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许大民在睡觉,门被慢慢推开。
彭涛进门,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亮光看着许大民。
一道闪电在窗外一闪,随即传来隆隆的滚雷声。
外面大雨倾盆,屋里变得漆黑一团。
彭涛走到床前,从后腰摸出剔骨刀。
一道闪电亮起,屋里一片惨白。
一声炸雷。
许大民翻个身,坐起来。
彭涛的剔骨刀向许大民的脖子挥来。
许大民歪头闪过即将划到自己脖子的剔骨刀,一个滚翻躲到床拐角处的黑影里。
彭涛双手握着剔骨刀,在黑洞洞的屋子里来回扫描。
许大民蹲下,摸着墙壁往门口那边移动。
彭涛听到响声,剔骨刀指向门口。
许大民不动了,循着声音望向彭涛,但他什么也看不见。
人影一晃——彭涛的剔骨刀划过许大民的胳膊。
许大民捂住受伤的胳膊,飞起一脚——彭涛的手腕被踢中,剔骨刀扎到门上。
许大民箭步上前,从门上拔下剔骨刀。
彭涛匍匐着往一边爬,一只手摸到一条桌子腿,悄悄钻到桌子底下。
外面的雨声越来越大,许大民听不清楚屋子里的声音。
彭涛用身体顶着桌子,慢慢向许大民移动。
轻微的脚步声使许大民注意到桌子在移动。
就在许大民扑向彭涛的刹那,彭涛一步窜出门外。
清晨,许大民刚起床,冯国庆就来了,告诉许大民说高天给他打电话了,让他通知许大民再躲几天,他很快就会把事情处理好。
许大民说:“昨天高天发来的资料说,王元宝以永利盘没有履约担保责任为由推脱责任,我看这说不过去。”
冯国庆问:“也没造成多大损失吧?”
许大民摇头道:“本来没有多大,但是因为魏武指使王元宝从中捣鬼,造成的影响很大。”
“应该把魏武揪出来。”
“材料已经足够了,我已经通过手机发给了杨明远。”
此时,魏武正在联系金教授,让他在对魏武不利的证据上留下许大民的足迹,混淆警方视听。
许大民指着电脑屏幕对冯国庆说:“这是昨天上午我收到的一份匿名发来的一个魏武和金教授密谋操控电子盘的录音。”
冯国庆问:“谁发的?”
“我分析不出来,但这肯定是一个想要扳倒魏武的人发来的,这个文件昨晚我就发到杨明远的电子邮箱了。”
“那这个人发给公安局不是更好嘛。”
“这就是此人的精明之处。我为什么这么说,你能明白的。”
“怕公安局有腐败分子?”
许大民笑笑,刚要说话,桌上的手机响了。
许大民拿起手机,按开接听键:“红霞……”
许红霞在电话那头兴奋地喊:“二哥你快看看电视,就是三台的新闻热线!快看,快看……”
许大民拿起电视机遥控器,调台。
电视画面:彭涛被几名警察抓获时的情景。
播音员:“昨夜十一点左右,凶手彭涛在第八人民医院附近被警方抓获,目前,案件正在审理中。”
在魏武公司,魏武将一份材料丢给李春:“你看看这是什么?”
“刚才看了,是个揭发你涉黑的资料。”
“知道是谁寄来的吗?”
“杜龙。”
“这个是复印件。刚才他给我打电话了,让我给他五百万现金,否则就把材料上交公安局。”
“他这是敲山震虎……”
“这同时也给了我一个机会!我要利用这个机会把他送回监狱。”
“怎么操作?”
“马上联系大嘴,让他这就来公司一趟。”
时间不长,大嘴来了。
魏武将一只密码箱递给大嘴:“你把这个交给杜龙。”
“我不乐意见他。”
“这我知道,可是你得理解我的良苦用心啊。”
“你啥意思?”
“你俩有仇,但是世上多大的仇恨都不是金钱解决不了的……好了,我不多说了,你还不至于笨到连这个都不明白的地步。”
“这里面是钱吗?”
“对,一百万现金。本来他要五百万,我给压到了一百万。”
“他在哪儿?”
“刘家狗肉馆,我刚才跟他约好的,他已经到了。”
大嘴边驾车边对艳红说:“一会儿你下车,在家收拾好行李,等我回去,咱们走人。”
艳红问:“真走呀?”
大嘴点头道:“我知道咱办这事儿不怎么讲究,可是想想我坐牢那几年他的绝情,我就……”
艳红打断了大嘴:“我还真就不明白了。你说你既然要‘咪了’这笔钱,还去见杜龙干嘛呀?”
大嘴扫一眼后视镜:“不去不行,我看见小勇跟着。”
艳红拍拍抱在怀里的密码箱:“里面还真有一百万?”
“打开看看。”
“打不开……”
大嘴说声“比我还笨”,把车停在路边。
大嘴从工具箱里拿出几样工具,几下打开密码箱——映入眼帘的是一堆报纸和两块砖头。
在刘家狗肉馆,杜龙看一眼手表,骂一句脏话,拨通了魏武的手机:“小子,你耍我是不是?”
魏武在手机那头坏笑:“见着钱了吧,龙哥?”
杜龙咬牙切齿:“行,行,魏武,你行。你等着,我要让你死在监狱里!”
魏武将手机丢到沙发上,哑着嗓子嘿嘿。
李春跟着笑:“也确实让人好笑。就像一条狗,好不容易抢了个猪尿脬,以为是块肥肉,咬开,哗啦喷了一脸尿,还不得气疯了?”
魏武止住嘿嘿:“他把老子想得太软弱了。”
手机铃声。
魏武抓起手机,按开接听键。
小勇在电话那头说:“武哥,大嘴没去见杜龙,开车往城外方向去了。”
魏武皱起眉头:“大嘴竟然没去?那么刚才杜龙给我打电话……明白了,杜龙这是急眼了,说好九点准时见钱,这都九点一刻了。”
“要不要拦住大嘴?”
“拦着他!想办法让他回来一趟,但是不要动粗。”
说完,魏武丢下手机,捏着下巴笑:“大嘴这个财迷……他肯定以为密码箱里真的装着钱,这是给我‘截胡’了。”
李春问:“大嘴不是那样的人吧?”
“人在钱的面前是会变疯狂的,何况他现在被那个叫艳红的小娘们儿迷得神神叨叨……那个女人是个钱蝎子,我看得出来。”
“一捆报纸两块砖……”
“所以我感觉大嘴更可笑,他才是狗咬尿脬。”
“他不会回来了吧?”
“他会的。小勇有办法,几十年了,我了解。”
“你是不是还有其他想法?”
“我本想用这个办法激怒杜龙的,我太了解他的性格了,他会在一怒之下对大嘴大打出手,那样我就有理由以敲诈勒索和故意伤害把他送进监狱。”
“武哥,你这……”
魏武摇了摇手:“你要说我对大嘴不讲兄弟情义是吧?别以为我看不出来,大嘴来我这里的目的不纯!不过,现在看来,这个办法不灵了。”
李春问:“还有啥办法?”
魏武用双手搓一把脸:“让我想想。”
“刚才我看了工商局贴在宣传栏上的公告,公告上说,工商局公平处、市场处、消保处加大了对农贸市场欺行霸市、强买强卖、垄断经营行为的检查力度,强化市场监管。在各农贸市场设置扫黑除恶举报箱,公开扫黑除恶举报电话,动员消费者积极检举揭发‘菜霸’行为,及时向当地扫黑除恶办公室报告……”
“我也看了。上面还说,要铲断利益链,全力推进扫黑除恶专项斗争工作。”
“这些,我们都牵扯……”
“杜龙也是。”
“咱们咋办?”
魏武沉思片刻,拨通了小勇的手机:“小勇,你这就安排安雯把田娜的手机藏起来,就藏半个小时。”
路边停着大嘴的轿车,大嘴和小勇站在路边说话。
大嘴说:“小勇,你也不用跟我说这些兄弟感情了,这事儿算我错了,但我也没想到箱子里装的不是钱。”
“所以我说,你要是就这么走了,传出去很难听。你还是听我的,回去跟武哥解释解释这事儿。”
“你跟我说实话,这种生儿子没屁眼的活儿,魏武为什么让我干?”
“原因武哥不是跟你说过的嘛。”
“你当我真傻,是不是?”
“武哥那么说,我就那么听呗。”
“他是想让我弄死杜龙。”
“有可能。你想想,杜龙一看箱子里装的不是钱,还不得疯了?他肯定要拿你撒气。结果会怎样?杜龙六十多岁的人,你一脚还不就送他回老家了?”
“魏武想让我再进监狱!从小到大,他就没拿我当兄弟对待!小时候他拿我当傻子,现在他不但拿我当傻子,还拿我当了他的刀和枪。”
小勇的眼圈红了:“哥,我也一样……”
大嘴拍拍小勇的肩膀:“我跟你回去,有些话,我必须当面对他说出来。”
回到车上,大嘴对艳红说:“我不想走了。”
“那只箱子武哥不是送给你的,是送给杜龙的,你犯不着为这事儿跟他赌气,咱还是得想想这每月两万多的工资。”
“我也是这么想的啊。”
“回去吧,就当这事儿没发生过……哎哟不对,你这私自打开了密码箱,武哥会不会不高兴呢?”
“肯定会。”
“要不咱就不回去了吧?我觉着武哥那人挺霸道的,万一他打你一顿,再把你开除了,多难看?”
“他就是打死我,我也得回去。”
“为什么?”
“你别问了……这么跟你说吧,我还有任务没有完成。”
“那你当心点儿。”
“我会当心的……艳红,你自己打个车回家,我跟小勇回去见见魏武,完事儿我回家。”
2
魏武在打电话:“杜龙,你别骂我了。我确实把钱交给了大嘴,但是这箱钱被许大民拿走了。”
杜龙茫然地问:“怎么回事儿?”
魏武闷声道:“许大民跟大嘴的关系你也知道,我现在跟许大民闹到了什么程度你更知道……”
小勇和大嘴站在门口听着里面的声音。
杜龙说:“我不听你啰嗦!你就说,许大民怎么能拿走大嘴拿着的那箱子钱!”
“大嘴坐牢的时候,许大民照料他爹妈,他回来以后,许大民还给了他不少安家费。这对大嘴来说都是恩,大嘴得报恩,你明白了?”
“那可是一百万现金!他一下子就给许大民了?”
“那不能。他俩商量好了,要分赃……”
“大嘴现在在哪里?”
“我手下的兄弟说,他去西郊织布厂那个废旧仓库了,估计许大民也去了。”
杜龙边拎着消防斧往门口走边对王葫芦说:“我信魏武!他没傻到干等着我把材料送去公安局……”
王葫芦问:“他要给你一百万现金是真的?”
杜龙怒吼道:“肯定是真的!奶奶的许大民,你竟敢虎口夺食。”
魏武瞥一眼站在门口的大嘴,对着手机说:“宝英,你放心好了,等我把手头的事情办完了,我就跟你复婚。”
宝英在电话那头说:“好……我等你。”
魏武提高了声音:“要是田娜安全回家了,你就跟她说,是我对不起她。”
说完,魏武挂断电话,一脸真诚地对大嘴说:“卫国,多余的话我不想说了,我让你回来,是要跟你商量个事儿的。”
“你说。”
“你是知道的,我一生最爱的人是田娜,可是她……”
“你就直接说事儿吧。”
“我对不起许大民……不过这事儿也怨你,你没有去见杜龙,杜龙生气了,要过来找我……”
“你别啰嗦。”
“刚才我给宝英打这个电话你也听见了,田娜她……”
“赶紧说嘛!”
“你去给杜龙送箱子的时候,田娜来电话说她要来跟我谈谈我和宝英复婚的事儿,路上被杜龙绑架了。”
大嘴吃惊地张大嘴巴。
魏武故作痛苦地说:“我现在跟许大民的关系你也知道,我要是通知他,他不会相信,所以就喊你回来说说这事儿,你来通知许大民。”
许大民、冯国庆坐在一座建筑物的楼顶上,头顶星光闪烁。
俯瞰下的城市万家灯火。
许大民说:“几十年了,我无数次地忍让,也有好几次主动向他示弱,可是我没想到他不依不饶。”
“还要至你于死地!”
“也没那么严重。”
“大民,你醒醒吧……”
手机铃声。
许大民掏出手机:“大嘴?”
大嘴急促的声音直入许大民的耳膜:“杜龙绑架了田娜,在西海织布厂的旧仓库!”
在魏武公司办公室,魏武拿着一张许大民、魏武、冯国庆、大嘴在和平里大院槐树下的合影,泪流满面。
小勇给魏武倒一杯酒:“武哥,你也别太伤感了……”
魏武摆摆手,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小勇再给魏武添一杯酒。
魏武一口把酒干了,丢下酒杯,咬咬牙:“路,既然走到这个地步了,爬,我也要继续爬下去!”
小勇插话道:“武哥,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别笑话我。安雯又怀孕了,生又不敢生下来,得打胎。这不,刚才她来电话说,这就让我陪她去医院……”
魏武摆摆手:“你去吧。”
小勇再给魏武添一杯酒,倒退出门。
魏武一口干了杯中酒,拍拍桌子:“李春,倒酒啦!”
没有回应。
魏武猛地将酒杯摔在墙上,趴到桌上,呜呜大哭。
许大民边驾车边对着手机喊:“110吗?我报警……”
安雯在跟田娜说笑,趁田娜不注意,将田娜的手机抓到自己手里。
杜龙拎着消防斧,边踱步边不时望一眼外面。
许大民驾驶的轿车即将驶近废旧仓库,大嘴驾驶的轿车突然横在车前。
两辆闪着警灯的警车疾速掠过街道。
许大民表情沉稳地对大嘴说:“你先别着急,你这就按我说的,给魏武打个电话。”
大嘴打开手机,拨通了魏武的电话:“许大民到了仓库……”
魏武在笑:“他死了吗?”
大嘴压低声音说:“死了。请你看在兄弟一场的份上,来给他收尸。”
魏武那边挂断电话。
冯国庆不解地看着大嘴:“大嘴,我就不明白了,你为什么要跟着魏武……”
大嘴一笑:“我的目的是随时观察魏武,保护大民,你信吗?”
冯国庆看了大嘴一会,点点头:“我信。”
大嘴把头转向许大民:“大民,你信不信?”
许大民不回答,面无表情地看着大嘴:“田娜没被绑架?”
“魏武在跟我耍花招。他故意打电话,开着免提,让我听见,目的是铺垫田娜被绑架的假象。刚才我给你打那个电话是迷惑他,他就在我身边。”
冯国庆把手机递给许大民:“打通了。”
许大民对着手机:“田娜,你在哪儿?”
“我在咱爸这边,刚才手机找不着了,刚在沙发下找着……”
“没事儿了,我一会儿回去。”
“你快回来吧,刚才杨明远来过,说你们的事情完结了。”
许大民挂断电话,对大嘴说:“你接着说。”
“魏武的小算盘就是借杜龙的手干掉你,同时让杜龙成为杀人犯,一箭双雕。”
月光洒在许大民的脸上,有眼泪滑下许大民的脸颊。
魏武驾驶的轿车被两辆警车截停。
杜龙被几名荷枪实弹的警察摁住。
魏武和杜龙分别被押往看守所。
城市街道日夜转换。
魏武在公安局一个房间接受审讯。
许大民、田娜、冯国庆、冯六月、周建国在许大军的墓碑前烧纸。
大嘴走过来,在许大军的墓碑前默立片刻,走到许大民的身边,轻声说:“大民,我要走了。”
“去哪儿?”
“我在艳红老家承包了几亩山林。”
“好事儿。”
“我想把我妈也接过去,她不走,她说她离不开和平里大院。”
“你放心走吧,你妈那边有我。”
“我也会经常回来的。”
“还有别的事儿吗?”
“我去看守所看魏武,看守所有规定,不让见,不过我在门口见着了宝英和大浪。”
“昨天我和田娜去看过他们了。”
“宝英把大浪接走了。”
“我知道,那天她去我家跟田娜道别,抱着田娜好一顿哭。”
“也不知道魏武能判几年。”
许大民不说话,蹲下,用一根树枝扒拉着那堆烧纸。
大嘴叹口气说:“听说杜龙在里面‘咬’他,大裕市场的很多业户也在揭发他……小勇和李春投案了,一起投案的还有他们公司的好几个人。”
“我安排安雯去红霞那边上班了。”
“你没事儿了吧?”
“王元宝判刑了,判了三年……”
大嘴问:“永利盘恢复了?”
许大民点点头:“我亲自管理,通过这事儿,我彻底了解了流程。”
“效益怎么样?”
“比以前好。”
大嘴拍拍许大民的胳膊:“那我走了。”
许大民点头道:“问艳红好。”
大嘴挥挥手,离去。
冯国庆走了过来:“大民,我要回云南了,阿彩一直催。”
许大民摇手道:“我知道。昨天我让田娜给阿彩和村里的乡亲们买了一些礼物,你带上。”
冯国庆看着许大民面色平静的脸,眼圈红了。
许大民拍了拍冯国庆的胳膊:“走吧,大妈那边有我和你姐姐姐夫。”
许大民、冯六月、许红霞、周建国在外间说话,田娜在厨房做饭。
许大民问许红霞:“老那的电影咋样了?”
许红霞说:“拍完了,他说拍得不错,这次肯定能咸鱼翻身。”
冯六月插话道:“小那也演了一个角色……”
许红霞一哼:“演了个大侠,号称世外高人,就俩镜头,一个是出山找对手,一个是打跑了一群盗墓贼。我去现场看过,演得那叫啥呀,整个一叫花子。”
许大民问:“洪七公?”
冯六月说:“不是吧,好像是叫什么飞鸿。”
许大民问:“黄飞鸿?”
许红霞说:“王飞鸿。”
周建国插话道:“电影里小那的绝招叫金刚连环掌,一掌打倒一片……对,是叫王飞鸿。”
许大民笑道:“这个名字太土了,王飞鸿。”
许红霞说:“管他啥鸿呢,这次他可是下了血本了,把两个公司的钱全投进去了,还把我卡里的钱……说起来我就生气,他偷着把我卡里的钱转走了。”
“这钱也投进去了?”
“说是后期制作,八十多万。”
“别跟他计较这事儿了,要是这个电影真的能火……”
“他说了,肯定大火……反正我是半信半疑,你瞅他请的那个男一号,简直娘们儿不换。”
冯六月接话道:“我见着他了,哎呀,长得比红霞小时候还好看。”
许红霞笑了:“那倒不是,反正就是让人看了分不出他是公母。”
“现在流行这样的形象不是?”
“啥呀,娘炮儿……”
周建国问:“老爷子呢?”
冯六月嘘一声,指指里间:“睡着呢。”
周建国笑着说:“那天我带老爷子去探班,老爷子见了那个男主角直喊大姐……”
3
大屏幕投影电视机在播放电影《半月传》。
戈壁荒滩。侠客装束的那五洲施展“金刚连环掌”绝技,以一对十,打斗场面激烈、火暴中带着一股仙侠之气。
一干对手被那五洲打得四散而逃。
镜头切换:青年演员张一帆扮演的男主角将几名盗墓贼一一击毙,起飞、落地,单手揽过一位美女,翩然而去。
片尾曲响起:“望苍天,四方云动,剑在手,问天下谁是英雄……”
投影电视机被关掉。
会议室里掌声四起。
那五洲矜持地压了压手:“众所周知,本公司去年投拍的电视剧扑街了,这次我们终于看到了翻身的希望,这首先要归功于……”
娘娘腔十足的张一帆起身,向四周抛着飞吻,被人拽坐下。
那五洲一指坐在电视机前的冯炫植:“归功于本片编剧冯炫植老师!”
会议室里所有的人站起来,向冯炫植鼓掌。
冯炫植微笑着起身,左手背在身后,右手贴在胸前,文艺范十足地朝众人颔首。
许大民问冯六月:“燕子现在什么情况?”
冯六月说:“燕子昨天给我打电话了,说她听说彭涛判了死缓,想都没想,说只要彭涛活着,她就等他……唉,何苦来的呢。”
“她想回来等,还是在新疆等?”
“她说他去见过彭涛,彭涛跟她聊了不少,她决定在新疆等,彭涛把房子过户给她了。”
“三大爷的遗产给了燕子,燕子在那边也有工作,挺好。”
周建国插话道:“说起三大爷来,那真是个好人。他活着的时候大家都以为他是个抠门儿抠得摸屁股咂手指的人,谁知道临终前他把别人的欠条都烧了。”
冯六月说:“那是让彭涛伤了心了。”
周建国摇头道:“彭涛呀,没法说他了……你说他那么多年也不回来看看他爹,他爹死了他倒来劲了。”
田娜端着两盘炒好的菜走出厨房:“建国哥,要不要喝点儿?”
周建国摇摇头说:“不喝了吧,喝多了想起以前的事儿来,容易伤心。”
冯六月搡一把周建国:“你这句话就让人伤心。”
“不说了,不说了。”
“田娜你不知道,你建国哥这人别看油嘴滑舌的,心里头脆弱着呢。那天我说起魏文和大军在家斗嘴的事儿,他笑了,笑着笑着还哭了。”
周建国接话道:“啥呀,我那不是想起来我们仨在一起的一些往事来了嘛。”
冯六月推一把周建国,撇嘴道:“还犟嘴,你就是心里泛酸。”
许大民对周建国说:“喝点儿吧,趁孩子们都睡了。”
许福祥从里间走了出来,问许大民:“顺子呢?”
冯六月冲许大民挤挤眼,说:“您不是睡了嘛,怕打扰,走了。他不是在市场帮老二卖鱼的嘛,怕睡晚了明天起不来,回去睡觉了,说是明天再来看您。”
许福祥问:“大军也回去了?”
周建国接话道:“刚走,刚走……”
许福祥指指许大民:“这不是在这儿呢嘛。你啥时候把六月娶来家?”
许大民指了指田娜:“这不是已经娶来家了嘛。”
许福祥盯着田娜的脸,摇头:“这不是六月,这是田娜……”
冯六月插话道:“爸,你看我是谁?”
许福祥把头转向冯六月:“你是,翠玉?”
一直在看着许福祥的许红霞哇地哭出声来:“爸,你这是咋了嘛!”
记者甲拿着采访话筒问冯炫植:“冯老师,您以前都编过什么剧本?”
冯炫植说:“宫斗、穿越、仙侠、怪兽、盗墓,总之,部部都是头部。”
会议室里掌声再起。
张一帆起身,甩一下长发,向四周抛飞吻。
那五洲指指张一帆:“坐下,坐下!”
张一帆撩一把头发,冲那五洲抛个媚眼:“下部戏的主角舍我其谁?”
记者们涌向张一帆。
那五洲拉冯炫植走到一边,小声:“冯老师,上次你说的准备卖给我们的那个新剧本是什么题材的来着?”
“穿越、仙侠,同时穿插玄幻、耽改、甜宠……”
“这样吧,你说个数。”
“五百万。”
“好好说话。”
“五十万。”
“五千块,立马签合同。”
“少点儿了……那我另给你写一个吧,三万。”
“先把这个定下吧。”
“就五千了。”
“我还准备拍一个十三棍僧救秦王的故事,这是个大IP,如果半月传票房成功,编剧还是你。”
“可以。”
“三千。”
“成交!”
“剧本什么时候完成?”
“不着急的话半年,着急的话半月,加急费,五百。”
合同打开,签字、盖章,收起合同。
冯炫植将合同装进包里,打开电脑,搜索“少林寺,剧本”。
冯炫植将电脑里的剧本《少林寺》复制到文档里,删去片名“少林寺”,打上“十三个和尚之勇者无敌”几个字。
文档里“觉远”被换成“智空”,“王仁则”被换成“李元芳”,“秃鹰”被换成“野鸡”,保存、关机、合上电脑。
许福祥指着满桌酒菜,对许大民说:“你大哥在家就好了,这都是他喜欢吃的。”
许大民笑道:“爸,您这几天不是好了嘛,这怎么又……”
“我梦见你大哥了。”
“我昨天去看顺子了,年底他就来家了。”
“武子判了没有?”
“还没有。”
“唉,可怜大浪娘儿俩。”
“他俩很好呀,大浪懂事儿,也孝顺,又机灵又稳重,性格还随和,大家都喜欢他。”
“他高中毕业了吧?”
“快了,毕业就考大学。”
“那天我听六月和田娜说,大浪和甜甜……”
“他俩,都挺好。”
“也不知道大民在云南怎么样了?”
许大民一愣,随即笑了:“大民在云南当公社干部呢。”
“你给他写封信,就说我说的,在他们村建个希望小学,没钱我有,非建起来不可。”
“行,我跟他说。”
“小那拍电影了?”
“拍了,等上映了,我带你去电影院看。”
和平里大院渐渐被夜幕笼罩。
蛐蛐的叫声被夜风替换。
和平里大院日夜转换。
叠化。碎雪飘飘。寒冬来临。
在许大民公司办公室,冯国庆对许大民说,魏武判了十年,敲诈勒索五年,非法交易三年,组织领导黑社会组织五年,合并执行。
许大民问:“小勇和李春他们也判了吧?”
“小勇五年,李春三年。”
“我该去旁听宣判的……”
“你去干嘛,没有意思。”
“我听高天说,魏武公司属于涉黑犯罪团伙,涉嫌故意伤害、操纵市场菜价等违法犯罪。”
“布告我刚刚看了,上面说,该犯罪团伙长期盘踞在大裕农贸市场,以暴力、威胁等手段实施垄断经营,谋取非法利益。该犯罪团伙同时还涉嫌敲诈勒索、寻衅滋事、强迫交易等多项犯罪。还说,这个团伙通过控制供货,哄抬物价等方式非法获利高达两千余万元……要我看,他是罪有应得。”
“杜龙是怎么判的?”
“布告上说,杜龙犯有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等六项罪名,被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罚金二百万元……”
监狱。魏武面无表情地看着身穿囚服站在他对面的江崇德:“你判了几年?”
江崇德盯着魏武的脸看了半晌,摇摇头,离去。
一个犯人走到魏武的身边,指着江崇德的背影说:“这老家伙本来已经退休了,谁知道被人举报……”
魏武推开这个犯人,仰头望天,天空中乌云密布。
一队犯人列队走过。
魏武看见小勇和李春排在队伍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两行眼泪涌出魏武的眼眶。
无数魏武和许大民在一起时的情景走过魏武的眼前,定格在田娜俊俏的脸上。
天空中落下一片雪花,雪花中,魏武的脸泛出生铁一般的颜色。
那五洲一把一把地拍着办公桌:“完了,完了,全完了!”
林导怏怏地:“这部戏可不是我导的。”
那五洲瞪着林导:“问题出在哪儿呢?”
“成片过不了审,主要问题是三观不正,而且太狗血……我感觉这次是全军覆没了。”
“有没有补救办法?”
“可以放到网上……网上目前不需要审核,传上去就能播。”
“有票房吗?”
“这很难说,不过去年有一部比咱的半月传还狗血的电影赚钱了,据说赚了几千万。”
“投资多少?”
“听说还不到二十万。”
“我们这么大的投资,票房肯定超过它!”
车水马龙的街道渐渐被夜幕掩盖。
朝阳升起,熟睡中的城市被唤醒。
那五洲在看电脑。电脑在播放电影《半月传》。
林导在一旁说:“点击量还不错。”
“你估计能收回多少投资?”
“目前看来,收回五百万应该没有问题。”
“可是我投入的是八千万!”
“赔了是肯定的。”
“上院线是一点希望都没有了,是吧?”
“是的,已经在网上播了……”
“你马上给我找那个冯炫植!我感觉他是个骗子,找着他,我跟他要个说法,也让股东们理解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