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去的温度:法医手记

一个一等兵的死——“只碰了他一下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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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盛夏的某一天,我接到了KBS电视台尹记者的电话。他所咨询的案件就是后来登上电视节目《我想知道真相》中的“一等兵尹某遭暴力殴打致死案”。尹记者是通过一个偶然的机会在一家律师事务所听说了此案,后来他凭借此案获得了当年的优秀记者奖。

我习惯将手机调为振动模式,办公室的座机号码知道的人不多,所以那天座机铃声响起,心中着实一惊。接起电话,对方的嗓音让人听起来很舒服。“柳教授,我是KBS的尹记者。”

“您好,请讲。”

“您听说了部队发生的一起命案吗?”

开门见山,直奔主题。部队里每年都会有100多名年轻人因不同原因牺牲。数量虽不及其他社会领域同年龄层的死亡总人数,但由于是在服兵役期间死亡,所以一直以来都受到广泛关注。

“是什么案子?”

“说是吃面包的时候噎死的,我看过验尸照片,个人感觉疑点很多,所以特地向您咨询。”

记者和电视编导的语速都特别快,注意力稍不集中就很容易跟不上节奏。

“好,把资料发到我的邮箱里吧,我看一下。”

“如果案件真的可疑,我们要在9点的新闻里进行报道,时间紧迫,能麻烦您立刻看一下吗?”

他的直截了当让我无言以对,记者和电视编导一向不会提前商量。

“好的,那您发给我吧,我现在看。”我在不知不觉中也加快了节奏,一口答应了下来。他可能早就在我的主页上找好了邮箱地址,刚挂电话,邮件就过来了。打开附件里的尸检报告,尸体照片令人触目惊心,连验尸无数的我都不忍直视这千疮百孔的尸体。

逝者的级别是一等兵,他的腹部、胸部、背部、双臂、双腿上均有大面积淤青,伤势虽不及坠楼或车祸那种在强烈外力作用下形成的创伤,但面积之大令人难以置信。若不是遭到暴力殴打,伤势不会这么严重。

接着,我看了一下记者对整个案件的描述:逝者尹某生前经常遭到部队里老兵的殴打;这些老兵称,他们在尹某吃面包时碰了他一下,他就死了。现场解剖验尸时,的确发现逝者气管内有食物。医院记录中记载的死因是缺血性脑损伤,也就是脑内氧气供给不足致死。案发现场,有一名副士官和一名士兵对尹某实施了心肺复苏术,并且将他转移至医院,对以上二人所做的笔录也全部一致。

过了大约30分钟,尹记者又打来了电话,原本沉稳的嗓音这次犹如连珠炮一样从话筒中传来:“柳教授,您看完了吗?您怎么看?我可以去采访您吗?”

“还有必要做进一步探讨,但至少能确定死因不是气管闭塞。”

“何以见得?”他立刻反问。

“人死后或者进入假死状态后,肌肉会松弛、伸展。例如:人死后,原本紧缩的肛周肌肉松弛下来,会导致粪便流出;男性死后还会出现精液流出的情况。同理,食道和胃之间防止食物反流的肌肉在人死后也会松弛。在对已死或假死的人进行心肺复苏,甚至在将其移动至救护车的过程中,都有可能发生食物反流,因此我们有时会在逝者的食道或口中发现食物。另外,人们经常会认为有些人醉酒呕吐导致食物反流窒息而死,但事实往往是急性酒精中毒导致死亡后,由于肌肉松弛形成了食物反流。

“我认为本案的逝者很可能就是这种情况,真正的死因应该是伤害致死。临床医生和验尸医生都忽视了这一点。”我对尹记者说。隔着电话,我都能感觉到他激动地拍案而起。

“我现在立刻……不不,时间来不及了。我可以电话采访您吗?”他说。

采访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开始了。

“血流量减少是外伤性休克最主要的诱因。举例说明一下,拳头大小的身体组织损坏会造成血流量减少10%左右,大面积的组织损坏极易引发休克。本案逝者因外伤性休克而死的概率远高于窒息。”

虽然我尽可能从学术角度做了客观的分析,但新闻里只报道了我的结论。此后,历经百般周折,军队检方终于决定做进一步调查,他们采纳了我对本案的观点。

在我看来,最初医生判断逝者是窒息而死并不是恶意隐瞒罪行,只是被施暴士兵的供词误导;而军队检方对本案的调查是严谨的,他们最初只是积极采纳了医生的判断,在后来的深入调查中,有更多的真相浮出水面。这些真相在《我想知道真相》节目中被揭发,比验尸照片还要令人发指。施暴者的行为可谓“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回话慢了要挨打,喝水剩了要挨打,尹某被打到小便失禁、意识不清,却被他们说成是演戏,又挨了一顿毒打。尹某那犹如炼狱般的生前经历,仅凭一张照片便足以真相大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