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在刑警大队杨明远的办公室,杨明远安慰许大民说:“顺子是投案自首的,这是可以从轻处理的条件,你不要有太多担心。”
许大民还是有点不放心:“我去医院看过魏武,他胳膊受伤……”
“是霰弹伤,砂子没有贯穿,法医鉴定属于轻伤。当然了,顺子的行为应该归属伤害罪,而且渉枪,属于严打对象。”
“他无缘无故不会去干这样的事儿。”
“顺子交代,他很小就知道了自己的身世,魏文死后他曾经怨恨父母,现在父亲死了,母亲疯了,他想起魏武折腾你哥嫂的事情,就把矛头……”
“这是我当叔叔的失职。这事儿,我会跟魏武解释的。”
许大民过于自信了,他没有想到此时的魏武认准许大民是指使顺子枪击自己的幕后黑手,发誓要让许大民付出代价。
杨明远提醒许大民,接触魏武要注意方式方法,最后说:“下月我就调到经侦大队了,有什么事情你可以去经侦大队找我。”
许大民走出刑警大队大门,冯国庆迎上来,说他去看守所看顺子,看守所不让看,问许大民,顺子大概能判几年?
许大民不想说什么,闷着头往前走。
冯国庆追上许大民:“自从大军哥去世,周建国就经常来看冯六月……”
许大民随口道:“建国哥没有恶意。”
冯国庆说声“我知道”愁眉苦脸地说:“我姐经常把周建国当成大军哥,对他说几十年来大军哥对她的照料,说着说着就抱着周建国哭。”
许大民指着路边一家饭店的门头,对冯六月说:“嫂子,你还记得以前这是什么地方吗?”
冯六月站住,用手指绞着一缕头发:“记得,我跟许大军一起在这里还住过好长时间呢,这是我们的家。”
“错了,这不是你们家……”
“我知道,这是六月小吃。那些年啊,我和许大军……对了,许大军呢?我好多年没看见他了。”
“我也是,我也好几年没见着他了。”
冯六月诧异地看着许大民:“你没见着他?糊弄我吧。”突然哭了,“他丢下我和顺子还有多多,一个人走了,他真狠心,他不要我们仨了……”
许大民观察着冯六月的脸:“你不是知道他在哪里嘛。”
冯六月皱皱眉头,似乎是在拼命回忆着什么。
许大民拉起冯六月的一只手,走向一辆正在路边靠活儿的出租车:“嫂子,你放心,我哥哥很快就去医院找你,我跟他打了招呼的。”
在精神病院的一个房间,许大民在跟一位医生办手续,冯六月坐在一旁,不时抿嘴一笑。
医生瞅一眼冯六月,冯六月突然大笑:“看什么看?我是有丈夫的人了,你,休想,丑八怪!”
许大民轻声问医生:“像她这种情况,大概需要多长时间才能治好?”
“难说,经过初步诊断,她属于精神分裂症。”
“啊?这么严重?她平常也……”
“患者一般情况下意识清楚,智能基本正常,但部分患者在犯病时会出现认知功能的损害,也就是说……”
“这我知道,我是说接下来。”
“病程一般迁延,呈反复发作、加重或恶化,但有的患者经过治疗后是可以保持痊愈或基本痊愈状态的。”
斗转星移,一转眼,2010年春节临近,冯六月已经在精神病院住了半年。
一天,许大民去精神病院探望冯六月,被告知,冯六月被周建国接走了。
许大民有些不高兴,质问医生怎么能让周建国随随便便把人接走?
医生说:“又不是出院,这个不需要什么手续。再说,周建国经常来看她,我们都知道他和你嫂子的关系。”
许大民说:“既然这样,年前冯六月就不回来了,在家过年。”
此时,冯六月乖巧地跟在周建国的身后,走向许福祥家。
安建新跑过来问冯六月:“你好了?”
冯六月指指周建国,抿着嘴笑:“我好了,我要跟周建国结婚呢。”
安建新吃惊地张大了嘴巴。
周建国将嘴巴凑近安建新,小声说:“你不知道,我去看她,她非要跟着我回来,说大军昨天给她托梦了,大军让我娶了她,非要回来跟我结婚。”
冯六月抿着嘴笑:“上当了吧,周建国?我就那么简单就嫁给你?是不是得有个介绍人,写聘书,下聘礼?”
周建国笑了:“建新你瞧,她比我明白。”
许大民进院,对周建国说:“你先回去吧,辛苦了。”
周建国指指冯六月,刚要说话,许福祥出门,看一眼冯六月:“回来了?”
冯六月冲着许福祥笑:“爸,我回来过年。”
许福祥点头道:“顺子也得回来,这年必须一起过。一家人,就像一只拳头,得攥紧喽,这日子过得才有奔头。”
除夕夜,许大民带着甜甜、许多多等几个孩子在院子里放礼花。
许福祥、田娜、周建国坐在饭桌前说话。
周建国小声对田娜说:“顺子判了,伤害罪,四年。”
田娜刚要说话,周建国嘘一声,指指许福祥,转话道:“老爷子,今年过年我过来跟您一起过,您高兴吧?”
许福祥扫一眼周建国,不吭声。
冯六月端着两盘菜从厨房过来,她看见许大军和魏文在书桌前下象棋,心一紧,手里的菜掉在了地上。许大军和魏文同时转头,看着冯六月。冯六月向许大军伸出手:“大军,你过来,扶我一把,我的腿上没劲儿,站不住……魏文,你别动,你的腿也不好。”许大军起身走向冯六月。冯六月伸手去抓许大军——许大军变成了周建国。冯六月缩回手,目不转睛地看着周建国。周建国伸手去拉冯六月的手,冯六月烫着似的闪到一边。
许大民牵着甜甜和许多多的手进门,不解地看着冯六月。
冯六月蹲下,收拾撒落在地上的菜,被田娜拉起来,攀着肩膀走进厨房。
许福祥示意许大民不要说话,问周建国:“你觉得六月的病好利索了吗?”
周建国望一眼厨房,小声说:“昨天我带她去了一趟医院,大夫说了,只要别忘了吃药,她的病一点儿问题都没有……可是现在看来,悬乎。”
冯六月走出厨房,走向门口。
许大民刚要问冯六月要去哪里,田娜开口道:“嫂子要出去透透气。”
让许大民没有想到的是,冯六月去了公墓,蹲在许大军的坟前吧嗒吧嗒地掉眼泪。
夜深了,冯六月还是没有回来,许大民感觉蹊跷,安顿甜甜和许多多睡下,问田娜,冯六月到底去了哪里?
田娜红着眼圈说:“她非要去公墓看看大哥,不让我说……”
周建国刚要往门外跑,裤兜里的手机响了。
周建国摸出手机,打开免提。
手机那头说,冯六月自己回了精神病院,说她感觉自己又要犯病,不想影响大家过年的情绪。
许大民本来想说,这正是影响了大家过年的情绪,又怕周建国不高兴,随口问:“你感觉她的病咋样了?”
周建国摇头道:“大过年的,跑陵园去,你说咋样?”
田娜接话说:“刚才大夫的话我听见了,大夫说,这就证明她的思维是正常的,治疗起作用了,过几个月可以接她回来住几天。”
许大民拍拍周建国的胳膊:“建国哥,你是不是想借她回来这个机会把婚结了?”
周建国笑道:“这不是正要跟你们商量呢嘛。”
许福祥一拍桌子:“不行!建国我告诉你,不许乘人之危!要结婚,等她的病好了再结,这事儿我说了算。”
“叔,咱不是早就商量好……”
“那也得按规矩一步步来。”
“那好吧,我听您的吩咐。对了,我听说小那年前在他投资的那家房企的名下给您订了一套大房子。”
“我不稀罕。”
“能理解,您这是故土难离呢。”
许福祥笑笑,对许大民说:“我准备把这处房子租给栓子,你那边太‘窄巴’了。现在的年轻人不跟你们那时候一样了,结婚得住大一点儿的房子。”
周建国插话道:“那您住哪儿?”
许福祥指指许大民:“以后我就住大民家了,等顺子回来,这处房子给他。”
许大民点头道:“就这么着了。”
许福祥说:“说是租出去,哪能要房租?当年你哥哥着急用房,你三大爷……对了,明儿我去公墓看看你三大爷去,几年没见了,陪他说说话。”
第二天一早,许大民和周建国搀着许福祥走出家门。
许福祥对许大民说:“你就不用去了,让建国陪我去就行了。街坊们的年,你得去拜,别坏了咱这院儿里的规矩。”
许大民不放心地看着周建国。
周建国搀着许福祥走向大门口:“我的车在外面停着呢,累不着老爷子。”
许大民走向王翠玉家。
冯国庆出门:“大民,我见着大嘴了……”
许大民把冯国庆拽到门侧,急切地问:“大嘴现在怎么样了?”
“不怎么样,炒大蒜赔惨了,准备带着小娥回来继续摆馄饨摊儿。小娥伤心了,给大嘴留下一点儿生活费,走人了。”
“大嘴呢?”
“他不让我告诉你他在哪里。”
“好吧,不问了。过完年你去找找他,让他回来,咱们一起干。”
“你不顾忌魏武了?”
“我不能眼瞅着大嘴就这么落魄下去,他还有个妈要照顾。出了正月,我准备去把你姐姐接回来,我爸爸总是担心她,老念叨。”
“行,到时候我跟你一起去。”
田娜跑过来,一脸兴奋:“大民,我的房本儿下来了!刚才我去给房产所的宋叔拜年,他告诉我的。”
冯国庆打趣道:“好家伙,田娜,富婆啊!”
许大民知道,买房子的钱是田娜她妈妈留给她的,不禁感到汗颜。
田娜似乎看出了许大民的心思,说:“说是新房子,其实是个二手房,不过挺大的,三居室,咱一大家子搬进去,拾掇拾掇就能住。”
2
一辆搬家公司的车停在大院门口,许大民、田娜、冯国庆、山子等人在忙碌。
大院里,几个老邻居依依不舍地与许福祥说着道别的话。
闫老四说:“老许,您这一走,不会是不回来了吧?”
许福祥说:“哪能不回来呢?和平里就像一棵大树,我呀,就是上面的树叶。”
苗老五插话道:“常回来看看啊。”
许福祥一笑:“老五,你就是能啰嗦……哎,三虎子跟他媳妇过得咋样?”
苗老五眯着眼睛笑:“挺好的,再有俩月就生了……可就是虎子在家闲起来了,粉刷队打从没了大军,就散了架子了。”
安建新推开苗老五:“许叔,谢谢你把房子给栓子。”
许福祥横一眼安建新,哼道:“什么话,不是给,是借,我老许还没有老糊涂呢。”
在精神病院的一个房间,许大民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冯六月,问:“嫂子,你还认得我吗?”
冯六月点头道:“许大民,我小叔子。”
田娜问:“我是谁?”
冯六月抿着嘴笑:“田娜,我小叔子的老婆,顺子和多多的二妈。”
冯国庆问:“我呢?”
冯六月瞥一眼冯国庆:“你是冯国庆,我弟弟,顺子和多多的舅舅。”
田娜问:“咱家里都有什么?”
许大民摆摆手说:“咱们回家吧,嫂子。”
许大民提着冯六月的行李,田娜拉着冯六月的手,三人走进许大民的新家。
许福祥迎上来:“回来了,回来了……好,好!”
许大民回头对冯六月说:“嫂子,这么多年了,我许大民还能有个爸叫着,全是你的功劳。”
冯六月瞪着许大民,幽幽地说:“谁是你嫂子?我是冯六月,你是许大军,咱俩都有两个孩子了,你还跟我装。”
许大民看着冯六月,哭笑不得。
田娜攀着冯六月的肩膀,坐到沙发上。
许多多和甜甜跑过来,围着冯六月看。
冯六月摸摸甜甜的脸,对许多多说:“甜甜,你看多多长得多好看?你再看看你,真丑……”
许多多打断了冯六月:“妈,我不是甜甜,我是多多!”
冯六月推开甜甜,拉过许多多:“多多,对不起,我认错闺女了,你漂亮,甜甜丑……”
甜甜一脸委屈地看着田娜:“妈,我真的丑吗?”
田娜摸摸甜甜的头:“甜甜不丑,咱家的孩子,哪个都不丑。”
许多多过来拉甜甜的手,被甜甜甩开。
冯六月瞪着甜甜:“这是谁教育出来的孩子?这么不懂礼貌。”
许大民指指甜甜:“甜甜,给姐姐道歉。”
甜甜摇头:“我不!她妈妈说我丑。”
冯六月冲甜甜撇了撇嘴:“你就是丑嘛,我家多多漂亮,随我,你随你妈妈。”
田娜有点不高兴了:“嫂子,我比你难看吗?”
许大民拽拽田娜的胳膊:“好看,好看,你俩都是咱和平里大院的大美人儿。”
许福祥哆嗦一下:“和平里?咱家就是和平里的啊。”
冯六月大声道:“和平里还有我的家!”
田娜扯一下冯六月的胳膊:“嫂子,别这么大声吵吵,孩子们还要学习……”
冯六月指着许多多说:“多多,找你二妈去,她学历高,她能辅导你功课。”
许大民接话道:“嫂子,多多她二妈这不就在这里呢嘛。”
田娜指指自己:“嫂子,我在这儿。”
冯六月扫一眼田娜,撇撇嘴:“就你?滚一边去吧。我弟妹叫田娜,她是文工团里的演员,大明星,你算个啥呀你,整个一傻老娘们儿。”
田娜皱皱眉头,想要说什么,被甜甜拽住胳膊:“妈,咱们走!”
许大民问:“去哪儿?”
甜甜不理许大民,拉着田娜往里间走:“妈,她是个坏女人,咱们不理她。”
冯六月捂着嘴笑:“丑人多作怪……”
清晨,许大民蹲在和平里大院的石桌上,一脸郁闷。
冯国庆走出家门,走到许大民的跟前:“这一大早的,你来找我有事儿?”
许大民闷声道:“管管你姐吧。”
“怎么回事儿?”
“出院那天的情况你也看见了,好端端的,一回家就找事儿。我看,她这是故意的。”
“这,不能吧?”
“有时候她故意把多多跟甜甜混淆,还时常做些厚此薄彼的事儿。”
“是不是向着她自己的闺女?”
“田娜感觉不爽,这几天开始跟我闹别扭了,我也没法调停,这事儿你管吧。”
“行,抽空我去找她说说看。”
“实在不行只能再送她回去了……你不知道,我爸爸的脑子也够呛了,这样下去,他也就跟你姐差不多了。”
“老年痴呆?”
“那还不至于,就是有时候犯迷糊。八十多岁的人了,又遭了那么多事儿,能理解。”
冯国庆想要说什么,忽然打住:“什么动静?”
许大民侧耳。
许福祥家的方向传来一阵抽泣声。
许红霞蹲在空****的屋角,抹眼泪。
许大民和冯国庆进门。
许大民问:“红霞,你怎么了?”
许红霞埋怨地看着许大民:“搬家了,你也不跟我说一声。”
“我那不是怕你多心嘛。我不要那五洲给咱爸爸买的房子,加上咱嫂子也跟我们一起走,你碰上,你俩再吵吵起来。”
“咱嫂子还好吧?”
“她,她挺好的。”
“我听安建新说,咱爸把这个老房子租给栓子了?可别管人家要房租,几十年的老邻居,开这口不好。”
“没要。”
“这老房子别卖,就算以后咱爸老跟你住一块儿,也不能卖,留着是个念想……等以后栓子搬走了,我把它买下来。”
冯国庆插话道:“那五洲现在成大富翁了吧?”
许红霞撇撇嘴:“啥呀,瞎忙活。那年我动员他跟着你们去炒大蒜,他说,炒大蒜是下里巴人干的事儿……哎,什么是下里巴人?”
“就是穷鬼、收破烂、要饭的,这是骂你二哥呢,你该抽他的嘴。”
“我没跟他犟嘴。说起来,他挺有经商头脑的。”
许大民问:“他最近忙啥?”
许红霞说:“又开了一家影视公司,最近筹备着要拍个电视剧呢,打鬼子的。”
冯国庆接话道:“哦,想起来了……那天我碰上他,他还说,要是魏文还在就好了,可以让编剧采访采访他,他肯定知道魏大舌头当年打鬼子的故事。”
许红霞摇手道:“这事儿别提了……我跟你说啊国庆哥,尤其是当着你姐姐的面儿,可千万不能提。”
冯国庆点头道:“这个我知道。”
许红霞对许大民说:“咱哥刚走的那几天,她的脑子好像又回到了她刚嫁过来的时候,见了我就害怕……”
“你以后尽量不要让她见着你了。”
“能回来就尽量带她回来吧,怎么说她也是咱的嫂子,咱不能让她一个人待在外面。”
“她回来了。”
“什么时候?”
“年前。这不,你出嫁了,按规矩不能回娘家过年,也不知道这事儿。”
“好利索了?”
冯国庆接话道:“越发严重了。大民说她是故意的,我感觉不会……”
许红霞拉起许大民的手:“走,看看她去。”
冯国庆拽开许红霞:“你就别去了。大民,咱俩去看看吧,赶早不赶晚。”
冯六月搀着许福祥往藤椅上坐,许福祥摆摆手,走到沙发边,坐下。
冯六月说:“爸,您不是喜欢大民给你编的藤椅吗?”
许福祥指指正在整理书桌的田娜:“在领导跟前不能随随便便……”
田娜走过来:“爸,谁是领导?”
许福祥看着田娜,眼神迷离:“你是不是领导?”
田娜明白过来:“我不是,我是个打扫卫生的。”
许福祥问冯六月:“这是什么单位?”
冯六月说:“这是咱们家呀。”
许福祥摇头道:“是干休所吧……”
许大民和冯国庆进门。
许福祥站起来,恭恭敬敬朝冯国庆哈哈腰,指着冯国庆,问许大民:“这是领导吧?”
冯国庆抱一把许福祥:“嘿,我说老爷子,你这……我不是领导,我是冯国庆啊。”
许福祥问冯国庆:“咱这里谁是一把手?”
许大民冲冯国庆挤挤眼,冯国庆会意,点点头说:“我,我是一把手。”
许福祥谦卑地朝冯国庆哈了哈腰:“我退休了,刚退的。”
冯国庆笑了:“哎呀老爷子,您这是回到哪个年代了啊?”
许大民咳嗽一声,冯国庆搀着许福祥坐下。
许福祥问冯国庆:“伙食费怎么交?”
冯国庆摇手道:“不用交,现在我们已经进入共产主义了。”
许福祥郑重其事地说:“感谢党,感谢政府,感谢改革开放。”
田娜看着许福祥,突然哽咽一声,捂着脸跑进里间。
冯六月不满地瞪一眼冯国庆:“你看你把田娜惹的……”
冯国庆拉住要去追田娜的冯六月:“姐,你先别走,我跟你说两句话。”
冯六月看着冯国庆:“你是谁?”
“姐,我是国庆,我是你弟弟。”
“你滚一边去!我弟弟大高个子,长得富态,瞅你这尖嘴猴腮,没长开的熊样儿。”
“嘿,我说姐,我不丑好不好?”
冯六月用力甩开冯国庆的手,撒腿跑进里间。
冯国庆冲许大民摇了摇头:“大民,我看还是送她回去吧。”
许福祥接话道:“领导,我也要回去。”
许大民一怔:“回哪儿?”
“和平里。”
“爸,您就别跟着折腾了行不?这刚搬过来没几天……”
冯国庆插话道:“老同志,你得服从领导安排啊。”
许福祥看看冯国庆,再看看许大民,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不回了。”
3
田娜瞪着许大民,大声说:“我不许你把嫂子送回去!”
许大民指指客厅:“嘘,你小点声。”
田娜压低声音:“你少跟我强调别的理由。你肯定是因为嫂子对甜甜不好,向着多多,才要把她送回去的。”
“主要是怕她感染咱爸爸。”
“这不是理由。是,我承认有时候她呵斥甜甜,吃饭的时候把好吃的给多多,我有时候会不高兴,但我能理解,哪个当母亲的不是这样?”
“我真的没拿这个当回事儿……”
“多多很懂事儿,她向着妹妹,我不担心这个,我是担心你对嫂子有意见。慢慢积累,最后变得比陌生人还陌生,这个家还能叫个家吗?”
“我跟国庆还有建国哥商量好了,嫂子也同意了,而且医院的车已经到了咱家楼下了。”
“我下去跟他们说。”
许大民拽住田娜的胳膊:“你好好想想,多多正准备中考,甜甜也要上初中了,咱嫂子在家里也确实影响她们学习……”
冯六月走过来:“大民,走吧?”
许大民抱一下田娜,嘴巴贴近她的耳朵,小声说:“就这么着了。等她好点儿了,咱俩一起去把她接回来。”
周建国从一辆精神病院的白色面包车上下来,迎住许大民和冯六月,搀着冯六月的胳膊,上车。
许大民刚要跟着上车,冯国庆急急火火地跑了过来:“大民,你等等,急事儿!”
许大民冲驾驶室里的司机摆摆手,面包车发动起来,开走。
冯国庆兴奋地告诉许大民,昨天他在一个农家院找到了大嘴,准备开导开导他,竟然看到他跟一个年轻女人在“卿卿我我”,不禁纳闷。
请大嘴喝了一顿酒,冯国庆才明白,原来这个叫艳红的女人为了帮前夫还债与人合谋制造了一起针对大嘴的交通事故。
警察在办案过程中发现大嘴属于诈骗案被选定的作案对象,但大嘴为艳红出具了刑事案件受害人谅解书,艳红被释放。
冯国庆感到惊奇,艳红这么害人,大嘴为什么还要娶她?大嘴说,这叫能耐!我做过坏事,不求人谅解,可咱能不能谅解谅解别人?
说完,冯国庆大笑不止。
许大民推一把冯国庆,正色道:“你别笑,我感觉大嘴这么做,是条汉子。”
“我只是有点儿可惜,我磨破了嘴皮子,他也不回来。”
“既然这样,咱以后就别打扰他了,人各有志。”
“我这不是怕你担心他再走老路……”
许大民摇摇手说:“不会的。大嘴在里面改造了十多年,不会不接受教训的。”
冯国庆问:“你不想去看看他?”
许大民说:“最近事儿太多,等我忙完这几天吧,反正现在知道了他的下落。”
许大民的手机响了。
许大民掏出手机,按开接听键:“哪位?”
安建新在手机那头说:“栓子搬家,老爷子来了,刚开始还乐乐呵呵的,后来就抹眼泪,然后我看见他坐上往公墓去的公交车……”
“建新哥,你不用担心,老爷子可能是去公墓看我大哥了。”
“大民,我感觉老爷子心里很难受……看得出来,他难受是因为房子。”
“为什么这么说?”
“他在这处房子里住了六十多年,有感情了……大民,我不多说了,刚才我跟栓子说,要不就就把婚结在你原来的房子吧。”
“这搬来搬去的……”
“一个院儿,不费劲。”
“那好吧。”
“我说把婚结在你那边,栓子说,他暂时不结婚了,说要等顺子回来,他们两家一起结……唉,这哥儿俩啊,一起长大,感情深着呢。”
“也好。”
“栓子经常去劳改队看顺子……”
“挂了吧建新哥,我去趟公墓。”
许福祥在许大军的坟前默立片刻,走到不远处的彭三坟前,蹲下,看着彭三的墓碑,泪眼婆娑:“三哥,说起来你还真是不仗义。你说你好端端的,冷不丁就走了,我跟谁说理去?我记得那年你挂着投机倒把分子的牌子在大街上游街,不少人朝你吐唾沫,我就想啊,你们吐什么唾沫啊?三哥的那两袋子地瓜干救了他一大家子不说,还救了我啊……那时候,大军他妈正怀着红霞,没有奶,你没少往我家送吃的。大军他妈有奶了,你游街了……赶等你不游街了,我去你家看你,我三嫂和彭涛瘦的就像两根鱼刺……我当时就想,三哥,你以后要是困难了,我许福祥头顶刀子也要帮你。结果呢,最后我还骂你,你说我是啥人啊……”
远处,许大民走向许福祥这边。
许福祥抹一把眼泪:“三哥,我想你,也惦念和平里的老邻居,我不能在外面住了,我要搬回去,可是……”
许大民在许福祥的身后站住:“爸爸,搬回去吧。”
许福祥回头:“你怎么来了?”
“安建新让我来找你的,他说,栓子暂时不结婚了……”
“他说了能算吗?我儿子的婚姻大事,我当爹的说了算!”许福祥瞪着许大民,大声说,“你哥今年都二十六了,连个对象都没有,你说我着急不着急?他整天吹牛说冯六月要嫁给他……对了,冯六月回城了没有?”许大民的眼圈红了:“回来了。”许福祥神秘兮兮地说:“冯六月答应要嫁给大军。”
“他俩已经结婚了。”许大民极力控制着自己的眼泪。
“哦,对,我想起来了……大民,我看安建新他妹妹,就是雯雯,她挺好的。你年纪也不小了,要不我找王翠玉帮你提提亲?”
“雯雯结婚了,跟小勇。”
“哦,她结婚了呀……不对吧,她跟你妹妹同岁……大民,今年你多大了?”
“我五十多了。”
“糊弄人,我才五十来岁……你是我儿子,你五十多?不可能。啊,对,我想起来了,你不是大民,你是新单位的领导……”
许大民强忍着泪水:“我是许大民。”
许福祥端详着许大民的脸:“许大民,许大民……我叫什么名字来着?”
许大民的眼泪遏制不住地涌出眼眶。
走在去冷藏厂的路上,许大民接到了冯国庆打来的电话。在电话里,冯国庆跟许大民说,大嘴回来了,中午不知在哪里喝醉了,要召集老弟兄们一起去枫林苑歌厅唱歌,顺便叙叙旧。许大民问冯国庆,大嘴都“召集”了谁?冯国庆说,没有多少人,就四个,大嘴、魏武、冯国庆、许大民。
许大民本来不想去,想想大嘴这么做肯定有他的苦衷,挂断电话后,直接去了枫林苑歌厅。
在包房等了几分钟,外面传来大嘴咋咋呼呼找小姐陪酒的声音。许大民出去,看见一身绿色西装,打扮得就像一只大蝈蝈的大嘴左手搂着冯国庆的脖子,右手搂着一个陪酒小姐的腰,嬉皮笑脸地跟吧台里的一个女人调笑,看上去很熟络的样子。见许大民走过来,大嘴松开冯国庆和陪酒小姐,拽着许大民走进包间。
大嘴似乎知道许大民要跟他说什么,没等许大民开口就咬开两瓶啤酒,把许大民的嘴堵上了。
冯国庆进门,站在门后给魏武打电话:“武子,大民到了。”
时间不长,魏武进来,扫一眼许大民,直接坐到了他的身边:“你能来,不是给大嘴面子,是给我,这个情,我领。”
许大民一笑,刚要说话,大嘴一屁股坐到魏武和许大民的中间:“啥也不说了,是兄弟,吹瓶!”
魏武咬开一瓶啤酒,举在手上,斜眼看着许大民。
许大民明白今天他什么话也不好说,笑一笑,一口干了一瓶啤酒。
魏武、大嘴、冯国庆同时干掉自己的瓶中酒,四个人同时大笑。
大嘴似乎担心许大民会借着酒劲说什么,拉起许大民,递给他一只麦克风,说声“一起唱”,张口就来:“我是一匹来自北方的狼,走在无垠的旷野中,凄厉的北风吹过,漫漫的黄沙掠过……”“我只有咬住冷冷的牙,报以两声长啸……”许大民刚一接上,大嘴换了一首歌:“我的心在等待,永远在等待!”
大嘴的歌声就像便秘者在拉屎,许大民听不下去了,丢下麦克风,倚在墙角,一个劲地翻白眼。
魏武走到许大民的跟前,问:“老爷子还好吧?”
“搬回和平里大院了。”
“一个人?”
“他一个人照顾不了自己,我跟着回去了。”
“田娜和甜甜怎么办?”
“她们还住新房那边,多多也在。多多很懂事儿,刚开始的时候跟田娜有点儿别扭,现在她离不开田娜了。”
“嫂子怎么样了?”
许大民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摇摇头,走到沙发旁,坐下了。
大嘴跳上茶几,连扭带唱:“我的心在等待,永远在等待,我的心在等待,在等待……”
魏武突然跟了一句:“在等待!”
大嘴一扭屁股,用力过猛,摔下茶几,一头扎在沙发上。
魏武把麦克风递给许大民,手被许大民推开。
大嘴歪在沙发上,继续唱,一句“在等待”被他唱得就像和尚念经。
唱着唱着,大嘴环视许大民和魏武,哭了,滚下沙发,蹲在地上,哭得浑身抽搐。
许大民知道大嘴为什么哭,红着眼圈过去拉他,手机响了。
许大民接起手机,问:“田娜,什么事儿?”
田娜在手机那头说:“大嫂医院那边来电话了,说大嫂出院,让你马上去一趟。红霞也要去,在滨河路那边等着你,我一会儿也过去。”
许红霞站在马路边。许大民的车开过来。
许红霞拉开车门,坐到副驾驶位上,拉下化妆镜,边打量自己的脸边说:“二哥,我看不出来熬夜了吧?昨晚又跟那五洲吵架……”
许大民指指后座:“你去后面坐着,你二嫂不喜欢别人坐她的位置。”
许红霞说声“毛病”,去了后面。
少顷,田娜上车,发现座位被前移过,化妆镜也开过,一怔:“大民,车上拉过女人?”
许大民一笑,没有说话。
田娜一哼:“承认了吧?你什么品位?座位往前拉,小短腿,还照镜子……这个女人肯定又矮又丑。”
许大民嘘一声,往后努嘴。
田娜回头——许红霞瞪着田娜,杏眼圆睁。
许大民拎着冯六月的行李跟黄医生道别,冯六月站在一边,面带羞涩。
黄医生冲冯六月笑笑:“冯小姐,欢迎再来啊。”
冯六月翻个白眼:“你呆这儿一辈子吧。”
许大民冲黄医生眨眨眼:“哈,她好了,你接上了。”
跟在后面的田娜和许红霞笑弯了腰。
田娜和冯六月在厨房做饭,欢声笑语。
许大民悄悄进来,从背后抱住田娜。
田娜晃开许大民:“什么岁数了?”
冯六月接话道:“没羞没臊。”
田娜一本正经地看着冯六月:“嫂子,你说许大民的前世是不是个色鬼?”
许大民推开田娜,对周建国说:“建国哥,你回去吧,我看这次差不多了。”
周建国点头道:“刚才我想了想,上次就是因为她在你这边打扰多多和甜甜的学习,还找田娜的茬儿……”
许大民摆摆手说:“我知道你想说啥。”
周建国问:“要不就让她去我那边住两天?”
许大民不说话,看着周建国的脸。
周建国说:“大民,你是了解我的,你问问冯六月,你问问和平里大院儿的邻居们,我从来就动没动过她一指头。”
许大民拍拍周建国的胳膊:“我信你。”
周建国沉默片刻,开口说:“大民,我跟你说实话吧,前几天我就跟她商量好了,她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