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去的温度:法医手记

死亡的瞬间应由自己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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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人生是一段旅程,那么死亡就是终点;如果人生是一部小说,那么死亡就是最后一个章节。我们应该按照自己的规划和想法去度过临终时光。然而在现代社会,死亡的剧本往往掌握在医生手中,人们竟将人生的决定权交给了素昧平生的医生。虽然这种方式被人们广泛接受,但是从“人对自身生命的所有权和决定权”这一角度来看,延命医疗可谓是现代医学界最大的争议。

2014年8月,健康保险政策研究院针对韩国20岁以上的1500余人进行了一项调查,结果显示,57.2%的人表示希望自己的去世地点是在家中,其次依次为临终关怀医院、医院、养老院。

然而事实上,在家中去世这一愿望很难实现。统计厅发布的死亡统计数据表明,1989年死亡人口中有77.4%是在家中去世的,仅有12.8%是在医院去世的;而到了2012年,在医院去世的占比高达70.1%,而在家中去世的占比仅为18.8%。此外,在社会福利机构去世的占比为11.1%。

还有另外一个普遍现象是,人们希望“去世时与家人在一起”的夙愿,在被推进重症监护室的瞬间就化作泡影。大部分癌症、心脑血管疾病患者都是躺在重症监护室冰冷的病**孤独离世的,或在医生进行心肺复苏的过程中结束此生,临死时身边只有医护人员,没有家人的陪伴。

美国一篇著名论文曾指出,如果患者在重症监护室接受长达6个月以上的治疗却不幸离世,那么他的家人会出现不同程度的抑郁,可见长期的延命医疗也会给患者家属带来巨大的心理阴影。

哈佛大学阿图·葛文德(Atul Gawande)教授所著的《最好的告别》(Being Mortal)一书中主张,人不应为令人痛苦、毫无意义的延命医疗所困。该书的中心思想是如何让死亡变得更有“人情味”,如何更加从容地度过人生的最后时光。书中讲述了阿图·葛文德教授作为一名外科医生所目睹的无数种死亡,以及透过这些死亡感悟到的人生真谛。整本书的观点与我不谋而合,让我如获至宝。

所谓有“人情味”的死亡是指尊重患者本人对死亡的决定权,而不是一味遵循医院给出的治疗方案。在此过程中,医院起到的作用,仅仅是引导患者做出合理的判断。

再来看一项美国的统计数据,10%~12%的医疗卫生预算都用于患者临终前的1年里,其中5%是用于临终前1个月。这个数据说明,艰难维系生命需要耗费大量医疗资金,且大部分都花费在了重症监护室。众所周知,那种给患者全身插满管子的医疗手段是十分昂贵的。韩国的统计结果也大同小异。

重症监护室给我最大的感受之一就是患者家属回避死亡的态度,这是一种悲哀。如果是父母生命垂危,子女常说的话是“请您一定救救我的爸爸/妈妈,他/她辛苦了大半辈子,刚过上好日子,不能就这样走了。”这种情况多出现在癌症晚期患者的家属中间,这些家属在理应陪患者做好临终准备的关头,却对“死”字绝口不提,这一点令我感到十分遗憾。

经常有患者的家人为了避免患者受到打击,在病情恶化情况下仍然对他们隐瞒真实的病情,因此患者的病情成为医生和家属之间的秘密。问题是患者在接受治疗时一定会有所察觉,却又问不出口“我会死吗?”这句话,因为他们也同样害怕直视“死亡”这个话题。

可一旦患者陷入昏迷状态,他们的家属又会长吁短叹“我还有好多话要说”,因此他们开始热切地期盼患者能够醒来,为此不惜一切代价通过延命医疗的方式救治患者。然而,当延命医疗持续一到两个月时,这些家属又会产生新的焦虑,是什么焦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