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院春华

第五十二章 冯六月又怀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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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大军说顺子不是一盏省油的灯,也有他的道理。

早在十几岁的时候,顺子就看上了马翠花家邻居,一个叫翠莲的姑娘。长大后,顺子有事没事的总爱去陈家庄看翠莲。顺子的心思,翠莲明白,每当顺子去见她,她总是羞羞答答地把话题往“那方面”引。一来二去,顺子和翠莲就好上了。去年,翠莲来了城里,在离和平里不远的一家饭店刷盘子。顺子当了工人之后,翠莲觉得自己是农村户口,配不上顺子,但又舍不得离开他,这几天见了顺子就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顺子不明白翠莲的意思,没事儿就来找她。

冯六月早就知道顺子和翠莲的事情,她不乐意自己的儿子娶一个农村姑娘,她知道,娶了农村姑娘,将来很多麻烦,起码将来有了孩子,户口是农村的。

许大军知道了顺子和翠莲的事情后,偷偷去看过翠莲一次,感觉很满意,那姑娘不但长得好看,身材也结实,一看就是一把过日子的好手。

一天,冯六月跟许大军说起顺子和翠莲的事情,二人发生了口角。许大军说不过冯六月,就用不能干涉婚姻自由这个话题开导她。冯六月不听,跟许大军闹了好几天别扭。魏文听说此事后,站在冯六月一边,对许大军说,你要是也下过乡,你就知道这事儿的严重性了,你要是支持顺子娶翠莲,我跟你绝交。

许大军把冯六月和魏文的话掂量一番,感觉他们说得也有道理,准备借这次家庭聚会,开导开导顺子。

接到许大军打来的电话,顺子来找翠莲,想要借这个机会让翠莲“亮个相”,反正也是早晚的事儿。

在一个门头上写着“小刘家常菜”的饭店对面,顺子接出了翠莲,直接跟她说,一起去爷爷家吃饭。

翠莲扭扭身子说:“我不敢去……顺子哥,我害怕。”

“没事儿,我爷爷和我爸脾气好,我妈也和善……”

“你还有个爸爸。”翠莲不想去,开始编理由。

“对呀,不是都跟你说过了嘛,我有两个爸爸。”

“我不知道该叫哪个……”

“现在又不是喊爸爸的时候,两个都叫叔叔好了。”

“可是我不知道哪个是爸爸,哪个是叔叔,乱……”

“乱啥?咳,你这脑子……刚才不是说了嘛,随便叫,你就是都叫他们爸爸也没啥,反正咱俩早晚结婚。”

“你你二叔也去吗?”

“也去,还有我二妈,我姑姑,我姑父……”

“那我就更不敢去了,这么多人,我还都没见过。真的,顺子,我真的很害怕……也不是害怕,是紧张,刚才我的腿都哆嗦。”

“是不是因为那天我跟你说的那句话?”

翠莲看着顺子的脸,眼泪涌上眼眶。

顺子拉着翠莲的手说:“是,我说我妈和我爸……不是许大军呀,是魏文,我妈和魏大爷不支持咱俩谈恋爱,可是我不是说过的嘛,我爸爸支持。”

“你妈和魏大爷为什么不支持?”

“他俩都下过乡。”

“下乡咋了?”

“小时候,我听我爷爷说,当初我妈怀着我的时候她还在乡下,那时候她还没跟我爸结婚。我爷爷说,就算我妈结婚了,生下我,也是个农村户口,将来城里不给安排工作……对了翠莲,现在这不是问题了,咱俩结了婚,孩子就能在城里落下户口。我妈和魏大爷老脑筋,以为政策还会变……”

翠莲摇摇手,撇嘴道:“他们这是瞧不起农村人呢。”

“不是,这绝对不是。我妈跟陈家庄的马翠花还是干姊妹呢,这事儿你知道的,我们两家这些年一直走动。我还是马翠花的干儿子呢,你忘了?”

“魏大爷瞧不起农村人。”

“他也不是瞧不起农村人,他就是感觉农村生活苦。可那是以前呀,现在好了,种庄稼都机械化了,农村比城里好。”

“那你跟我回农村呗。”

“你还别说,我还真有这个想法呢。”

“我爸承包了一个果园,有八个和平里那么大,什么苹果、梨、葡萄、栗子……每年能赚好几万,可惜,现在没法干了,转让给别人了。”

“别说了。”

“嗯,不说了,我爸得病了,我妈身体也不好,他们就我这么一个闺女……”

顺子抱一把翠莲:“以后会好起来的。”

翠莲推开顺子,看着他,有些激动:“肯定会的!你能干,我也能干,将来结了婚就把我爸妈接来,咱俩养活他们,一家人快快乐乐地过日子。”

“嗯,房子也不用愁,咱俩使劲攒钱……”

“也得孝敬你爸妈,他们过得都不易。”

“我都记着呢。”

“顺子哥,你别埋怨我不出头不出脑的,我真的很怕去见你们这一大家子人。等哪天人少,我再去,好不好?”

在许福祥家,许福祥对许大军和冯六月说:“我看顺子这事儿啊,咱们都别管了,不说现在有关孩子落户的政策跟以前不一样了,就说这年轻人恋爱……”

冯六月打断许福祥道:“年轻人恋爱,老年人也得恋爱。”

许福祥明白冯六月这句话指的是什么,一时无语。

许大军插话道:“六月是说您和我老丈母娘……算了,咱不说这事儿了。”

许福祥瞥一眼冯六月,说:“我知道你想说啥,我也知道你这也是为我考虑,我不说你啥,可是我……我跟你妈这事儿呀,没戏,不靠谱儿。”

许大民接话道:“爸,当着这么多小辈人的面儿……”

许福祥一哼:“面子是在外面讲的,跟自己家里的人也讲面子,那是个老糊涂!这事儿咱自家人谁不知道?我要是再装,你们不会骂我是个两面派,阴谋家吗?”许红霞拍着桌子笑:“哎哟,瞅瞅,老代表这还把自己往大人物那边靠了。”许福祥瞪一眼许红霞,接着说:“咱知道咱不是大人物,咱就是个小小的老百姓,可这老百姓就讲究个人情理道儿。人家那里眼巴巴地贴乎着你,你这里装那个金面佛,有意思吗?大军,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老丈母娘跟彭三……”

许大民连忙插话:“三大爷享福去了……”

许福祥撇撇嘴说:“是,他是享福去了。”

许大军接话道:“爸,不是我说您的,您还真是个小心眼儿。你跟三大爷吵吵那事儿都过去多长时间了?”

许福祥一拍桌子:“多长时间我也占理!”

魏文插话道:“对对对,这事儿我知道。许叔堂堂正正,三大爷鬼鬼祟祟……”

许福祥摇摇手说:“你也别这么说他,虽说是他有点嘴碎,可是他心眼好使。我记得那年过年,那时候我爹和我娘还活着,我家一共一小碗白面粉,过年得吃饺子啊,我爹就说,要不就掺上点儿棒子面吧?我娘就哭了,说,那样的饺子下出来就是一锅片儿汤。这时候你三大爷来了,拿着半袋子面粉……”

许大民插话说:“这事儿我听我爷爷讲过。”

“那时候还没有你,我才二十多岁……你三大爷那时候在粮店上班,后来他弄了个投机倒把罪,进去蹲了好几年。”

“他是不是从粮店往外倒腾粮食了?”

“不是,他是从他老家那个村儿往城里倒腾,也就两袋子地瓜干的事儿……唉,好人啊。”

“爸,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许大军朝许大民使个眼色,对许福祥说:“现在我三大爷过得好着呢,一天‘两喝’,中午三两白的,晚上一瓶啤的,小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滋润。”

许福祥眯眼笑着,连声说好,眼泪却下来了。

顺子拎着一袋水果站在许大军家门口,听着里面的说话声。

许大民示意大家都不要说话,对许福祥说:“爸,您是不是知道三大爷他已经……”

许福祥摇摇手说:“本来我想骂他不讲义气,说好等子孙满堂的时候一起走的,他丢下我,连声招呼都不打就走了,可是一想起这些,我就……”

许红霞插话道:“都怪刘彪这个畜生!”

许福祥叹口气道:“刘彪打了你三大爷,这肯定是主要原因,可是他的头本来就有毛病。”

那五洲问:“怎么回事儿?”

许福祥说:“那年在菜市场,他忽然就晕倒了,我送他去的医院。”

许大军接话道:“我想起来了,三大爷打开过脑盖,说是有个瘤子……”

许福祥摇着头说:“人没了,我这才想起人家的好……唉,许福祥啊,你是真不讲义气。”

许大军朝许大民使个眼色。

许大民说:“爸,小那现在牛气起来了,成了房地产老板呢。”

许福祥扭头问那五洲:“你不干装修了?”

那五洲一笑:“还干什么装修啊,现在我是鸟枪换炮了!不过也多亏了干装修……去年我的装修队打了一个翻身仗,一下子赚了五十万!我就利用这笔钱成立了一个装修公司,接着投资房地产,这么说吧,我利用这个装修公司承包了海岸地产的大部分工程。摊子大了,得有个名号吧?这不,我就注册了一家……”

许红霞插话道:“搞房地产的,叫万家地产。”

许福祥看着那五洲,满意地点了点头:“行,我早就看出来了,五洲行,能干,是个有出息的人。”

许红霞冲许福祥翻了个白眼:“您这又不说人家是个要饭的了?”

许福祥尴尬地摇摇手:“吃饭,吃饭。”

冯六月刚拿起筷子,又丢下了:“还吃饭呢,我要让顺子给气死了!你说城里多少好姑娘,他非要找一个农村的,贱不贱?”

2

许大军出门,对正在石桌边乘凉的安建新说:“你去我家拿茶叶去,小那刚送来的,好茶,八百一两。”

安建新说声“吹牛”,问:“你这是要去哪里?”

许大军说:“我去看看顺子……”

安建新指指大门口:“刚走。刚才在外面听了很长时间你们说话,好像不高兴了,走人了。”

许红霞从挎包里拿出一沓钱,对冯六月说:“我感觉我二哥的生活没有问题,现在就你家有点儿困难……”

冯六月推开许红霞的手:“不行不行,这钱我们不能要。”

许红霞把钱硬往冯六月的手里塞:“不是给你的,是给多多的,这行了吧?还有,顺子也要结婚……哎呦对了,你又怀上孩子了,得加加营养。”

许大军进门:“你们这是干嘛?”

许红霞把钱递给许大军:“哥,这点儿钱你拿着,知道你日子过得紧巴……你别想多了啊,这是老那支援你的。”

许大军把许红霞拿钱的手推回去:“当大哥的不能靠弟弟妹妹过日子。”

许红霞瞪着许大军:“不收是不是?”

许大军点点头:“不收,坚决不收。”

许红霞拉过多多,把钱给多多掖到口袋里,对冯六月说:“就这么着了啊,嫂子。”

冯六月征询地看着许大军。

许大军把钱从多多的口袋里拿出来,给许福祥掖到口袋里:“爸,这是红霞两口子孝敬您的。”

许大民冲许红霞使个眼色,对许福祥说:“老爷子,你瞧,你的儿女多么孝顺啊。”

许福祥点头道:“还有我孙子……大军,顺子咋回事儿?”

许大军将手上拎着的那袋水果放到桌上:“刚才来过,又走了,你瞧,给你买的呢,石榴,说你喜欢吃……他说,他单位今天加班,送下就走了。”

许福祥笑眯了眼:“好,这孩子有出息……干一行爱一行,不像他二叔,当着干部,说不干就不干了。”

许大民笑道:“我那不是响应国家号召,实现人生价值呢嘛。”

许福祥指指那五洲说:“等你赶上小那了,那才是实现人生价值……”

王翠玉进门,环视一眼满屋的人,瞪着许福祥说:“就差我一个是不是?”

许大军接话道:“下午我不是跟您说过的嘛。”

王翠玉瞥一眼许福祥:“你也没说老代表来呀?”

许福祥撇撇嘴道:“嘿,我这还成你老代表了。”

冯六月笑着说:“我妈呀,顶多算个副代表。”

王翠玉坐到许福祥身边,斜乜着他:“我倒是想当你们家的副代表,可这正代表呀,不点头。”

许福祥瞥一眼王翠玉,尴尬地说:“啥点头不点头的,这老代表您乐意当,我让给你当得了。”

王翠玉推一把许福祥:“这可是你说的啊。”

许福祥“哎哎”两声,起身走向门口,姿势有些狼狈。

清晨,大院里的邻居们在各自忙碌,许大民和冯国庆在大槐树下说话。

冯国庆问:“田娜到底得的是什么病?”

许大民说:“肝癌。”

冯国庆吃惊地张大嘴巴。

“我找过袁华,袁华跟我说了实话……当初田娜对我那样是不想连累我,她是想让我主动跟她提出离婚。”

“怎么想的啊她!”

“我咨询过医生,医生说,田娜身上的癌细胞没有扩散。我跟她谈了,她说她感觉很好。”

“那是怕你担心。”

“我鼓励她做一个抗癌勇士,她还笑,她很坚强。”

“别让她太累了。”

“我会注意的。你们这次回来就不打算回云南了?”

冯国庆点点头说:“是我动员阿彩的,我是真的放心不下我妈。我姐过得那么难,我不想指靠她来照料我妈。”

许大民转话道:“我最近忙,也没顾得上大嘴……你找着他了吗?”

冯国庆摇头:“没找着。上次你让我给他带点儿钱去……没找着,人间蒸发了。”

“他会去哪儿呢?”

“谁知道呢,上次我见着他的时候,他说了这么一句话,他说,我实在是没有脸面再见许大民了。”

“这头倔驴。”

“有个事儿我得跟你说说,不过你别生气啊。”

“什么事儿?”

“我跟杜龙俩一起喝酒了。”

许大民皱皱眉头:“是他约你的吧?”

冯国庆点点头:“当时我不想去,后来一想,他又不吃人,我去见见他又能咋的?”

“你不该去见他。”许大民的心有些犯堵。

“还不是为了你?我总感觉将来你跟魏武会撕破脸皮,魏武不是以前的那个魏武了,他……一旦撕破脸皮,魏武对你会比对杜龙还狠,我太了解他了。”

“不会的,我没得罪他。”

“你得罪了他。哪里得罪了,我不说,你自己心里明白。”

许大民的脑子有点乱,他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转话道:“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去赴杜龙的宴,难道你就不怕魏武吗?”

冯国庆叹口气道:“说实在的,我怕他,比怕杜龙还怕他。”

“那你就不该去。”

“刚才我说了,我去,是为了你。你想想,一旦有一天你跟魏武撕破脸皮了,谁是可以团结的力量?”

许大民抬脚要踢冯国庆:“你让我去团结一个地痞流氓!”

冯国庆举举手说:“你别死脑筋啊,当年共产党和国民党也有仇,但是抗战的时候,两家联合起来……”

田娜牵着甜甜的手走出家门,对许大民说声“送孩子去幼儿园”,走向大院门口。

许大民问冯国庆:“杜龙都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他一直在暗中观察魏武和你,发现魏武和你之间矛盾挺深……”

“简直胡说八道。”

“这事儿你得承认。别的不说,魏武因为他哥哥的事情去大军哥那边闹腾过这事儿可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

许大民皱起眉头,心堵得就像塞了一把乱草。

“在杜龙的眼里,你也是个暴脾气,你不会坐视不管……我就探他的话,这家伙没什么城府,直接让我给你说,联合起来,‘砸沉’魏武。”

“你是怎么说的?”

“我说,这事儿你得亲自去找许大民谈。你猜咋了,这家伙一把掀了桌子……”

在幼儿园门口,田娜蹲下,抱抱甜甜:“甜甜,跟妈说再见。”

甜甜说声“妈妈再见”,跑进幼儿园大门。

有人在喊田娜的名字。

田娜转身——宝英跑向田娜。

田娜问:“你来送大浪?”

宝英撇嘴道:“哎哟,你什么脑子?我家大浪上学了都。”

“这么快?”

“香港回归那年生的,比甜甜大三岁,你算算,是不是该上学了?”

“可不是的嘛。”

“你来送甜甜?”

田娜“嗯”一声,问:“你来干嘛?”

宝英说:“都说甜甜越长越漂亮了,我这不是来看看她嘛。”

“这急急火火的,你去和平里看不就结了。”

“武子不让我随便去和平里,说和平里是他的伤心地……唉,他呀,不知道整天咋想的。”

“大浪好吧?”

“好,随我。”

“哎哟,那可不错!等甜甜长大了,就嫁给大浪。”

“这话,我可当真了啊。”

“你家魏武别拦着就成。”

“这事儿我做主!我可不能像你爸妈管你那样……”

魏武和李春在魏武公司办公室喝茶,小勇进门:“杜龙这头野兽出笼了,准备咬人了,听说这几天他到处拉人。”

李春接话道:“昨天他请冯国庆吃饭……”

小勇一哼:“冯国庆这家伙太可气了,你说就算他跟杜龙吃了顿饭,有什么可炫耀的?他到处跟人宣扬杜龙请他吃饭,拿这个当资本呢。”

魏武把手里的烟头弹向小勇:“这肯定是许大民教他这么做的,目的是吓唬我,让我知道他们两家联合起来了。”

小勇捡起烟头,在烟灰缸里捻灭:“可倒也是啊……”

魏武又点上一根烟,猛抽两口:“许大民是个聪明绝顶的人,他一定是意识到了将来我俩会有一争,这是先给我来个敲山震虎。”

李春插话说:“也有可能是上了杜龙的当。”

魏武一哼:“杜龙是个大傻子,他除了会欺男霸女,脑子就跟茅坑里的蛆一样!当然了,这个点子肯定是他出的,正好让许大民来了个借力打力。”

小勇点头道:“你这么一说,我感觉许大民比杜龙还可怕。”

“所以,我们必须提前加以防备。”

“您说,我是你的人,你怎么吩咐,我怎么干,赴汤蹈火。”

“安雯不是跟田娜关系不错吗?可以利用安雯……”

“男人办事儿,不好牵扯女人吧?”

小勇敢违抗魏武的命令这还是头一回。上个月底的星期天,安雯哭哭啼啼地对小勇说,魏武当着很多人的面踹了她一脚,原因是她瞒着小勇介绍几个东北来的姑娘去创世纪歌厅坐台,她从中抽头。小勇不信安雯的话,为这么点事儿,魏武不可能发火,掐着她的脖子让她说实话。安雯说了实话:那几个姑娘里面有一个叫丽丽的看上了一个包工头,准备跟那个包工头私奔,被安雯知道了。安雯让人把丽丽带来打了一顿,然后让她约那个包工头去一家宾馆,准备给他来个仙人跳。丽丽在约包工头的同时,偷偷给“老相识”大嘴发了一个短信,让大嘴去宾馆救她。大嘴不想多事,就把事情告诉了李春。魏武知道后,直接闯进了那家宾馆,当着很多人的面打了安雯,让包工头留下一笔钱,带走了丽丽。魏武打安雯,让小勇感觉不爽,现在魏武又让安雯办这样的事情,他自然有些抵触。

“武哥,我看这事儿你还是找别人吧,安雯不行。”

魏武皱眉看着小勇:“你刚才的话可是还热乎着。”

“不是那个事儿……要说关系好,宝英跟田娜关系更好呀,她俩可是表姐妹。”

“别提宝英,她在我的眼里就是一缕空气。”

“这……武哥,你就是再不喜欢宝英,宝英也是你老婆,也是您儿子他妈呀。”

在幼儿园门口,宝英眼泪汪汪地对田娜说:“你不知道这些年我的日子是怎么过的,说句不好听的,我就是守活寡。”

田娜皱着眉头问:“魏武不碰你?”

宝英痛苦地摇头:“说出来你都不信,我俩打从结了婚,就那一次。”

“怎么会这样?”

“有时候对我像客人,有时候像仇人,拉一下手他都反感……”

“这还真不是个好现象。”

“我真不想跟他过了,可是一看大浪,心又软了……娜娜,你说我该咋办呀。”

“你别胡思乱想的,好好跟他谈谈心,会好起来的。”

“我不是不想跟他谈心,一开口,他就发火。有时候我故意跟他吵架,希望他能跟我多说两句,他甩门就走,一点儿机会都不给。”

“他是不是想跟你离婚?”

“我问过他,他不接茬儿,我看得出来,他也不想离……可是这日子怎么过?我就像活在棺材里面。”

3

魏文手捧一本杂志,对正在做饭的冯六月说:“新文艺诗刊这期刊登了我的一首新诗。”

冯六月说声“好”,继续炒菜:“一会儿大军回来,你朗诵朗诵,一起听。”

“我看你也得劝劝大军了,别整天这么累……昨天晚上我看见他擦身子,后背青一块紫一块的,问他,他说是干活儿干的,我知道这是劳累过度现象。”

“谁劝得住他?”

“他这是又靠活儿去了吧?”

“这几天不靠活儿了,粉刷队又接了个活儿,杨明远给介绍的,粉刷高科园的厂房,还有做防水。”

“那更累啊。”

“有啥办法?攒钱呢。顺子结婚没房住,这房子是彭涛的,大军说等彭涛回来,他得给人腾房子。”

“六月,我发现你这脑子还真出了问题。”

“咋了?”

“三大爷去世那天,大军拿回来一张遗嘱,三大爷的手印鲜红鲜红的在上面印着呢。这处房子归大军了,这可是有法律效应的。”

冯六月一怔:“哦,哦,想起来了……也许是压力太大了,这些年我和大军没闲着心事这房子的事儿。”

“我知道顺子结婚这边住不开,我走。”

“往哪儿走?”

“我找我弟弟,祖屋有我的一份。”

冯六月看着魏文,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眼圈红了。

许大军进门,直接往沙发上一趴:“文哥,您受累,给我按两下呗。”

魏文走到沙发旁,给许大军按摩腰:“你呀,属驴的……”

许大军摆摆手,扭头对冯六月说:“刚才我遇见计生委的梁干事了,你猜他说啥了?他说,他知道你又怀孕这事儿了……”

“他咋说的?”冯六月问。

“他说,让咱把胎打了,不然要罚款。我连稀得接茬儿都不稀得接,不就是罚款嘛,使劲挣钱,早晚交上!”

“有那么简单吗?”魏文用力按着许大军的腰,“只要超生,一罚就是三万!咱这边还算少,听说有的地方,没有十几万拿不下来。”

“不怕,不就钱嘛,”许大军头朝下,嘿嘿,“将来我的粉刷队成了建筑公司,给他甩个一百万,完事儿。”

“那就使劲挣钱吧,”冯六月走出厨房,冲许大军撇了撇嘴,“挣够一千万,我给你生他十个八个的。”

许大军翻身坐起来,瞅着冯六月高高隆起的肚子:“快六个月了,有胎动了吧?”

冯六月瞅一眼也在看着她的肚子的魏文,拽着许大军走进里屋。

魏文扫一眼屋门,闭上眼睛,眼皮像是在跑马,簌簌抖动,嘴巴也张不开了,仿佛有个夹子在嘴唇后面夹着。

许大军把门关上,撩起冯六月的褂子,手贴在她的肚皮上:“儿子,蹬蹬腿儿。”

冯六月推推许大军的头:“你咋就知道这是个儿子?”

许大军跪下,双手抚摸冯六月的肚子:“女儿咱已经有了,就差个儿子了……我这不是讨个吉利呢嘛。要是个儿子的话,我就给他起名叫许一人,军民团结如一人,试看天下谁能敌!要是个女儿,我就叫她许爱家,意思就是要爱家,爱家就是爱国,爱国的人更爱家,将来咱一大家子挂个光荣人家的牌子……”

冯六月说声“别贫了”,指指外间:“快去接你女儿吧,别路上让人给拐跑了。”

许大军的三轮车载着许多多行驶在路上。

许多多在车斗里仰着脸唱:“白龙马,蹄儿朝西,驮着唐三藏跟着仨徒弟……”

路边一个人在招呼三轮车。

许大军朝那个人摆摆手,猛蹬脚蹬子:“西天取经上大路,一走就是几万里……”

许多多的声音更嘹亮了:“西天取经不容易,容易干不出大业绩……”

几个邻居在说笑,许大军牵着许多多的手进院,接着唱:“什么妖魔鬼怪,什么美女画皮,都打不过多多爸爸的金箍棒……”

闫老四指指许大军,对苗老五说:“你瞧,大军乐呵的。”

许大军仰起头,牵着许多多的手走向自己家,学京剧念白:“娘子,开门来!”

魏文对着那本刊物,清清嗓子:“改革东风吹,神州经济长,科技争创新,黎民齐声赞,持续大开放,祖国繁荣近眼前。”

许大军进门,鼓掌:“好诗!”

冯六月拉着许多多的手走进里间。

魏文冲许大军一笑:“这不是我的真实水平,顶多算是一首打油诗。”

“管他什么诗呢,能发表了就是好诗。”

“为稻粱谋啊。”

“稿费多少?”

“三十六,上交给六月了,六月是咱家的家长。”

冯六月走过来,一笑:“那是。”

魏文跟着笑了两声,正色道:“这是本月的第三笔稿费了……六月,要不咱俩亲个嘴庆祝庆祝?”

冯六月横一眼魏文:“你一边去!”

许大军笑道:“亲个嘴怕啥?六月,别腼腆,奖励奖励文哥……”

魏文连连摇手:“别别别,开个玩笑,可不能当真。”

许大军拍拍魏文的肩膀,说:“文哥,不是我表扬你,现在你是真的成事儿了。对吧,六月。”

冯六月点头道:“可不是嘛,这叫,这叫……”

魏文接话道:“如愿以偿。”

许大军鼓掌:“对对对,如愿以偿!”

魏文说:“要想成事,必须先走出第一步。就像头发长了,想理发的第一步就是出门,第二步是去找理发店。头痒了,在家挠破头皮也没辙,要站起来,走出去,走向大街,去找理发店。有想法却窝在家里不动,幻想自己正在享受,那是没有用处的,要勇敢地走出第一步,无论你的发型理成什么样子,你理了……”

许红霞进门:“文哥,你是不是在说我呢?理发店我早就不干了。”

魏文笑道:“不是说你,说我呢。”

“怎么,你也要开个理发店呀?”

“咳,这都哪跟哪呀。”

“跟你闹个玩呢……说起这理发店呀,当年也真是不易,但是不管怎么说,那可是咱这城市里最早属于个人的理发店。”

许大军接话道:“对呀,红霞属于咱这老城第一批下海的。”

许红霞摇了摇头:“理发店倒闭了,就算淹死了……哎,多多呢?”

许大军指指里间:“写作业呢。”

许红霞将一个礼物递给冯六月:“我就不打扰她了,等她学习完了,你给她。”

冯六月问:“红霞,还有事儿吗?”

“刚才我去医院看大嘴他妈,回家路上遇见顺子了。”

“顺子怎么了?”????

“顺子跟他女朋友在一起。”

“逛街?”

“不是,他俩抬着一筐菜。”

“这个贱种。他这又是帮翠莲干活儿呢……你说我咋就养了这么个贱种呢,哈巴狗不换。”

魏文不满地指了指冯六月:“你别这么说顺子啊。”

许红霞问冯六月:“那个姑娘叫翠莲?”

冯六月一哼:“我不稀得提她……”

许大军接话道:“是叫翠莲,家是陈家庄的,小时候顺子在陈家庄马翠花家住着,翠莲是马翠花家邻居。”

“哦,他俩敢情早就认识啊。”

“我去陈家庄打听过她,都说那姑娘好,老实本分还又孝顺。可就是家里挺困难的,她爸爸查出癌症,她妈也常年有病。”

“哎呦,那可得……”

冯六月接过话头:“我不能让顺子娶她。”

魏文插话道:“坚决不能!”

许红霞冲魏文一哼:“嘿,我说文哥,您还真会赶个话儿……这事儿跟你有关系吗?人顺子他爸爸叫许大军,你算哪根葱呀。”

魏文瞥一眼许大军,讪讪地说:“都明白。”

许红霞问:“明白啥?”

魏文的脸色明显地泛出痛苦来,脸色像个到了大修期的电视机屏幕,黄一阵白一阵蓝一阵,最后突然黑了屏。

见魏文不说话,许大军开口说:“都别吵吵,反正我支持顺子和翠莲俩谈恋爱。”

冯六月猛地一跺脚:“那就离婚!”

魏文浑身一颤:“可别离婚!六月,别这样,我认为大军说得对。”

冯六月愤愤地瞪一眼魏文:“你遭了多少罪?还想让你儿子也跟你一样是不是?”

“你是说我下乡吧?”

“连我也说着。”

魏文大声道:“青春无悔!我们知识青年作为文化主体与农村的本土文化发生碰撞、交融,在给农村带来城市文化的同时,也同样接受农村本土文化的洗礼。父老乡亲在接受我们带来的以知识和城市生活生产方式为主要内容的城市文化的同时,也把广阔天地人的勤劳、朴实的优秀基因植入广大知青的骨髓……”

冯六月打断了魏文:“顺子有文化吗?”

“这分怎么理解……”

“这事儿听我的!”

许红霞插话说:“刚才我跟顺子聊了聊,说实在的,我一听顺子说翠莲家是那么个情况,我也不乐意,后来……唉,我忽然就想起了当年我爸爸不让我跟那五洲谈恋爱这档子事儿……那时候那五洲没有工作,还是个小偷,可是我不知道咋回事儿就喜欢上他了。那些年,我没少跟我爸爸‘打唧唧’,有时候把我爸爸都气得浑身哆嗦……可是我也难受不是?比起翠莲,那五洲更差,他没有爸妈,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可是我跟他在一起,感觉很快乐,我啥也不图他的……”

冯六月拉一下许红霞的手:“红霞,你别哭呀。”

许红霞摇摇手,眼泪不住地往下掉。

许大军不满地瞪了冯六月一眼:“你看看你把咱妹妹给弄的。”

许红霞擦一把眼泪:“嫂子,您饶了顺子吧,他真的不容易。白天上班,晚上去翠莲上班的饭店打下手……”

许大军接话道:“可是人顺子说了,每天劳累,但是他很快乐。”

冯六月闷哼一声:“你们就是说破大天,我也不能让他这辈子像许大军那么劳累!”

门被推开,顺子站在门口:“爸爸,妈,姑姑。”

许大军指指魏文:“还有魏大爷。”

顺子冲魏文点点头,将手上拎着的一个鞋盒递给魏文:“给你买的。”

魏文接过鞋盒:“叫我。”

顺子的一声“爸爸”刚一出口,魏文丢下鞋盒,一把抱住顺子,在他的肩头无声地啜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