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的时代、不同的地域会赋予死亡不同的意义。死亡是构成时代文化和宗教信仰的重要因素。
但丁在《神曲》中描绘了自己的灵魂漫游地狱、炼狱,历经磨难抵达天堂的过程,令人深思生与死的真正意义。
纵观西方历史,留下人类最早文字记录的美索不达米亚人认为死就是生命的终结,死后的人会去到一个叫作阿拉鲁(Arallu)的世界,这个世界深藏于地下,一片漆黑,没有情感。古埃及人借尼罗河神奥西里斯(Osiris)的死讲述死亡的真谛,即尼罗河水因泛滥造就沃土,人类也终因死亡获得永生。
《神曲》中描绘的地狱与但丁。
古希腊古罗马的苏格拉底、柏拉图、爱比克泰德(Epictetus)主张灵魂不灭论,伊壁鸠鲁、卢克莱修(Titus Lucretius Carus)主张灵魂必灭论。以哲学家爱比克泰德为代表的斯多葛学派主张有神论和禁欲主义,信奉灵魂不灭,追求道德与理性。相反,伊壁鸠鲁创立的学派认为世间万物都是原子的集合,坚信灵魂必灭,主张唯物论和享乐主义,认为世上不存在死后的权威力量,崇尚无神论思想。伊壁鸠鲁学派代表哲学家卢克莱修的长诗《物性论》(De Rerum Natura)充分阐释了该学派的哲学观点,即灵魂与肉体相统一,无须畏惧死亡。
从基督教盛行的古罗马时代,经历中世纪直至近代,灵魂不灭论一直占据绝对优势。为了不让逝者的灵魂回到人间,人们祭祀、扫墓,将坟墓建在郊区。古罗马最早的成文法典中曾做出明确规定:
不得在市区内埋葬或火化尸体。
法国历史学家菲利普·阿里耶斯(Philippe Ariès)在《死亡的历史》(Essais sur l’histoire de la mort en Occident)和《面对死亡的人》(L’homme Devant la Mort)两部著作中对死亡的历史进程进行了深刻的剖析,基于人们对死亡的态度、来世观念、死与恶等几大要素,他将中世纪后死亡的历史进程划分为几个阶段。
中世纪初期至全盛期,社会共同体巩固发展,个人被视为共同体的一分子,而不是独立的个体;信仰死而复生,推崇祭祀文化,并以这种思想作为统治工具,增强共同体的凝聚力。
从中世纪全盛期到文艺复兴前夕,人权意识开始启蒙,人们逐渐脱离集体观念的束缚,以个人的视角看待死亡。为了鼓吹逐渐低迷的共同体意识,宗教宣扬死亡是对个人的审判,为集体献身的人才能得到永生。
这一时期,众多的哲学家、思想家围绕死亡这一主题著书立说。宗教认为死亡是灵魂与肉体的分离、魂与魄的割裂,宣扬人死后会去到另一个世界。西方的基督教和伊斯兰教认为死后的世界是天堂和地狱,东方的佛教和印度教则信奉涅槃与轮回。因此,大多数文化赋予死亡的意义不是生命的终结,而是人走向另一个世界的关卡。
韩国电影《与神同行》讲述了死后世界发生的一系列故事,这部电影吸引了高达1000万的观影人次,足以证明永生文化时至今日仍影响着现代人的思想。
进入文艺复兴时期后,个人开始真正与共同体分割开来,成为独立的存在。从这时开始,人们对死亡的畏惧不断加深,对人体的探索欲也不断增强,医学和解剖学逐渐发展起来。18世纪末期,西方社会浪漫主义盛行,人们开始为自身和亲人、爱人的死悲伤和悼念。
当然,这种情感是人与生俱来的,只是文艺复兴后被更多地赋予了艺术色彩。在“死亡是对个人的审判”这一固有观念的背景下,艺术将人的死亡描绘得圣洁无瑕,反将现实社会描绘成暗无天日的地狱。这一时期科学技术得到发展,有神论思想逐渐被大自然法则所取代。
进入科学技术发达的现代社会,科学成为时代的主流,医生成为可以掌控死亡的角色,死亡便成为医学领域的研究对象。有神论思想走下神坛,唯物主义登上历史舞台。这使得人们对死亡产生了与以往截然不同的恐惧,由此滋生的享乐主义也给社会带来方方面面的问题。
即使每个人对死亡的理解不同,每个时代的死亡也具有其特有的共性。深入研究这些共性,挖掘共性背后的社会土壤,也是法医学家的职责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