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许大军故作吃惊地看着许福祥:“啊?这事儿,三大爷竟然没告诉你呀?”
许福祥不解地问:“告诉我啥?”
许大军一本正经地说:“他去新疆了,彭涛打电话来,让他过去养老呢。”
许福祥忿忿地一哼:“小心眼儿。”
许大军问:“怎么了?”
许福祥瞥一眼冯六月,矜着鼻子说:“还不是因为那天我跟他吵吵了两句?这是生我的气,躲着我去了,心眼儿比针鼻还小。”
和平里大院张灯结彩,一派喜迎新春的喜庆——3003年春节到了。
大院里的邻居们在互相拜年,充满生活气息。
魏武和小勇、李春在魏武公司办公室看电视,电视机在播放有关非典型性肺炎的新闻。
魏武关掉电视,对小勇说:“非典过去了,我们也该动起来了。”
小勇随声附和道:“是,市场关了好几个月,我都闲出毛来了。”
魏武一字一顿地说:“大蒜涨价,这是咱们的机遇。”
小勇点头道:“那天我听赵胖子说,他们老家有个叫万福的人不下地干活儿,一天到晚坐在电脑前。村里的人都说他是个懒汉,谁知道一年下来,他竟然赚了二十多万。别人问他是怎么赚的,他说是炒大蒜。别人奇怪了,你炒大蒜,怎么也不见你家炒菜?万福说,炒大蒜就是在做大蒜生意。又有人问,你做大蒜生意,你的蒜在哪里呢?年轻人说,在哪里我也不知道,我连一头蒜也没见过。许多人不明白,做大蒜生意不见大蒜,天底下竟然还有这样的怪事儿?”
魏武皱着眉头说:“这里面是有门道的。”
李春插话道:“许大民发财了,炒大蒜。”
魏武一哼:“许大民不会主动去干这种买卖,是冯国庆动员他干的。”
李春接口道:“许大民不是有个冷藏厂嘛,许大民和冯国庆通过大量囤货的办法抬高大蒜价格,年底抛售。转过一年来,大蒜价格大跌,许大民退出了……”
魏武指指自己的太阳穴:“这就是脑力。”
李春点点头,说:“听说电视台昨天采访许大民了。”
“电视我看了,说许大民发现他们的炒蒜行为不但让不少农户血本无归,还让一些本分经营大蒜的批发商失去了生活来源,许大民就果断中止了。”
小勇撇嘴道:“虚伪,真虚伪。”
李春接话说:“也不是吧?我听说有个姓贾的批发商背了十几万的债,成了流浪汉,要自杀,是许大民救了他。”
许大民笑嘻嘻地对正在看着他的高天说:“怎么,我救了老贾,你不信?十万块钱救一条人命,我感觉值。”
高天问:“到底咋回事儿?”
许大民说:“炒大蒜,确实赚钱,但……算了,我不说了,反正我感到内疚,就跟犯了罪一样,我得赎罪。”
“我能理解你,可是你也没赚多少呀,这一下子出手十万块钱……”
“你不知道当时的情况。”
“我听说了,老贾从银行贷了十万块钱,一下子折进去了,在大街上流浪,疯疯癫癫的。”
“那天我和田娜去海边,看见他了,他跳海。”
“是田娜让你帮老贾的吧?”
“我把他拖上来,问他怎么回事儿,他骂我是个黑心商人……我想想,他要是死了,死的就不是他一个人了,是一家人。”
“钱是田娜拿的吧?”
“我的钱都在田娜手里。”
“你不炒大蒜了?”
“不炒了,回去继续经营我的冷藏厂。”
“不炒了也好,说实在的,炒蒜的核心是通过垄断的手法从中谋利,人为地造成了物价的上涨,影响了市场的正常秩序,损害了消费者的利益。”
“大道理你别说了。”
高天换了一个话题:“冯国庆还跟着你吗?”
许大民笑道:“我动员他回去,他不,他说他答应过阿彩,要混出个样子来再回去。”
高天问:“他俩是不是闹矛盾?”
“那天我给阿彩打过电话,问她是不是跟冯国庆闹意见了?她骂我,说我是个望人穷……哈,她那脾气还那样,不过我听得出来,他们没闹矛盾。”
“冯国庆抠门儿,答应说要和阿彩回来再办个婚礼的。”
“这事儿阿彩说了,她说等她那边不忙了就回来办。我跟她说,没有必要,咱们和平里没有办两次婚礼的习惯,她答应了。”
“你说的也是……田娜到底得了什么病?”
“说是肝上长了个瘤子,做手术了,现在没事儿了。”
“你得注意点儿,肝脏的毛病不可小视。”
“我让她歇着了,冷藏厂那块儿我交给山子了,我偶尔过去看看。我和国庆回市场了,还是卖鱼。”
“大蒜可不能再炒了啊,据说国家准备管控这事儿了。”
“我明白。”许大民一笑,“所以我就不做这生意了。”
“我听说金光县那边的大蒜电子盘很盛行,这几天我过去考察一下,行的话,咱俩联手经营电子盘。”
“还是炒大蒜呀?”
“不是。电子盘是97年经过贸易部批准,八部委经联合论证,建立的一种新型现货交易模式。”
“我不太明白。”
“就是通过网络与电子商务搭建的平台,对相应商品进行即期现货或中远期订货交易的市场。”
许大民问:“你看过文件了?”
高天点点头说:“文件规定,中远期大宗农产品交易只能买卖六个月之内的合约,也就是说,电子盘上只能挂六个月。去年,国家质检总局发布了大宗商品电子交易规范。有专家指出,这个文件规定,大宗商品批发市场采用保证金制度、对冲机制等等,与期货交易模式雷同,实际上是一种变相的期货交易。”
“这不光是针对大蒜吧?”
“对,有的交易所经营多个品种,比如建在盐城的江苏恒丰农产品交易所,经营啤酒大麦、花生米、白**、当归等等,后来才上了大蒜。”
“还是大蒜……”
“有的交易所品种单一,比如建在临沂的沂蒙山花生电子交易市场,只有花生一个品种,金光县大蒜国际电子交易所,只有大蒜一个品种。”
“说实在的,别的我不在行,大蒜我门儿清。”
“这就对了。据我所知,电子盘的投资门槛很低,有不少的农民,甚至家庭妇女都参与其中。”
“行,你先考察考察,可以的话,咱们就干这个,只要不违法,不伤害消费者的利益就成。”
小勇对魏武说:“很多炒大蒜的陪掉了裤衩,有的连饭吃不上了,有的直接回老家种起了大蒜,有的不甘心,勒紧裤腰带也要炒大蒜……最可笑的是大嘴。”
魏武问:“你见着大嘴了吗?”
“年前见过,现在见他呀,比你见彭涛还难……对了,说到彭涛,你联系上他了没有?”
“没有。”
李春插话道:“武哥,我真不明白,你找彭涛干什么?”
魏武叹了一口气:“我真的很对不起三大爷……这事儿,我无论如何也得跟彭涛解释一下,不然一辈子也过不安生。”
小勇问:“您还有别的打算吧?”
魏武阴恻恻地一笑:“当然了,我想把事情引到杜龙那边去。”
小勇接话道:“杜龙已经被咱们压住了……”
魏武摇摇手说:“老虎被狮子的气势吓住了,但是你看见老虎会就那么等着狮子把它给吃了吗?”
“对呀,杜龙整个一野兽,他的本质就是吃人。”
“他就像一只老虎,趴在暗处,紧紧地盯着我。”
“武哥,您找彭涛的意思是?”
“彭涛是一头潜伏在深水里的鳄鱼,不得不防。”
小勇撇撇嘴说:“他呀?他是趴在床底下的武大郎吧?您还真能表扬他。我还不知道个彭涛?老实得跟许大军差不多,别的不说,就说他老婆燕子……”
李春接口道:“对呀,燕子让一个知青糟蹋了,他无动于衷。”
魏武摇摇手说:“那时候彭涛还不认识燕子……算了,鸡毛炒韭菜,乱七八糟,说了你们也不懂。”
小勇插话说:“你就说他彭涛有什么本事让你这么重视他呗。”
“我们是邻居,我了解他。我不多说了,我只说一句老话,不要去惹老实人,否则你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不说了,怪瘆人的。”
“小勇,刚才你说大嘴可笑,怎么回事儿?”
“说起来我就想笑。你不知道,大嘴听说许大民炒大蒜发了财,决定从产地直接收购大蒜,然后在大裕蔬菜批发市场经营,打个翻身仗……”
2
大嘴和许大民坐在院墙下的一张木桌旁喝酒,小娥在堂屋炒菜。
木桌上摆着的一瓶白酒,眼看就要见底。
许大民给大嘴添一杯酒:“我还以为你发大财了呢,没成想你这还越发难过了。”
“上回国庆给我的那笔钱,是不是你给我的?”
“谁给的不是钱?”
“我知道,国庆抠门儿,拉不出那橛子屎来。”
“那一阵子我在家伺候月子,听说你准备经营大蒜,就安排国庆找你……”
“他传话给我了,说你让我振作起来,做个真爷们儿。唉,我辜负了你。”
许大民一怔,问:“到底咋回事儿?”
大嘴喝一口酒,大着舌头说:“这不,我拿着这笔钱,屁颠屁颠就去了金光县。我感觉那边有个大元宝等着我,亮闪闪的,直晃我的眼。”
小娥端着一盘菜走过来:“俺老家。”
许大民笑道:“我知道,金光县产大蒜。”
大嘴接话道:“盛产,是盛产!没有文化。我去了,发现那里种的大蒜基本上全被炒蒜大户给预购了,我在心里这么一琢磨,立马有了我自己的打算……”
小娥打断了大嘴:“净瞎打算他!”
大嘴笑一笑,接着说:“这不,我就带着小娥来了金光县王家村,承包了十五亩菜地,开始雇人种大蒜。”
小娥撇嘴道:“可把我累死了。”
大嘴冲小娥翻了个白眼:“你累啥呀,我不是雇了几个种蒜的嘛……你别插嘴,你都打乱我的思路了。”
小娥一哼:“我不稀得管你!”
大嘴接着说:“几个月后,新蒜下来,我满指望一斤能卖一块多钱,谁知道市场上大蒜价格忽然就大跌了,只能卖三毛多钱。后来虽然涨了一点儿,可是到了春节还是跌回了三毛。其实这个时候出手还来得及,可是……唉,说是这么说,晚了,晚了……唉,蒜你狠,变成了蒜你贱了哦。”
许大民忍不住笑了:“哈,赔惨了吧?”
“来年开春更惨,每斤大蒜只能卖几分钱。我不仅卖不出成本,还搭上了储存费、运输费等等一大堆费用,赔得是一塌糊涂,就差找根绳子上吊了。”
“在哪儿跌倒的,还在哪儿爬起来嘛。”
“人都掉井里了,靠耳朵能挂得住?这不,我就绝望了,把身上所有的钱都给了雇工,带着小娥退出了‘蒜界’。”
小娥撇撇嘴说:“还蒜界呢,干脆找个蒜臼子,捣死你算完。”
大嘴不理小娥,冲着许大民直咧嘴:“身上背着的几十万债务,压得我喘不过气儿来,我一度想要自绝于大蒜。”
许大民将刚喝进嘴里的一口酒喷了出来:“哎哟我的亲哥,您这词儿用得真稀罕……”
大嘴拍着许大民的肩膀,一本正经地说:“自绝不是自杀,是觉悟。”
许大民打开大嘴的手,刚要说什么,放在桌子上的“大哥大”响了。
许大民抓起“大哥大”,听了几句,裂开嘴笑了:“大嘴,国庆把阿彩忽悠过来了……”
大嘴一把夺过“大哥大”:“国庆,你跟阿彩借点儿钱,咱俩合伙炒大蒜!”
冯国庆在“大哥大”那头说:“我不上你的当,我要帮阿彩把土产店重新开起来。”
大嘴骂一声“彪子”,还要说话,“大哥大”被许大民抄走。
跟大嘴闲聊了一会儿,许大民告别大嘴,回到了和平里。
在大院门口,许大民接到了高天打来的一个电话。
高天告诉许大民,他暂时把办公地点搬到许大民的冷藏厂了,“那里有联网电脑,有些关于电子盘的事儿我用得上。”高天说。
许大民答应了高天,挂断手机,刚要往家走,“大哥大”响铃。
许大民按开接听键:“天哥,你还有什么吩咐?”
电话那头传来杜龙低沉的声音:“许大民,是我,杜龙。”
许大民一怔,皱皱眉头:“哦,龙哥啊,你有事儿吗?”
“我想请你吃个饭,谈谈魏武的事情。”
“你俩的事儿你俩谈不行吗?”
“我跟他不共戴天……”
“龙哥,您别说了。你也知道,我跟魏武是发小,我不能背着他去见你,请原谅。”
杜龙突然提高声音:“我知道你老婆在哪儿!”
许大民一笑,压低声音说:“杜龙,你想动我,尽管来,敢打别的主意,我送你进监狱。”
说完,许大民挂断手机,冲站在门口的田娜一笑:“杜龙喝醉了,不管他。”
田娜拉进许大民,关上门:“以后他打电话来,你不要接……”
敲门声。
田娜哆嗦一下:“是不是杜龙来了?”
许大民拍拍田娜的胳膊,走到门口,把门打开。
许大军站在门口:“弟弟,弟妹,晚上带着甜甜去我那边吃吧。你嫂子又包饺子了,茴香馅儿的,一会儿咱爸也过去。”
许大民点头道:“行,我先去接甜甜。”
田娜说:“我去吧。”
许大军指指门口,对许大民说:“让弟妹去吧,有几句话我跟你说说。”
田娜出门,随手把门关上了。
许大民问大军:“什么事儿?”
许大军说:“你得劝劝魏文,我和你嫂子劝不住。自从他把小说烧了,这酒就控制不住了,二十多年的心血……昨天我看他蹲在厕所里吐酒,全是血。”
“行,抽空我劝劝他。”
“还有,我的粉刷队好长时间没有揽到活儿了,最近挺犯愁的。”
“你是不是要去跟着我卖鱼?”
“你要我吗?”
“你听你这话说的,老早我就跟你说……”
“我要带上粉刷队的伙计们。”
“几个?”
“十七个……你先别说别的,就一句话,你要是让我带上这几个伙计去,我就去,要不我不去。”
“哥,我那边的情况你也知道,三五个人还能消化,这十七个……哥,你别这么办事儿行不行?”
“当初我带他们出来的时候打包票了,我说,有我许大军一口吃的,就不能让伙计们饿着……”
许大民打断许大军道:“你说,你这是何苦来的?”
许大军皱眉瞅着许大民的脸:“男人,说话得给话做主。”
许大民摇头:“这还真不行。”
许大军从许大民的脸上审美观:“那我再想办法吧。”
许大民转话道:“我嫂子怎么样了?”
“周建国请她去他公司上班,我也想让她去,魏文不同意,担心周建国的人品……”
“建国哥人品不错啊,就是嘴碎……不过我也能理解文哥的担心,就听他的吧。”
“没有办法,你嫂子就在福利厂找了个糊纸盒的活儿。”
“先干着,等我这边发展好了,甜甜也大一点儿,上学了,我让田娜带着我嫂子去冷藏厂。”
“我也是这个意思。”
“文哥怎么样?”
“除了喝酒,别的很不错,经常在报刊杂志上发表诗歌,稿费还行。用他的话说就是,总算能自食其力,不再吃闲饭了。”
“他不写小说了吗?”
“准备重新写一个,名字都起好了,叫回城知青魏挥鞭的幸福生活。”
许大民忍不住笑了:“好嘛,还真挥鞭了……他准备怎么写?”
许大军摇着头说:“我问他了,他不说。不过那天他跟你嫂子拌嘴,发狠说,他的新书非把冯小脚写成个文盲不可。你嫂子说,你就是把冯小脚写成个拖着棍子要饭的我也不管,我叫冯六月,不叫冯小脚……嘿嘿,你看看,这俩人多有意思?就跟小孩子似的。晚上,我趁着安慰魏文的机会,套他的话,我说,既然这本书里还有冯小脚,那么有没有高大勇啊?他说没有高大勇,有郝凉快,但是他把郝凉快这个名字改成魏挥鞭了,新书讲的是魏挥鞭和冯小脚的故事。”
“爱情故事?”
“谁知道呢,反正他最后说,他要通过这本书告诫人们,好好对待爱情,好好对待家人,好好对待生活。”
“文哥对生活的感悟很深。”
“他自己可不这么认为。那天他喝多了,对着我哭,他说,大军,我就是一个两面派,说一套,做一套……”
“我不这么认为,我觉得他是因为身体原因没法干别的,但他一直在做他该做的事情。”
“咱不懂,反正我感觉他跟武子不一样,他是个正派人……”
外面有人敲门。
许大民把门打开——鼻青脸肿的赵大红站在门口。
许大军愣住:“老赵,你这是咋了?”
赵大红的声音像哭:“我让人给打了……”
许大军摆摆手,关上门:“没让多多她妈看见你吧?”
赵大红摇头道:“没有,刚才碰上魏文了,他说你在大民这边,我就直接过来了。”
许大民问:“赵哥,怎么回事儿?”
赵大红瘪瘪嘴,要哭,又憋了回去:“大民,你是条硬汉,这事儿你得管。”
田娜牵着甜甜的手走进院子,看到魏文站在自家门口,偷听里面说话。
3
许大民拉赵大红坐下,笑着说:“赵哥,我是不是硬汉这话你先别说,你跟我说,怎么回事儿?”
许大军催促道:“就是就是,你赶紧说嘛。”
赵大红红着眼圈看许大民:“大民,这事儿跟你大哥也有关系。这不,粉刷队这阵子没活儿干,你大哥就拉着弟兄们在街上靠活儿……”
许大军接话道:“我那帮兄弟,啥都能干。”
赵大红接过话头:“对,这些年也练出来了,什么木工、瓦工、电工、搬家,打扫卫生、油漆粉刷,搬搬抬抬的,都行,不过就是活儿零碎,抢活儿的也多。”
许大民问:“是不是因为跟别人抢活儿干,这才打起来的?”
赵大红点头道:“嗯,抢活儿,被人打了……”
许大军挺挺胸脯:“你别吞吞吐吐的,好好说,这事儿我给你做主。”
“今天你不在,我就跟亮子、小孙和老周他们在小西湖那边靠活儿。中午饭都没吃,熬到下午,一个老头儿过去找人搬家,我们就过去了,这时候有一帮外地来的民工也过去了。亮子性子急又不会说话,一着急就推了那个领头的一把,这不就打起来了……后来亮子他们就跑了,我没跑迭,这不就摊上事儿了?”
许大民皱着眉头:“瞧这意思,是你们先动手的?”
赵大红嗫嚅道:“是亮子……”
许大军猛拍一把大腿:“咳,这就是咱们先动的手啊!”
赵大红撇嘴道:“我没动手,他们以为我是这帮伙计的头儿,就打我。这打我是替你挨的……你看看把我打的?当时我都晕过去了,好像有点儿脑震**。”
许大民拉起赵大红:“走,我带你去派出所。”
“别介呀,我以前大小也是个经理,在这和平里一带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去了派出所还不得让人笑话死?”
“要不先去医院做个伤情鉴定。”
“没什么,也就是点儿皮外伤……我从小练武,年轻的时候也打过几次硬仗,抗‘造’。”
“那你怎么还让人给打成这样?”
“我大意了,加上他们人多,混战起来,没有防备……我这功夫没毛病啊,只是不想跟他们一般见识罢了。”
许大军摇手道:“那就算了,咱先动的手,理亏。”
赵大红哭丧着脸说:“本来我是想算了的,可是我半路上遇上几个熟人,也怪我不会编瞎话,就承认是让人给打的了,这面子……”
许大民接话道:“所以我说,您还是去报警吧,让派出所帮你找面子。”
赵大红嘟囔道:“刚才我不是说了嘛,那更没有面子。”
外面传来一阵喧闹。
有个人说:“我看见那个领头的进了这院子……”
赵大红的腿一哆嗦:“他们是不是找我来了呀?”
许大军搓着两手,脸色蜡黄:“哎呀哎呀,这可咋办?”
许大民示意赵大红和许大军待在屋里,走向门口。
田娜拉着甜甜的手走到魏文身后,问:“文哥,干嘛呢?”
魏文嘘一声,指指许大民家的房门:“你大哥以前在澡堂的那个经理来了,鼻青脸肿的……”
七八个民工打扮的人在院子里吵吵嚷嚷地找那个打人的人。
许大民推门出来,对田娜说:“你先带甜甜去大哥家。”
田娜牵着甜甜的手走向许福祥家的方向。
魏文问许大民:“大民,咋回事儿?”
“找老赵的。”
“是不是要打架?”
许大民示意魏文靠边站,走向那帮民工:“你们找谁?”
一个瘦高个说:“找一个白胖子!他领着人,把我三叔打了……”
“哪位是三叔?”
“你是谁?”
“我是白胖子的弟弟。”
瘦高个扭头喊:“三叔,三叔!”
一个鼻孔堵着棉花的老汉被两个民工架到许大民跟前。
许大民问:“三叔,你伤得严重吗?”
三叔刚要说话,魏文冲民工们哈哈腰:“各位兄弟,我是白胖子的领导,有话你们跟我说,我替你们做主。”
瘦高个高声喊:“这事儿跟你没啥关系,我们找白胖子!”
“你们先跟我说说咋回事儿,要是他有错在先,我肯定处罚他,给你们个说法。”
“那活儿是我们先抢到的,他带着人非要上车。本来我们要走了,我三叔气不过,就骂了句你们城里人欺负我们乡下人,这不就……”
“照这么说,是我们的不对。”
“那个白胖子一听这话,不让了,下来,要打三叔,三叔就跑,让他给追上了,然后就打起来了。”
许大民对魏文说:“看来确实是老赵做错了。”
魏文冲民工们哈腰:“都怪我平时放松了对伙计们的思想教育,没有对伙计们进行五讲四美三热爱宣传,放松了大家对人生观的认识……这也算是给我们敲响了警钟,同时也给了我们一个改正错误的机会。我们的行为给和谐社会的构建造成不良影响,行为可耻,教训深刻。今后我们一定加强社会主义文明与法制教育,为构建和谐社会出一份力气。”瘦高个连连摇手:“大哥,您弄‘劈叉’了,我们是来找白胖子道歉的。”魏文一愣,张大了嘴巴。
瘦高个说:“是这样,这不,我们把白胖子打了,白胖子又是城里人,我们以后还得在城里寻活儿,害怕他报复……”
赵大红出门,一脸严肃地:“无理取闹,成何体统?”
瘦高个心虚地看着赵大红:“我们这不是怕您跟我们不算完了,这才……”
“你们把我老赵看成什么人了!我就那么不讲理吗?”
“胖子哥,您别上火……伙计们都给胖子哥鞠个躬啊!”
众民工一齐给赵大红鞠躬。
赵大红矜持地摆了摆手:“罢了罢了。”
许大军出门,冲魏文翘翘大拇指,对赵大红说:“医药费你得出。”
三叔拔下鼻孔上的棉花:“假的,假的。”
瘦高个从怀里掏出一条烟,递给许大军:“领导,我们本来是想凑份子请你喝个和气酒的,这不走得急嘛,也没来得及,伙计们凑钱买了一条烟……”
许大军把手一摇:“那可不行,这是受贿,现在正反腐呢。”
瘦高个给许大军鞠躬:“谢谢,谢谢啊!”
魏文和许大民对视一眼,二人忍不住笑了。
许大军用三轮车载着赵大红驶出和平里大院,驶上街道。
外面阳光灿烂,太阳投下的光束,在地上变成点点跳动的白斑,一如许大军此刻的心情。
赵大红伸手戳戳许大军的后背:“当真是虚惊这一场啊……本来我是想去你家躲躲灾祸的,这还赚了个谢谢,你瞧这事儿闹的。”
许大军闷声道:“以后可不敢随便动手了。”
“你不知道,那个老头儿说话太难听……”
“你什么岁数了?”
“还不是穷的不是?我还好说,小孙刚结婚,连个房子都没有,他爹又刚出了车祸……”
一个站在路边的人招呼许大军:“三轮车!”
许大军停下车:“有活儿?”
路边人指指身边的一堆杂物:“就这些,去南关青石巷,多少钱?”
“五十。”
“二十。”
许大军说声“得嘞”,回头对赵大红说:“你自己回去吧,我干活儿了。”
赵大红跳下三轮车,不由分说地拽过车把:“活儿给我吧,你爹等你吃饭呢……”
许大军将三轮车推给赵大红:“你倒是会接个活儿。行,归你了。”
王翠玉对正在吃饭的冯国庆说:“你也别整天在大民那边了,阿彩回来开店了,你得去帮帮他。”
冯国庆说:“她不让,说我的事业在大民那边。阿彩说在她那边没啥出息,跟着大民才有出息。”
王翠玉催促冯国庆:“吃了饭就赶紧去吧。”
冯国庆嗯一声说:“冷藏厂高天和山子在,我卖鱼去。”
王翠玉撇撇嘴:“卖鱼就有出息呀?”
“大民说了,等我们有了资金,他要开家专门经营干鲜海货的公司,很快了。”
“你看人家大民,你俩一般大,人家的孩子都快上学了,你呢?”
“阿彩怀孕了……”
“哎哟老天!”
“我姐夫不是喊你去他家吃饭呢嘛,赶紧去吧,别哎哟哎哟的。”
“我跟你姐夫说了,我不去,看见他家那一个个的孩子就眼馋……”
许福祥、许大军、许大民、许红霞、冯六月、田娜、那五洲、魏文围坐在饭桌前,每个人的面前摆着一盘热腾腾的饺子。
许多多、那喜、甜甜在一旁的小桌上嬉闹着吃饺子。
许福祥对许大军和魏文说:“大军,文子,你俩喝点儿?”
许大军摇手道:“我不喝,我吃饭。”
许福祥扭头看着冯六月:“六月,你喝点儿吧,代表大军。”
冯六月摇摇头,不说话。
王翠玉拽一下许福祥的胳膊,小声说:“六月又怀上了……”
许福祥猛地张大嘴巴:“哎呀,哎呀……”
许大军冲许福祥挤挤眼,指了指魏文。
许福祥会意,捏着下巴嘿嘿。
那五洲问闷闷不乐的魏文:“你喝点儿?”
魏文摇摇头说:“老人不喝,咱当小辈的也别喝了,规矩得守。”
许大军冲魏文撇了撇嘴:“你就给我装吧……当着我和六月的面儿你也不喝,偷着喝几回了?瞅瞅你这张脸,喝成烂茄子了都。”
冯六月偷偷捏一下许大军的胳膊。
许大军将许福祥盘子里的几个破皮的饺子吃了,把自己盘里的囫囵饺子放到许福祥盘子里。
许红霞说:“等会儿再吃,顺子一会儿也来,我打了电话的。”
许福祥问许大军:“顺子是不是找对象了?”
许大军扫一眼冯六月:“等顺子回来,您问他吧……唉,这个小子啊,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