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许大民看一眼冯六月,接口道:“对,要继续下去。”
魏文点头道:“只有走下去,你才能看到人世间的寒热冷暖,体验那些孤独与温暖,见识一切人世间的温馨和美好。”
“生活真的很美好。”
“是啊,国家发展日新月异,通咱们这边的高铁已经通车了,地铁也在建……”
“所以我们的思想也应该跟上时代发展。”
“大事见格局,小事看人品,看淡世间烦恼事,一切全靠平常心。”
冯六月笑了:“瞧,这又转回来了。”
魏文瞥一眼冯六月:“做好自己该做的,懂得感恩与体谅,好好对待生活,剩下的,交给时间。”
许大民鼓掌,掌声吓哭了里间的孩子。
冯六月朝许大民嘘一声,走进里间。
许大民对魏文说:“文哥,感慨咱就不发了,您的小说写完了,该投稿了吧?”
魏文望一眼里间,小声说:“一会儿我把稿子给你,你帮我寄到出版社,人民文学。”说着,打开抽屉,拿出那摞封皮写着《平民英雄》四个字的稿纸,递给许大民:“大民,拜托了。这事儿不要让你哥嫂知道,尤其是你哥哥,不能让他知道。我把高大勇写死了,你哥哥要是知道,会不高兴的。”
许大民摇手道:“没事儿,文学,又不是生活。”
魏文摇摇头:“文学是离不开生活的。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把高大勇写死吗?”
许大民摇摇头:“您说。”
魏文用一根手指一敲桌子:“震撼!你想想,全书接近一百万字,修修补补将近二十年,高大勇这个人物也陪伴了我将近二十年,我对他的感情就像对待生活中的许大军,满是敬重……我,包括我将来的读者都不希望这个全身充满爱心和勇气的人死,但文学想要传递给社会的是什么?是为了爱,坦然面对生死。”
“这不对吧?为了爱,就得死?这也太狭隘了吧。”
“这个爱,不单指男女爱情,同时包括对生活的爱,对祖国的爱,对人民的爱,对大好河山,对故乡,对父母兄妹,对亲朋好友,对身边所有人的爱。”
“这很难理解……也许是因为我没看完这部小说?”
“先寄给出版社吧,出版后你去书店买一本,看完,你是会理解高大勇之死的。”
“冯小脚和郝凉快是什么结局?”
“高大勇死后,冯小脚郁郁寡欢,失去了生活的方向。已经成为一名著名作家的郝凉快为了使她振作起来,将她接到自己的家中,二人喜结良缘。”
“嘿,你这……哎呀,你这……”
“这样的结局,会使读者看到爱情的光芒与希望,并相信世上存在着伟大的爱情,并为之振奋。”
许大民怏怏地说:“您倒是振奋了,我哥……不是,高大勇完戏了。”
魏文不满地看着许大民:“难道你也这么俗?”
“不是俗,是……文哥,您这么安排这个小说的结局,您就不怕咱这大院儿里的邻居骂您吗?”
“不怕,我有笔名,魏挥鞭。”
“啥?魏挥……这不是当初你要给你侄子起的名字嘛!哎呀我的亲哥,您可真是咱这和平里大院的一位半仙……服了服了,彻底服了。”
“大民,我这才发现,和平里大院,许大军高雅,许大民庸俗。”
“嗯,我庸俗,唉,咋办呀?”
“好办!放下对命运不公的不满,善待生活,唯有自省和宽容才是一个人最好的修行,两者结合起来才能不流于俗。”
许大民冲魏文抱一下拳:“多谢挥鞭老师指点!小弟受教了,告辞。”
魏文冲许大民摇了摇手:“玩笑归玩笑,别忘了赶紧把书寄出去啊,我这里静候佳音。”
许大民抱着那摞书稿走出许大军家,摇着头自语:“唉,真让这人给愁死了,写的这是什么小说呀,自传不像自传,散文不像散文的……”
彭三拎着一个装着几个饭盒的网兜走向王翠玉家的方向。
许大民刚要喊彭三,看到许福祥家的门玻璃后,许福祥在看着彭三,不禁笑了。
彭三走进王翠玉家,对正坐在**抹眼泪的王翠玉说:“哎,这怎么还哭上了?”
“国庆打回电话来了,说他要在云南跟阿彩结婚。”
“这是高兴事儿啊,哭啥。”
“我就国庆这么一个儿子,他结婚是应该在咱和平里结的,跑十万八千里去结,让不让人笑话?”
彭三把网兜里的几个饭盒放到桌上:“我看你就是自寻烦恼。这婚,哪儿结不是结?再者说,这年轻人的事儿……”
外面传来一声咳嗽。
王翠玉一把将灯拉灭。
彭三不明白王翠玉这是什么意思,刚要问,王翠玉嘘了一声:“老许肯定看见你来了……你别动,我调理调理他。你先过去看看,看看是不是他?”
彭三蹑手蹑脚地靠到窗前,向外望去。
许福祥站在王翠玉家对面的黑影里,望着王翠玉家黑着灯的窗户,一脸郁闷。
王翠玉朝彭三勾勾手指:“三哥,你过来。”
彭三的心扑通扑通地跳:“干嘛呀……”
王翠玉把灯打开,故意大声:“三哥,你关灯干什么?瞧把你急的……咱先喝点儿酒,然后再睡觉,来,干杯!”
许福祥在外面唱京剧:“临行喝妈一碗酒,浑身是胆雄赳赳……”
彭三把头凑到窗前,往外看——许福祥背着手走向自己家的方向。
王翠玉故意尖声喊:“三哥,你来嘛!”
彭三紧着嗓子说:“福祥走了。”
王翠玉一哼,接着笑了:“这是受刺激了……”
彭三控制着自己激动的情绪,颤声道:“翠玉,要不咱俩喝点儿?”
王翠玉朝门口摆了摆手:“您回去吧,别当真。您妹子我呀,还就是稀罕许福祥,心里没你呢。”
许大民倒一杯茶水,递给许福祥:“爸,您说您和三大爷还有国庆他妈这是闹的哪出?”
许福祥闷声道:“是他俩‘闹妖’,没我啥事儿。”
“三大爷是不是真的看上国庆他妈了?”
“看上不是一天两天了。”
“您好像不太高兴……”
“我能高兴嘛我……这个彭三也真是的,你说都六十多年的老兄弟了,他还拿我不当兄弟。”
“爸,您是吃醋了吧?”
“吃啥醋,我是好笑……你不知道,国庆他妈打从你妈走了就没闲着让你三大爷帮她跟我撮合。当时我也有点儿动心,后来一想咱这腿也不好拖累人家,我就编瞎话糊弄着,谁知道这一来二去的你三大爷倒还来劲了……那些年你在云南,不知道这事儿。你不知道他那个‘嘚瑟’劲儿啊,说不好听的,就跟他家小黑似的,见了个……算了,不好听的话咱不说。那时候我也感觉你三大爷挺不容易的,这不就没往心里去。我生气生在他不跟我说实话,藏着掖着的……”
许大民打断了许福祥:“您心里装着国庆他妈吧?”
许福祥叹口气说:“说不装着她,那是假的。”
“那您就跟国庆他妈亮明态度嘛,我知道国庆他妈不喜欢三大爷。”
许福祥指指自己的腿:“你觉着,咱配得上人家吗?”
“这不是一天天见好呢嘛。”
“等好了再说吧。”
外面有人敲门。
许福祥撇嘴道:“你三大爷来了。”
许大民走到门口,把门打开——王翠玉站在门口。
许大民招呼王翠玉进来坐,王翠玉摆摆手,斜乜着许福祥:“得劲儿吧?”
许福祥不解地问:“啥意思?”
王翠玉哼一声:“有胆在外面咳嗽、唱戏,没胆进门跟彭三吵一架?”
许福祥的脸红了:“你这是说了些啥呀。”
王翠玉瞪着许福祥说:“老许我告诉你,你要是再跟我装,我立马嫁给彭三。”
许大民插话道:“大妈,您别这么说。”
王翠玉瞪一眼冲着他傻笑的许福祥,一甩头,离去。
许大民关上门:“爸,大妈都说到这份上来了,您……”
许福祥摇手道:“我的事儿你少管,找着田娜,好好过你的日子比啥都强。”
许大军进门,问许大民:“田娜到底去哪儿了?”
许大民瞥一眼许福祥,拉着许大军走到门口,小声说:“我刚接到她打来的电话,她去湖北了,过几天就回来……这么晚了,你来找我是不是有事儿?”
许大军叹一口气,说:“刚才我老丈母娘去找我,直抹眼泪,说咱爸有眼不识金镶玉……”
那五洲进门,将手上拎着的一个装满红皮鸡蛋的塑料袋放到桌子上:“红霞生啦!”
许大民指指里间,嘘一声,小声问:“男孩女孩?”
那五洲用一根手指戳戳自己的胸脯:“咱是谁?种子好,带把儿的,八斤重。要是二嫂也怀上,再生个男孩儿,顺子和多多就有两个表弟!”
说着,那五洲扯扯许大民的衣袖:“田娜怀上没?”
田娜躺在一辆滑轮车上,被两名护士推进手术室。
袁华想要跟进去,被一名护士拦住。
袁华在手术室门口来回踱步,眼前的玻璃上,“手术中”三个红字格外醒目。
2
许大民在冷库办公室里打电话:“婚结完了?”
冯国庆在电话那头说:“结完了,我想回去。”
“这么着急回来干嘛。”
“我心事我妈,也心事咱这边的事儿……阿彩也催我回来,她说你找不着田娜,一个人会孤单,让我回来陪你,火车票我都买好了。”
许大军在屋顶整理瓦片,安建新气喘吁吁地跑进院子:“大军,快,快,三大爷不行了……”
许大军一愣:“三大爷咋了?”
安建新促声道:“喝多了,跟魏武开玩笑说,他是南霸天和黄世仁,被刘彪一拳打在头上……”
王翠玉泪眼汪汪地对躺在病**的彭三说:“你说这个刘彪咋就下这么狠的手啊,这是把人往死里打呀……”
彭三强颜欢笑:“怪我多说话了……谁叫我有这么个不好听的外号呢,彭歪嘴。”
许大军拿着一摞缴费单进门,对王翠玉说:“妈,您回去吧,这儿有我。”
王翠玉看一眼床边的点滴瓶,拍拍彭三的手,流着眼泪说:“他三大爷,你好好养着,我回去给你炖个鸡汤。”
彭三“哎”一声,对王翠玉说:“见着福祥,你跟他说,我对不起他……”
王翠玉皱皱眉头,擦一把眼泪,想要说什么,见许大军朝门口努嘴,摇摇头,走出门去。
彭三招呼许大军靠过来,蔫蔫地说:“大军,我办事儿不敞亮,对不起你爸爸……”
许大军摆摆手说:“三大爷,咱回家吧。大夫说,您这点儿病马上就好了,住这儿,花这冤枉钱干嘛呀。”
彭三摇手道:“你别安慰我了,我明白。”说着,彭三从被窝里拿出一张上写“遗嘱”二字的纸,“你现在住着的那处房子就留给你了。”
许大军连连摇手:“哎呦,三大爷,这可不敢……”
冯六月拎着一袋水果进来:“三大爷,你怎么样了?”
彭三冲冯六月笑一笑,想要说什么,忽然闭上眼睛。
许大军给彭三掖掖被角:“睡一会儿也好,睡醒了咱爷儿俩说说房子的事儿。这事儿早晚得说,我白住您的房子都二十多年了……”
冯六月把水果放到床头柜上,对许大军说:“魏文的小说寄出去了。”
“我知道,寄出去快俩月了,大民给寄的。我打听到了出版社的电话号码,这些日子我几乎每天都打电话询问情况,盼望出版社的回音。”
“魏文也着急呢。”
许大民气喘吁吁地跑进来:“三大爷怎么样了?”
许大军嘘一声:“刚睡着。”
“刘彪这个混蛋!”
“我给杨明远打过电话了,杨明远说刘彪跑了,刑警队已经立案了。”
“跑不了他。”
“派出所找过武子,武子说了事情经过,这事儿不关武子的事儿……唉,说起来,要是大嘴在,大嘴饶不了刘彪。对了,大嘴呢?”
“大嘴他妈不让他回来。”
“为啥?”
“说是怕杜龙来找他给小炉匠报仇。”
“可倒也是啊。”
“我听小勇说,杜龙前一阵确实找过他,后来让杨明远教训了一番,消停了。”
几天后,彭三去世了。发丧那天,许大民问许大军:“刘彪抓到了没有?”
许大军说:“不知道他躲去了哪里,公安局在通缉他。有人说他在青海被彭涛找到了,直接死在青海了,是不是真的大家都不清楚。”
许大民说:“不要把这件事情告诉咱爸。”
“我知道,咱爸的身体……大夫说,受了刺激会加重病情,咱爸这辈子只有三大爷一个最贴心的朋友。”
“你工地上的活儿忙完了?”
“收尾呢,我得赶紧走了。”
“走吧……哥,注意身体啊,别太累了。”
许大军摆摆手,说声“有数”,离去。
许大民回到冷库办公室,闭一会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眼前闪过彭三苍白的脸。
冯国庆进门:“干嘛唉声叹气?”
许大民打个激灵:“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冯国庆坐到沙发上:“上午回来的,中午陪我妈吃了顿饭,过来看看你。”
“三大爷走了。”
“我知道。”
“这事儿不要告诉我爸爸。”
“明白。”
“阿彩挺好的吧?”
“很好。”
许大民递给冯国庆一杯水:“我还没找着田娜。”
冯国庆一哼:“她故意躲着你。”
“肯定是,可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这样。”许大民的心就像压了一块石头。
“顺子找不着了。”
许大民一愣:“他怎么了?”
冯国庆摇头道:“谁知道呢。刚才我去看我姐姐,我姐姐说,她去顺子厂里找顺子,给他送棉被,栓子说,顺子从昨天下了班就不见了。”
许大民皱起眉头:“他哪儿去了?”
“我到处找他,最后在三大爷的坟头找着了,他趴在三大爷的坟上哭。”
“你吓我一跳。”
“顺子跟三大爷的感情好,小时候他一受了委屈就去找三大爷,三大爷给他猪头肉吃……顺子说,三大爷走的时候他不在跟前,对不起三大爷。”
“顺子这是想起这些,难受了。”
“顺子是个懂感情的人。”
山子进门:“国庆,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冯国庆摇手道:“别说我,说田娜,你找着她没有?”
“我真的找不着她……刚才我去公园找人算了一卦。那个算卦先生说,田娜没事儿,不出俩月,她自己就回来了。”
许大民撇嘴道:“他骗了你不少钱去吧?”
“不多,也就三十……大民,我觉得他算得挺准。你想啊,田娜没有父母了,你就是她最亲的人,她一时耍性子跑了,哪能再不回来了呢。”
许大民蔫蔫地说:“你说得也是。”
山子拍拍许大民的胳膊:“安心上班儿吧。”
许大民叹口气道:“我那天对田娜确实不冷静,我真的伤了她的心……你别信那个算卦的,田娜不会回来了,就算她能回来,她也会跟我提离婚的。”
晨曦正在唤醒沉睡中的和平里。
田娜在袁华的搀扶下在省城某医院的院子里散步。
和平里大院。许大军、魏文和几个年轻人在给几位邻居分发刚刚写好的春联——2000年春节到了。
海岸边的冰层在融化。
和平里前面街道两旁的树木绽放新绿。
许大民在指挥几个渔民打扮的人往小货车上装鱼,身后人声鼎沸。
田娜悄然出现在许大民的背后,伸手一拍许大民的肩膀:“嗨!”
许大民回头,猛然愣住,不相信似的看着田娜。
许大民拥着田娜跑进拥挤的人流,朝着和平里的方向飞奔。
冯国庆、山子和几个一起下过乡的知青在燃放鞭炮,身后挂着一条横幅。
横幅上的字:热烈祝贺田娜回归东辉冷藏厂
许大民双手捧着田娜的脸,目不转睛地看。
田娜拨开许大民的手,默默地抱紧了他。
许大民轻声问:“这次回来,就不打谱走了对吧?”
田娜用力地点头:“不走了,生死也要跟你在一起!”
和平里大院。魏文拿着一张汇款单对安建新等邻居说:“我说啥来着,稿费这就来了!”
安建新冲魏文竖起大拇指:“文子,你有种!”
魏文矜持地抬了抬下巴:“有文化,走到哪里都能实现价值。这还是小意思,一首诗的稿费。等我的小说出版了,你们才能知道什么叫做有文化……”
闫老四插话道:“有文化就是学历高,看书多吧?”
魏文一笑:“那是普通人理解的文化,真正的文化是什么?是书法、诗歌、小说、绘画吗?宏观上讲,我觉得不是的。我们中国人有我们中国人自己的价值观,这些价值观是我们真正需要传达的东西,我要通过我的小说把它传达出来!咱们中国人讲究宽容中庸,推崇谦虚慎言,相信天人合一,注重家庭……”
安建新打断了魏文:“你的小说我听大军讲过,也没这么多道道儿呀。”
“文学作品不是论文式的说教,是需要领会的。比如,平民英雄这部小说里,高大勇这个人物从出生到成年,从城市到乡下,从乡下到城市,四十多年坎坷的经历汇成的人生之路上,我不知道自己做了多少错事……哦,不是我,是高大勇。总之,我要通过这部小说,感受生活对我的宽容和垂爱。历尽沧桑,我依然觉得人生是美好的,所有的经历都在告诉我,人这一生不是享乐,而是苦难中的追求……生活中,每个人都是自己的主角,也许会有迷茫和不安……”
一名邮递员蹬着自行车进院:“魏文,邮件!”
魏文浑身一颤:“是不是我的小说通过审核了?”
3
冯六月从厨房出来,对躺在**的魏文说:“起来吃点儿饭吧,老这么闷着,对身体不好。”
魏文坐起来,摇头:“我吃不下。”
“到底是什么原因给退稿了?”
“说是书里描写男女主人公的爱情过于**,简直无稽之谈。”
“哪儿还**了?”
“也许是我描写郝凉快和冯小脚初恋时,过于激动……”
“也没有吧?你把书拿出来,我看看。”
“烧了。”
许大军抱着许多多进门:“文哥,不是我说你的,咱就这点儿成色?”
魏文扫一眼许大军,蔫蔫地摇了摇头。
周建国进门,推一把魏文:“文哥,我听说你的书‘黄汤’了?”
魏文一笑,躺下,闭上眼睛。
周建国一笑:“乌鸦叼着一块肉,狐狸为了骗到这块肉,故意夸乌鸦唱歌好听,乌鸦一开口,肉掉了。现在没有狐狸了,乌鸦自己叼着肉,满世界嚷嚷……”
许大军拍拍桌子:“你胡说什么呢!”
魏文坐起来,冲许大军一笑:“这种人,我理解,这也算是大部分人的心态。”
周建国冲魏文翘了翘大拇指:“瞧瞧,文哥多大度。”
魏文斜乜一眼周建国:“世上有这么一部分人,他们对别人的不幸不是同情,而是幸灾乐祸,这是人之常情,也是人性,可以理解。”
许大军问:“这是因为啥呢?”
魏文一哼:“因为人人都会有遭遇不幸的时候,所以同情和同理心就比较稀有了。”
周建国不解地问:“真弄不明白你这是表扬我还是讽刺我。”
许大军转话道:“你不是去深圳发展了吗,咋又回来了?”
周建国瞥一眼冯六月:“我放不下六月,六月成了我生命中的一部分……习惯了,一时见不着就想啊。”
冯六月跺脚:“滚滚滚!”
周建国冲冯六月摊了摊手:“你看看,说实话你不乐意听,说假话我又不会,你说咋整。”
许大军指指周建国,问:“你回来了,深圳那边的生意怎么办?”
周建国闷声道:“关了。”
魏文一笑:“马蛇子想做过江龙,半道儿被淹死了,大概就这意思。是吧,建国兄?”
周建国悻悻地朝魏文翻了一个白眼:“你说你这叫什么话?还说我没有同情心,我幸灾乐祸呢,你比我更厉害吧?”
“我呀,说得着你。”
“哪儿说得着了?”
“古人云,心中有鬼,非善人,爱占便宜,难富贵,热情过度,必有求,念人妻女,是小人。”
“嘿,你这还一套一套的。得嘞,我小人,您君子。”
“我说这话你还别不乐意听。别的不说,就说你和燕子,你说人家燕子哪一点对不住你……”
周建国摇手打断了魏文:“这事儿您别提,我还没说你呢,坏就坏在你身上。”
魏文叹口气,一时无语。
许大军问冯六月:“燕子还在新疆?”
冯六月点点头:“我联系上燕子了,她还在新疆。”
“找着彭涛没有?”
“找着了。燕子说,彭涛接纳她了,两个人住在一起,但是不说话,也就算搭伙过日子吧。”
周建国怏怏地说:“这叫什么事儿?”
魏文接话道:“建国,你等着吧,彭涛那人心胸狭窄,睚眦必报,你曾经侵犯过燕子,早晚他找你算账。”
“什么叫侵犯?难道我俩谈过恋爱就叫侵犯?”
“你俩一起睡过……”
“哎,哎,你别指东打西,胡搅蛮缠啊。照你这么说,那些谈过恋爱,一起睡过的、离婚的,以后还不能做人了?简直危言耸听嘛。”
“哎呦,好家伙,危言耸听这个词儿您也会说?”
周建国翻个白眼:“你别以为你读过几本书就是文豪了,劳苦大众,谁的肚子里还没有几个词儿?”
魏文摇手道:“得嘞,我不跟你争论这个无趣的话题了,因为你的脑子跟我不在一条线上。世上最愚蠢的行为,就是跟不在同一个频道上的人论理,就算你是对的,也不必证明别人就是错的。位置不同,认知不同,三观不合,无须交集,就算磨破嘴皮,也是对牛弹琴,伟人有云,三年学说话,一生学闭嘴……”
冯六月插话道:“你俩别唧唧了,烦死人了。”
许大军问冯六月:“燕子没说她知道不知道三大爷的事儿吗?”
冯六月摇摇头说:“燕子说,她不知道,但是她看见彭涛那几天老是阴着脸,八成是知道三大爷的事儿了。”
周建国问:“谁告诉他的?”
魏文接话道:“肯定是你,当初燕子流产那事儿,就是你告诉彭涛的。”
周建国的脸红了:“这你可冤枉死我了,我自从回城就没见着他……对了,肯定是你弟弟魏武!那天我碰上他,他跟我打听彭涛的地址,我哪儿知道?”
魏文的脸色阴沉下来。
周建国说:“武子那人能量大,他肯定能打听到彭涛的下落。奇怪,他这么着急干什么?”
许大军接口道:“肯定是怕彭涛误会。你想想,三大爷的死,怎么说也跟他有那么点儿关系。”
魏文一哼:“大军,别胡说,跟我弟弟有什么关系。”
许大军说:“刘彪是因为三大爷骂武子才打他的。”
周建国接口道:“武子找彭涛,肯定是解释解释这事儿。这事儿我能理解,刘彪是为了在武子的跟前献殷勤才打的三大爷,跟武子没有关系。”
魏文摇了摇手:“换个话题吧,这个话题让我感觉恶心。”
许大军忿忿地说:“彭涛这小子也够不孝的。既然知道了,怎么也不回来发丧?起码也该回来给三大爷上上坟嘛。”
魏文插话道:“大军,我说你两句。别人家的事情,你最好不要发表意见。三大爷是怎么死的?还不是那张嘴。”
周建国扯扯许大军的袖口,说:“算了算了,不说他了,说咱的事儿。”
“你有什么事儿?”
“我听说六月把店盘出去了,现在闲着,我的意思是让她去我公司上班……”
“我去能干什么?”
“坐办公室呀,接接电话,抹抹桌子,做做饭……”
魏文冲周建国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您打住。”
周建国不解地问:“咋了?”
魏文一哼:“你这是雇保姆。”
周建国征询地看着冯六月:“要不就去管着职工食堂,我公司八十来口子人,吃饭也是个不小的事儿。”
许大军接话道:“我看行。”
魏文瞥一眼许大军:“傻瓜。”
许大军说:“不能在家闲着啊。”
魏文横一眼许大军:“你看她闲着了吗?你闺女不用看?”
“哎呦,我还忘了这茬儿。”
“钻钱眼儿里去了,我看是。”
周建国对冯六月说:“要不就等多多上了幼儿园再说。”
冯六月看着许大军:“行吗?”
许大军看着魏文:“行不行?”
魏文瞥一眼周建国,摇头:“你俩啊,傻一块儿去了都。”
许红霞在门外喊:“大哥大嫂,我二嫂生了!”
许红霞边搀着许福祥往大院门口走,边回头喊:“大哥大嫂赶紧的,千金,六斤半!”
此时,田娜躺在病**,身边躺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许大民坐在床边,捧着婴儿的小脚不住地亲吻。
门外传来一阵喧嚣。
许福祥在走廊上喊:“哪间,哪间?”
许大民一把将门拉开——许福祥、许红霞、许大军、冯六月涌进门来。
许福祥看着婴儿,笑得满脸褶子:“哎呀,哎呀,好好好……”
田娜想要坐起来,被跑过来的许红霞按着肩膀躺下。
许大民轻轻抱起婴儿:“爸,你看这孩子长得多好看?”
许福祥端详着婴儿:“好看,好看,可惜是个女娃……”
许大军拦住话头:“爸,你就不会说句话,您是不是高兴糊涂了?”
许福祥瞅着婴儿,笑得合不拢嘴:“是,是,我高兴,我高兴……大民,你也当爹了,以后再敢欺负媳妇儿,我替我孙女收拾你,听见没?”
许大民哎哎着说:“爸,那天您说,等我有了小孩儿,您给起名。这就起,怎么样?”
许福祥大声说:“甜甜,就叫甜甜!我早想好了。”
许大军问:“这名字是不是有讲头?”
许福祥说:“也没啥大讲头,现在咱老百姓的日子是越过越甜了,过得甜,不叫个甜甜还能叫个啥?”
那五洲抱着一摞婴儿用品进门:“真好,真好啊,我儿子有小妹妹一起玩了。”
田娜问许红霞:“听说你还没给儿子起名字?”
许红霞指指许福祥:“等咱家老代表给起。”
许福祥说:“就叫那喜吧。”
许红霞嘟囔道:“那喜?那喜,那喜……哎哟喂,我说老代表,这也太土了吧?”
许福祥转头问那五洲:“土吗?”
“那喜,那喜……哎呀,哎呀,那喜啊……老爷子,这名字确实有点儿,有点儿那啥,顺嘴啊。”
“顺嘴吧?”
“顺嘴倒是顺嘴,可就是,可就是有点儿……有点儿太接地气了。”
“接地气不好吗?我跟你说,那喜,那喜,就是接福纳喜的意思!接福纳喜啥意思你懂不懂?你可别说不懂啊。”
“那喜,纳喜……哎呀老爷子!您简直是文曲星下凡!”
许福祥矜持地抬抬下巴:“论做买卖、开公司,我不如你,论这个,谁都不是个儿。”
那五洲点头哈腰:“那肯定。红霞,你感觉那喜这名字牛气不牛气?”
“绝了!老爷子,让您这么一说,我还真是服了。”
“我在宴宾楼定了六桌酒席,请帖昨天你二哥就发下去了。外人没有,全是咱和平里大院儿能说进话去的街坊,咱先搞个庆祝活动。”
冯六月不满地说:“爸,多多出生的时候,您可没这么隆重。”
许福祥皱眉瞪着冯六月:“你什么时候学会跟我犟嘴了?”
许红霞插话道:“我嫂子误会了……嫂子,您别跟咱爸计较。我家那喜出生的时候,咱爸连去看看都没去看呢。我倒不是说别的,我是说咱爸有咱爸的打算。这么说吧,我二哥和我二嫂磕磕绊绊了十好几年,这好不容易成了个家,我二嫂又跑出去……这个咱不说了,反正咱爸是感觉他亏欠我二哥,您别误会他。”
许福祥瞥一眼田娜,瞪着许红霞说:“我不是感觉亏欠你二哥,我是感觉亏欠人田娜。”
田娜刚要说话,许红霞拦住话头:“听我说!刚才我算了算,那喜百日那天正好是二嫂出月子的那天,这六桌酒席就安排在那天好了”
许福祥点点头,对许大民说:“抽空你去跟街坊们说,日子改了,我也去跟人宴宾楼那边说说,咱把日子改一改。”
许红霞接话道:“那天咱都不是主角,主角是多多、那喜、甜甜!”
许福祥摇手道:“我坐主席,让六月她妈和你三大爷坐我旁边……对了大军,这几天怎么老也没见着你三大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