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冯炫植打开电脑,点开文档,看着里面的剧本《十三个和尚之勇者无敌》。
一个服务生走过来:“大哥写完了?”
冯炫植不理服务生,在剧本最后打上“剧终”二字,打开邮箱,发送剧本。
手机铃声。
冯炫植摸出手机,按开接听键:“林导?”
林导在手机那头说:“你的剧本不能用……”
冯炫植一愣:“这不会吧,那可是成功案例。”
“抄的?”
“不是不是!啊,我是说,这个剧本是很有含金量的,你们再考虑考虑,对标港产少林寺……”
“跟风,历来是我们所鄙视的。”
“跟啥风?少林寺播出都半个世纪了……”
“总之,那总说,合同作废了。”
“我要起诉你们!”
“麻烦您好好看看合同中的第三条第四款,如果甲方没有看好乙方提供的剧本,本合同解除,无需通知乙方,通知你,已经仁至义尽。”
“这是霸王条款!你们压榨弱势群体……”
“你在哪里?我去找你。”
冯炫植说了咖啡厅的地址,林导那边挂了电话。
冯炫植一口干掉咖啡,悻悻地嘟囔:“三千块,一句话就没了?”
服务生接口道:“不用三千,二十八。”
冯炫植摆摆手,将三十块钱拍到桌子上。
服务生收钱,走开。
冯炫植吆喝服务生:“找零!两块……”
手机响铃。
冯炫植扫一眼来电显示,按开接听键:“老婆……”
“剧本写完了吗?”
“写完了。为了写这个剧本,我头发都熬没了……”
“有几个编剧不是秃子呀?”
冯炫植挂断手机,揪下假发套,丢在桌上:“以后不做编剧了,秃子就秃子,就当剧本给开光了!”
林导进门:“冯老师,您久等了。”
冯炫植急切地说:“我的剧本是很有含金量的,你们没有眼光……”
林导摆摆手,在冯炫植的对面坐下:“那总还真没有眼光,这次他没有让我当导演。”
“那么你刚才在电话里……”
“我那不是当着那总的面装一装呢嘛。”
“你来找我,什么意思?”
“我来通知你,赶紧走吧,那总找不到你的话会起诉你,追讨稿费。”
“我可是给了你一万六千块提成的。”
“所以我才赶紧让你走的,不然咱俩都有麻烦。”
亮子驾驶一辆摩托车在马路上疾驰,后座上坐着冯炫植。
摩托车在火车站广场前停住。
冯炫植问亮子:“车钱多少?”
亮子做一个十块钱的手势。
冯炫植不满地说:“是,说好的十块,可是……兄弟,你痔疮犯了吧?你看,你这屁股扭了一路,好几回都凑我脸上了,我还没管你要污染费呢。”
亮子“啊吧啊吧”地解释着什么。
几个路人跑过来,看热闹。
冯炫植掏出五块钱,丢给亮子,转身要走。
亮子一把拽住冯炫植的拉杆箱,脸红脖子粗地瞪着冯炫植。
冯炫植冲亮子翻了个白眼:“我一个堂堂编剧,超级白领,会差你这十块钱?咱就事论事,你说你就这么开车,是不是侮辱乘客?”
三虎子跑过来:“亮子,他没钱就算了……”
冯炫植怒目瞪着三虎子:“我没钱?哥们儿,你看过电影半月传没有?”
三虎子茫然地问:“什么半月传?”
冯炫植打开手机,点开电影《半月传》,将带有“编剧冯炫植”字样的画面定格,猛地把手机凑到三虎子的眼前。
三虎子盯着冯炫植的手机看。
冯炫植斜乜着三虎子:“身为知名编剧,我日进斗金,会差他这几块钱不成!”
一个路人问冯炫植:“你怎么能证明你是这个电影的编剧?”
冯炫植掏出钱包,抽出身份证:“有眼,你们自己看!看我这不是这个电影的编剧。”
说完,冯炫植斜乜着亮子:“怎么样,你这下子明白我没有撒谎了吧?”
亮子不明白冯炫植说什么,直勾勾地看着他。
冯炫植心虚地看着亮子:“就为了几块钱,你还要打我?”
亮子不知道冯炫植说的是什么,一个劲地“啊吧”。
冯炫植模仿张一帆,打一套“金刚连环掌”,示威似的看着亮子。
亮子似乎有些明白,斜乜一眼冯炫植,刺拳、勾拳、摆拳、鞭腿,一套下来,冯炫植顿时有些傻眼。
三虎子上来拉亮子:“亮子,咱不打架……”
亮子推开三虎子,拉个架势,朝冯炫植勾手指。
有人在喊:“抓小偷,抓小偷!”
三虎子转头——前方,一个年轻人扛着一只拉杆箱跑向这边,两个保安在后面追赶。
亮子迎住年轻人。
年轻人丢下拉杆箱,拔出匕首,直扑亮子。
亮子躲过年轻人刺来的一刀,扭身、侧踹——年轻人摔出去,刀脱手。
冯炫植瞥一眼亮子,要跑,被三虎子拽住。
亮子与年轻人激烈对打。
两名保安冲过来想要帮亮子,但插不上手。
亮子使出一招——年轻人被撂倒,随即被两名保安摁住。
那五洲听说冯炫植跑了,立刻明白了咋回事儿,威逼林导跟他一起去把冯炫植“抓”回来。
那五洲和林导在火车站没有找到冯炫植,正要报警,有人告诉那五洲,有一个自称编剧的人被一个哑巴带走了。
那五洲打听哑巴的长相,认定他是亮子,直奔亮子在八厂宿舍的租住处。
那五洲和林导刚走进八厂宿舍,就看见亮子推着摩托车走进楼院。
在亮子的出租屋,三虎子拿着冯炫植的手机在看电影《半月传》,不时拍着大腿叫好。
冯炫植站在窗前望着楼下,一脸狐疑:“那总怎么也来了呢?”
三虎子凑到窗前,看着那五洲:“这不就是电影里的那个大侠嘛。”
冯炫植眼珠一转,推推三虎子,说:“他可是一代宗师,你亮子哥肯定不是对手,你赶紧下去帮帮他。”
在楼下,那五洲走到亮子跟前:“亮子,冯炫植是不是在你这里?”
亮子没认出那五洲,推开他,推着摩托车往楼道走。
那五洲追上亮子,刚要说什么,三虎子跑过来,瞪着那五洲:“你别打架,你打不过我们,亮子哥会武功。”
林导似乎看出三虎子的脑子有问题,一笑:“那得试试看。”
三虎子瞪着林导:“你是谁?”
林导指指那五洲:“这位就是名震江湖的金刚葫芦派掌门人王飞鸿王大师,横扫武林的金刚连环掌就是他首创的!”
三虎子拽拽亮子的胳膊,指着冯炫植,比划:“他很厉害,你别跟他打……”
亮子支好摩托车,看着冯炫植。
那五洲冲亮子勾勾手指:“请。”
三虎子忽然认出了那五洲:“五洲哥,五洲哥,你,你……我是三虎子呀!哎呀,五洲哥,敢情你就是那个大侠呀?亮子,别打了,他是五洲哥……”
亮子认出了那五洲,拽着那五洲就往楼道里跑。
亮子、三虎子、那五洲进亮子的出租屋——屋里不见了冯炫植。
亮子、三虎子分头冲进两个房间。
亮子、三虎子冲出各自的房间,面面相觑。
冯炫植(画外):“救命啊……”
亮子、三虎子、那五洲冲进洗手间——冯炫植半截身子探在窗外,两条腿被窗扇别住,扑通乱蹬。
许大民在和安建新、闫老四等几个邻居说笑。
三嫂拽着亮子走进大院,走到许大民的跟前:“大民,都知道你本事大,你不能眼瞅着亮子吃不上饭,你也不能眼瞅着等我没了,亮子连个劳保都没有……”
许大民摇手道:“三嫂,有话你就直说。”
亮子站到许大民跟前,“啊吧啊吧”地对他比划着什么。
三嫂解释道:“亮子想跟着你干。”
许大民点点头:“行,你带他去找山子吧,我跟山子说好了的。”
三嫂兴奋地摁一把亮子的头。
亮子给许大民鞠躬。
许大民扶住亮子,对三嫂说:“我那边也没啥精细活儿,就是搬搬抬抬……”
一直在远处望着这边的苗老五拽着三虎子的手走过来。
许大民明白苗老五的心思,直接说:“五哥,您甭开口,我跟三虎子说。三虎子,你会不会看秤?”
苗老五接口道:“会,都会,现在都是电子秤。”
许大民指指三嫂和亮子:“五哥,你们一起去找山子,昨天我就跟山子说好了。”
三嫂、苗老五、亮子、三虎子跑向大门口。
赵大红走进院子,走到许大民跟前:“大民,我有个事儿求你……你路子广,以后粉刷队就是你的。”
许大民不解地看着赵大红。
“打从你大哥走了,粉刷队就找不着活儿干了……你也知道,粉刷队的伙计家里都很困难,大部分都是老实木讷的人,他们得生活。”
“可是我也不会干粉刷啊。”
“你不用干,你就来当我们的队长,负责给我们揽活儿就行了。你不知道,你大哥在的时候,一直照顾三虎子和亮子,三虎子是个弱智,亮子……”
“这些我都知道。”
“还有几个农村来的,日子过得相当困难。”
许大民从钱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这里面有五万……”
赵大红推开许大民的手:“伙计们要的是一个长远!大民,你就救救粉刷队……不是,你就救救这帮老实本分又没啥本事的伙计们吧。”
许大民拍一下赵大红的胳膊:“我答应你。”
顺子拎着行李走进大院。
许大民的眼睛一亮:“顺子!”
2
时光荏苒,日月如梭——2022年冬天到了。
一群孩子在院子里堆雪人,许大民和顺子站在许福祥家门口说话。
许大民感慨地对顺子说:“日子不抗混呀,一眨眼的功夫,你都四十多了……”
顺子笑着指指一个正在堆雪人的小男孩:“你看,您侄儿都八岁了。”
“许小宝还听话吧?”
“听话倒是听话,就是笨,随我小的时候,学习不咋地……我也没有多少文化,辅导不了他,翠莲更不行。就这么着吧,怎么还不是一辈子。”
“话可不能这么说,知识是可以改变命运的。”
“这话我不赞同……二叔,你想想,我魏文爸爸有文化吧?可是他……二叔,对不起,我不该提他。”
“没什么,好多年了,好多年前的记忆都模糊了。”
“其实他挺好的,只是有点儿固执,他太爱我妈了。”
“你现在理解他了?”
“小时候他跟我说过,他很爱我妈,他要看着我妈幸福。那一阵,他准备离开我爸爸家,可是后来他瘫痪了,走不了……苦了我爸爸。”
“你现在住的那处房子是你爸爸给你买的。”
“这事儿我知道。是我爸爸让闫大爷给他写了承诺书,他要赚钱买下来,后来他死了,你买下来了。”
“无论在什么情况下,做人一定要有诚信。”
“这是咱许家人的家产。”
“你是说房子还是说做人?”
顺子的眼圈红了:“都是。”
许大民拍拍顺子的胳膊:“要有传承,咱中国人讲究的是什么?就是这个。”
“我爷爷说,他要在云南建一所希望小学……”
“啊,已经建好了,是我和你姑姑一起拿的钱。”
“我姑姑哪来的钱?”
“是她提前攒下的。我不让她拿,她发火,说她也是你爷爷的孩子。我跟那边教体局商议好了,等你爷爷生日那天正式揭牌。”
那五洲在喝闷酒,许红霞过来,坐到那五洲对面:“别整天喝酒了,再喝,你人就废了。”
那五洲闷声道:“我本来就是个废物。”
许红霞皱着眉头问:“谁说的?”
“我说的。”
“你说的就算了,要是别人敢这么说你,看我不撕烂他的嘴!俺家老那哪里还废物了?俺家老那是世界上最优秀的男人。”
“你可拉倒吧……唉。”
“又叹气,没完了,不就那年拍电影赔了俩钱嘛,又不是天塌下来了。”
“快十年了,我还债还了快十年了。”
“别犯愁,二哥说,他继续帮咱们。”
“还帮呀……红霞,我没脸做人了,我干脆找根绳子上吊得了。”
“我看你不用上吊,喝酒就喝死了。”
“喝死正好,不遭罪。”
“你死了,我咋办?”
“你另找个好人嫁了。”
许红霞走到那五洲身后,双手揽着他的肩膀:“我不,这辈子我就嫁你一个人。”
那五洲扭头,瞪着许红霞看了一会,指着许红霞的鼻子:“你傻不傻?你说你眼不瞎耳不聋,你嫁了我这么个不中用的东西干什么呀!”
许红霞眯着眼睛笑:“有钱难买我乐意。”
“你为什么不嫁给冯国庆!”
“你看看,你这是说了些啥呀。”
“他比我强了十万八千倍!你看他的两个儿子,你再看看我儿子……”
“是,他俩儿子都有出息,咱家那喜也不差呀。名牌大学毕业,学的还是顶尖专业,毕业又是企业高管……”
“我说以前,他没把你气死。”
“我不看以前,我就看现在。”
那五洲回过头去,望着窗外:“这个浑小子,快过年了也不回来看我。”
许红霞拧一把那五洲的肩膀:“知足吧你……”
那五洲拍拍许红霞的手:“红霞,我辜负了你。”
许红霞把头埋在那五洲的肩膀上:“老那,你说,我是不是上辈子欠你的,你说我咋就这么稀罕你呢?”
“我是个小偷。”
“你把我的心给偷走了。”
“不是,我偷了你的钱,八十万……”
“我乐意你偷。”
那五洲的眼泪落在桌上:“红霞,这辈子娶了你,是我那五洲办的最漂亮的一件事情。”
许红霞拍拍那五洲的肩膀:“所以你得给我好好活着。”
“王八活的时间长,管啥用啊?唉,我不但辜负了你,我还连累了咱二哥……”
“一家人,就该互相帮扶。”
“可是他付出的也太多了。”
“你还剩多少‘饥荒’了?”
“不多了,就差老沈的五十万了……唉,咱二哥也是六十多岁的人了,我怎么能忍心看着他再为了咱家操累?”
“你的装修队不是又开起来了嘛,最近怎么样?”
“一个活儿也没揽着,竞争太厉害了……我感觉,我的天现在是黑的。”
“天空越黑,星星越亮。”
那五洲转身,一把抱住许红霞:“红霞,要是有下辈子,咱俩还是两口子……”
碎雪飘飘。监狱大门徐徐打开。
魏武手提简单的行李走出大门,站住,望一眼天空,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一辆轿车驶来,在魏武的身边停下。
小勇下车,看着魏武:“武哥。”
魏武扫一眼小勇:“就你自己?”
“你减了一年刑这事儿,大家都不知道,我也没告诉他们。”
“大嘴知道了。”
“你告诉他的?”
“前几天他来看过我的”。
“我没见着他。”
“走吧,现在我不想见任何人。”
雪停了。许大民在扫雪。
手机铃声。
许大民摸出手机。
手机屏幕显示来电话的是大嘴。
许大民按开接听键。
大嘴在手机那头说:“魏武回来了。”
宝英和魏大浪坐在摆满酒菜的饭桌旁,一侧的电视机里在重播关于俄乌战争的新闻联播。
门开——魏武站在门口。
宝英和魏大浪同时起身。
魏武绕过宝英,丢下行李,朝魏大浪展开双臂。
魏大浪和魏武紧紧拥抱。
宝英的眼泪流了满脸。
魏武松开魏大浪,坐下,红着眼圈看魏大浪:“听说你升职了?”
宝英接话道:“大浪当了和平里派出所副所长。”
魏武摆摆手,盯着魏大浪的脸:“你还在跟许大民的女儿谈着?”
“我们准备年前结婚。爸,我知道您一直不支持我跟甜甜恋爱,可是我们是真心相爱的……十多年了,爸爸。”
魏武盯着魏大浪的脸,不语。
魏大浪给魏武的酒杯添满酒:“爸,我知道您的心里在想什么,您和大民叔……”
魏武摆摆手:“我们很好。”
“爸,我能理解您的心情……那些年,您做的那些事情确实不好,大民叔那样做也是被逼无奈。当时我也误会大民叔了,我觉着是他害了你,后来我才知道内情……爸,这件事情不能怪大民叔,就算您要怪谁,那也该怪杜龙。您知道我为什么大学报考志愿的时候要报警官学院吗?就是这个原因。”
“你准备给我上法制课吗?”
“刚才我说远了。爸爸,关于我和甜甜的事情,我希望您能理解并支持我们。”
“我理解你们,谁理解我?”
“这么说吧爸爸,上一代的恩怨,我心知肚明。无论谁对谁错,我感觉都不能因此而带给下一代。爸,这些话我知道您不愿意听,但我和甜甜从小就要好,这您是知道的。因为这件事情,大民叔也曾经找我谈过,他也不支持我追求甜甜,但那个时候我们真的不是像你们想象的那样是在谈恋爱……”
“那你们是在过家家吗?”
“那也不是。小时候我就喜欢甜甜,长大后……爸,您知道这期间我都遭遇了什么吗?起初大民叔阻拦,后来您又逼我不要接触甜甜,我很难受。”
宝英插话道:“你爸就是小心眼儿,他忌恨你大民叔,他不想跟你大民叔做亲家。”
魏武皱起眉头,瞪着宝英。
宝英撇撇嘴:“你也甭跟我瞪眼,难道我说得不对吗?”
魏武喝一口酒,对魏大浪说:“我不是说甜甜配不上你,我是感觉她那脾气……”
宝英插话道:“甜甜小时候乖巧又听话,越大越随她姑姑红霞。”
魏大浪接口道:“我感觉红霞姑挺好的,她直爽,没有坏心眼。”
宝英笑了:“对呀,那天我去找田娜玩儿,说起红霞,田娜说,红霞尽管脾气急,但论心眼儿那在和平里没有不竖大拇哥的。说起甜甜来,田娜还跟我开玩笑,说甜甜经常因为对生活和爱情的理解不同跟她发生冲突,性格随她,不管风吹浪打,誓死捍卫爱情。这话,说得我笑也不是,哭也不是……”
魏武笑笑说:“她说的很对。”
“当时我跟田娜说这些话的时候,红霞也在场。红霞说,她二哥起初也不赞成甜甜和大浪处对象。倒不是因为大浪比甜甜大了几岁,他是感觉大浪和甜甜还小。后来想起他年轻的时候跟田娜恋爱,也遭到田娜她爸爸的阻拦,这个期间还出了不少波折,搞得大民进退两难,后来就开始支持甜甜和大浪恋爱了……”
魏武摇手道:“别说了,我知道。”
魏大浪端起酒杯:“爸,我敬您一杯。”
魏武一口干了杯中酒,问宝英:“许大军的女儿怎么样?”
“多多是个孝顺孩子。六月和周建国结婚以后,她没有离开许家……那天我碰见她,我说,多多,你妈妈结婚了,你怎么不跟着你妈妈去她那边住呢?她说她舍不得离开她爷爷、她二叔还有拿她当亲闺女待的田娜。她现在可好了,大学毕业以后在许大民的公司上班,大民不干电子盘了,开了家公司……”
魏大浪接口道:“还是经营海鲜和蔬菜。”
“听说那喜不听话。”
“那喜小时候又内向又腼腆,谁知道上学以后变得不但调皮还油嘴滑舌……”
宝英插话说:“那是小时候,他自觉是个富二代,整天乱花钱,上初中的时候就追女孩子,给红霞两口子惹了不少麻烦。”
魏武说:“去年那五洲去看我,说那喜惦记他姥爷的祖屋,想方设法要卖掉,让许红霞给瞧出来了,好一顿臭骂。”
魏大浪笑了:“那喜是个人才,用了两招,第一招说房子漏雨潮湿,对姥爷腿不好,第二招请了个风水先生,迷惑姥爷说这屋子有黄大仙……”
魏武想笑又没笑出来:“后来呢?”
“后来让他妈给骂哭了,说他这么做是为了帮他爸爸还债。”
“这个浑小子倒还是个有心人。”
“现在好了,现在他出息大了。和平里大院儿的人都说,他是和平里大院儿的骄傲。”
宝英接口道:“许叔可高兴了,整天笑得合不拢嘴,许家的日子,过得美着呢……”
魏武摇摇手,表情看起来百感交集。
门铃响。
魏大浪走到门口,把门打开。
许大民、田娜、甜甜站在门口。
3
魏大浪给许大民和田娜鞠躬:“大民叔,田阿姨……甜甜,你怎么也来了?”
甜甜指指许大民:“我爸爸让我来的。”
宝英跑过来:“快进来,快进来!”
许大民把手上拎着的礼品递给魏大浪,冲魏武笑笑:“回来了?”
魏武阴着脸点点头。
许大民坐到魏武的对面,指指桌上的酒菜:“你看,我来得还真是个时候……”
魏武面无表情:“喝吧。”
田娜走过来:“武子,你怎么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
魏武闷声道:“这不是凯旋。”
许大民看着魏武,表情有些尴尬。
魏大浪拿着三双新筷子过来:“都坐,都坐。”
甜甜坐下,对魏武说:“叔,今儿高兴……”
魏武摆摆手,对许大民说:“我喝不少了,准备睡觉,有事儿你赶紧说。”
许大民笑笑说:“武子,没别的,我想邀请你去我公司上班儿。”
魏武仰头一笑,起身,走进里间。
许大民坐在排椅上,看着西海边正在下落的夕阳。
一些年轻时许大民和魏武在一起时的情景走过许大民的眼前。
许大民摸出手机,写短信:武子,你还记得几十年前你说过的,我们两个是生死兄弟这句话吗?
一只手伸过来,抄走许大民的手机。
许大民转头——大嘴不满地看着他:“你说你掉不掉价?你给他写这个干嘛?他曾经拿你当过兄弟没有?”
许大民看着大嘴,尴尬地笑。
大嘴删除那条短信,把手机丢给许大民:“这样的信息你不能发!好像我们还欠着他什么似的。”
“你怎么回来了?”
“我回来看看我妈……大民,你是不是去见过魏武了?”
“他不搭理我。”
“我给你打电话说他回来了,是让你警惕警惕他的,你这倒还……我跟你说,魏武那人绝对是个小人,他很记仇的。”
“我跟他没有仇恨,是他当年跟法律有仇。”
“你还笑得出来……我跟你说,他蹲了九年大狱,当年是你送他进去的,现在他回来了,他是不会跟你善罢甘休的。”
“我明白了……大嘴,你回来,是不是不想回去了,有保护我的意思?”
在魏武家,魏武红着眼圈对田娜说:“你回去告诉许大民,我跟他之间没有过不去的冤仇,他不用这么害怕。”
“你理解错了,他从来就没有惧怕过你。”
“就算我理解错了,但是你要知道,我那样对他的根源是……”
魏大浪岔开了话题:“爸,许叔说我们结婚的日子您来定。”
魏武指指田娜和宝英:“田娜,你和宝英定吧。”
宝英问田娜:“元旦怎么样?”
田娜指了指魏武:“武子,你说。”
魏武摇头:“元旦是洋节,咱中国人办喜事儿不能在洋节办。”
宝英说:“那就下月办吧。”
魏武说声“行”对田娜说:“田娜,说来好笑,我没有得到你,我儿子得到了你闺女……”
周建国在跟许福祥下象棋,冯六月在一旁看着。
电视机在播放疫情防控的新闻。
顺子牵着许小宝的手进门。
冯六月问顺子:“翠莲怎么不跟着你们一起来?”
顺子说:“本来一起的,这不,刚进院儿就接了个电话走了,店里去了两桌给老人过生日的。”
许福祥问:“谁过生日?”
冯六月冲顺子挤挤眼:“我妈过生日。”
许福祥不满地说:“也不通知通知我……”
冯六月接口道:“爸,你说你和我妈都九十多了,我看干脆住一块儿得了。”
“那不行,得拉结婚证的。不结婚不能一起住,这是规矩。”
“哪天去拉?”
“这事儿我得听你妈的……对了,你妈今年得有九十了吧?”
“正九十,比你小了五岁。”
“我今年九十五了?哎呀,我这么老了啊……哎,六月,顺子今年多大了?”
“四十四了。”
“翠莲多大?”
“四十一了。”
许福祥“哦”一声,问顺子:“你买上房子了吗?”
顺子点头道:“买上了,二叔买的。”
“买房子可是个大事儿。那天前院儿老侯来看我,说他儿子买房,他们老两口的钱加上他儿子的钱全掖进去了也不够。”
“那就租房呗。”
“租房,租房,就算‘干住屋’也更不轻快。你爸爸‘干住屋’半辈子,也心事了半辈子,心事怎么能早一天把房还给他三大爷……唉。”
冯六月接话道:“爸,您别提这事儿了,那房子三大爷给我们了。”
周建国插嘴说:“我说一个确切消息啊,年前和平里大院就拆了。前街和平里听说要拆迁,好几户都忙着加盖厢房啥的,等着政府补偿。”
顺子笑着说:“咱和平里人没这毛病,大伙儿守规矩。”
许福祥说:“拆了好,拆了能住楼房。唉,你三大爷活着的时候整天叨叨要去彭涛那边住楼房,到底也没住成。”
冯六月接口道:“三大爷好人啊。”
周建国说:“六月,我还是怀念咱们那个年代,年轻人活得快乐,没有压力,单位上给年轻人分房……”
“现在商品化了。”
“你还别说,我感觉还是现在好。现在国家允许个人发展了,弄潮儿纵横商海,不管风吹浪打,胜似闲庭信步……”
“你这还喘上了。”
“我说得没错呀,现在创业的机会有的是。对了,我感觉魏文要是活着,他肯定能成网红。”
许福祥问:“什么是网红?”
周建国说:“就是在网上出出洋相,唱唱歌什么的……对了,那天我碰见小勇,小勇说,安雯现在就是个网红。”
安雯站在大槐树下,哭哭啼啼地对田娜说着什么。
田娜摸一把安雯的肩膀:“你别哭呀雯雯,小勇这么做也对。你想想,你都五十多岁的人了,还在视频网站上扮嫩……”
“有美颜,大哥们都说我才二十来岁。”
“你可拉倒吧……算了算了,我不稀得说你了。你就听小勇的吧,你要是这么下去,早晚要出事儿的。”
“可是我有好几十万个粉丝,直播的时候还有大哥打赏……”
“你就不怕哪天大哥发现你是个老太太,找你要回去打赏的钱?这还不说,钱多的话,他不告你诈骗?”
“那你就跟大民说说,我还要回去上班。”
“大民那天跟我说了,他说你整天捧着个手机,把你开除了是因为怕别人都学你,不好好上班。行,只要你改了,他立马让你回去。”
“我主要是怕小勇打我……”
“改天我说说小勇。”
许大民和大嘴走进院子。
安雯看见许大民,冲田娜吐个舌头,贴着墙根跑出院子。
许大民走向田娜:“刚才你在跟谁说话?”
“安雯,一会儿跟你说……你是不是喝酒了?走路都摇摇晃晃的。”
“喝了点儿。”
大嘴凑过来:“田娜,怪不得武子见了你就哆嗦腿,你是越来越漂亮了……”
田娜作势要打大嘴,大嘴跑开。
田娜推一把许大民:“你这满身酒气的,回家又要挨咱爸嫌乎。”
许大民望一眼许福祥家,拽着田娜往大门口走:“走,醒醒酒。”
许大民和田娜坐在车里说话,车外有人在敲车窗。
许大民摇下车窗,看见赵大红,一愣:“有事儿?”
赵大红看一眼田娜,点点头说:“有事儿。”
许大民打开车门:“上来说话,外面冷。”
田娜打开车门。
许大民对田娜说:“你先回家陪咱爸,我跟赵哥说完事儿就回去。”
田娜跟赵大红打声招呼,下车。
赵大红上车,从提包里拿出一沓钱:“大民,上次那活儿我们赚了大钱了,伙计们一人分了一万多,这八千是给你的提成。”
“你这意思是,伙计们把我这个队长给炒鱿鱼了?”
“这是规矩,当时你大哥给定的规矩。你不知道,当初他当队长的时候规定,谁揽的活儿,给谁百分之二十的提成。”
“那这八千块可就少点了。”
“你不知道,咱队里有两个伙计要结婚,还有个要生小孩……”
“我跟你开玩笑呢。这钱你拿回去,就当奖金给大家发了。”
“这是规矩,当年你大哥……”
“现在我是队长。”
“好吧。”
“福林花园那边的工程怎么样了?”
“这不正找你商量呢嘛……唉,人家让咱们垫资。”
“多少?”
“预算大概得有八万多。”
“行,明天你去找山子,我跟他打个招呼,先从我那边支。”
“大民,我……我想说,你大哥的遗愿终于完成了。”
许大民不解地看着赵大红。
赵大红的眼圈红了:“你大哥说,老赵,万一我不在了,你无论如何也要让我弟弟把咱的粉刷队接过来……”
许福祥捏着痒痒挠在外面喊许大民。
许大民下车:“爸,我这就回家……”
许福祥用痒痒挠打许大民:“又喝酒了是吧?叫你喝,叫你喝!你不要你的身体了是不是?我再叫你喝!”
许大民撅着屁股让许福祥打,越打笑得越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