指里间:“本来我是想让你跟我一起去的,你看,六月回来了,你得伺候月子……注意身体啊,好好伺候着。”

“那没得说。”

“孩子叫啥?”

“没来得及起呢……文哥,您给起一个。”

“简单,许澳门。”

“许……澳门?”

“昨晚我考虑了半宿,孩子是澳门回归的时候生的,叫个许澳门不但有纪念意义,还上口……”

许福祥在外面喊:“大军,出来一下!”

许大军以为刚才他刚才和魏文说的话被许福祥听见了,出门解释:“爸,您别发火,您儿子就那么听他的呀?不听!我早就给孩子起好名字了。”

“也不用那么急。”

“许澳门,先这么叫着,等上户口的时候,我直接把我起的名字写户口本上。”

“叫啥?”

“许多多。”

“土。”

“爸,您好像不太高兴……”

“等你妹妹生了,我给起!”

山子走进大院,给许福祥鞠一个躬,喊出许大民,拉着他走到一边,小声问:“你见着袁华了没有?”

许大民摇摇头,说:“没有。”

“省文工团和她以前上班的邮局呢?”

“都去了,没人见到过她。”

“我说句不该说的话,她前夫那边……”

“我在省城遇见他了,他也在找田娜,不过我能肯定,田娜是不会去找他的。他好像对田娜还有感情,我没怎么搭理他,我敢肯定田娜在袁华那里。”

“难道田娜和袁华还真的不清不白?”

许大民和冯国庆坐在海边的一块礁石上,月光下的大海波澜不兴。

冯国庆问许大民:“田娜到底会在哪里呢?”

许大民摇头道:“不知道。”

“我真搞不明白你俩怎么会发展到这步田地。”

“这些天我经常检讨自己……”

“你不用检讨,事情绝对不是出在你身上的,是田娜在瞎折腾……也许是因为她以前把婚姻这事儿想得太美好的缘故?”

“换个话题吧。”

“昨天我接到阿彩来的一个电话,她说她想我了,让我回去一趟。”

“你是该回去看看她了。”

“嗯,明天就走。”

“见了阿彩不要说我找不着田娜这事儿,就说我们很好,正准备要个孩子呢。”

省城医院。田娜躺在病**,手里拿着那条纸项链,神情恍惚。

袁华走到田娜的病床前,问:“你给许大民回过电话了吗?”

田娜点点头,闭上眼睛。

袁华给田娜掖掖被角:“我觉得你不该这么快就离开他,确诊报告还没出来……”

杨大夫进门,问袁华:“田娜睡了?”

袁华点点头,退到一边。

田娜睁开眼睛,看着杨大夫,眼神有些期待又有些恐惧。

杨大夫说:“确诊报告出来了,肝癌。”

田娜在笑,看上去很坚强:“好,我知道了,谢谢杨大夫。杨大夫,我还能活多久呢?”

杨大夫说:“目前癌细胞还没有扩散,手术成功的话,加上后期治疗,完全可以康复。”

田娜冲袁华一笑:“我说什么来着?”

杨大夫生“你好好休息,做好手术的准备”,走出病房。

田娜笑着对袁华说:“你知道上次我给你打传呼是因为什么吗?我是想告诉你,我要来这边做一下确诊的。”

“我能想到。”

“你要给我回电话,没想到被许大民打断了,不过还真是歪打正着了。”

“为什么这么说?”

“我本来就在找机会让许大民生气,也好让他说出不冷静的话来,那样我也有离开他的理由。这么一来,他还真生气了。”

“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样。”

“是啊,很多人都不理解,可我必须这么做。我爱许大民,我不能拖累他。”

“其实你把事情想通了也没啥,爱就是责任,你患病,他……”

“可我患的是不治之症!一旦我没了,而且是当着他的面没的,你让他的下半生怎么过?”

袁华不满地看着田娜:“你怎么老是说这些丧气话呢?”

“我说的是事实。”

“杨大夫刚才不是说了嘛,手术成功的话,加上后期治疗,完全可以康复。”

“我也坚信这一点,我相信老天爷会眷顾我和许大民的。”

“要不你就把实际情况跟许大民说一说?”

“不行,我不能确定手术能否成功。杨大夫的意思我听得出来,他是说,康复是建立在手术成功的基础上的,万一不成功……”

袁华打断了田娜:“明白了,你这次离开许大民的原因是担心手术不成功。”

田娜握着拳头说:“要是成功的话,我是会回和平里的,我要给他一个惊喜,我要和他一起过完后半生。”

“我支持你。”

“其实,在决定跟许大民结婚之前,我还没发现自己得了肝病。婚期定下以后,我去医院检查,得知我的肝出了毛病,但我没想到问题会这么严重。”

“大夫说能治好就肯定能治好。”

“但愿如此吧。许大民想要个孩子都想疯了,要是能健健康康回到许大民身边,我一定不让他失望。”

袁华的眼圈红了:“你肯定会如愿的。”

田娜“嗯”一声,将纸项链挂到脖子上,闭上眼睛:“纸项链,你保佑我手术成功,保佑我还能健健康康地回到许大民的身边。”

冯六月对正在写书法的魏文说:“我把六月小吃盘出去了,生意不好……等多多大一点儿,我帮大军去干粉刷。”

魏文点头道:“等我好了,我也去。”

冯六月点点头,换了一个话题:“你的小说寄给出版社了没有?可别把高大勇写死,写死了,大军会不高兴……”

许大民推门进来:“嫂子,我哥还没回来?”

“回来吃完了饭又走了,闲不住。”

“又干什么去了?”

“这不是现在大家都买现成家具了嘛,找他打家具的少了,他又干上‘摩的’了。”

“大晚上的,有几个打‘摩的’的?”

“他说有,挣一分是一分。”

“他可真是的……老早我就跟他说,去我那边卖鱼。他打死不去,说卖鱼每天混一身鱼腥味儿,怕熏着你。”

“这张破嘴。啥呀,他就是感觉他有个粉刷队,是个官儿,跟着你干,他就成了兵。”

魏文接口道:“对也,宁当鸡头不做牛尾。”

许大民笑道:“你们都说错了,他是放不下他的那帮伙计。他要是走了,那帮伙计的饭辙就成了问题,他说他得有担当。”

魏文赞同道:“这就是生活的强者。”

冯六月撇撇嘴:“还强者呢,出大力的,一天一身臭汗。”

魏文扫一眼冯六月,一笑:“这就是历练,强者没有平淡的过往。真正的强者,都是披荆斩棘,一路坎坷走过来的,如履平地般的生活不配拥有光芒。”

许大民冲魏文翘了翘大拇指。

魏文接着说:“走得过艰苦劳累,荆棘密布的路,才配拥有诗和远方。生活就是这样,自己独撑过程,他人只看结果。”

冯六月撇嘴道:“别抖搂你那点儿墨水了,人家大民看的书不比你少。”

魏文不理冯六月,继续感慨:“面对艰辛,甚至不幸的生活,我们除了坦然面对,还要坚强应对,别无选择。走过的路,可以回头看,但不能回头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