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子开台，万家齐聚。
这日一大早，外面就已经闹哄哄的，很多人拱卫着朝金陵河边走去，姜子夜他们自然也不例外，全都早早地地起床，而张赫、楼万宁等人更是如此，不过和姜子夜不同，这三人是一晚上没睡，不过见他们模样，却没有半分疲倦。
见到姜子夜的时候，萧秦正对昨天晚上的事情大说特说，描述很详细，就连什么时候抓住的，都能记得一清二楚。
正如姜子夜所料，云攸天没有带走张赫，安同龄坐不住了，当天晚上便派人去了张家。
要说安同龄的确有本事，请来的人居然江湖上的人，本事武斗本事不高，轻功了得，差点没抓住。
等抓住的时候，自然是全都招了，他是收钱办事，犯不着为了安同龄卖命。
现在，正关在天人殿的大牢里，需要的时候，随时都能提出来，除此之外，他用来栽赃的东西也不得了。
安同龄肯下功夫，连某位王爷赐下的东西都拿来用，只是他没想到，这次是栽跟头了。
早上的时候，大家吃完饭，便坐着周家的马车出发。
车内，姜子夜掀开窗帘，周若卿坐在中间靠后的位置，说道：“怎么？太久没出门，有些紧张了？”
“我有什么好紧张的？”姜子夜蹙眉，说道：“我只是觉得，什么时候的戏子都是如此，没本事，脾气大，有本事，脾气更大。”
这次贼人被抓，安同龄那边是属实没有动静了，大概也是怕张赫这边把所有事情抖搂出来。
“这个安同龄确实够歹毒的，居然用王爷的东西栽赃陷害，到时候那位王爷过来问罪，就是给张赫再多脑袋也不够砍的。”周若卿叹道。
她本以为生意场上的人已经够心思诡谲的，没想到这些戏子还要可怕。
如果不是提前预料，真不知道最后会发生何等可怕的事。
马车在集市间穿梭，今日的人可不少，遇到热闹的地方，半天都未必能挪动，不是人太多，而是车太多。
姜子夜在车厢里小眠，也不知道过去多久，外面赶车的刘全将马车停了下来，喊道：“姑爷，小姐，我们到了。”
后门，小梅和小竹她们将小板凳带过来，小心翼翼地扶着周若卿下了车。
这时，姜子夜也从车厢了睡眼惺忪地爬出来，叹道：“这家伙，阵仗可大着哩。”
远处，巨型船舫就漂浮在那边，纵然上面亭台楼阁什么都有，但并不吃水，四周还有十多根船锚用来固定。
这时的金陵河边可是热闹非凡，金陵河的河面还有很多贵人的游船，算是头等席了，位置极好。
人头攒动，姜子夜他们下了车，指着远处的醉仙楼，有人说道：“去那边。”
说话的萧秦正，他嗓门大着，身边则是用面具带着的牧田，松木下河也来了，也是戴着面具，几番遮掩，旁人也看不出他的相貌。
本来牧田是不打算来的，但想着许久没见杨阁老，打算悄悄过去打个招呼。
毕竟杨万山是经常在林湘身边，有杨万山做掩护，总归是好的。
一行人在人群里拥挤，好不容易才到了醉仙楼的门口，一进门，已经是宾朋满座，热闹非凡。
萧秦正找到小二报了名号和房间名，穿过热闹的走廊和大厅，众人来到了三楼的位置。
一进门，那种喧嚣的热闹就隔绝得差不多了，众人大松口气，尤其是牧田，很是不耐地摘下了面具。
“该死的戏子，居然还有这么多人捧场。”他气恼，过来的时候，还看见不少女娘手持一些私人之物，嘴里说着要那戏子在上面写字，好拿回去好好收藏。
这些女娘的举措，张赫和楼万宁他们也看见，虽然觉得吃惊，但还是可接受的范围，当初他们四处写诗的时候，也是有这么些人，不过那时候他们奔着干谒投府，打算走贵人举荐，对于这些女娘的反应，是真的没太注意，现在闲下来了，没什么拥趸，当下又见到此般场景，觉得戏子的号召力惊人，也是正常。
“小姐喝茶吧。”小梅递来茶水，另一边小竹她们也在忙着煮茶，吩咐下人去端来水果等。
这次就周家带了丫鬟，安排这些事情，无可辩驳地落在她们头上了，不过萧秦正和楼万宁他们也是带了下人的，不多，跑腿还是够的。
姜子夜坐在椅子上，长出口气，说道：“晚上才开，现在就有这么多人，要是在这里卖东西，真不知道会赚多少。”
他眼红了。
这段时间忙着处理这些事，赚钱的事情都耽误下来。
他不止一次在想，等这件事情结束，立刻开始贩卖香皂、牙刷这些小东西，一定要搞钱，欲望在他的内心开始滋生。
没多久，耗子他们停完车回来，还没来得及喘气，就听外面一阵热闹。
声浪很大，震耳欲聋，大多是女娘的尖叫声，都快把天给掀翻了。
一众人好奇，便相继出了门，朝那门口望去，乌泱泱的一片人，似大海起伏，人头攒动，众人肩并肩活动，难找落脚地。
姜子夜趴在栏杆前，笑道：“不是冤家不聚头啊。”
拍了拍张赫的后背。
一片喘过气的耗子，说道：“我刚才就想说他过来了，打听过了，今天晚上那戏子要在这里吃饭，和那些贵人们一起。”
“贵人？”牧田疑惑，面具下传出询问的声音：“和我表叔吗？”
耗子摆摆手，道：“不清楚，不过还没见到杨老的车辇，估计要晚上才来吧。”
众人面面相觑。
现在开台还早，戏子要来准备是正常的，但是杨老他们就未必了。
不过既然是京城那位特许请来的，杨老是断然不会缺席的，虽然不在朝中为官，但要是消息传回去，被有心人利用，下场断不可能好。
姜子夜手持折扇，舌头在嘴里退了退，说道：“这家伙的粉丝是真的多啊.....”
如果是空有其表倒是好办，但这家伙的本事也扎实，属于靠本事吃饭吗，那张脸只是附赠。
大概是被太多人簇拥着，耳边的声音也很大，导致安同龄没注意上面，现在的他，正忙着给那些女娘们砸私人的物件上签下名字，看着这群狂热的粉丝，姜子夜无奈摇头，要是能转化一下，都是大量的钱呐。
他叹气，转身回屋了。
其他人都多看了几眼，随后才离开。
接下来的时间里，几人为了打发时间，开始吟诗作对来打发时间。
周若卿是难得看见这群人正经的模样，而且这里面，诗魔、小诗圣、诗鬼都在，若是让旁人知道，谁知道会不会羡慕的眼珠子都秃噜出来？而小梅她们则乐得记录，拿着笔墨坐在周若卿一旁，认真记下。
姜子夜也是无趣，随便摘了几首诗出来说，不算惊艳，只能算作....寻常。
不过能流传几千年的诗词，也没有多平凡了，好几次萧秦正对不上，在那边气得跳脚。
众人闲散地玩儿了一上午，吃了饭，到了下午的时候，三夫人也到了。
周若卿和小梅她们便陪着三夫人去周边逛逛，牧田这次躲过了一劫，不过松鹤难搞了。
耗子做护卫，把他给拽了过去，他一开始也很犹豫，但姜子夜用日语告诉他没事，自己有火器傍身后，他便放下心来了。
而这个时候，姜子夜也意识到，如今的海外已经有火器开始流行了。
这对于他来说不是一个好信号。
上一世，火器流传入大陆，明清时代都有，国外发展速度很快，搞不好会出现幺蛾子。
不过问了牧田后，姜子夜才得知，原来海外对持有火器有着严格的限制，不似大北朝，根本不知道这东西。
虽然，初次看见姜子夜有火器图纸，甚至是真正造出来的时候，还是很吃惊，不过一想到姜子夜是北朝人，心里也不再警惕。
没了小女娘陪着，几个大男人玩儿明显更起兴，姜子夜兴起，拿着自己制作的扑克教他们打了起来，不仅如此，连象棋都拿来了。
他早就知道来这么早无聊，索性便随便带了几样。
一开始几人不懂，姜子夜自然处处让着，等熟悉后，姜子夜就开始大杀四方了。
“你这要出对A啊，你看看张赫，哪儿还有牌可出？”楼万宁在旁边指导着牧田，好几次两人都争执起来，虽然最后都输了。
“出了？”牧田狐疑地看着他、
“出。”楼万宁掷地有声地说道。
然后，牌刚一落下，萧秦正一个炸弹就来了，顿时喜上眉梢，然后扔掉最后一张牌，笑道：“我赢了。”
看着又输了，牧田和楼万宁的脸色难看得发紫。
一下午，几人也不输钱，就拿着瓜子花生在那边打的不亦乐乎，原本郁郁不乐的张赫也变得话多，好像回到之前那般。
傍晚的时候，周若卿她们也回来了。
不出所料，她们买了不少的东西，胭脂水粉或是新上的衣裳等，大包小包不下二十多个。
姜子夜等人感慨，陪着女娘们逛街，连腿都要走断。
松木下河摘下面具的时候，明明是黑脸，却感觉白了好几度，半条命都快没了。
到了晚上，外面明显更热闹了。
姜子夜他们去了戏台前，周家的游船也很快出现。
一行人上了船，便在船上等着，但这期间，姜子夜却上了岸。
他什么都没说，顺便带走了张赫，其他人心里恍然，知道这是要去解决张赫的燃眉之急了。
这一天虽然都是闲着的，玩儿也兴起，但一向话多的张赫却愁眉居多。
上了岸，姜子夜和张赫回了醉仙楼。
他们在湖里的时候就看见杨万山他们到了，这是个绝佳的机会。
只是没想到，前脚刚进去，后脚正好碰见被一堆女娘簇拥着出来的安同龄、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此时的安同龄只是勾上反串时需要的柳叶眉，浅红色，脸上扑了淡淡的粉妆，若是不打扮完，总归还是有点男儿气质。
他和林湘不同，林湘是纯粹的男生女相，那不需要任何妆容。
“原来是安公子。”姜子夜站在门口，抱拳笑道。
见到安同龄被拦了下来，他的那些拥趸们刚要开口怒骂，却定睛一瞧发现是姜子夜，顿时偃旗息鼓。
这个人，她们骂不起，连凌安师都风风光光来了金陵，狼狈逃回汴梁，足见姜子夜的厉害。
而且，姜子夜诗魔的称谓可是实打实的，不论是别董首还是清平调，已经广为流传，被各大贵人们称颂。
“素闻姜家公子之名....”说罢间，安同龄又瞧了瞧姜子夜左右，笑道：“如何不见周公子的夫人？”
安同龄不傻，一下就知晓姜子夜是张赫请来的援兵，而言语间刻意称呼周公子，也是要点破姜子夜赘婿之名。
在大北朝，赘婿的地位可不高，很多贵人是看不上的，就连民间都少有人高看赘婿们一眼。
一旁的张赫自然抿出其中深意，怒目而视，当即就要作打，然后抬手的瞬间，他就被姜子夜用折扇挡住了。
这个时候去打安同龄，和得罪皇家有什么区别？
姜子夜叹气，张赫平日不似如此，先是张老爹被气得昏厥，卧床不起，现在又被当面嘲讽姜子夜，压抑的怒火都快烧死这里所有人了。
张赫见状，看向了姜子夜，却见姜子夜朝他缓缓摇头，如此，张赫才不甘地忍了下来。
看着张赫这般模样，安同龄暗自冷笑，不以为然。
“在下还不曾入赘周家，不过也快了，于我而言，入赘与否都不重要，我有能力，不会自贬。”
说罢，他上前两步，和安同龄也仅有半米的距离。
那些女娘不敢站在姜子夜面前，一时间纷纷让开，屏退左右。
随着姜子夜再次站定，他伸出折扇抵着安同龄的肩膀，笑道：“不像某些人，做狗太久了，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姜子夜！你这话什么意思.....”
正主不曾发怒，跟在安同龄背后的一位女娘率先出言，怒火冲天，长相倒是不赖，不知道是哪家的千金。
对此，姜子夜只是冷笑，道：“我可不像你啊，有这么多拥护你的，不过我家里也有一位朋友.....”
姜子夜掸了掸安同龄的肩膀，眼神里掠过寒芒，瞥向了那女娘，惊得女娘脸色一变，畏畏缩缩地退后了半步。
对此，安同龄不为所动。
“姜公子....”
安同龄突然开口打断了他。
这次，他又改了称谓，原本怒气冲冲的张赫此时也偃旗息鼓，戏谑地看着安同龄。
只见姜子夜和安同龄对视，火药味十足。
若论气质，姜子夜不输他，尊贵和儒雅是上辈子就刻在灵魂里的，若论本事，大家都是各自领域的佼佼者。
不夸张地说，这是两个不同领域的，年轻王者的交锋。
如果说凌安师是在诗道、商道上的天之骄子，那姜子夜就是来到这个世界的挑战者。
结果自然是不言而喻了，他赢了。
现在，另一条赛道上的天之骄子也来了，即将展开最激烈的碰撞。
“哦？我的朋友，安公子很感兴趣吗？”姜子夜戏谑笑道。
安同龄的脸色阴沉。
昨夜下人就汇报了结果，派出去人现在都没有回来，这让他心神不安。
他本来还担心会出事，结果这边就有姜子夜过来挑衅。
话里话外，都透露出一个信号：安分。
安同龄思考的很快，当下笑道：“姜公子诗才一绝，你的朋友如何差得了？定然身怀才气，不知当下是不是在周家做客？”
“啧，不巧.....”姜子夜撇嘴，折扇拍打掌心，随后戏谑笑道：“他昨天晚上就走了，去向不知。”
“你....！”安同龄闻言，险些坐不住了。
好在关键时刻他按捺下来，深吸口气，平复后朝姜子夜抱拳，道：“多谢姜公子赶来围观拙技，不知结束后可否赏脸？”
此时，姜子夜眉头上挑，他没说话，而是看向了张赫。
而现在的张赫已经激动了，姜子夜抓着一个把柄，三两下就让安同龄服软，简直厉害。
安同龄深吸口气，立刻明白了姜子夜的意思，但这让他很犹豫。
向张赫低头？
这不可能。
如果真的服软，那日后若是被人得知，自己这角儿的地位，还能不能保住！？
商人，唯利是图，尤其是张赫此般被自己贬低过的，到时候服软，定要拿出去大肆宣传。
一旦事情传入京城，其他七个人，还不知道会如何看待自己。
“安公子，贵人那边有请。”
就当这个时候，突然来了一个下人禀报。
其他人也在此时纷纷让开了，看着面前的下人，安同龄像是看见救命稻草似的。
只见他又说了几句场面话，还是没有向张赫低头，而是跟随那下人，步履匆匆地离去了。
见此情景，一些没得到签名的女娘不满地看了眼姜子夜，不过，当姜子夜看过去的时候，却都畏缩了。
姜子夜的长相本来就带着点严肃，此时他更没有心思扯笑，骨子里的上位者气势油然而生，让人自惭形秽。
这不是从外表强撑出来的，而是源于最深处。
给人的感觉就像是.....
姜子夜，是天生的领导者，一个眼神都足够让人不敢在他面前抬头，和他对视都需要莫大的勇气。
看着远去的安同龄，姜子夜的眼神不算友善，带着杀气。
“你怎么了？”张赫上前询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看见苍蝇，有点恶心。”姜子夜嬉笑道。
两人说笑着进了醉仙楼，对于他们的话，很多人听见了权当没听见。
一个诗魔，一个诗鬼，全都是金陵赫赫有名的才子，要说在诗词方面的造诣，真未必比安同龄差。
最关键的是，一个是张家的继承人，一个是周家主的相公，背景都不小。
安同龄也许招惹的起，但常住金陵的人就未必了。
循着得到的房间号，姜子夜和张赫走了过去，和门口的两个护卫通报后，便耐心等待着。
不过这次，杨万山没有立刻出来，也没有请他们进去，而是让他们去别的房间稍作等待。
姜子夜意味深长地看了看房间门口，拍了拍张赫肩膀，带着他走了。
他们没走太远，也没去房间里，而在不远处闲聊着等待。
“看来京城来的人物的确不小。”张赫深吸口气，说道：“又是军武，和我们上次差不多啊。”
他嘿嘿一笑。
上次见转运使也这般，不过那次却阴差阳错地看见了宁王。
“军武？”姜子夜仔细扫视了门口两人，摇摇头：“他们可不是军武，江湖上的人。”
对军武，姜子夜有极其敏锐的嗅觉，即便是退伍多年的军武他都能一眼看出来，但这两人，明显不是。
张赫疑惑着又多看了两眼：“你怎么知道？”
“多跟着楼万宁混迹两天就知道了，他们是受过训练，但不是军营里那种，不过训练他们的法子，多半是来自军营。”姜子夜说了自己的猜测。
他不清楚杨万山见的人是谁，但就目前来看，背景有些复杂。
被杨万山这么重视，不是来自军营却用军营的办法训练，又是来自江湖上的.....
姜子夜撇嘴，懒得多想了。
但凡和江湖有牵扯的，这里面的人和事都不小。
两人闲聊等着，大概过了半个时辰，那扇门缓缓打开了。
姜子夜和张赫同时看去。
最先走出来的是林湘，但他戴着面具，和那日见到的如出一辙。
接着是一个披着狐裘披风的青年，看起来很年轻，但脸好像有问题，坑坑洼洼的痕迹很多，不是正常人，手里始终抱着小暖炉，有着才子风范，但眉宇间却带着肃杀气。
“狠角色吗？”张赫仔细看过后，咕哝着道。
“狠不狠不知道，但他身边的小子已经看到我们了。”姜子夜说话，字都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看着那蓝衣服的小子，他也不避讳，朝他挥挥手。
那小子看起来不过十几岁，已有成人高，满脸凶相，面对姜子夜和张赫也是冷哼一声，转身站在那白衣公子的后面，朝着杨万山、林湘等人拜别。
“这个人，有点儿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