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母亲时不时要跟别的太太一起出国买买买,把颜斯林往你们家一放就是半个月。总有大人不在的空子,你们会偷柜子里的洋酒来喝,恶心得一口呸掉:“什么鬼?大人怎么会喜欢这东西?”
有次你们喝醉了,你爸爸抱着一摞刚刚印出的个人画册得意扬扬地回家,大概心情太好,没有骂你们,反而跟你们一起喝起酒来。颜斯林拿来画册,没翻几页,脱口而出:“这都什么鬼画符呀?”你爸爸当下脸色青一阵红一阵,只能骂:“小孩子懂个屁。”
从此你爸爸一直讨厌颜斯林,而颜母也不喜欢你,觉得你“太野”,没有大家闺秀的样子,生怕颜斯林被你带坏。你们当然不顾这些,照样亲密无间。亲密到颜斯林对你说:“我觉得我爸有别的孩子。”
“嗯?”
“他肯定有,绝对。”颜斯林咬牙切齿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和很多富家子一样,他们痛苦,正因为他们是没有权利痛苦的人。
普通人一出生还在山脚下,仰望马斯洛金字塔[6]顶,看得到目标,奔头;但颜斯林一出生就在物欲的塔顶,要什么有什么,却再没有什么能让他真的开心。四目一望:我是谁?我从哪儿来?我要去哪儿?普通人四十岁之后才会想的问题,他们十四岁就要面对。
他不仅仅想做“颜某的儿子”;但外人根本不会把他的能力当回事看,最酸恶的反问莫过于,你不已经是那谁的儿子了嘛,你还需要做什么?
也是在那个夜晚,他告诉你:“下学期我就要去英国了。”
你们还是经常通电话,联络少了些,但一直没断。每次他回国,你们聚上三天三夜,喝多了就抱在一起哭。颜斯林是你能想象到的最好的那种朋友,耿直,天真,绝对的理想主义,脾气坏到家,但从无坏心眼儿。很多人对富家子有偏见,用刻板印象来涂抹他们;实际上,他们大都本质善良,心思简单。因为童年无所匮乏,处事待人十分慷慨。
冬天的伦敦,下午三点钟天黑了,锅盖一样扣下来,人都抑郁了,一打一打地往家里买酒,放音乐,开趴体。颜斯林的室友是个韩国富二代,为了赶论文渐渐迷上可卡因,接着发展成一切所能搞到的药丸,五颜六色地嗑,半夜睡不着,整宿整宿放韩国电子乐,狐朋狗友嗑多了,睡死在浴缸里差点没命。
颜斯林无法忍受,要搬走,被团团围住,索要一千英镑“毁约赔偿”。眼看颜斯林掏钱没含糊,室友就得寸进尺地借起来了,两千英镑,三千英镑,有时还会说:“要不凑个整数吧,五千英镑?”搬家半年了,室友一缺钱就找颜斯林,至于什么时候能还,室友说家父会处理,并信誓旦旦拍胸脯说:“我父亲在韩国有三家娱乐公司,你想去韩国发展吗?我们应该保持联系。”
还没等韩国老爹还钱,自己爹先火了——颜父停了联名信用卡,颜斯林先是卖了车,撑了一段日子;然后是转租自己的房子,睡朋友家地板,又撑了一段日子;最后靠变卖衣服熬到毕业。本想着母亲终于来了,可以求助一把,没想到母亲飞来伦敦,毕业典礼还没开始,在碎片大厦顶楼餐厅等位的时候,就迫切地告诉他:“我和你爹完蛋了。你最好快点长大成人。”
“那我的……”
“你的什么?”母上脸色一拉,“你还想要什么?!”
颜斯林第一个想到的是遗产怎么办,又为这个想法感到羞愧。父亲已经用信托工具把他的人生规划到了三十五岁,颜斯林甚至不觉得自己会活到那个年纪。
“那不是很好吗,”你说,“还要抱怨你爸不爱你?”
“乜嘢?!我要是不接班,不选他规定的女人,我一分钱拿不到;我要是按他的规划去做,最多也不过是活成他棋盘里的一个pawn[7];Otherwise I am piece of shit![8]”颜斯林咆哮起来,“何况他绝对有另外的女人,搞不好冒出来两个私生子,抢遗产的时候就好看了,”颜斯林烦躁起来,“不说了不说了,I gotta go.[9]”
你愕然,不吭声了。不管是字面,还是言下,他说话几乎只有你能听得懂,半英半中,半吊子英腔夹着美腔和广东腔,含含糊糊,句子永远悬在半空。
你选择去谷里读大学,有那么一小半也是颜斯林怂恿的。他说:“我不想再拿家里的钱了,一分都不想再拿了。尤其是我爸的。我们去谷里吧,那儿多酷啊,我一辈子都不想毕业……”他真的拿到了全奖,扬眉吐气,虽然家里根本不在乎。
在十八岁的年纪上重逢,意味着你们多少是各自有烦恼和秘密的人了。
大一开学,颜从走廊那一头朝你走过来,戴着巨大的Bose消音耳机,胸前挂着一块金属铭牌,刻了很多字,一时看不清。去英国之前,颜斯林还有那么一点婴儿肥,很像贾宝玉,头发也是带刘海儿的那种;不晓得在伦敦遭了什么罪,瘦得塌了腮,肩形都变硬了,架着一件皮衣,蹬双马丁靴,头发剃成《猜火车》男主角那种平头(说是因为在伦敦剪头发太贵),活脱脱一个小朋克。你几乎没认出来,还在往别处张望,直到他走到你面前,把耳机摘下,一把往你头上扣:“瞎了吗你?!”
距离没有造成疏远,你们还是跟过去一样,一见面就互损。颜的毒舌之狠,开起玩笑来毫无分寸,你有时候也会被惹毛,但生完气,还是出双入对。很多派对上,你只想开开心心自己跳舞,一遇到苍蝇来扰,颜斯林会掐灭烟头,上前救场,说:“Fxxk of,She’s wih me.[10]”
颜在英国长高了两个头,靴子里还要塞增高垫,看起来至少一米八五,是个体面的男伴,有他在,没人再打扰你跳舞;你喝醉了,他会把你的胳膊搭在肩膀上,搀扶你回去,其实他自己也很醉;你们跌跌撞撞地踩着月光,唠叨个不停,把过去几年的空白一一补上。
大一的万圣节,你们都喝野了,醉得连爷爷都不认识。颜斯林当晚弄丢了第七部手机,而你知道会喝成这样所以根本没带手机出门。小镇深夜根本叫不到车,回家只能靠走。雪夜晴朗,路灯之上是高高的星云,很像新海诚的画。隔得足够近,你看到他的胸牌在晃**,那块小铁牌只要他出门就会戴上。你一把抓过来,仔细辨认上面的字:
如发现我此刻垂危,请立刻拨打1-586-791-5961,不胜感激
“这是什么?”
“一家人体冷冻公司的专线,我是会员。”
酷毙了,你心想:“要被怎么处理?”
“先要给我注射抗凝剂,5000U肝素什么的,还有中枢神经营养剂……送到ICU,维持心肺支持,pH保持7.5;然后要把我的血液替换成防冻剂,降到18摄氏度左右;然后要把我转移到降温手术台上,连续降温直到零下190摄氏度;然后把我放到液氮罐里边。可能几百年后,再解冻我。”颜斯林用好多个“然后”来描述这套程序,好像在介绍一道菜。
“你想去五百年以后?”
“你不想?!”颜斯林问。
“我更想去五百年以前,不,去一千年前……”
你们一路争论着到底是该去未来,还是过去,争得脸红脖子粗,说得好像真的明天就能去似的,路人侧目,眼神诡异地给你们让路。你们的公寓在69 South Pleasant Street,被颜斯林叫作南方幸福大街六九,你总觉得色色的。
终于到了。推开吱吱嘎嘎的大门,漆黑一片,楼道感应灯坏了。最后五级台阶,你说什么也走不动了,一屁股坐下来,倚靠着墙壁装死。
黑暗中,你听到颜斯林喘气。他试图把你拖起来,但实在拖不动,也就一屁股坐下来了。你们就在家门口这么瘫坐着。绿色的紧急出口灯荧荧发亮。
若不是真的太想尿尿,那天你们很可能就在楼梯上昏睡过去——那天晚上不过是你们喝翻的无数个夜晚之一。
8
大四第一个学期你修了西班牙语,法国近现代女性作家选析,还有一门创意写作,以及……网球。长大后,没了母亲督促,你反而真心喜欢起网球来。每次一看到墨绿色的巨大场地,就像走进森林一样心情舒畅。
课不算多,但阅读量很大。每门课都是以老师带领同学做小组讨论的方式进行,每个小组最多七个人而已。虽然没有考试,但如果没有读完reading list[11]且没有真的认真思考过,到了小组发言的时候只能露馅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用没用功不言而喻。
每周还要见导师,那是你非常喜欢的时刻,非常喜欢。入学第一次见导师你就颇有亲近感,黑发的犹太人,年轻时混迹Woodstock[12]嬉皮音乐节,麻花辫长至腰处。那一批嬉皮士如今都成了中流砥柱,成家立业,就像你的导师一样,典型的美国中产阶级知识分子,女儿是钢琴家,常年旅居巴黎。
走进导师的办公室,你看见学生们送给她的绘画作品挂了一墙,书柜不够放了,数不清的诗集摞在地上,当作凳子。你问导师,为什么选择做诗人而不做小说家。她笑着说:“因为我不想把我的秘密告诉全世界。”哇,这样的回答,让你喜欢极了。
“Zoe,你最狂野的梦想是什么?”
“说真的?”
“当然要讲真的。”
“做个游吟诗人,满世界晃。或者……死在太空里。但那个真的太花钱了,不现实,还是算了吧。”你胡言一通,而导师不置可否地笑着,她鼓励你,毕业作品用创作和想象的方式对自己这几年的学之所获做个解答,“作论文可能不适合你。”
“我也觉得。”
每次你从导师办公室出来,都觉得自己像一块刚刚出炉的烤蔓越莓面包,温暖、踏实,有种被月光照耀的忧郁的快乐。在巴黎读书那一阵,你也常有这种感觉。最后一次哲学课,教授带你们在圣日耳曼区中心的一个极其布尔乔亚的昂贵公寓,听Constance Borde讲她与Sheila重译《第二性》,讲波伏娃……优雅的女学者化身雅典娜坐在窗边的雕花摇椅上滔滔不绝,而你们一群学生坐在地板上围成一圈,如饥似渴地仰望,疯狂地记着笔记,阳光照在脸上微热发痒。那一刻你们幸福澎湃,每一粒尘埃都是美的,都是存在主义的……
唯独思考,才能给每只脚找到鞋子,给每块疤痕找到故事,思考令人欣慰。你踩着积雪,走过榆树林,去学生咖啡厅吃午饭,把导师问你的那个问题抛给颜斯林:“什么是你最狂野的梦想?”
“公社,”他说,“绝对是公社。”
“什么样的公社?”
“找个酷毙了的废楼,跟几个死党一起,亲手改造了,每人有各自的房间,但有很多公共空间,像厨房啦、院子啦……冰箱里有喝不完的啤酒。音乐从早放到晚……大家干活儿、工作、唠嗑、打鼓、唱歌、喝啤酒。什么人都可以来:做衣服的,画画的,搞哲学的,写代码的,拍电影的,还有你那个酿酒师,都可以……”在颜斯林嘴里,沙夏是“那个酿酒师”,这是尊称了;急起来就变成“那个搞金融的”。你觉得他有点儿不喜欢沙夏,却又没什么清晰的理由,这成为你们之间的一大雷区,为了避免争吵,你们一般不提这件事。
“都可以……但就别结婚,也别纠结什么恋爱不恋爱的,就是酷酷的,从小嬉皮变成老嬉皮,永远在一起。”颜斯林说。
“你是说相伴终老啊?”
“对啊,难不成你以为还能跟男朋友相伴终老啊,”颜斯林说,“你记着啊,朕劝告你一句,男的呢,最好是拿来做朋友,不要拿来做男朋友,更不要拿来做什么丈夫。你就让他们自个儿做他们的大丈夫去,你犯不着管,更别掺和。”
“那你不也是个男的?”
“男的怎么能跟朕比呢,朕是神啊!”
“又来了!”你说着,心不在焉低头吃草。你可没有想过和朋友一起终老,那可太……太……
好吧,其实也没有那么不可想象。
在食堂出口,一个瘦小的亚裔男生堵住了你的去路。真没礼貌,你白了他一眼,侧身躲过,那男生却慌乱地塞给你一张纸条,转身抓紧书包逃了。
你展开那张汗津津的纸条,字迹丑陋,写着:Call me。
颜斯林一把抓过纸条,哈哈大笑,大喊起来:“快快,拍个照发给你男人看看,叫他吃吃醋!你不发,我来发!”
“你怎么不说‘朕’来发了?发,发你大爷的。”
你夺回纸条,撕了;这才意识到,好长时间没和沙夏联系了。你发现冷处理的方式对沙夏来说最为致命,但越是这样你越想晾着他,故意,或无意的。沙夏察觉到你不回短信,便发来史诗一样长的电子邮件,层层分析论证,而你一看就……烦。
比他邮件更长的,还有reading list呢。
下午天黑得真早。窗外飘雪,图书馆弥散着昏黄的灯光。你好像听到灯管里电流的声音,猫头鹰的叫声。手机振动了起来,沙夏来电,你犹豫着,接起。
“Zoe……你先别挂……”
“我没想挂你电话。”
“我要好好给你道个歉。”
“……”
沙夏决定去看你,只花了那么几分钟。听说你春假快到了,就在三月,有差不多两个星期不用上课,沙夏当即就想买机票飞过来,而你显得犹豫,说:“能来当然好……但我……还有其他事情,可能没法天天陪你……”
“我不需要你‘陪’啊,什么事,我帮得上忙吗?”
“红酒课还有最后几期,然后是社会学的助教,还有两门Deadline[13]……”
“你上红酒课干吗?”
“不是我上课,是我给别人上课。”“能找人替一下吗?”“拜托,我得养活我自己啊。我一直在各种挣钱养活自己啊!”“钱不够跟我说啊!”
你在电话那头深呼吸。苗头不太好,而你在拼命按捺住。
“说多少次了,我们之间不是这样的关系。”你一字一字强调。
“Zoe……”沙夏用鼻子叹气,“你到底……有想我吗?”
“想。”
真的也想,非常想。但你就是没法像一般女孩子那样撒着娇,甜甜地,柔柔糯糯地,不断告诉他“我很想你哦”,据颜斯林讲,男人听见这种话骨头会酥。
酥。
你正琢磨着,酥是个什么滋味儿,颜斯林又说:“你要知道男人也是有很多生理局限的……”
想着也是……可沙夏,应该是例外吧?既然不是每个女生都会撒娇,那也不是每个男生都喜欢听撒娇吧?至少理论上。你的确想念他,恋爱初期未经砍伐的原始雨林,茂盛,浓密,心口长了一枚舌尖,又甜又涩,滋味百般,但你就是不愿被困其中,它让你感觉不自由。
挂了电话,沙夏还是买了2月28日飞纽约的机票,把航班信息附在道歉的电子邮件中,抬头他依然称呼你“Zoe吾爱”;对此你还没有习惯。
但你为了腾出时间在春假中多陪陪沙夏,一口气拼命熬了两三个晚上,提前搞定了助教的那堆杂事,又四处打电话找人代替你上红酒课。两门Deadline赶完,日历已经飞到了标红的那一天了。你算着,他的航班即将在晚上到达,中午就早早出发,在公寓楼下乘坐彼得·潘公司的长途巴士,从谷里坐到纽约。路上新英格兰的皑皑雪景耀眼极了,你直到坐上车,才意识到,这大概是几个星期以来头一次出门透气。
在机场,你完全忘记吃饭,也没有胃口,站在深蓝色的航班通告信息牌下,塞着耳机来来回回踱步,度秒如年;你盯着他的航班信息渐渐迫近,脑子里无缘无故冒出一句《小团圆》中的描写:“……像斯巴达克斯奴隶起义的叛军在晨雾中遥望罗马大军摆阵,所有战争片中最恐怖的那一幕,因为完全是等待。”
完全是等待,这是形容大考的早晨的——可你怎么会把这小团圆与大考联系起来呢?
大概因为年初的马来西亚潜水,沙夏晒黑了一些,个子看上去更高了。灰色T恤牛仔裤,松松垮垮,衬出硬朗的肩型,他把羽绒服夹在臂弯,从人群中走出来,朝你而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飞机上没休息好,他看上去憔悴得近乎深情。
刚才漫长的等待里,你来回踱步,已经幻想过一万次,见面的第一瞬间要如何拥抱,跳上去?扑上去?而事实上,见面第一刻,你竟然紧张得双手微抖,只是赶紧帮他接过行李车,推着,往门外走。你们连碰触都没有发生,你甚至说了Excuse me。
直到把行李车推出,到达大厅,在冷风中,冲到了出租车排队的地方,你才听到沙夏在后面喊你:“Zoe,你等等。”
他的目光盯着你的靴子。“你的鞋带……”他说着,夹着羽绒衣蹲下来帮你系好。他像要缓冲什么似的,慢慢站起来。终于你们离得足够近,晚风足够冷。他紧紧抱着你。你的眼睛刚好越过他的肩头,看见机场的夜色中,人海涌动。你突然有孤舟同渡的暖意,闻到他的体息,顺势深呼吸,那体息混着雪的气味,又凉又暖。
打车吧。
好,打车。
司机一口浓重的印度英语,几乎连你都听不清。你不得不把手机上的地址给司机看:格林威治村,离纽约大学只有几个街区,玉石酒店。
从机场开往下城的路上,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这曾经是沙夏工作、生活的城市,但细思极恐啊,大都会挨着古根汉姆,他买一送一似的去了一次;MoMA[14]他一直想抽空去,但一直没空,或有空却懒得抽;中城的游客人山人海,逼他放弃穿越此地的愿望。他困在小岛针尖大的南端,生活半径不超过三英里;算上红灯和停车,七分钟可到公司,十五分钟可到健身房;一家有机超市解决了几乎所有吃饭的问题,剩下几顿社交去Chelsea[15],像出了个远门。这种生活方式跟待在任何一个城市有什么区别?
车灯照亮反光路牌,终于甩开了几个破陋黑暗的社区,至此,纽约的夜色终于温柔下来。你们第三次在出租车上十指紧扣。到了酒店门口,黑人服务生把你们的行李推进两人宽的窄小电梯。房间是复古风格,十分狭小,你“噢”了一下,沙夏敏感地问,要不要换个酒店。你说不用。
打发了小费,服务生祝你们晚安。当然你们都毫无睡意,跌坐在**,在仅仅两秒的沉默后,相视一笑,当即又抓上外套,决定出去喝杯酒庆祝庆祝。
心情比烛火更颤抖。沙夏从你的瞳孔里,看到自己的脸。在他的注视下你躲闪了几次,终于回以凝视。等了很久,侍者才端来你的尼格罗尼,他要了一瓶大名鼎鼎的布鲁克林酒厂空知王牌。你低头细闻螺旋形的橙皮,香味浓郁。
“不都说尼格罗尼是老男人的酒吗?”他问。
“就像川菜馆的鱼香肉丝,点一份就知道他们家正不正了。”
“我很想你。”
“我也是。”
“真的。”
“我知道。”
你尽量绷住不笑场,毕竟你其实不太吃这套,像糖,多了会闷。这流动的盛宴之城,夜色温柔之城,爵士与低语,碰杯之声,酷似有人在敲三角铁。杯中最后一点酒,不小心洒了,桌面呈现一小汪水镜,恰映着你双眸倒影,沙夏看呆了,竟舍不得擦拭。
凌晨四点你们才回到酒店房间,淋漓地洗澡,淋漓地在水中相吻。你跨出浴缸的时候踩滑了,他扶你,也跟着滑了,你们的身体湿漉漉地跌坐在地,像敲了两下定音鼓,咚、咚。你们一边觉得疼一边大笑,狼狈又亲密。瓷砖冰冷,可你们谁都没急着起来。你们就这么**地抱着,在疼痛中安静下来。
窗外不知何时飘雪,如黎紫书形容过的月光曲:“绵绵不绝,绵绵不绝,绵绵,绵,绵,不,绝。”
9
翌日大雪。沙夏约了高中好朋友聚聚,吃早午餐,带上你一起。你身上还有昨日摔倒留下的瘀青,阵阵作痛,走路有点跛。沙夏扶着你,可能因为时差还没倒过来,也走得很慢。
在中城区一家日料店,你们昏昏沉沉等了十分钟,在玄米茶飘着热气的间隙,你犹豫着,掏出一份礼物,递给沙夏。黑色小盒打开,是一对袖扣,珐琅质,方棱形,镶着两颗微缩的星形。沙夏显然手足无措,像突然被求婚的女孩子,红起脸来。
“你怎么会想到……我……都没想到给你带份礼物……”他捏着袖扣细看,像端详一枚钻戒。
“这次新年刚回谷里,苏珊陪我买家具的时候,在旧货市场淘到这对袖扣,觉得好喜欢。”你说。
老同学到了。若不是她一口家乡话,直朝沙夏挥手,你还以为来者是个日本姑娘,如此瘦小、白皙,薄唇,穿一件灰色的羊毛衫,披肩雅致而朴素,气质好极了。
“这是Cecelia[16],我老同学;这是我女朋友,Zoe。”沙夏站起来做完介绍,她才款款落座,大大方方跟你打招呼。你几乎是自言自语,“姐姐你好漂亮”,她便笑了,说:“你女朋友好可爱。”
从来没有人用“可爱”形容过你,你察觉到她善意的敷衍。也许世上是有人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像Cecelia这样,漂亮,极度聪明,家境又好的女孩,真实吗?一定有你不知道的故事,只是你也没有兴趣知道而已。你带着一种好奇心打量她的头发,下巴……觉得Cecelia精致得像一只蜻蜓。
据说学生时代Cecelia总是与沙夏难分高下,上次你第一,这次我第一,老师、家长都很害怕他们谈恋爱。“但其实没有啦,”沙夏神态坦然,“凭什么男女之间只有恋爱?我们真的是好朋友。她比我大好几岁呢,像姐姐吧。”Cecelia高考失利(所谓失利也就是没有考上第一志愿而已),愤而去了新加坡念物理,后来又转数学,去芝大读了博。博士第三年她结了婚,老公是大学同学,真是一对璧人。他们都在纽约工作,平时忙,周末做瑜伽、下厨、养猫,正在打算换房子——白栅栏,绿草坪,中产阶级标配的那种。
“现在在一家犹太老板那里打工,”Cecelia接过话头,谦虚地调侃着自己,“已经彻底放弃融入了,不可能融入的,公司里那些白人,每天谈论的话题就是互相吐槽各自的doorman[17],doorman,can you believe that?[18]”
也许是因为日料店灯光昏暗,寿喜锅热乎乎地冒烟,咕噜咕噜,让你有困意。你闷头吃菜,听他俩叙旧,偶尔冒出一些你完全陌生的人名、事件。那瞬间你意识到,沙夏有整整三十年历史你已完全错过。两个人在一起,带着各自的历史……偶然交会,多神奇……像两枚不同的袖扣被点缀在同一件衬衣上。Cecelia察觉到你被冷落,话题立刻关照过来:“听说你在谷里读书?我在纽约的画家朋友也是你的校友,一直想去看看。听说你们那儿特别酷。”不愧是高情商,你心服口服,但并不想接招。你随意敷衍了几句有的没的,把话题回推给他们,任由他们继续聊工作,中美市场,老同学八卦,家里的猫,院子里的樱桃树。
从日料店走出来,Cecelia与你们道别。她的背影徐徐而去,你们站定,望了一会儿。沙夏突然问你:“还好吧你?”
你莫名其妙:“为什么会不好?”
他耸耸肩:“怕你……吃醋什么的。”
你压根儿没朝这个方向想过,撇撇嘴,走开了。沙夏在身后,看到你的牛仔裤裤兜不知什么时候被掏了出来,像两片浅蓝色小翅膀,或两片雨后的小蘑菇,在树干两侧长出来。你毫不自知,步伐微醺,轻快,一左,一右,走成“Z”字形,脑海里仿佛正在排练一首小步舞曲。
你完全还是个孩子。跟Cecelia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他在心底说:“可能我终于知道我喜欢你什么了。”
他没有提醒你裤兜的事,快步跟上来,揽着你,偷偷把左右两只小翅膀塞回你的牛仔裤。你自然而然地挽着他,汇入行人。
雪已停,阳光破云而出,街道仿佛被擦亮了似的,路面闪光。只闻其声不见其影的警笛,不时呼啸而过,又迅速消失。摩天大厦肆意切割视线,让天空看起来像小孩手工课上被剪坏了的白纸。冷风一拥而上,索要什么似的,无法解围,转过街角,又一哄而散。街角是一家著名的西安小吃店,卖肉夹馍的,据说是个北大毕业生开的店,赚到快上市了。队伍太长,你们放弃排队,转而走进旁边一家非常有名的甜品店——Spot,要了一小份做成迷你盆栽状的抹茶巧克力慕斯蛋糕。
“下午就跟我一起回谷里了,你准备好了吗?”你舔着小勺,与其说在问沙夏,不如说是在问你自己。你从未这样迎接一个人走入你的世界,不由得忐忑起来。
“我来这儿不就是为了跟你回谷里吗?”他笑着。
“回谷里待几天……见见颜斯林……然后……我们就去佛罗里达,那儿暖和,我们就住苏珊家,还可以去Universal Studio[19]。”
“我很想看你生活过的每个地方。”
“你不要觉得无聊就好。”
“怎么会?!”
直到下午晚些时候,你们推着行李,从酒店退了房,打车抵达黑黢黢的中央车站,你还是忐忑,不确定就这样邀请另一个人走进你的世界,结果会怎样。
地下通道聚集着茫然的、昏暗的人群,白人、黑人、黄种人……齐齐一副冷漠嘴脸,高高拉起卫衣帽衫,塞着耳机,排队等长途巴士。
在72号检票口,开往谷里的彼得·潘公司巴士长叹一口气,斜插过来,刹停在你们面前。“灰狗长途巴士与彼得·潘巴士,我一定选择后者,哪怕班次少,要等。”你说。
沙夏笑了,在你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大巴离开曼哈顿中城,一路向北,前往谷里。车厢内灯一关,黑了下来,糖浆色的路灯灌注进来,把你们染成一对琥珀。你松开马尾,拢了拢长发,把头歪进他的肩窝,找寻惬意的姿势,他偏过头,供你靠着。你们手指折叠,互相锁住。外面是凛冽的冬夜,城郊破旧的汽车旅馆,掉了一个字母的霓虹灯诡谲地闪着,暴躁的涂鸦,铁网残破的篮球场,垃圾袋像有人在遥控似的,上下飘忽。世界险恶,而你们并肩,像战壕里吹口琴的士兵,彼此依靠。10三个小时过去了,大巴在夜里十点半抵达你住的小镇——“南方幸福大街六十九号”。站在路边迎接你们的,只有一间被漆成鲜黄色的小木亭子。“这是我家的标志,下次你坐车,看见这个黄色的小木亭子,就到了。”
公寓就在道旁,是小镇中心建筑,当街那一面三楼拱饰上雕着“1881”。百年间不知经过多少翻修,有多少住户在这里来来往往……世事流转,如今换成你们。你们推开69号的木门,上楼梯,感应灯修好了。行李很沉,而沙夏拒绝你搭手,自己咚咚咚跑了两趟。
三楼,右手尽头那间,白色木门和撞锁是国内90年代的样式,要说防盗,几乎是象征性的。你敲门,颜斯林应了,踏着拖鞋跑过来开门。一见到沙夏,颜斯林热情地打招呼,接过行李,又是腾鞋柜又是拿拖鞋,招呼你们进来。
“长得比照片上帅噢……”颜斯林调皮地跟你耳语了一句。柬埔寨室友May正走出房间,要去楼下与黑人男友幽会,顺便在门口给你们挤出一个疲倦的假笑。
“对了,见面礼。”沙夏竟然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掏出一条围巾,大牌子,送人不会错的那种礼物,但也看得出来没用心。颜斯林接过来,说:“谢了哦,你家男人好懂事。”他挤眉弄眼的,好像话里有话。
你把沙夏带到你的房间,关上了门。一束暖光从门上方的玻璃窗投射进来,房间没开灯,你们站在月光里。
像你第一次到他家那样,沙夏也观察你的房间:四五十平方米,非常宽敞,应该是当年的客厅。石榴红的墙、白窗棂、壁炉、古董旧货五斗柜、书桌,被你收拾得十分整齐,偶有一两个书本、摆件之类的细节,恰到好处的凌乱。
一切就像照片上那样。
沙夏把箱子挪到角落,打开,拿出洗漱物品和睡衣,规规矩矩捧着,不知该不该去洗澡,有点困惑地看着你,像个寄人篱下的小男孩;你突然夺过那沓衣物,扔到一边去,白床单上仿佛顷刻被泼了凌乱的油彩。你抓过他的双手,握着,又硬又冷。只有两秒的对峙,你们互相推着对方,企图把对方按到墙上热吻。
你尝到冰冷的唇舌,感到一双冰手探向你后背。你冷得一激灵,他赶紧道歉:“手冷,先洗澡吧,暖和了再说。”他哈着气,搓了一下双手。你房间的暖气始终不暖,比别的房间冷。
颜斯林在隔壁熬夜赶作业,写到头疼处发出嗷嗷叫声。他把迷幻电音开得很小,听上去隐约。你们在暖气不佳的房间里,躲进被窝紧紧抱着,用自身热量融化对方。老房子隔音很差,楼下传来May与黑人酒保男友的动静,激烈得仿佛一场战争,连接吻都清晰可闻,黏稠唇舌难舍难分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漏水的水龙头滴滴答答。墙壁传来某种节奏,伴随着每个小节的呻吟,你们听得目瞪口呆,窃笑着,持续窃笑着。
“为什么你房间里没有窗帘?”
“我害怕早上贪睡。”
你们把目光齐齐投向三块并排的老式窗棂,犹如古典三联画,白橡木框,深蓝打底,树影婆娑,月色被切割成碎银,漏了一地。沙夏的双手已经发热了,轻抚你,使你的皮肤如被熨烫。你如此湿滑,像一片溪水边的青苔;而他似在为你举行水葬一般温柔、庄严,把你托进深蓝的画框里,正欲描摹,你却活了过来,如一尾鱼卷着另一尾鱼,翻裹入海。
你将他的温柔一口吞噬了,回以激烈。当呼吸绽出水花,你们变为两只美丽的蓝鲸,在无人知晓的极地冰海履行漫长的交尾,漫长,漫长的,反复浮潜,浮,潜。
“伊伊……”从沙夏迟疑而又郑重的语气中,你分明能预感到他要说什么。
不出所料的三个字。你装作没听见,侧身背对他,睁开眼,看向黑暗,又闭上眼。
“晚安。”你说。
11
七点,沙夏在晨光中醒来,而且无论如何再也睡不着了。睁开眼一时想不起自己在哪儿了……昨夜,对了,昨夜。你们反反复复,大概是这栋楼里的第二场战争,几乎没有睡。那些**是真的,而你的淬火也是真的。他侧过头,端详你还在做梦的样子:双臂举着,折叠,枕在头下,活像……星期天下午躺在草坪上晒太阳的小孩,天真极了。
没有人起床,房间安安静静的。沙夏蹑手蹑脚地起来,如厕,刷牙,洗了脸。本来想做一杯咖啡,他走进厨房一看,水管滴滴答答,水槽里隔夜、隔日的餐盘堆叠如山,一塌糊涂。他犹豫了一秒,挽起袖子,倒了大量洗洁精,铿锵用力地洗起来,洗完,擦了,放在沥水架上整整齐齐晾干。冰箱里有牛奶,他取出来兑了滚烫的咖啡,喝完,还是没人醒来。
沙夏换了衣服,摘了挂在门口的备用钥匙,出门晨跑。
昨晚当然不是他第一次**,但在感受上,就像第一次。独一无二的体感,气息……他渐渐加快步伐跑了起来,满脑子都在回放昨夜的片段,那些画面就像火中的胶卷,被他一一抢救出来。
雪后的新英格兰小镇街道,乌鸦声声叫着割破宁静,鱼竿悬垂着红绿灯,眨了一下,换色。沙夏啪地按了按钮,原地跳,等红灯,突然,树上掉下一个雪团,刚好砸在沙夏头上,吓得他全身一激灵;另一个晨跑的白人擦肩而过,看到了,笑了下说,“Lucky you”,刚好闪回绿灯。
跑了不知多远,他意识到该回去了,原路折返,转过一个街角,赫然撞见你。
你裹着睡衣,头发蓬乱,胡乱套了一件颜斯林的羽绒服,赤脚踏着靴子,慌慌张张出门的样子。
“一大早起来你就不在,吓死我了,你这是去哪儿?”你的声音几乎是愠怒的。
“就……不想吵醒你们睡觉……”沙夏走过来,抱你。你挣扎了一下,然后就温顺了。你瓮声瓮气地埋在他胸口,说,“以后别这样了。”
“不会了,不会了。”
你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跑出来找他,昨晚是你第二次拒绝回应那三个字了,你内心其实有点忐忑,怕他误解,也怕他理解。
时间已经几近中午,是吃早午餐的钟点。你们顺便走到“黑羊”咖啡馆,要了两份班尼迪克蛋和拿铁。这家店在小镇很受欢迎,四周嘈杂,起码有十个人在外面排队等位,研究菜单。“黑羊”在英语里差不多是“害群之马”的意思,沙夏发现,小镇上许多咖啡馆、酒馆都是动物的名字:高马……黑羊……真有趣。“伊伊,这儿的——”
“别叫我伊伊伊伊的,最讨厌了。”
“怎么了?”
“反正不喜欢,听着跟宠物似的。干吗跟猫啊、狗啊一样要叫叠字?”
“Sorry...”
“Don’t say sorry when you got nothing sorry for.[20]”你有点无名火,其实你也知道。
等了简直有一个世纪,咖啡还没端上来。你脸色越发烦躁,闷不吭声地别开脸,尽量不看沙夏。一切都不对劲。
“你到底怎么了?”沙夏克制着。
你也不知道你自己怎么了。大概只是昨夜过分激烈,像荤腥过度的饮食,叫人不适;或许是那绕不过去的三个字;又或许只是因为一大早慌慌张张跑出来……还有起床气吧。
“如果你不想我在这儿,你就直说。”
“不是……当然不是了……”你的语气软化了,“Sorry...”
两份班尼迪克蛋终于端上来了,咖啡也端上来了,侍者放下就走,忙得连“用餐愉快”都懒得说。你们喝了一口咖啡,拿起刀叉,气氛总算放松了下来。
“我做梦了。又梦见了我妈妈。”
你这么一说,沙夏的眼神也软了下来。他耐心地看着你,没吭声,但那眼神是,“说吧,记忆”。
12
你清清楚楚记得母亲的葬礼上,父亲痛哭失声,整个身体弯成一把折叠刀的样子。那痛苦是真的,你相信。他们伉俪情深近二十年,你见证过的。
你没法相信的是,那么痛苦的人,怎么会,怎么可以……在挚爱去世仅仅——仅仅半年之后,就娶了一个比他小整整二十八岁的护士。那是什么概念?比你大不了多少。你感到恶心,恶心到足以拒绝认父。那时候,你还没有理解什么是凡人之爱的局限;父母的感情就是你见过的最好的感情,可又如何呢?你不想用“尸骨未寒”这么痛的字眼,但他真的搬去“那女人”家,酗酒度日。什么作品,全是鬼画符,一塌糊涂,颜斯林说得没错,从来都是一塌糊涂。
葬礼后的第一次回国,迎接你的是父亲再婚的消息。父亲试探性地问你,要不要“处理”掉母亲的遗物,因为那个房子要卖掉了。
处理,你为这俩字气得发抖,与你父亲说了许多冲动的话,离弦的箭,互相中伤,最后是你惨胜。你说:“爸,你失去的,是妻子,一个没了,再找一个。我呢?我失去的,是妈妈。”
父亲垂目,双肩乱抖,整个人都塌陷下去,软塌塌地朝你甩了甩手,大概是“去吧”的意思。
你几乎三天没吃饭,连日连夜把母亲的遗物整理了出来,像抢救性发掘的考古学家,一一收拾,打包,藏到你自己的房间里,和你的童年物品一起,锁好。那是你头一次想到:我应该买个房子,自己的房子,这样母亲的物品就安全了。
一想到这些东西可能被“那个女人”触碰,你就毛发直竖。如果可以,你真想把母亲的全部物品带到美国,带在身边。一边是极度不想看“那个女人”,一边又没法控制自己不去看。出于某种复杂的内疚,父亲从未把“那个女人”带回家过,所以你看到的是他们结婚证上的照片。你看了一会儿,把结婚证直接拿到厨房,放在炉灶上点燃,烧了。烧到一半,你关火,抽回,用水管冲灭。你把烧了一半的结婚证擦干,故意,明显地,放回原处。
你极想知道父亲看到它会是什么表情。
“所以说……”
“所以说我想告诉你,所谓爱,所谓我爱你,这些,我是早就不信了的。你也不要再跟我讲那三个字。起码现在不要。”
“人和人不一样,Zoe,每个人处理痛苦的方式更不一样。你父亲的方式,不代表他不爱你母亲。”
“我不止一次想,如果去世的是父亲,母亲会怎么做,你说呢?”
很长,很长一段时间,无人说话。沙夏迟迟举着刀叉,低头空瞪着盘子,仿佛那是要被活活解剖的青蛙。隔了很久,他问你:“那么我们呢?”
“什么叫‘我们’?”
“我以为我们很亲密了,Zoe,昨晚,我们还做了爱。”
“我也和别人做过爱。”
沙夏感到某种刺痛。你看得出他在用力镇压自己,并很快精疲力竭。还没有哪个姑娘能像你这样刺痛他,你聪敏,气质带骨。广东人说的那种“骨”,不像普通姑娘那样努力打磨自己,在男人面前柔若无骨。沙夏爱你这根骨,也恨这根骨。
“你只是和别人上过床,Zoe,但你和我做‘爱’。”沙夏说。
他想过丢下刀叉,立刻走。立刻回去,收拾行李,离开谷里,离开纽约,回国。那是他第一次想过离开你,但他最终没有。
他在你内疚却又不后悔的注视下,吃完一整份班尼迪克蛋。你的那份早餐,根本没怎么动,他也一把拖过来,一起吃了。他好像是在吞噬愤怒似的,吃相发狠。
沙夏盯着空盘子,空白了两秒。深呼吸,算足了小费,留下三十五美元在桌上,起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