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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六月还是把胎打了……这天一大早,王仙娥来大院找许大军,问冯六月怀孕的事情。许大军支支吾吾,不想说。王仙娥直接进门,盯着冯六月的肚子看了半晌,气哼哼地出了大院。许大军追上王仙娥,问她,要是孩子生下来,能罚多少钱?王仙娥说,罚三万块钱是第一步,第二部还要追究你们两口子破坏计划生育的责任,轻则拘留,重则判刑。许大军害怕了,回家,把王仙娥说的话告诉了冯六月。冯六月吓得浑身哆嗦,要去打胎,许大军不许她去。冯六月答应了许大军,说要去马翠花家躲一躲,等孩子生下来再回来。许大军刚走,王仙娥就带着一帮计生委的人来了,二话不说,直接把冯六月拉上了等在大院门口的一辆面包车。魏文追出来,跟那帮人打起来了。一个人被魏文用拐杖打破了头。派出所来人带走魏文的同时,冯六月被拉去了医院,做了引产手术。
当晚,许大军知道了这件事情,要去跟计生委的人拼命,被许福祥臭骂了一顿。
许大军心里难受,骂王仙娥是个杀人犯,孩子都会动了,是一条生命,又指着冯六月的鼻子说她才是个窝囊废,好几天不跟她说话。
斗转星移。和平里大院日夜转换——2006年秋天到了。
无数家长领着各自的孩子涌向学校大门。
田娜牵着甜甜的手走向学校大门口。
一辆轿车在学校对面停下。宝英拉着魏大浪的手,钻出轿车。
田娜在学校门口对甜甜嘱咐着什么。
宝英拽着魏大浪跑向田娜:“娜娜!”
田娜回头,看到宝英:“你来送大浪上学?”
宝英拽一下腼腆地看着田娜的魏大浪:“叫阿姨。”
魏大浪给田娜鞠躬:“阿姨好。”
田娜摸一下魏大浪的脸:“乖孩子。”
宝英指指甜甜,对魏大浪说:“这是你阿姨家的小妹妹,她叫甜甜,你是大哥哥,以后你在学校多关照关照你妹妹。”
魏大浪看着甜甜,笑,宝英牵过甜甜的手,放在魏大浪的手上:“走吧。”
魏大浪拉着甜甜给田娜和宝英鞠个躬,跑进校园。
田娜对宝英说:“你儿子很懂礼貌。”
宝英笑道:“我儿子,你女婿。”
田娜一愣:“啥?”
宝英推一把田娜,一脸严肃地说:“我跟你说娜娜,那年你在幼儿园门口跟我说的话我可当真了。”
那喜被许红霞一脚踹在沙发上:“你还有脸哭!”
那五洲跑过来:“你别朝孩子发脾气,都是我不好……”
许红霞一指那五洲:“窝囊废!”
那喜接话道:“他还就是个窝囊废……妈,您不知道,我爸爸让小帅他爸爸给打得那个惨啊,头都破了,他也不敢还手。”
许红霞一把揪起那喜:“你跟我说说咋回事儿!”
那喜说:“小帅让我给他买冰糕,我不给他买,他就打我,把我的脸抓破了……”
“你也是个窝囊废!你就不会也把他的脸抓破吗?”
“我打不过他……”
那五洲讪讪地说:“这不,我去找小帅他爸爸论理,他就打我……老婆,这事儿咱不能跟他算完,得找他,让他给个说法。”
许红霞指着那喜说:“那喜,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你先打小帅的?”
“他骂我。”
“他骂你,你就打人?”
“你不是经常说,别学我爸爸窝窝囊囊的,要学你,不服就干。”
“你,你……我是这个意思嘛我!”
那五洲接话道:“你妈的意思是打不过就用手挠……”
许红霞猛踹一脚那五洲:“滚滚滚,有多远你给我滚多远!”
那五洲拎着一个装满酒菜的塑料袋走进大院。
闫老四问:“小那,来看你老丈人?”
那五洲指指许大军家:“找我大舅哥喝点儿,顺便诉诉苦。”
“他们两口子不在家,魏文在……你咋了,诉苦?”
“还能咋了,母老虎又出笼了……我大舅哥两口子去哪儿了?”
“工地上忙着呢,多多去了她爷爷家。”
那五洲“哦”一声,想走,顿一下脚步,走进许大军家。
正在和几个工人在楼顶平台上做防水的许大军突然晕倒,手里的喷枪滋滋冒火。
几个工人围住许大军,有人给他掐人中。
身穿工作服,满身油漆的冯六月跑了过来:“大军,你咋了?”
那五洲在和魏文喝酒,看上去二人都有些醉意。
魏文指指脚上的那双新鞋,说:“我儿子给我买的。我要努力写诗,我要用稿费给顺子买婚房……”
“咱这正说着红霞的事儿,您怎么还给岔到顺子那儿去了?”
“你说你的,我说我的。”
“说实在的,我从见到许红霞的那一天就喜欢上了。”
“喜欢人家,又怕挨打,这世上哪有两全其美的事儿?”
“你这话好像不对……”
魏文喝一口酒,摇手道:“就看你怎么理解啦。”
“反正我乐意她打我,可是这次他当着孩子的面儿打我,还骂我,我就接受不了。”
“德国诗人黑塞曾经说过,年轻人不依赖批判和负面的东西而生活,他们靠感情和理想,你还是面对现实吧。”
“人生一世,还不就活个面子?大不了休了她,很多女人想跟我过日子。”
“去见那些想你的人吧,别辜负了人家,也别委屈你自己。喜欢她就睡了她吧,人生短短几十年,别留遗憾。”
“咦,文哥,你这话……”
“红粉佳人体态妍,相逢勿认是良缘,试观多少贪花辈,不削功名也削年。”
“哦,您这是劝我呢。”
魏文打个酒嗝:“若要戒欲很简单,一念不动即过关,勿思新奇清心乱,便是逍遥自在仙。”
那五洲冲魏文翘了翘大拇指:“当真是听君一席话……”
“不如不读书。”
“文哥,我看你是喝醉了。别喝了,你看,嘴唇都发紫了……”
许大军坐起来,冲冯六月和围在身边的赵大红等人一笑:“一惊一乍干什么?不许打个盹儿呀?”
亮子“啊吧啊吧”地对冯六月比划着什么。
冯六月说:“大军,去医院看看吧。”
三虎子蹲下:“大军叔,我驮着你……”
许大军站起来,瞪着三虎子:“我是纸糊的呀?都给我干活儿去!”
工人们散去。
许大军拍着冯六月的肩膀说:“六月,没事儿,那天我去医院看了,低血糖,注意点儿就没事儿了……”
魏文看上去已经大醉,舌头打卷,眼神散乱:“当年的山盟海誓,如今变成了笑话……有时候我就想,有些人活着,是不是跟个笑话一样呢?”
那五洲边给魏文添酒边说:“文哥,你得振作起来。”
“对生活,我没有失去信心,对爱情,我心如死灰……那年,我从东北我大伯家回来,我第一次见到了冯六月。那时候她很小,但很奇怪,我莫名其妙就感觉这个小姑娘将来会跟我有一场美妙的故事……后来她长大了,我发现我爱上她了。我们一起下乡……六月,我没能给你一个安逸的生活,我辜负了你。”
那五洲想要插话,魏文摆摆手,抓起酒瓶,咕咚咕咚地往嗓子眼里灌。
那五洲要去夺魏文的酒瓶,手被魏文打开。
魏文泪眼婆娑:“钱钟书曾经在一本书中写道,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的心里已经炸了烟花,需要用一生来打扫灰炉,现在我也对你这么说。六月,你相信有来生吗?如果你相信,来生我变成一匹马,你骑着我,我带你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我俩紧紧相拥,直到死!”
那五洲看着魏文蜡黄的脸,不知所措。
魏文灌一口酒,放下酒瓶,双手抚胸:“六月,你知道当初我为什么不考大学吗?我怕政审,考上了再因为出身不好打回来,你该有多伤心呀?”
那五洲插话道:“你故意不考,也好盯着我大嫂……”
魏文打个激灵,眼神朦胧地看着那五洲,突然哽咽两声,又抓起一酒瓶,咕咚咕咚地往嗓子眼里灌。
那五洲要去夺魏文的酒瓶,被魏文推开。
魏文放下酒瓶,呆呆地看着漆黑的窗外:“夜色幽幽,往事不堪回首……”
许红霞进门,瞪着那五洲:“你跑这儿来干什么!”
魏文盯着许红霞的脸:“六月,六月……”
许红霞瞪一眼魏文,拽起那五洲,一把将他推向门口。
天亮了。满身油漆的许大军和冯六月进门。
冯六月看一眼杯盘狼藉的饭桌,皱皱眉头:“这又跟谁喝的呀……”看到躺在地上的魏文,没好气地对许大军说:“甭管他,喝死拉倒!”
许大军蹲下,拍拍魏文的脸:“文哥,你说你整天就这么个喝法,谁能管得起你呀……能不能自己起来?”
魏文没有反应。
许大军站起来,蹬蹬魏文的屁股:“撒娇是吧?我可告诉你,今儿没人管你,我睡会儿还要上工呢……赶紧起来!”
魏文还是没有反应。
冯六月抓起魏文的两只脚,对许大军说:“你抬着头,让他上床睡。”
许大军叹口气,伸手去抬魏文的头,发现不对劲,一愣:“不对呀?”
2
杨明远表情严肃地对魏武说:“我希望你克制情绪,不要像上次那样去骚扰许大军。”
魏武看着茶几上的一张法医鉴定书,不语。
法医鉴定书上,“酒精中毒”四个字格外醒目。
魏武一脚踹开许大军家的房门:许大军,你还活着吗?
许大民跑过来,拽着魏武进了许大军的家。
魏武坐到沙发上,歪头看着许大民。
许大民递给魏武一杯水:“我就知道你会来的,喝口水,先消消火。”
魏武推开许大民的手:“许大军呢?”
“他住院了。”
“咋回事儿?”
“前几天就经常晕倒,昨天送走文哥后就喘不动气了,去医院做检查,确诊是肺癌。”
“你哥哥还活着,我哥哥死了。”
“你哥哥的死,与我哥无关。”
“他死在你哥哥家,我怀疑是你哥和冯六月合伙把他害死的。”
“你这就不讲道理了。”
“你要管这事儿吗?”
许大民点点头:“他是我哥哥。”
魏武皱眉看着许大民:“你不怕我吗?”
许大民摇头:“不怕。”
魏武猛地抓起一张椅子,挥向许大军和冯六月的结婚照。
魏武的手被许大民抓住。
魏武瞪着许大民。
许大民迎着魏武的目光:“武子,我不想跟你动手。”
“动手你行吗?”
“我想试试。”
魏武丢下椅子,挥拳打向许大民。
宝英跑进来:“魏武,你干什么呀!”
魏武收回拳头,瞪着宝英:“你来干什么?”
“你不要做这些伤害邻里关系的事情……”
“和平里的事儿,跟你无关!”
许红霞进门,指着魏武的鼻子:“武子哥,你在外面耍威风我不管,跑和平里耍威风,我不认你这个哥哥。”
冯六月进门,怒目瞪着魏武。
许大民指指许红霞:“红霞,你带嫂子和宝英先出去。”
魏武一拍茶几:“慢着!嫂子,我哥咋回事儿?”
冯六月一哼:“杨明远不是给你看了法医鉴定了吗?”
魏武放缓了声音:“我是说许大军。”
冯六月哽咽道:“肺癌,晚期……”
躺在病**的许大军笑着对魏武说:“你哥我呀,是一条铁打的汉子,一时半会儿死不了的。”
魏武眼圈泛红:“你好好的,哥。”
许大军的眼圈跟着红了:“我对不起你哥哥,我早该拦着他,不让他喝酒的……”
魏武摇摇手,出门。
许大军指指门口,对站在一旁的许大民说:“大民,你送送武子。”
许大民跟在魏武的身后,出门。
冯六月拉着许红霞走到门口,小声说:“你哥不想做手术,这是不想人财两空,他是想留下钱让我的下半生有个依靠……”
许红霞哭了:“我劝他老半天了,他不听。”
冯六月走到病床前,跪下:“大军,你就听大夫的,做手术吧。”
许大军摇头:“六月,你别把我得病的事儿告诉咱爸和多多……”
冯六月点点头,控制着眼里的泪水。
“多多跟着我遭罪了……平时我不敢对多多那么好,我怕魏文说我对自己的孩子好,拿顺子小时候跟多多比。”
“你问心无愧。”
“那也得体谅文哥的心情……”
冯六月摆摆手,捂住脸,趴到床头,声音压抑地哭泣。
三嫂牵着亮子的手进门,双双跪在许大军的病床下。
许大军伸手去拉三嫂:“三嫂,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三嫂拍着床帮说:“大军,你别死!你死了,亮子可咋办呀!”
许红霞一把拽起三嫂,猛地推向门口。
三嫂回头,瘪瘪嘴,哭了:“我听大夫说,你大哥得的是癌症……”
亮子拉着许大军的手,“啊啊”地哭。
三嫂走回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大军,我以前不对,你别怨恨我……我那是装成那个样子的,我就是想让你怕我,别开除亮子……大军,三嫂不对啊!”
“你看看你,这还当个事儿了。啥事儿没有,等我好了,我天天让亮子在我跟前。”
“亮子,亮子,快给你大军叔磕头!”
冯六月拉着三嫂走向门口:“别刺激他了。”
正在磕头的亮子被许红霞拖出门去。
顺子进门,径自走到许大军的床前:“爸,你感觉好点儿了吧?”
许大军挑眉一笑:“你爸爸我呀,铁汉,杠杠的。”
顺子拍拍冯六月的后背:“妈,你别哭……”
冯六月擦一把眼泪:“顺子,我不管你和翠莲的事儿了。妈想通了,人这一辈子,活着比啥都强。”
许红霞插话道:“嫂子,你跟孩子说这些干嘛呀。”
冯六月抱着许红霞的肩膀说:“我就是这么想的。”
许大军从枕头下拿出一个存折:“顺子,这是我和你妈给翠莲家的彩礼钱。”
顺子摇手:“不要,不要……”
许大军一拍床帮,刚要说话,剧烈地咳嗽起来。
顺子给许大军捶背:“爸,这钱我真的不能要……”
“顺子,你没有拿我当你的亲爸爸对待。”
“我自己能挣钱……”
许红霞踹一脚顺子的屁股:“你要气死你爸爸是不是?赶紧拿着!”
顺子接过存折。
许大军看看冯六月,再看看顺子,满意地笑了:“我还就是顺子的亲爹。”
顺子跪下:“爸爸……”
许红霞拽起顺子:“男人,不要动不动就下跪。”
冯六月插话说:“那是他爹呀。”
许红霞的眼泪下来了。
许大军冲着冯六月憨笑:“现在想想啊,老天对我真是不薄,他老人家把你送给了我。”
冯六月大着肚子说要嫁给许大军的情景浮现在许大军的眼前。
许大军笑出了眼泪:“不但送给我一个漂亮又贤惠的媳妇,还额外送了个儿子给我……”
冯六月在用手机打电话:“我真命苦啊燕子,魏文刚死,大军又得了这么重的病……”
燕子在电话那头说:“你提魏文干什么,他现在跟你没有关系了。”
冯六月哽咽了:“燕子,我跟你说实话,我还爱着他……”
燕子打断了冯六月:“你什么人嘛你!”
“可是我守妇道,打从嫁了许大军,我连手都没让魏文拉过……本来我想过几天就送他走,谁能想到他就这么死了。”
“你还是好好对待活着的吧。”
“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是早上我收拾魏文的遗物,看见他给我写的一首诗,我这心又难受了。”
“情诗?”
“我也不知道这是情诗还是什么的,前几天写的,感觉又像是不敢给我……我背背你听听。六月,昨夜我又梦见你了,我知道这是错误,但我无法抗拒。你还是那么清纯,我已变得污秽。我肮脏的灵魂和不堪的肉体,能配得上你吗?如果能,那就请苍天作证,来生我会以纯洁之身去找你……”
“别念了。”
“这首诗很长,全是忏悔他自己,说我和许大军的好……”
身后响起一声咳嗽。
冯六月回头,看到周建国站在身后。
冯六月对着话筒说:“周建国来了,你俩说两句。”
燕子那边挂断了电话。
周建国问冯六月:“是跟燕子通电话吧?”
“她不想跟你说话……”
“我也不想跟她说,没啥说的。我昨天刚出差回来,听说魏文走了,担心你伤心,咋说你俩也曾恩恩爱爱,鱼水交融……”
“你会不会说话?滚滚滚!”
周建国举举手:“我来看看我师父……”
冯六月摆摆手,看着周建国,突然哭了:“建国,是我害了魏文和许大军。”
周建国摇手道:“你别这么说呀。”
冯六月止住哭泣:“你不知道,昨晚我翻看大军的小金库,看见几个存折。”
周建国一怔:“小金库?难道他……”
冯六月摇头道:“不是,是我怀疑他偷着给顺子攒钱娶媳妇,他知道我不同意顺子娶翠莲。我看见那几个存折封皮写着给我的,给顺子的,给多多的……”
冯六月说不下去了,蹲下,抱着膝盖,嘤嘤地哭。
魏武坐在沙发上假寐,小勇进门:“刚才我在路上遇见嫂子了,嫂子说……”
魏武不耐烦地摇了摇手:“没有什么嫂子了,我们离婚了。”
小勇吃惊地张大了嘴巴。
“是她起诉离婚的,说我家暴,我不解释,冷暴力也算家暴。”
“大浪怎么办?”
“他要跟着宝英,我不许,宝英净身出户了。”
“您这也太……”
魏武摆摆手道:“说点儿别的吧。”
小勇点上两根烟,递给魏武一根:“我联系上刘彪了。”
魏武一怔:“他在哪里?”
小勇将一张纸条递给魏武:“这里。”
魏武扫一眼纸条,笑了:“丧家之犬……”
小勇问:“您找到彭涛了吧?”
魏武猛地将烟头按在烟灰缸里:“找到了!等着吧,好戏马上就要上演了。”
3
冷藏厂办公室。高天指着电脑,对许大民说:“你看,这里说的很明白。从理论上讲,电子交易市场具有组织交易、发现价格、规避风险、传递信息和实现订单农业等五大功能,但在实际操作中,这种电子交易到最后真正进行实物交割的不足百分之十,绝大部分是投机**易,‘无货沽空’的现象十分普遍……”
许大民打断了高天:“所以我们要改变现状。”
“对,这也是我们的机遇。”
“你不是说你要找个明白人来实际操作吗?”
高天一笑,指指一直坐在一旁看着许大民的一个中年人:“这位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操盘高手。”
中年人起身,冲许大民哈哈腰:“鄙人王元宝。”
许大民跟王元宝握手,手机响了。
许大民掏出手机,按开接听键。
许红霞在电话那头哭泣:“二哥,咱大哥,大哥他……他走了。”
许大军去世的这一天是2008年深冬的一个夜晚。
早晨,大雪纷飞。和平里大院一片银白。
披麻戴孝的顺子抱着许大军的骨灰盒走出家门。
无数邻居涌向顺子。
三嫂一手拉着亮子,一手朝顺子那边抓:“大军,大军啊,你慢走,路上你慢慢走啊……”
亮子拦住要下跪的三嫂,扭头望着许大军的骨灰盒,“啊啊”地哭。
王翠玉和几个年长的邻居在安慰许福祥。
苗老五给三虎子的头扎上一块白布,流着眼泪说:“虎子,爸爸没啥本事,这么多年,多亏你大军叔照顾你……”
闫老四按着三虎子的头:“三虎子,快给你大军叔磕个头。”
三虎子跑到顺子前面,跪下,连连磕头。
苗老五跑过来,也要磕头,被人拉住。
苗老五泣不成声:“大军,大军,你走好……”
三虎子一把抱住苗老五,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臂带黑纱的许大民、许红霞、田娜、那五洲、冯国庆、周建国、赵大红、安建新等人簇拥着顺子走向和平里大院门口。
冯六月被几个邻居搀着,一步一步走出大门。
在许福祥家,许大民对许福祥说:“劝不动她,她死活也不回去住了,说她见了我哥的遗物就心碎……没办法,我让她暂时住我那边了,我去她那边住。”
许福祥摇头道:“她应该去她妈那边住的。”
许大民说:“她不去,她说她是个灾星,怕给国庆和阿彩带来灾祸。”
许福祥叹口气道:“虽说这白发人送黑发人我也难受,可这就是命……你去看看她吧,总不能因为她,你两口子分开。”
许大民在王翠玉家找到了冯六月,冯六月的头发明显地多了一片白发。
许大民的眼前闪过刚从乡下回到城里的冯六月那青春飞扬的样子,心就像被一根细绳勒着,呼吸都变得不顺畅起来。
冯六月目光呆滞地看着许大民,喃喃地说:“大民,你哥哥不管我了……”
许大民想要安慰冯六月几句,却说不出话来,喉咙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王翠玉拉着许大民走到门口,说她这个闺女命不好,在肚子里六个多月的孩子说没就没了,丈夫又死了,任谁都受不了。
许大民想要说句什么,但又感觉无从说起,索性不说话了。
“当年我生下你嫂子的时候,她瘦得就像一只钩针……”王翠玉抹着眼泪说,按说冯六月不该那么瘦的,冯大宝挺顾家的,有了好吃的就往家拿,他是厂里的技术员,工资高,也有油水,所以,王翠玉的奶水很足。“我就怀疑六月是中了邪了……”王翠玉说着,就说起了冯六月三岁时的一件事情。解放前,后院儿住的老吴头是个算命先生,经常给人画符辟邪,据说很管用。那天,王翠玉就去找了老吴头,说冯六月好像中邪了。老吴头给冯六月画了一张符,烧了,然后让王翠玉拿纸灰给冯六月拌水喝。这个方法还真管用,冯六月喝了这碗水,一天一天壮实了起来。“闹动乱那几年,老吴头挨批斗,不敢给人画符了,”王翠玉说着,眼睛忽然一亮,“大民,要不我去找找老吴头,让他给你嫂子再画张符试试?”许大民笑道:“您别信这个,这玩意儿也就是个心理安慰。”
王翠玉不以为然,当晚就去找了老吴头。
老吴头听王翠玉一说冯六月的事儿,当场笑了:“大妹子,您就是借我一百个胆儿,我也不敢弄这事儿了。”
接着,老吴头跟王翠玉说了这么一件事情:那年刘大妈说她儿子的鬼魂每天半夜都来看她,眼睛和嘴巴里淌着血,怪吓人的,央求老吴头想办法别让她儿子来了。老吴头就给刘大妈画了一张符,让她再看见儿子的时候就烧了。刘大妈依法而行,从那以后,她儿子的鬼魂就再也没来。
王翠玉说:“这不是挺灵验的嘛。”
老吴头说:“灵验啥呀,那道符是个安慰剂,就因为这个,那年我成了牛鬼蛇神,差点儿死在监狱里。”
见老吴头死活不给冯六月画符,王翠玉瘪气了,再也没提这事儿。
许大军“七日”那天,许福祥、许大民、冯国庆、高天、周建国、那五洲等人站住一座新坟前,冯六月趴在坟头又哭又笑。
许大民对高天说:“我嫂子的脑子真的出了问题,没事儿就在我哥家门口徘徊……”
冯国庆插话说:“这不,又跑这儿来了。”
周建国过去扶跪在新坟前哭泣的冯六月,冯六月抓起坟头上的一把土,猛地摔向周建国。
周建国冲许福祥苦笑一声:“叔,您还是劝劝她吧,人已经没了,就算哭死又有啥用?”
许福祥走到冯六月的身后,拍拍她的肩膀说:“顺儿他妈,起来吧。”
冯六月回头望望许福祥,站起来,又跪下,裂开嗓子:“许大军,你混蛋,你为什么不打声招呼就走啊……”
那五洲对许大民说:“要不我回去喊红霞过来劝劝她?”
许大民摇手道:“别找事儿了……”走到许福祥的跟前,“爸,我嫂子一直听您的,你劝她回家。”
许福祥朝冯六月招了招手:“顺儿他妈,别哭了,咱们回家。”
冯六月哽咽两声,回头望着许福祥:“回哪个家?”
“回咱们家。”
“不!我和许大军有家,许大军不在了,我得在我们家给他守灵!”
许大民和冯国庆站在和平里大院的大槐树下说话。
许大民说:“红霞准备把你姐送去精神病院,我不同意。我和田娜还有甜甜住到你姐那边了,正好给栓子腾房,好结婚。”
冯国庆问:“你们哪有时间照料她?”
“我给她雇了一个保姆。”
“老爷子怎么样?”
“也是个麻烦,他经常把我当成我哥。”
“年纪大,受刺激了……”
“魏武昨天找我了,说你姐是老魏家的人,让我把你姐送到他那边。”
“这事儿我知道,他这是借机找茬儿。”
“你姐不走,魏武非逼着你姐走,被顺子打跑了。”
“顺子讨厌他。”
“我知道,那是因为他这个当叔叔的从小就不待见他,加上他的眼里没有魏文,咋说魏文也是顺子的亲爸爸。”
“可不是咋的。”
“抽空你说说顺子,都是亲骨肉。”
“我听说顺子准备结婚,没有婚房,你爸准备把房子让给顺子,红霞反对。”
“虽然红霞从小就以姑姑的身份对待顺子,可她从来就没把顺子当亲侄儿。”
“红霞这是不想把老许家的祖屋给外人呢。”
“顺子听说他姑姑和他爷爷因为自己闹别扭,心里难受,就去找魏武,希望他能把魏家祖屋属于魏文的那两间房腾给自己。魏武起初同意把那两间房子腾给顺子,可是他问顺子心目中的亲爹是谁,顺子回答是我哥,他拒绝腾房,把顺子给赶出去了。那天下大雨,我找着他的时候他在咱院儿里淋雨……”
“我看见了,那天下大雨,你把顺子送回了你爸家。”
“我爸爸把我当成我哥了,骂我替别人养儿子,顺子哭了,你姐也跟着哭。”
顺子跪在许大军的墓碑前磕头,许大民蹲在不远处看着他。
顺子抓起地上的土,一把一把地往许大军的坟头上撒:“爸爸,你在那边好好的,不要担心我,我很好,我爷爷好,我妈好,我二叔和我姑姑也好……”
许大民走到顺子的身边:“顺子,跟你爸说,你要和翠莲结婚了,让他放心。”
顺子的眼泪下来了。
“你说呀。”
“我舅舅说,我爸爸这辈子遭的罪,都是魏家人折腾的,尤其是魏武。”
“你觉得你舅舅说得对吗?”
“我觉得他说得对。”
“你想怎么样?”
“让魏武给我爸爸一个交代!我爷爷从小就跟我说,做人要做大丈夫。”
许大民揽过顺子的肩膀,盯着他的眼睛:“顺子,我跟你说,大丈夫的概念是,威武不屈,富贵不**,贫贱不移,更重要的是能屈能伸……”
顺子闷声打断了许大民:“你只能屈,不能伸。”
许大民一愣,张大嘴巴看着顺子。
傍晚,顺子在单位宿舍安装一把自制土枪。
栓子凑过来问:“你什么时候做了这玩意儿?”
顺子闷声道:“好几天了。”
栓子问:“干嘛用?”
顺子将土枪掖到腰里,走向门口:“去陈家庄打野兔。”
魏武走出家门,走向站在一处黑影里的顺子:“顺子,我告诉你,你纠缠我没用,你姓许,那房子姓魏……”
顺子打断了魏武:“你欺负许家人。”
魏武一笑:“许家人是人吗?”
随着一声枪响——魏武闷声倒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