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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沙夏的梦境里,Bryan的身影还是一次次从空中坠落。滑翔伞像断线的风筝,忽然飘高,脱下的一粒身影直直地扎入丛林,被墨绿吞没;有时梦见他们一起坠落,失重感是兽爪,将胸腔一把掏空。
每次醒来,沙夏都长舒一口气,花上十分钟来庆幸这只是个噩梦。庆幸自己及时全身而退,辞职,离开纽约,回国。至于接下来要去哪里,他暂时不知道。他只知道,如果不这样做,下一个坠伞的恐怕就是自己了。在一切强大的旋涡中,人是身不由己的,这也很像恋爱。
卷入多巴胺的向心力,螺旋状的甜蜜纹路,你们**着手机电池,颈椎,抱着充电宝如同抱着救命稻草,在微信来往中迅速升温。这样的事在沙夏身上似乎是不可能发生的,但的确发生了。
你们甚至做了人格类型MBTI[1]测试,认真论证在一起的可能性。仅仅分别五天后,你们决定必须再见面,就明天。
你在地铁上当即买了机票,飞到上海去。
他满怀激动地开车来接你,提前到机场,足足等了一个小时,关于买不买花,犹豫了三次,最后决定不买,因为无法忍受那俗不可耐的包装纸。他只给你买了一瓶常温的纯净水。
就在他忐忑得快要心律不齐的时候,你出现了。从人群中走出来,没有过分打扮,但从头到尾闪着光,就像七百人大厅里一眼能看到的那种闪光。而他笑吟吟的样子,跟印象里的没差别,几乎叫你欣慰。
他开一辆改装黑色吉普,是你喜欢的。一上车,音响放的是《卡萨布兰卡》,你捧着脸发出呼救:“不会吧……”
“怎么了?你不喜欢这首歌吗?”
“就是太喜欢了……”
“哈哈……”他开心得好像长了翅膀,要飞不飞的样子,开心到连堵车都觉得好棒,因为可以多待一会儿。高架桥下,堵成一片红,水泄不通,一个头戴斗笠的瘦削农妇,捧着一篮子黄桷兰,犹豫不决地张望,似乎想插进车流里兜售。
你赶紧按下车窗,招呼她,递上钱,买了两串,没要找零。
细细红线穿着三四朵幽香。你挂了一串在后视镜上,又给自己戴上一串。他看着你轻轻调整着领口的黄桷兰。你说:“我妈妈最喜欢这样戴黄桷兰了。”
他想起那封信,“很久没回国了,十八岁母亲去世那年,待得久一点”,心口几乎塌方,爱意正在泄洪,能足足淹没到卡萨布兰卡去。想要永远照顾你,他想。他真的在脑海里冒出“永远”二字。
“要给你坦白一件事。”沙夏突然严肃起来。
你看着他,等他开口。
“车是跟朋友借的。房子是租的……”
你哈哈大笑起来,还以为他要说的是“有两个孩子,老婆还没离婚”之类的。“傻不傻啊你?说这个干吗?”你把音量扭大,跟着歌,做出口型空唱起来,摇头晃脑,显露出不可思议的天真。
时间是夜里九点,你说你饿。他想到一家粤菜馆,打电话去问是否还在营业,然后立刻导航。
停车场眼看快到了,《卡萨布兰卡》还没结束,他舍不得切歌,就开慢些,在找车位的时候故意兜兜转转,停下来,还是舍不得熄火。你们就着一段尾声,在黑暗的车里坐了一会儿,你觉得他很想握你的手,又有点犹豫怕显得猥琐,于是你主动伸出手,包住他握排挡的手。听完一整首,最后一个尾音尘埃落定,你们才相视一笑,熄火,下车。
他带你上楼,餐厅几乎没人了,你们是最后一桌。他赶紧点了冬瓜茶、花胶汤、蒸排骨、卤软了的鸡爪,每一样只有一小口,上菜也快,你一吃起来,话都来不及说了。他看着你领口前晃动的黄桷兰,一直笑吟吟的,悬着筷子,感到饱足。从你们相遇到现在,化学反应让他完全没有食欲。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了。一开门,你几乎以为走错了地方。客厅连着开放式厨房,整个看上去像一间实验室,三个大冰箱,各种不锈钢家酿设备,挤挤挨挨地摆满台面,但十分整齐。大麦芽、啤酒花儿,五十磅一袋,叠放在角落。你一放下箱子,就变成个好奇的女童,一个罐子一个罐子地摸。
“突然很想喝上次那款酒。”你说。
“没有了……你看我这罐子,20升的,很小。一次就一小罐,都运北京去了,没剩。”
“干吗不弄个大的?”
沙夏看了一圈:“这点儿地盘,还能怎么大?”
“找家酒厂?”
“Well,我还没想好,找酒厂代工……那就是量产,那我起码得把配方做稳定吧?我这个试验桶,太小了,口味还不稳。还有,做大了,卖给谁,怎么卖,都是问题,而且都没想好……再说吧……”沙夏翻箱倒柜给你找拖鞋,一转身你人就不见了,只听到卧室发出惊叫。他吓了一跳,慌慌张张跑过去以为发生了什么,你大喊:“一!模!一!样!的!床!单!”
“宜家的大街货,撞床很平常啊……”他看着你的背影直笑。
卧室温馨得几乎让人立刻犯困,完全不像男生的房间:米色墙面、胡桃木色的地板和家具。暖光灯带的色温很低,飘窗上清水养着百合,还有很多蜡烛。“房东……是个女生,人在国外,千叮万嘱要爱惜房子,我不敢动。”他说着,递给你干净的浴巾。
你发现卫生间准备的隐形眼镜药水、药盒都是全新的。有张小纸条贴在边上:
这样就再也不会喝错了^_^
在你洗澡的时候,沙夏从冰箱里拿出两瓶日本Kiuchi[2]酒厂的琥珀艾尔,点好蜡烛,房间里散发着一丝火柴燃烧的气味。等你再次走进卧室,几乎感觉像在自己家,如此放松,可以肆意点开床头小型蓝牙音响,连自己的手机,放From your Balcony[3]的Valentine[4]。
沙夏洗完澡,进卧室那一刻,随手关了灯。这细节叫你舒服,你喜欢这种温柔之暗。房间里只剩蜡烛,在一个方形玻璃烛框内燃烧着。天花板上显出一顶皇冠形状的烛光幻影,不停闪动。
你换上了浅灰色的棉质睡衣,大号宽松的,短袖加长裤的那种,戴了一副黑框眼镜,毫无性感可言……像已经结婚五年的感觉。你正坐在床沿,背对他,处理手机上的信息:颜斯林在电话另一端噼里啪啦地说着,很毒舌,但你有点不想理了。
眼前有一匹黑色的丝绸,散发香气。沙夏咬住你的一缕发丝,一边用门牙细细打磨着,体会管状的质感,一边从后面抱了你,你稳住,没动,但已经把手机放下。
你大概能记得那一晚,天花板那顶摇曳的皇冠。他好像把自己的身体抵押给你了似的,慷慨十足,完全是以你为太阳的。沙夏在心里惊觉你跟他认识的所有女孩都不同……你在掌控,而他愿意。他恍惚中睁开眼,烛影在天花板上,你看起来似乎头戴皇冠。有那么几个瞬间,你们的身体,互为倒影,山水一般亲密。
大陆板块嵌入海洋板块,肩峰如造山运动崛起。他凝视你颈窝里析出的汗滴,如采珠人发现一枚珍奇的贝。
“洛希极限是一个天体自身的重力与第二个天体造成的潮汐力相等的距离。当两个天体的距离少于洛希极限,天体就会倾向于碎散,继而成为第二个天体的环。”第二天一醒来,这种感觉突然闯入沙夏的脑海。他觉得他已经完全碎散了,又被重组。你还在沉睡,他不忍心叫醒你,悄然起身刷牙,洗脸。
然后,他做了炒蛋、煎火腿,从冰箱里拿出牛油果酱,用来抹吐司,如果你吃吐司的话。他打了两杯咖啡,加了奶泡,你还没起。
他想了下,到卫生间去,给你倒好一杯漱口水,又给你的牙刷挤上牙膏,平放在杯口。他盯着那粒牙膏看了一会儿,觉得这殷勤实在太刻意了,又赶紧冲掉,连漱口水也倒掉,一切归位。
那个瞬间他在心里预感,他可能真的爱上你了——什么都太想做对了。
你终于起了,他已经加热了一遍咖啡。你晕乎乎地刷牙,完全不知道牙刷刚才的遭遇。走到餐厅,桌上已经摆好了食物,他端出现烤吐司,你闻到香气,唾液瞬间满溢口腔。你这才真的醒了,忍不住上前给了他一个吻,沙夏尝到你嘴里的薄荷牙膏味。
你刚坐下,又起来,说:“等会儿,我先放首歌。”
于是你们就着Cat Power[5]的烟嗓吃早餐。那是一个多星期来,沙夏头一次有胃口。真好听啊,歌曲放到了那首Te Greatest[6],你们不约而同想到了《蓝莓之夜》。他后悔昨晚没买蓝莓,否则早餐的颜色就完美了。
下午你们闲逛。上海是个非常适合散步的城市,你们谁也不是本地人,而审美恰好来自陌生化,来自距离。好像在一本书中读过,说城市之美不仅仅在于它的墙、路、楼,更多的是在于它们之间的那部分联系,路人的穿着、神态、口音,树木,长椅,散步的狗。每一对养眼的路人几乎都被你们偷偷点评过了,他们的风衣、围巾、帽子,他们之间的关系,他们的职业。你们像两个侦探一样,偷笑,窃窃私语,如果是赞美,就干脆说大声一点,故意让陌生人听了高兴一把也不错。
有中学生放学,打打闹闹走过你们身边,明显有一对正在暧昧,手指要勾不勾的,女孩的眼神清澈如溪,少年白净,瘦得像切成条的竹笋。铝合金伸缩门紧闭,保安拒绝你们进校门,警惕地打量着你们扒在大门外面,傻乎乎地朝里面瞧。你突然想到,如果你们是学生少年,会不会喜欢上彼此,会不会翻墙逃学出去看漫画。
“可能不会,学生时代我简直像个怪胎。”沙夏说。
“不会吧,你不是学霸吗?”
“有女生派闺密来找我,强行塞给我粉红色的情书,态度可傲慢了,说‘回去好好看信,好好想想,第二天答复’。”
“你怎么答复的?”
“我说你现在就答复她,‘算了吧还是’。”
你哈哈大笑起来,往前跳了一大步,又转身,面对沙夏,退着步子走。天啊,你其实戴黑框眼镜超级好看,他心想。
卖炸土豆串的大娘在摊位前跟街坊聊天,他给你买了一串,假装当年放学时那样。你们一路逛吃逛吃,你说“回去再减肥吧”,他说“你哪儿胖了”,像所有庸常情侣。
法租界区当然漂亮,但你似乎更喜欢逛各种各样的Vintage[7],迷宫一样的大棚二手旧货市场。一进去,几乎像是为电影搭的景,从俄罗斯皮帽到90年代垫肩女装,二十元一条的阔腿裤……复古Disco Party[8]
利器,放映着裁开折叠的年代。你一边翻二手衣服,一边打电话给颜斯林,问他最近缺不缺什么配饰,要不要什么料子。
那个人似乎对你很重要,沙夏想着,默不作声用脚尖勾勒地砖的经纬。
挂了电话,你似乎察觉到他在想什么,说:“你不要多想啊,颜斯林真的是我彻头彻尾的死党,真的,你也有女性朋友,你知道的,不是什么关系都非得扯进暧昧里的。”
沙夏装作不介意:“没事儿,你们聊。”
“逛完,晚上我们去Shelter[9]。”你说。
几年后Shelter永久关闭,无数电音发烧友为之扼腕痛惜,那个活生生的防空洞,最酷的地下音乐现场,再也不见了。赛博朋克风格的方形窄入口,一头钻进去需要地狱般的勇气。如果不是你,沙夏肯定不会去到那里,黑到鬼都想跳舞,肺都跟着共振。
沙夏几乎是在哀求:“我真的不会跳!”
你只好放过他,自己一个人卡到前面去,卡在许多鬼魅的背影之中,像一面没有裂缝的镜子,自给自足地发光。也不能苛求这么多不是吗?除了颜斯林,你还没遇到特别能跳舞的男生。这种时刻你是自足的镜子,或自燃的火炬,四肢好像自有意志,要逃脱躯干,飞到空中,扔下皮囊,跟着节奏震动。
从背后看,左数第三颗脑袋,一个剃光头带文身的白人,正侧着脸,用迷幻的眼神缠住你;左右脚轮换着承重,喝一口啤酒,还在继续看着你。沙夏真想抄起斧子斩掉那男人黏在你身上的眼神。
但你仅仅是自己想跳舞而已,对周围一无所知,无意迎合任何人,无意吸引任何人。你从来不知吸引为何物,这大概是你最吸引人的地方。
太热了,你脱掉了外套,一件,又一件,直到露出打底背心。沙夏忍无可忍,钻进人墙,抓起你,拽到弧形拱顶另一边,还没来得及哄你坐下,反被你一把推倒在座位上。沙夏整个人起不来,被你死死按住了肩,你把外套一把蒙在他头上,继续在他膝上跳舞。
没错,就在他膝上。沙夏完全蒙了,像个人质,头套黑罩,被反钳双手……而你是克格勃的燕子。死定了,他有这种预感,在你手里死定了,乌鸦插翅难飞[10]。
沙夏好不容易抓到空子,扯掉了被罩在头上的外套(其实四周并不比头罩里更亮)。他仰着头,看着你的眼睛,被迫仰视你。太奇妙了……你像最柔软的陶瓷,最烫的冰,不可思议的混合体。刚才还以锐舞逼人,现在就已软醉,稀里糊涂地重复着:“不好意思啊,不好意思……真的有点想跳舞,没把你吓着吧……”你几乎词不达意,眼里有什么发光的东西,正不断液化,液化,液化……像一小片雨水。
你们精疲力竭地从Shelter出来,冷风直吹,沙夏不停哄着你穿上外套,你根本不顾,竟自跑开,跑了一条街,累了,跌坐在马路牙子上。就在那一瞬间,你承欢而悲,陷入无尽的虚空和孤独……它们像流沙困住你,几乎来不及呼救。十八岁母亲去世以来,你尝试过所有的方式:
冷静的、糊涂的、激烈的、静冥的……去排遣丧亲之痛。在巴黎你失眠严重,每晚到夜店打工,做调酒师的学徒。你冷眼看着许多油腻而孤独的中年商人来买醉,其中有些咸猪手会**你的腿,好像那样就能揩掉你的丧亲之痛似的。那也是某人的父亲、丈夫、儿子,你因此原谅那些肮脏的手。
但没用。
四年了,没用。每次喝醉,一想到母亲,就只能心上挨刀,坐以待毙。旁人根本不会懂,任他是颜斯林还是沙夏,都不会懂,懂了又能怎样?母亲永永远远地走了。你后悔不该跟她顶那么多嘴……你后悔最后那个清晨……
你放声大哭起来。
沙夏追上来,气喘吁吁地陪你跌坐,他被你的哭声吓坏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无言以对,屏气噤声,摸索身上带没带纸巾。
还从来没见过一个姑娘这么放肆地尽兴,又这么突然悲从中来……沙夏心惊。他一言不发坐在你身边,等你哭够了,伸手把你拉起来,带你回家。
你一只胳膊搭在他肩膀上,歪斜着上身被他拖着,像难兄难弟,而非男女朋友。这个夜晚在沙夏心底打下烙印,他察觉到你并非完全毫无裂缝。你有你的黑洞,只是不允许别人靠近。
翌日你一直睡到下午两点。睁开眼,几乎想不起自己在哪儿。
沙夏一早上都在书房读钱穆,一点声音都不发出。他自律得不可思议,任昨晚玩到几点,早晨起床必不迟于七点。你醒来,在卧室哑着嗓子喊他。
他担心地走过来,问你感觉怎么样了,好像你是个病人。
你口渴,头疼,不舒服。你勉强地想起昨晚好像很放肆……一连串情绪起伏……算了,管他呢。这几年,你对付很多事的撒手锏就是“管他呢”。你只想洗澡、刷牙。这宇宙中,太阳也会为了再次升起而坠落,但太阳总是照常升起。
“给你补一个生日吧。”沙夏倚在卫生间门框外,声音几乎被哗哗水声掩盖。
“怎么补?”你洗头的动作停了一秒。
“随便去个地方。离开城市,离开这儿。”
你没作声,继续洗头、洗澡,出来的时候,说:“我想到一个地方。”
2
那是沙夏第一次来到“这里”。你一再跟他保证,乌泱乌泱的游客,旖旎的霓虹灯,满街烂俗流行歌一浪高过一浪,琳琅店铺挤满街道两旁——这些都没有。远离尘世意味着,镇上的古建筑保存较好,暂时未遭商业开发之灾。
下了飞机,租车,又开了两百公里。导航不断地说“当前行驶在无数据道路上”,到达这里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山谷静得像首残诗。清溪绕着柳林流过古镇,棕马在浅滩吃草,一群鸭子悠然而过。一座圆拱桥,给溪流戴了一枚戒指。高高的弧形桥洞里藏着远山的倒影,你们完全被这种静谧之美震惊了。
村子中央的四方街是当年马帮停留、交易、活动的地盘。你们几乎能在脑海里复现当时熙熙攘攘、摩肩接踵的集市画面,马粪热烘烘的臭味,各地方言的棱棱角角,油煎饼的香气……世俗幻觉的极致。四方街的北侧是座明代寺庙,而南侧,就是那座建于清代的古戏台……已经被修复完成了。
天啊,怎么会有这么美的建筑?!它像一只凌空凤凰,四角飞檐如翎羽翘起,欲与落霞相吻。
镇上有寥寥几家古朴的店铺与客栈,设计很美,商业化十分克制。傍晚的咖啡馆门口,一桌欧美白人——也许是游客,也许是文物修复者——围坐在石板院子里,吃饭,聊天。男男女女都惬意地向后躺着,手里拎着啤酒。微风在桌椅下面啄着女人的裙摆。他们的小孩也在一旁玩耍,满地翻筋斗,一口法语,嬉戏着。
这些不远万里来到中国偏僻村落的外国人,他们有什么故事呢?你曾经听过一个到意大利学习文物修复的中国小伙子说,他和师傅修复一座小教堂需要五年。一英寸一英寸地,一刷子一刷子地,修到结尾处,最开始的地方又可以重新来过一遍了。
“戏台的每一寸都被修复过了,它还是原来的那座戏台吗?”你问。
“你的每个细胞都新陈代谢了,你还是原来的你吗?”他说。
面对忒修斯之船命题,你们沉默,背靠广场中央的大榕树,坐在石台上,呆呆仰望着那座凤凰戏台,渐渐被暮色吞食,只剩下躯壳轮廓。“真希望世界上所有人都知道这里,但也希望世界上没人知道这里。”沙夏自言自语道。
你咕噜咕噜喝完手里的西柚汁儿,抽出吸管,晃了晃,用尖的那一端指向巷子尽头的一盏屋顶:“看见了吗,屋顶上长了几株小草的那个,是我奶奶家,楼下是酿酒作坊。”
在昏暗中,屋顶仿佛难以维持形状,几乎要融进夜色。你带着沙夏,朝那个模糊的屋顶走去。半路上,传来《夕阳之歌》,梅艳芳告别演唱会那一版,四顾有几家客栈、茶铺,但不知是哪家播放的。你突然止步不前,就站在那儿,一边听,一边拿起摆在路边的一个粗陶茶宠,佯装把玩。
你手上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僵。茶宠险些掉下来。你眼里已经潮湿,好像被什么击中似的,放下茶宠,往前疾走,躲到后街的僻静处,对着一汪小水池站着,只给他背影。
你很感激沙夏什么都没问,也没上前打搅你。你还没法告诉他,你母亲名字里有“静志”二字,而刚才看见那家茶铺叫“净至”。至于那首《夕阳之歌》,十八岁时,母亲走后,你常听。
它们就这样联手,突袭了你,猝不及防。
沙夏没说话,悄悄靠近你背影。你们的目光在池水中交汇了。微微涟漪,摇**你的泪,沙夏相信总有一天,等你们彻底了解,等你信任他时,你会主动向他摊开你的卷轴。虽然不知道到时候,是图穷匕见……还是另一半《清明上河图》残卷,恰好与自己这一半拼接。但他能等。
你擦干眼泪,说:“走,我们走吧。”
“好。”
你们一前一后,默不作声。一小段路被走得极长,终于到了,立在奶奶的老房子门前,你抓起铁链、铁锁,哐啷哐啷晃了晃,除了灰尘,没有任何东西回应你。肃穆的木门缄默不语,对你紧闭心扉。
“老杨他们刚来‘这里’的时候,就是租奶奶这宅子住的,一租就租了二十年呢,其实等于是拿这笔钱资助我爸爸画画,你知道,这样接受起来更让人有面子一点。后来老杨还是觉得镇上不够安静,等山上的房子建好了,就搬到山上去了。”你说着,摊开手心,锁链滑落下来,留下黄锈,被冷洇着汗,沿掌纹散发着铁腥味。沙夏一把牵住你的手,铁锁一样冰凉的手。
你绕到后院。沙夏跟上来,一看:近在湖边,一大片空地,篱笆破断,野草放肆,几乎长上了天。你说:“看,多好的一个后院儿,要是把院子打理好,建一个茶寮,你见过吗?木头的,方架子,搭上白麻帐子,就建在那儿,水边,多好。”
“那你奶奶现在……?”
“奶奶最后那几年,阿兹海默症,什么都不记得了,别说我,连我爸爸都不太认得了,她只认得她酿的黄酒,一看到坛子上贴着‘左’字,就咿咿呀呀,会笑。奶奶特别爱笑,笑得悬雍垂[11]都要露出来那种,跟哆啦A梦一样。”
走到湖畔半岛,小小的码头,泊着几叶舟。天青黑,湖水如墨,几点渔火,坠星般闪烁在对岸。
你突然问他:“看过古龙的书吗?”
沙夏老实说:“没有。”
“《萧十一郎》里边儿,有个姑娘叫风四娘。骑最快的马,爬最高的山,吃最辣的菜,喝最烈的酒,玩最利的刀,杀最狠的人。”
“写得真好。”
“我特别喜欢她。或者说,我很想像那样活。”
“骑最快的马……爬最高的山……后边儿什么来着?”
你跳上一段墙垛,举起双臂,像走钢索似的,一边维持平衡,一边喊:我再念一遍,你可要记住啊。
骑最快的马,
爬最高的山,
吃最辣的菜,
喝最烈的酒,
玩最利的刀,
杀最狠的人。
沙夏看着你,在心里默默说,记住了。
怎么可能忘记呢?五年后他真的去看了古龙的书,才知道这堆排比句的最后是:“可她心里却始终放不下一个人。”
3
天已经太黑了,不适合继续赶路;你们打算在镇上住一晚,第二天再进山,找老杨。
走进一家看着干干净净的客栈,装修风格挺禅,老板笑吟吟地出来打招呼,入住的时候,你递上身份证,老板一瞄,眼就亮了:“你姓左?左家后人?”
你点点头。
“哎呀,你们家的酒哇!我这儿,客人经常喝了还不过瘾,嚷着要买走,我哪舍得,喏,就剩这么几坛了,还是你奶奶送的。是你奶奶吧?我就说是……呀,她一走,可惜啦!”老板自顾自唠叨着,你不作声。
沙夏往厨房那边看,粗陶坛子,贴着红底纸,毛笔“左”字儿写得挺好;据说,越简单的字,越难写好。
老板的眼神从你跳至沙夏,又从沙夏跳至你,某种八卦意味,令你们拿了钥匙便想走。正逢淡季,没有其他客人,老板又说:“给你们升级到二楼最好的房间,带你们上去看看。”
登上小楼梯,你们赞叹这间客栈设计精良,风格禅净,看得出是在老墙和木梁的基础上,作了彻底改造。墙面的阴角、阳角施工细节极为精细,无可挑剔。和大部分乍看漂亮、细节粗糙的民宿不可同日而语。
房间的墙壁是白色灰藻泥艺术漆,刷出一抹抹扇形花纹。一根原木大梁是老房子原有的,看那粗细,树龄起码一两百年。四桅白蜡木床,叫你喜欢极了。蜡染的床单,壁挂。檀木熏香,安宁的气味。
“二位早点休息,早餐要面条还是豆浆?”
“豆浆。”你们异口同声。
洗完澡,客栈院子里的灯已经熄了。你们毫无困意,走出房间,在二楼的门廊上,拽来两只高凳,就着细长的条案,点了蜡烛,靠墙并肩而坐,望月而笑。
银华倾泻,舒展的芭蕉叶在白色骑墙上投下暗影,是个墨绿色的夜晚哪。你幽幽地哼起某一首老粤语歌,长长的,断断续续的,忘词儿的时候就用鼻音来续。沙夏安静地听,目光越过芭蕉叶影,翻上白色骑墙,飞去黑暗的远山,与星辰相接。
“你还记得高大仙说要复原的那款古酒吗?奶奶跟我说,考古遗址就离这儿不远,当年乌泱乌泱的好多人,村民围观了好几年,都以为是挖金银财宝,眼红眼绿的。奶奶是当地唯一一个会讲英语的人,当时给外国考古专家做翻译呢,古酒残渣的发现,她可是第一个见证的。”
“你奶奶怎么会翻译?”
“奶奶可是大家闺秀,当年嫁给爷爷,门当户对,陪他去东英吉利大学留洋,说是照顾他起居,自己倒成了个英国通。回国之后……他们都是大地主嘛,没赶上好时候,家被抄了,躲到大山小镇来,隐姓埋名的,日子很苦……爷爷没熬过去,走得特别早,奶奶一个人,忍辱负重,把爷爷留下的祖业守住,酿了一辈子的酒。”
“真传奇……”沙夏说着,温好了酒,在小盏里放入一粒梅子,斟满,递给你,“再给我多说说你小时候的事吧。”
烛火在笑,你们碰了杯。
4
爷爷奶奶祖籍江浙,你也出生在江浙一带。1992年的春天,你还很小,父母跟风下海,所以你在广东长大。你们家不讲粤语,但TVB[12]看多了你也听得懂。你喜欢台风天,暴雨将至,墨团滚滚,乌云互相追尾,仿佛天空中正发生一场惨烈的车祸。
雨来了,你会把手掌和鼻子都贴在玻璃上,看着大树像嗑了药一样疯狂摇晃。窗缝中,狂风发出口哨一般的尖叫。你闻到独特的,属于暴风雨的气息,那么潮,那么腥。密雨万箭齐发,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又被狂风一把一把刮成刀削面。闪电,像心血管一样搏动着。
你喜欢这样的时刻,痴迷于暴风雨的烈与险,从小就不是个安分的孩子。暑假一到,母亲前脚一走,后脚你就搬来竹凳,踩上去,从衣柜顶层翻出母亲的丝巾。
无数丝巾像融化的彩虹一样掉下来。你对着镜子,把自己裹在丝巾里,胡乱跳舞。你亲吻过镜子里的自己。
父母不在家就是狂欢节,你会偷一把小洋伞,专门挑个暴雨天,跑到阳台上去撑开伞跳舞。狂风会拎着伞面狠狠把你往空中拽,好几次,你差点被拽得掉下去了,或者说,飞起来了。这些事儿你绝不会告诉父母,包括他们不在的时候你看TVB看得停不下来,港式风尘女的纸醉金迷,似懂非懂却叫你发痴,作业一个字没写,台词却倒背如流。
下海之后,父亲赚了些钱就再也不想做生意了,只想专心画画。母亲在一所私立国际学校做管理,后来做到副校长,忙碌变成她的常态。她对其他孩子都十分亲切,唯独对你十分严格。暑假她给你制定严格的时间表,精确到分钟,这让你简直无法喘气。当然你总有你的办法偷懒,反抗她。
你个子长得比其他小孩都快,母亲认为跳舞没前途,于是让你改学网球。周末早上六点,你就要起床去打网球。发球的时候都哈欠连天,惹得教练大吼,让你很烦。起那么早是因为母亲不允许你被暴晒。南方烈日太毒了,而她认为女孩子应该白皙细嫩。你也的确遗传了她白皙细嫩的皮肤。
说到这儿,沙夏凝视你的脸庞,欠着身子,落下一个吻。
你不为所动,继续自言自语:“妈妈的皮肤比我的还好一万倍,完全是鸡蛋白那种……”你抿了一口酒,回甘,微温,醉意潜着,觉时已迟。
夏天的早晨,母亲会早早起床,在客厅大放黑鸭子乐队的CD和苏联老歌吵你起床。你总是半梦半醒地做着山楂树之梦,以为天还没亮,还是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母亲一边放歌,一边拖地,汗水在她白皙的皮肤上大颗大颗凝结,滴下来。她经常汗如雨下:皮肤白的人都爱出汗。
你沉浸在童年回忆中,好像后来的事全没发生,好像母亲没走。她还活着,星期天早上进来从不敲门,为你换花瓶里的水,拉开窗帘叫醒你。每每说起回忆,你总是在十五六岁的时候打住。
那年你升入母亲做副校长的高中。你极其讨厌那个重点高中,完全是军事化的疯狂竞争。数理化劈头盖脸,你厌烦极了,整夜整夜不睡,爬上铁皮衣柜的柜顶,蜷缩着,抱着腿发抖,把半夜起来上厕所的舍友吓个半死。
你拒绝上学,父母无可奈何,决定送你出国。
一壶酒喝完,故事也告一段落。你身体坐直,问:“你呢?你的父母,什么样子的?”
“我爸是警察。我妈是医生。”
“没了?”你不可置信地看着沙夏,“这也太水了吧?亏我给你说了这么多!”
好像挤牙膏似的,沙夏又说:“我妈是妇产科的,总是值夜班。春节都得值。她好累,给我的印象一直都很累,作息跟我们都不一样。我爸也偶尔值夜班,后来没有夜班了,升职了吧大概,就各种应酬……晚上,爸妈总是不在家……白天我去上学,也看不到他们。我总是一个人在家。”沙夏说到这儿,低眉垂目,用指甲抠着桌面上一个圆形的树节子,转圈。
“其实也还好啦。他们天天在家盯着你才烦呢。”你说。
“像一棵松林中的枫树。”他突然说。
“嗯?”
“整个小时候都是这种感觉。”他笑了一下,朝你。
你看到了。一片近似墨色的松林,灰黑的色调。风冷了,山山岭岭的墨绿,哑忍寒意,只有一棵突兀的枫树,疼出血红的叶。
“诗人是如此敏感的,一阵风吹来,别人觉得冷,他觉得痛。”
你无端想起这个句子,想不起出处。
那是个墨绿色的夜晚,你身如琴,他的手抚你如拨弦。高山流水,你身体里泛起的涟漪,他听见了。
5
翌日早晨细雨纷纷。你们醒了,没起,在**腻了一会儿,不知不觉又犯困,就又睡着了。第二次醒来,你还是不想起。他起身去刷牙,才回到**来吻你。他亲吻之前必刷牙,这是他的习惯。你后来频繁想起这个细节。还包括,他喜欢用嘴唇玩弄你的睫毛,感受它们像一把软得不行的迷你小刷子;他喜欢把鼻子埋进你的脖子和肩部交界的那片凹地,痒到你求饶。
你笑得太厉害,于是真的醒了。禁不住彼此的吻,顺其自然地又做了一次。雨停了,你们呼吸还未平息,他伏在你耳边,突然说:“我爱你。”
你的身体僵了一下,翻了一个身,缓缓地试图背对他。而他固执地把你的肩膀翻过来,用眼神相压,意思是“真的”。
你没作声。如一口深渊,静对天空以雨相问。一个句子闯进空白:
不要害怕去爱,
爱是个侏儒,但有着高大的影子。[13]
沙夏固执地等待着。
他的等待把你逼到了某种绝境,你不得不拿起盾牌抵抗他压来的目光。不知道为什么那一秒你很烦躁。为什么所有人都喜欢这么草率地抛出“爱”字呢?你忍住,没去反问,知道爱是什么吗?
你无缘无故想起颜斯林来。为什么你同时有被恋人出卖,又背叛了盟友的感觉?
“吃完早饭……我们就上山,找老杨。”你说。
沙夏像一个蓄势待发的弓箭手,却找不到靶子。他胳膊肘支着自己,斜躺着,看着你起身穿衣,洗漱。
已近中午,早饭时间早都过了。老板看你们才起床,还是下了厨房给你们热早饭。在等待的间隙,你一语不发,双手托腮,眼神有点虚飘,落在一个不会和他相交的点上。
老板笑呵呵地给你们端上了热腾腾的豆浆、鸡蛋、包子。他的灰色羊毛围巾,发福的肚子,让你联想起父亲。你们各怀心事,沉默地迅速吃完早饭,动身上山。
因为之前那个悬而未决的表白,车内气氛颇为诡异。山路十八弯,沙夏的右手一直挂在排挡上,好像在等你握住似的。沙夏想着那句没有回应的“我爱你”,横生悔意,但告诉自己要耐心等待。很快你用音频线公放“From your Balcony”,化解僵默,那是你最爱的乐队。
车外,满目青山,形如绿色的波浪。你怔怔地望着仿佛不存在的前方。每转一次弯,视野就跳高一截,渐渐地,快要到顶了。沙夏的心情舒展了些,驶过最后一段蓊郁的林荫,豁然开朗。
一栋宅子,天外飞来似的,站在山顶。“湖叫风眠湖,山叫无极山,宅子叫无名堂,”你大声介绍,手一挥,关上车门,砰地一下,“不是地图上的地名,是老杨自己这么叫的,你懂的……为了献给二位大神。”
真是绝好的,滑翔伞场地。沙夏见到这里的第一念头就是,要是能在这儿飞伞,该多好。
6
你们见到了老杨,也见到了树树。在他们的家庭影集里,还见到了你和你的父母。你母亲真美,长得很像潘虹,照片上好几次穿同一件90年代流行的姜黄色外套,垫肩有点硬,戴金边眼镜,里里外外透着一股老师的气质;相比之下,你父亲的眼神倒很柔和,普通男人的样子,在一堆人里面目模糊,不多不少的头发,一点都看不出是个画家。而你,在合影里做鬼脸。
每一张,都在做鬼脸。
想象五岁的你,就这么从照片里走出来,穿着照片里那条红裙子,做着鬼脸,熟门熟路,在这房子里,东搞搞西搞搞,吃糖,看电视,百无聊赖地听大人们吹牛……而自己的五岁呢?自己是五岁小孩的时候……你还是一颗受精卵。一个五岁小孩,与另一颗受精卵,在二十多年后,相遇……沙夏想到此,盯着照片,默不作声地发笑。
“笑什么你?”
“没什么。”
“你说啊,你笑什么?”
沙夏光是笑,不说话;奇了怪了,你也凑上去看照片:那个高高的姜黄色的身影,如此突出,你不由自主盯着她的脸庞。两秒之后,你别开脸,起身走开。
外面传来一阵说说笑笑的声音,沙夏合上影集,看见几个老奶奶牵着两个小孩,一水儿的蓝粗布马甲,绣花头巾,齐齐整整地来到一楼客厅;本以为只是来串门的乡亲,没想到一个个该洗笔的洗笔,该备针线的备针线,非常自然地坐在各自的画架前,摆开架势。有的画画,有的做刺绣。
老杨咬着烟斗,用当地话跟奶奶们打了一圈招呼,道一两句指点,或仅仅唠两句家常,等一个个差不多都进入状态了,老杨才放下烟斗,在一幅三米宽的白绢上舞起墨来。
沙夏偷偷问你:“老杨教他们画画吗?”
“对啊,这儿的老人生活不容易,闲的时候来这里画画,做手工,作品还会送到画展去卖呢,卖一幅画,抵得上采一季茶。还有那俩孩子,天赋特别好,你过来看。”
你们看着其中一个小男孩的后脑勺,头发爆炸状的,显得头很大。他盘坐在地上,没有一刻安宁,身体不断摇晃着,颜料有一半在画布上,有一半在衣服上,出手俨然是……儿童版马蒂斯。另一个是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后脑勺平平的像颗板栗。她的水彩浅淡,有种梦的质感,跟小男孩的风格截然不同。
“要不,我们把你奶奶的作坊重新开起来,酿酒吧!你不是喜欢‘子曰’吗?我们一起做,怎么样?”
你看着沙夏,一时不晓得怎么接话:“那……得问老杨啊,那宅子早就租给老杨啦,我可做不了主……”
“小左啊,我说多少次了,但凡你想回来,一句话的事儿!什么我的宅子,明明就是你奶奶的,少说也是你爸爸的!多少代人了,左酒在你这儿断了,可惜不可惜?”老杨大声接话,眼睛落在白绢上,耳朵却挂在你们这边,“你奶奶走之前还挂念着呢,左酒没人做了,她难过啊。我这儿,最后一坛,根本舍不得动。那酒比你小不了几岁呢!”
“下周……就要回美国了……我还……没毕业呢……”你理由很正,但不知怎的,说出来,自己有点儿心虚。
沙夏听了挺失落,笑意下山,像霞退给了夜。
[1] 迈尔斯-布里格斯性格分类指标(英语:Myers-Briggs Type Indicator,简称MBTI)。
[2] 酒名。
[3] 乐队名。
[4] 歌曲名《情人》。
[5] 猫力,歌手名。
[6] 最美好的。
[7] 复古二手衣饰。
[8] 迪斯科派对。
[9] 酒吧名,意为庇护所(下同)。
[10] 克格勃是苏联情报机关。据说女性间谍人员叫燕子,男性叫乌鸦。
[11] 口腔内软腭游离向下突出的部分。
[12] 香港无线电视台。
[13] 黎紫书的《告别的年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