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Zoe吾爱:
你在飞机上了吧?我这边,天气很好,每天都能出海潜水。下载了你给我的歌单,在甲板上听。
仔细读完你的旧博客,第四遍了,每一篇都很喜欢,写得真好。我也没试过long distance[1],一起并肩来,头一次,我相信会熬过去的。
……
元旦新年,沙夏是在马来西亚度过的。每天五点就起床,出海,潜水,中午回来。下午无所事事,看些书,补觉。夜里躺在海边,会用手机给你写邮件。
好几次夜潜,他恨不得你也在这儿,一起体验那种近乎恐怖的妙不可言。潜导是个瘦削的法国女人,她用手电筒一晃,浮游生物就被搅动了,发出萤火虫那样的微光,像星辰。除此之外,四周是漆黑的,空茫的,不分方向,不分时空……稍微掉队,就感觉自己是被遗弃在失重的浩瀚太空中,那种惊恐令他印象深刻。
夜里,甲板上风特别大。身上湿的,船一开起来,就更冷了。沙夏躺在甲板上,披着沙滩毛巾,冷得发抖,一抬头,群星密密麻麻如针眼,低得仿佛随时都要扎下来。猎户座、天琴座,旁边那个是大熊星座吗?可能看错了。银河……像宇宙的梦遗……应该不止自己一个人这么联想吧,他为这个比喻暗自一笑,也许以后可以写成诗。
“新年快乐”,他想给你发短信,但公海没信号,他收回手机,意识到漫长的异地恋开始了。
此刻你正飞往美国东海岸,国泰航班的经济舱也给葡萄酒,你每次喝一杯,睡一程,挺踏实的。迷迷糊糊算着,这三年多以来,你从谷里,到巴黎,到北京,又回谷里,三年换了三片大陆,比手机换得勤。很多面孔,很多派对,你过着万花筒一样颠三倒四的日子。
在巴黎,你住在马黑区的小阁楼,有时候宿醉醒来赶去上课,听教授用法语讲黑格尔。天啊!你都不知道你怎么搞定那门课的。不仅搞定了那门课,还搞定了法语学期论文。读了很多书,品了很多酒……你还是你,十六岁就一心要离开巢,飞起来的鸟。你在狭小的机舱里,把杯子还给空姐;把颈枕吹得鼓鼓胀胀,垫好;塞上耳塞,戴好眼罩,披好毯子,狠狠入睡。辗转世界各地,你有一套随时随地都能入睡的本事。
肯尼迪机场到了,入关的队伍盘成贪食蛇阵,完全看不到头。你筋疲力尽,排了两个小时的队,入关后,又搭上去佛罗里达的航班,又是五个小时,完全累坏了。
苏珊阿姨到机场来接你。你高高挥舞着颈枕,大大咧咧笑着,拨开人海,朝她奋力游过去。
她紧紧地抱着你,像妈妈那样。
十六岁你来读高中,寄宿在苏珊家。她是虔诚的基督徒,做得一手好菜,把你照顾得细致入微。她和丈夫迈克在大学就相恋。迈克十九岁得了胃癌,一度以为自己要死了,但活了过来。两人共渡这一劫,不离不弃。大约是年轻与爱,打败了癌症,他们大学还未毕业就结婚。苏珊把艺术史学业抛在脑后,做起了家庭主妇。几十年下来,他们十分恩爱,但一直没有孩子。
你从来没问过原因,但你猜测是放疗和化疗导致的。为此苏珊的确终生遗憾,她非常非常喜欢孩子。
你是他们招待过的第三个孩子,在他们家度过整个高中时代,也是那段日子,你从爸爸犹豫再三的电话里得知,妈妈生病了。他跟你保证“没什么大事,会好起来”,但直觉骗不了你,你记得那阵轰鸣……什么叫晴天霹雳。像心窝里突然长出一把刀子,从内到外刺穿出来。美满的童年和少年时代之后,你的人生出现了第一道破折号。苏珊在某种意义上替代了母亲的角色。你把她看作亲人,她也是。即使早就高中毕业,读了大学,她依然还在照顾你。每年复活节假期,或者圣诞节,你会到苏珊家和她团聚。
杰西和瓦力猛烈摇着尾巴,油光锃亮地冲过来迎接你;从客厅到厨房,地板瓷砖光滑如镜,它们冲得太快,几乎要滑倒,一前一后撞在你的小腿上。你使劲儿揉它们的头。苏珊打开后门,把飞盘往后院里一扔,它们就又旋风似的冲出去了。
手机一插上电源就振动个不停,沙夏一直在给你留言。
新年快乐。
这儿的海好蓝。
很想你。
到了吗?
你还好吗?
安顿下来跟我说一声吧。
……
他的问候积压成满满一屏,你感觉有点窒息,反扣手机,丢在台面上。你跟苏珊解释说毫无胃口,只想洗个澡睡一觉。她说当然,去吧。
房间跟十六岁时一模一样。地中海风格的白色木质百叶窗,透着一行行阳光。那把摇椅还放在衣柜旁边,一点儿都没变。斜拼小方块瓷砖,釉色发亮,床具整整齐齐,三四个枕头,散发出烘干机的味道。你洗了澡,倒头就睡,昏天暗地,醒来已经是下午。
你像个小孩一样揉着眼睛走到厨房去,光着脚。厨房台面上给你摆满了洗干净的蔬果,热烘烘的新鲜曲奇饼。苏珊去超市购物了,而迈克照例在城里工作,没回家。你坐下来拿起叉子吃葡萄、橙子瓣,给沙夏回信息。
“我到了,安顿好了,放心哦。”你拍了几张房间的照片,发给他,他那边大概是凌晨四点。
“你终于有消息了。”他居然秒回,吓你一跳。
“你没睡吗?”
“最近老是失眠。”
“潜水怎么样?”
“蛮好的,回来了已经。”
“还是早点睡吧,睡不着可以冥想。”
“嗯,很想你。”
“Same here.”你回复之后,放下手机,拿了橙子,到院子里晃**。
游泳池没有打理,蓝色浓稠的水面浮着一层孑孓。你坐在草坪边上,像十六岁那样,心不在焉地剥橙子。
在佛罗里达的高中,并不算特别开心,教学楼丑得方方正正,青春痘爆满脸的美国同学大都挺傻,好像全世界只有一个国家,那就是美国。遇到不怀好意的男生三三两两从你身边走过,吹口哨,“Hey dude![2]”你就拉下脸来,怼回去:“Don’t dude me, dude.[3]”
那两年母亲一直在病中,每况愈下。每次假期回国,只有父亲来接你。他总是说,母亲好些了。可你心里,什么都清楚。
你阻止自己继续往前回忆。手里好端端一个橙子已经不知不觉被掐得不成样子。
门铃响,苏珊提着几大包超市购物纸袋回来了。你回到厨房,迎上去,帮她一起收拾,做饭。你们聊着天,都是一些琐碎的家常。她逐一问候你的生活——在巴黎怎么样?在北京怎么样?颜斯林呢?都好吗?你一一回应着,有种转述他人生活的错觉,好像一年多的经历五颜六色,却是属于别人的。
苏珊问你想不想吃最喜欢的泰式沙拉,你点头。你们一起精心准备调料,切柠檬,挤出汁,备好;把薄荷叶子洗干净,再用吸水纸一片一片擦干,切碎,和柠檬汁儿、番茄碎等拌在一起。
2
又是Bryan坠伞的场景,以一种残忍的缓慢,迫使沙夏面对大厦将倾。
沙夏在凌晨四点惊醒,闻到燥热的汗味。他又躺了五分钟,确认睡意已经彻底走失,决定起床。在莲蓬头下冲澡的时候,你还是闯进了他脑海。他后悔再见说得这么轻松,任你像小鸟一样飞走了。他连他曾经是谁,工作起来是什么样子,都没来得及告诉你。
他恍惚觉得自己应该洗澡换衣,出门上班。曾经密密匝匝的日程好像永不结束——有那么几年,不出差的日子里,每天清晨五点,他骑一辆雅马哈赛摩去公司。骑赛摩,而不是开小轿车,是他反抗日常的唯一方式。
天色微亮,几栋写字楼仍然亮着,高耸如同纪念碑,压葬上上下下的野心。摩托引擎叹息着安分下来,回声也平息了。停车场留着稀稀拉拉几辆过夜的车子,从车牌他就知道谁谁谁又在加班,彻夜未归。
电梯灯的数字规律地闪烁着,很快,这里将会挤满闷声不吭、低头刷手机的同事。
经过长廊的玻璃门,幽暗中的会议桌看上去像一座浮岛。他曾经在这浮岛周围睡过三分之一的夜晚——不,应该是,熬过三分之一的通宵。浮岛上堆满并购资料,一摞摞像微型集装箱。甲方律师组、会计组,来了又去、去了又来,而更多的数据和资料浩瀚如海。他们的任务就是打捞出珍珠,把这片大海吹成金矿。
他的办公桌,三块竖排显示器镜面,昼夜不休,布满密密麻麻的报表。每张报表背后可能都藏着秘密,也可能没有。上司一万年不来一次,但如果来的那一次,恰巧问了一个问题,就关于一个数字,而自己没有答上来,那可就傻了。
他经常从50层往下看:到了下班时间,从写字楼涌出的人们,像一根根黑色的针,被看不见的手拿捏着,不知道自己在编织什么,但永远忙碌。
不是熬到很晚,而是熬到很“早”,仿佛下定决心宁可把一天撕成48小时来用,也不让别人抢了羹。当然,这类同事还算好的,最怕的是组里那些滥竽充数的家伙,事情来了拖后腿,分羹的时候比谁都跳得高,出了错第一反应是撇清关系,“跟我无关”。渐渐地,他也学精明了些,所谓的精明无非是,静观其变,随波逐流,把真正的勇气锁进保险柜,锁久了,密码自己也记不起来——就这样丢掉了真正的勇气。
只剩一些微观的质疑:偶尔在筋疲力尽的会议结束后,他会拒掉甲方的宴邀,一个人走到花园广场的长凳上坐下,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如果运气好,手机里会突然多出几句诗,但通常情况下是什么也写不出的。路人来了又走,倒是有许多人问他要一根烟来抽。犹太男孩,中年妇女,都有。他坐在花坛边,见过上班族抱着一盒沙拉独坐,就着手机,边刷边吃草;见过头一次约网友碰面的女生,装模作样举着一本红色的书(显然是标记物),不停撩头发,长时间等待;也见过精神病流浪汉,身上裹一个麻袋,沉默而神秘地笑着,喃喃自语,独自来回晃**。
所谓的奋斗,是一件忙碌的外衣,为空虚的内脏遮羞。为一份招股说明书,一周不睡觉,每晚披着西装在椅子上闭眼一个小时,醒了继续。一个电话就能奔赴机场,飞机上永远开着电脑工作;每次回家,行李箱就放在玄关处,根本不用收拾,因为很可能下一个小时状况又变,又要出差。
马来西亚潜水的时候,沙夏一直想找一种河豚,但没找到。也许日本海域才有。纪录片里说,二十年前,奄美大岛的海底,潜水员们发现了一种神秘的“麦田怪圈”。最初以为是外星球遗迹,因为那壮丽的等角螺线,棱状放射的几何花纹,如此精巧,美妙,在深深海底,不是外星人干的还会有谁?
事实上这些怪圈只是雄性鲀鱼的杰作。它们是河豚的一种,小小的,身长不过13厘米,却能加班加点连续工作长达一个多星期,来回奔波,拼命游动,扇动那双小小的侧鳍,辅以腹鳍“耕作”,在沙地上作“画”。
直径达两米的瑰丽沙画,呈现精妙的几何图案,全是这一只鱼用小小的鳍给折腾出来的——它加班加点,要赶在洋流毁了这些花纹之前,吸引一只雌鱼来“视察”,但愿她能欣赏他的杰作,然后完成**。
沙夏常常在公司电梯轿厢里,莫名其妙想起这些小鲀鱼;在专做河豚刺身的高级日料店,他恭敬地坐在大佬们旁边,听他们含含糊糊用嘴皮子打太极时,经常会想起这些小鲀鱼。
如果那么小小的、脆弱的一条鱼,都能日日夜夜加班加点,创造如此精妙的神迹,那么人类会做到多么登峰造极的地步呢?
在公司,每个人都相信自己是精英中的精英。每个人都相信自己能比别人睡更少的觉,打更快的算盘,用更快的方式挣更多的钱。其实那些仅凭薪水、奖金就能顺利完成自我安慰,真心感到快乐的人,是幸福的——因为沙夏做不到。
他实在没法指着工资单说,看,这就是活着的意义。他清楚自己就算混到头,也不过就是混成社会学家赖特·米尔斯说的那种“白领”,被嵌套在科层制结构中,看不到劳动的意义,工作无非是挣份薪水,唯一的体面是通过消费主义来自我欺骗。
要是不通过买买买和晒晒晒,他们还能有什么方式去安顿自身的存在?去安抚背后的焦虑,以及对身份的认同?
他感到自己因为“聪明”而被捆绑了。因为聪明,所以失去选择的权利;因为聪明,就一定要考“那所”大学,读“那门”学科,去“那个”国家,找“那种”工作。他得挣“那份”薪水,买“那里”的房子……移“那儿的”民,嵌入“那种”系统中,活出“那种”体面。
沙夏发现,在这种莫名其妙的逻辑下面,他不是在度过人生,而是在被人生度过,变成一道证明题。证明的方式是通过一切符号:名表、头等舱、一身行头……商务舱空姐会蹲下来,嘘寒问暖。
他看着她们的妆容,职业化假笑,感到无来由的孤独与毫无意义。比女性主义更该有的,恐怕是“男性主义”。沙夏经常想,他们清楚自己有多悲哀吗?他们清楚自己的选择多么有限吗?不成功即成loser,这公平吗?谈得上宽容吗?他见识了许多“最聪明”“最厉害”又“最勤奋”的男人。每个人的额头上仿佛都写着“这世界属于我”;辞职后说:“Te hours are so much better.[4]”
有句话说,这种行业,只要干两年,你就清楚,自己是不是那块料。
料是那块料,但真的,每块大理石都渴望被雕成大卫吗?
直到有一天,老板Bryan邀请他去飞滑翔伞,就像以往那样。他去了,回来却是一个人回来的。
那件事构成他人生的某种分水岭,接着是辞职,离开纽约。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只有他自己心里明白,Bryan的话是对的:“你以为财务自由就是人生的极乐吗?恰恰相反,麻烦才刚刚开始。”
公司里没有人跟他道别,他也不在意有没有散伙饭。Bryan已经“不在”了。如果在,他会在道别的时候说什么?他曾经说:“你的问题就在于,你‘想要的’太少,而‘想得’太多了。”
如果一个人“想得”很少,“想要的”很多,是不是人生会简单一点?
而那又叫作真正的“人”吗?
是这些问题,让他一再从大厦将倾的梦里醒来,习惯性地抓过手机。如果能看到你的留言,感觉会好些。
可惜希望一再落空。
3
在苏珊家待着的第二天,你睡饱了,醒来,赖床,拨打了一个Facetime[5]给沙夏。他那儿是夜里十一点。
沙夏从来不煲电话粥,更不喜欢视频聊天,但这次他毫不犹豫地接通。屏幕上他看到你穿着那件灰色的棉睡衣,T恤加长裤的那套,在家里见过的;你在**像个孩子似的翻来翻去,身子底下压着一条绿色的鳄鱼毛绒玩具,挺大只的。你说:“真希望你现在就变成这条鳄鱼,让我****。”
他就笑。
整整八个小时过去了。事后你们谁也记不得聊了什么,完全空白。只记得你反应过来的时候,才发现已经过去了八个小时,沙夏这边天已经蒙蒙亮。你几乎是抱歉的,而他说没关系。
八个小时。他从来不知道两个人可以在电话里聊这么久。甜蜜感随着挂掉的电话迅速消散,他感到头疼。连续两天无眠,沙夏眼睛红得像发了炎。下楼买早餐,清晨的大雾包裹着他,看不清前路,就像看不清你们的未来要去往哪里。这时差党的日子还要熬多久呢?以后不能这么毫无节制地聊电话了,太累了,一边想,却又下意识地摸出手机看有没有你的消息。
没有。
失落袭来,他感觉自己被放了冷枪,站在7-Eleven便利店货架前,想不起自己要买什么。
而你打完电话,走到厨房。“正赶上吃晚饭了呢。”苏珊说着,从烤箱里端出三文鱼。你饿极了,闻到香气,迫不及待摆好椅子。
你们在餐桌上边吃边商量着返校的日程。苏珊坚持要陪你飞纽约,一起回谷里,帮你安家。她要是作为母亲,一定是世界上最好的母亲,你想。
4
机场还是那么人山人海,你和苏珊排队一个小时,终于在Herz柜台租到了车,直接开回谷里。
算上巴黎交换项目和北京的Gap,你已经离开了一年,之前的公寓早就退掉了。这次回来完成大四最后一年,房子是颜斯林租好的,他帮你留了一间有红色墙壁的大卧室,但里面没有家具。
谷里一点变化都没有,说真的,从19世纪起这里就没怎么变。你真高兴你又回来了。一场大雪刚过,天空洗蓝,白皑皑的枯枝、屋顶、山脉……像一幅还未上色的简笔画。
街上没什么人,铲雪车来回作业。几个美国年轻人抱着电脑在路边等校车,一看就是熬了夜的学生,披头散发,胡乱在睡衣外面套一件羽绒服就去上课。
颜斯林站在马路边迎接你,就在你们公寓楼下。他也没怎么变,穿得像个忍者,一身黑。见到你就来了个熊抱,哇啦哇啦嚷着:“哎呀你胖啦!哈哈哈!”
你掐他的肚腩:“闭嘴。”
颜斯林帮你拿行李,带你上楼。这间公寓有三个卧室,一个门厅,还有一个公用厨房,空间宽敞,是19世纪的老房子了。你的房间是最好、最大的那一间卧室,墙壁刚刚被粉刷成崭新的石榴红色,配上白色窗棂,十分好看。床头对面的墙上还龛着真正的壁炉,不过估计没人用了。
房间还空空如也,不能住人,苏珊带着你在公寓对面的小酒店安顿下来。晚上你们三个人一起吃了顿晚饭。每顿饭只要有颜斯林就不会冷场,他哇啦哇啦说个不停:学校的八卦,新开的课题,室友不爱洗碗让人头疼……他在甜点快要吃完了的时候,突然问起你的新恋情:“你俩怎么样了?”
“就那样啊……异地恋,能怎么样?”
“哈哈,你也有今天?”颜斯林笑中有刀,转向苏珊,说,“那家伙可是个金融男,能想象吗?她交往了一个金,融,男?!”
你知道颜的意思,在母校的自由精神氛围里,如此现实而精明的职业,算是鄙视链的底端。
“不,他已经辞职了,现在是个酿酒师。”你纠正道。
“金融男。”
“酿酒师。”
“金融男。”
“酿酒师。”
你们几乎当着苏珊的面,用中文争执起来。苏珊乐呵呵地看着你们拌嘴,笑得很慈爱,说:“欢迎下次你带他来佛罗里达玩儿。”
5
第二天一早,苏珊开车和你一起去旧货市场淘家具,购置基本生活品。你们买了床垫、枕头、床单、被套;五斗衣柜、书桌、台灯,还有一盏亚热带风情的椰树纤维落地灯。接着你又去租用的仓库取回去巴黎之前寄存的物品:吉他、书、唱片、花瓶,接着是打扫,安置……
在美国就是这样,“自己就是自己的廉价劳动力”,没有满街外卖小哥,没有三通一达,没有App预约阿姨帮你打扫、清洁,搬家。你已经开始想念国内的一切。你想念快递小哥但没想念沙夏,你忙得快要把他忘了。
花了三天,你们才收拾妥当,这已经很快了。苏珊累坏了,你也是。你躺在红色的房间里,盯着天花板,突然想起,好像几天都没跟沙夏打招呼。你拨了一个电话过去,而沙夏正在洗澡;等他慌慌张张冲出来接起,你已经挂断了。他因为太急而撞到头,疼得龇牙咧嘴,而你的挂断是因为手机没电了,你累到没力气去插充电线,直接身子一歪,昏睡入梦。
“你觉得这样下去真的好吗?”
这是第二天醒来,手机上涌入的第一条信息。接着手机狂振,你又看到下一条,下一条的下一条……每一条都来自沙夏。他的语气严肃得莫名其妙。你闷着一股起床气,跟他隔空吵了起来。你拼命快速打字,手在抖,光标不听使唤,好像洪水之词欲穿过一只啤酒瓶口。
“你到底什么意思?!”
“你不能把什么都怪罪给时差吧?”沙夏抱怨你回去之后就把他忘干净了。你感到好笑:“不是给你说了我回去会很忙吗?”
你们争夺起话语权,在短信里比赛谁打字更快。你没看他说了什么,他也没看你说了什么。
你气得把手机摔到门上,吓得颜斯林在隔壁喊:“抽风啦?!怎么啦?!”
你为这场远程吵架感到心灰意懒。套路,全是套路,你心想。新鲜劲儿一过,全是套路。你抬起头,墙上的海报是颜斯林送给你的,“神的游戏”。
恋爱是神的游戏,不堪解释,也不堪不解释。
6
夜里十一点半,一声笔记本电脑被扣上的巨响,隔壁房间的迷幻音乐好像停了。颜斯林被建筑史作业搞得焦头烂额,走过来敲你的房间门,问你要不要一起下去喝一杯。
你们迅速披上外套,换鞋,出门,去楼下200米以外的高马。
一排美式酒头,橡木桌子,爱迪生灯泡,昏暗的光线里隐隐传来台球清脆的碰撞声。人们的谈话犹如一层绒毯,时不时凸起一声口哨或者大笑。
颜斯林把羊毛大衣脱掉,挂在门口,他穿着一身黑底带暗花的嬉皮士衫,戴黑框眼镜,问酒保要了一杯东岸IPA。酒保是个身材很好的黑人,也是你们的邻居,就住在楼下,正在和你们的室友谈恋爱。那室友是个柬埔寨姑娘,叫May。特别喜欢自己做饭,但永远不洗碗,油碟脏碗往水槽里一扔就不管,让人头疼。
没有比啤酒更适合这种夜晚的饮料了,你们需要它解解乏,提提神,微醺着回去继续写论文。喝酒的时候,颜斯林有时候话多,有时候又只是坐在你身边玩手机,冷不丁地突然被搞笑视频逗得双肩乱颤。
你们是“发小”,连父母都是朋友的那种。不是所有的青梅竹马都会产生爱情,现实中,恐怕恰好相反。爱的化学,恰好源于陌生感、新鲜感,源于“不了解”。而你们太熟了,三岁的时候就被大人一并扔进浴缸洗澡,放进同一个儿童房里睡觉。一个上铺一个下铺,他的袜子会掉下来糊在你鼻子上,你还被他放的屁给臭醒过……这样的熟悉,已经不具备爱情的土壤,但你们比亲人还亲。
像许多富裕家庭的孩子一样,颜斯林的父亲是常年缺席的,但真正的噩梦不是父亲的缺席,而是他的在场。那是90年代初,遍地黄金,他父亲的生意像一座座高楼拔地而起,脾气也跟着水涨船高。每次他父亲一回来,家里从保姆到狗都变得战战兢兢,墙壁好像都站得更直了,安安静静,生怕出错。
每顿饭都变成考验,从早茶到夜宵,一桌子脑满肠肥的叔叔、弟兄、左膀、右臂、干爹,起码六十张脸,每天不带重样的,光是挨个儿叫一遍都让人嗓子发哑。不论他多么不情愿,父亲一定会把他拽进各种饭局里去,强迫他一直陪坐,直到大人们转场去会所。
场面的支撑全靠酒,润滑剂是小孩,缺一不可。谈话内容空洞至极,除了父亲,大人挨个儿从圆桌探出头来,用最夸张的词汇和语气把他捧成王子,少爷。人间的谄媚相是他从小最熟悉的一种脸色。一捧一杀之间,颜斯林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天使,还是地上的一坨屎,因为无论别人怎么把自己吹上天,父亲永远皱着眉,抽烟,脸朝着反方向,后脑勺长出一张嘴,丢出三个词来定性儿子:废物、丢脸、烂泥。
“真的,真的扶不上墙,”父亲摇摇头,喷出一口烟,“读书不行,做事不行,花钱都不行!你看他都花在什么事上……”
父亲这话只有一半是说给他听的,另一半说给母亲听。母亲厌恶乌烟瘴气的饭局,从来不去,她热衷艺术品投资,飞去各地看展,穿梭于各种酒会,风雅做足。从小颜斯林跟着母亲坐飞机去各地参拍,私人银行客户经理也时不时组织“鉴赏会”请他们去看古董,母亲都会带上他。
还不会说话的年纪,在北京一场青年画家联展上,颜斯林鬼上身一样不肯离开母亲半步,非要进去;进去了又鬼上身一样被一组抽象油画给迷住了,在画前咿咿呀呀不肯走,看着看着便哭起来,张牙舞爪的,流着鼻涕眼泪往画上扑;保安大惊失色地跑过来,说弄脏了画,不让走人,非要赔。母亲气不过,懒得纠缠,当即买走,权当倒霉。
画买了便扔在地下车库,十年过去,卖房子的时候清理家产,颜斯林翻出来一看,什么时候买的?那画家身价翻了不止200倍,已经成了藏家热捧对象,有头有脸。颜斯林瞪着那画,到现在仍觉得汗毛倒竖,着实笔力惊人,胆气极大。母亲说当初你就是被这画吓得哇哇大哭……鼻涕眼泪都给抹上去了。颜斯林不记得有这回事了,但卖掉那套三联画,扣去十倍通胀,把成本还给母亲,扬眉吐气了一回。他拿这笔钱去了美国,加上奖学金,在美国生活足够了。他发誓,再也不要花家里一分钱。
长大后他才知道,父母的婚姻并不简单。母亲是大家闺秀,父亲家境贫寒,一开始根本不受待见。两人走到一起,是母亲任性的结果,几近净身出户,嫁妆只带了十套旗袍。多少在这一点上,他继承了母亲的烈性。父母婚后,现实并未静好,母亲前十年抱怨父亲倒插门没出息,后十年抱怨父亲忙挣钱不顾家。随着家族企业壮大,两家人的关系越来越复杂,两个舅舅在父亲的公司掌管命脉,彼此博弈,心机算尽。
木心说他发现《红楼梦》的伟大之处在于,但凡有人聚集的地方,就有《红楼梦》式的人际结构存在。颜斯林小时候不懂,长大后渐渐懂了。母亲讲《红楼梦》,讲到五十多回贾府过元宵节,热热闹闹又烟消云散,隐喻由盛转衰的那一幕,掩卷而泣。那时他太小,还不明白其哀,只会甜甜地抱上去蹭母亲的耳坠,说:“姐,我们今天去哪儿呀?”
据说人类感觉通道的觉察阈限如下:
视觉:晴朗黑夜中30英里处看到的一根燃烧的蜡烛;
听觉:安静条件下20英尺外手表的嘀嗒声;
味觉:一茶匙糖溶于2加仑水中;
嗅觉:一滴香水扩散到三室一套的整个空间;
触觉:一只蜜蜂翅膀从1厘米高处落在你的面颊。
颜斯林一早醒来,总能闻见母亲今天用了什么香水,尽管他的卧室在二楼。如果用木香调,意味着要去吃早茶;如果是花香调,意味着是去服装店。高级裁缝定期从米兰或东京飞过来,和母亲一起挑选布料,量尺寸,商量款式,花上三四个小时定做衣服。那三四个小时是最快乐的时光,颜斯林淹没在面料之海,丝绸、呢绒、皮革……质感的汪洋,贴近,贴近,鼻尖凑上去,吸闻面料的不同气味,观察纤维与纹路,想象里面藏着宫殿。
脱掉校服,露出高定小套装,领口扎着丝质小领结,这让颜斯林即使在有钱人扎堆的“贵族小学”里,还是鹤立鸡群,备受嫉妒。整个小学时代,颜斯林都在霸凌的阴影下度过,这些你都知道,你知道他们如何剥掉颜斯林的校服扔到窗子外面去;他的座位不是湿的就是黏糊糊的,那是被别的孩子泼的甜饮,干了像粘胶一样。体育课换运动鞋,鞋子里被人塞了几只死飞蛾,他一脚踩进去,周围几双目光突然炸成爆笑……颜斯林察觉到什么,抽出脚来一看,恶心得浑身发抖,当场呕吐;而周围的男孩笑得更凶了。
三年级的一个冬天,中午午休时间,男生去踢球,颜斯林跑到琴房弹琴,四个男生却突然闯进来,二话不说,门一关,把他按在角落里扁了一顿,拳头像冰雹。就因为午餐的时候颜斯林要了最后一份红烧牛腩,后面那孩子没吃上,只能吃鸡腿。
那天颜斯林回家,突然撞到父亲正坐在沙发上,跟左膀右臂商量怎么搞定政府关系,愁得一张张老脸皱成根雕,烟灰缸堆成金字塔。太不是时候了,当着外人的面,被撞见儿子这么狼狈地滚回来,颜父一股无名火正愁没处撒,断然一声暴喝:“别木在那儿,头昂起来,地毯都脏了!”
颜斯林一看:脚下的Oushak象牙色地毯像尸皮般冷漠,被两滴鼻血破了相,暗红色不可挽回地渗进羊毛纤维。这是母亲从佳士得拍回来的,父亲见了就气,在他看来买的这些玩意儿都是“屁”;现在弄脏了,更气。
“还不快滚!”父亲又是一声大吼,颜斯林被吓得肩膀一缩,低着头躲开。眼泪吧嗒,吧嗒,滴了几步,赶紧擦掉。鼻血已经擦不掉了,请了高级地毯维护师来清洗,基本上恢复如初,但颜斯林知道它还在那儿,一直在,始终提醒他那天的耻辱。
半夜,下属走了,父亲把小颜斯林从**拎起来,拎到客厅里。小颜斯林穿着泰迪熊睡衣,半梦半醒地揉着眼睛,父亲啪的一巴掌将他的手从眼睛上打掉,劈头盖脸地问:“你姓什么?”
“……颜……”
“再说一遍!你姓什么?!”
“……颜。”
“什么颜?!”
“颜面的颜……”
“知道就好!给我记着!丢什么都不能丢了颜面!你姓颜!你是颜家的儿子,得有个颜家的样子!”
司机就在门口,垂着头,装没听见。父亲骂完,深夜上车,扬长而去,车门砰地一关。那是颜斯林记忆中唯一一次,单独和父亲相处。他觉得父亲的唾沫星子跟子弹一样,哒哒哒哒射出,砸在眼皮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