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像潮水一样一波儿一波儿地向前拥,值勤的警察手拉手维护秩序,让出中间一条道。毕洪亮胸戴大红花从得根镇的工人俱乐部里走出来。锣鼓声顿时喧天地响了起来,人群中有人高喊口号:“一人当兵,全家光荣!”毕洪亮的眼睛四处望,他终于看到家里人扬了扬手表示看到她们了——噙在母亲眼睛里的泪水刷地流了下来。“哥、哥……”毕杏艳、毕杏珍、毕洪江他们叫着,试图从人群中挤到前面去。毕洪江挣开被毕杏珍拽着的手,从大人的腿下挤了过去。“哥——”毕洪江哭了。毕洪亮把头扭过去。毕杏波站在人群里,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弟弟,心,像被猫抓的一样难受。但她努力克制着自己不让眼泪掉下来。她觉着当兵是毕洪亮的出路,也适合他。
舅舅带着李国也来送毕洪亮。“穿军装了,训练时大鼻涕可别淌到军装上——”看着嬉皮笑脸的李国,毕洪亮皱了皱眉头。“就是,都当兵了,有点儿出息,别老是鼻涕咧些,大舌头啷叽的!”听了舅舅的话毕洪亮下意识地抽抽鼻子。
“姐、我一定干出个样儿给他们看!”毕洪亮走到毕杏波跟前说。姐弟俩的眼光对视了几秒钟,姐姐点点头。接兵的汽车在人们的大呼小叫声中,喷出几缕尾气又鸣了几声喇叭徐徐地开动了——毕杏波和母亲跟随着汽车跑了一阵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汽车把毕洪亮拉走。毕杏波知道毕洪亮还得再换火车,火车会一直把他拉到长白山的脚下——
毕洪亮刚走,镇上的纺纱厂招工。毕杏波还差一个学期高中毕业,她跟母亲商量:“妈,我还是参加工作吧?”“你学习成绩一直都不错,要是能考出去,总比一辈子在这儿待着强。”母亲慈爱地看着女儿。毕杏波没说话,她低下头干活去了。毕杏波一夜没睡,早晨起来,她对母亲说:“我决定了,参加工作!”报名那天,母亲心疼地看着毕杏波说:“生活再困难念书也是大事,一辈子的大事儿。你弟早早当兵去了,你就多念几年?”毕杏波毅然决然地报了名。结果,她以全镇第一名的成绩考进纺纱厂,成了一名纺织女工。家里少了毕洪亮,像少了很多人。从毕洪亮走,母亲一直打不起精神。毕杏波除了上班,其余的时间都在家。母亲常常是三四点钟就起来,她说:“你哥现在肯定出操了,我咋能还躺在被窝里?”一吃饭,母亲就念叨:“也不知你哥吃没吃饭?”毕杏波担忧地看着母亲说:“部队不比咱家强,起码吃得比咱家好。”母亲看着大女儿,眼泪又下来了。“你说他才多大呀,要是你爸在……”母亲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明年开春,你到部队去看看!”毕杏波放下筷子对母亲说。
自从刘三他妈被偷以后,刘三他爸没离开过酒。也不知是老了还是被酒精泡的,刘三他爸魁梧的身材整个缩小了一圈,他那台永久牌自行车也稀里哗啦地响,车把上永远地挂着一瓶“银泉”酒。
“早晚得喝死!”刘三他妈蓬头垢面站在院子里骂。
“不喝干啥,瞅你啊?”刘三他妈被男人噎得咔巴了半天嘴啥也说不出来,一甩手走了。
毕杏波被分到纺纱厂的落筒车间,比较之下落筒车间不是太累,噪音也相对小一些。在车间里,毕杏波经常能看到刘三他爸,看着弯腰驼背的他,毕杏波就说:“刘叔,别喝了!要是活太重就换个别的啥活干干——”“嘿嘿……你还是个孩子,不懂,酒是好东西啊,它能让你飞起来,比女人强——不信你尝一口?”刘三他爸把酒瓶子递给毕杏波。
毕杏波知道他又喝多了。
开始,厂子里的人都摇头叹息,“多厚道的一个人,咋能变成这样?”“唉,啥人能扛得了这事儿!”知道原委的人惋惜地说。时间一长,大家都习惯了,就管刘三他爸叫“刘一瓶”。老同事当面没人和刘三他爸开这样的玩笑都知道是伤疤揭一次疼一次,同事了几十年也不忍心。新参加工作的年轻人不知道深浅,常用奚落的口吻说:“嗨,刘师傅,听说你年轻时,最爱那辆自行车了,现在不稀罕是不是它被别人偷着骑过?”刘三他爸瞪着浑浊有一块玻璃花的大眼睛愤愤地骂。“他都是你爹的岁数,也是你们耍戏的!”老陈挥起拳头要打他们,年轻人哗地一下跑开了。
刘三他妈还是照样到毕杏波家来,只是话比以前少了很多,人也显得有些木。她常常袖着手对母亲说,“看你多好,孩子们都出去了,轻手利脚地不说,还没人骂你。”
“唉,没人骂,也没人疼啊,孩子小的时候还真有奔头,现在看着孩子们一个个像家雀儿似的飞出去,心里这空落,哪个不揪着你的心。”母亲的眼里又有了泪花儿。
“他才不疼我呢,我还不如他手里的酒瓶子!”刘三他妈吸吸鼻子说。
母亲看了刘三他妈一眼摇摇头没说啥。刘三他妈花白的头发在冬天的阳光里有些刺眼。
“回家做饭去!”刘三他妈站起来要走。
“都有儿媳妇了,老记着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干啥。”母亲劝刘三他妈。“唉——我是想忘,可他记着。”毕杏波第一次听见刘三他妈叹气。
刘三他爸死了。
刘三他爸是从纺纱厂倒班宿舍的**掉下来,发现时人已经硬了。刘三他爸被抬回家停在他们家的外屋地上,刘三和哥哥、弟弟们披麻戴孝为他爸守灵。看见尸体刘三他妈摇摇头啥也没说,躺到炕上就呼呼大睡。邻居们议论,“这老娘们的心多大,还能睡得着,老爷们就是被她克死的……”母亲被刘三家突如其来的变故震惊了,她从想念毕洪亮的氛围里走了出来,跑到刘三家帮忙。
在家停了三天,刘三他爸出殡。厂子里的同事还有刘三哥哥的朋友们都过来帮忙,前后院的邻居也都过来。人死了,大家尽往好处想,更何况刘三他爸的秉性耿直,从没跟谁有过口舌。“啧、啧,老刘干了一辈子竟然是这个死法,老天可真是不长眼睛啊。”“都是炕上那娘们的命硬,老刘跟她一天福都没享着,这个败家的娘们……”毕杏波也在送葬的人群里,她在心里默默地向刘三他爸告别,“刘叔,你到那个世界可别再喝酒了,要不是喝酒,你能死吗!”刘三他爸除了长相有点儿凶,其实内心十分善良,他是看着毕杏波姐弟几个长大的。毕杏波一到纺纱厂报到,刘三他爸就到车间里来看她,那眼神儿像是看自己的宝贝女儿,他对毕杏波说:“杏波,这个落筒车间啊就是接线头,把小线穗子一个个接上纺成大线轱辘。”毕杏波笑着说,“刘叔,听你说得这么简单我心里就有底了。”刘三他爸慈爱地拍拍毕杏波的肩膀,走了。想到这些,毕杏波的心里热乎乎的,她真想痛快地哭一场。刘三他爸没什么亲戚,只有刘三他妈和几个儿子,儿子们虽然都披麻戴孝但都不会大声哭,刘三他妈躺在炕上睡得像个死猪,刘三的两个嫂子也只是眼圈红红的。刘三他爸死得悄没声的。
刘三他爸刚要被抬出院子,刘三他妈一骨碌从炕上爬起来,拽过线笸箩就开始倒毛线,把各样色毛线绞成一截一截地摆在炕沿上,她坐在镜子前梳头。刘三她妈把花白的头发用红毛线、绿毛线和黄毛线绑了好几个小辫儿,还用手拉起小辫儿问她儿媳妇,“好看吗?你爸最爱看我梳这头了,嘿嘿……”刘三他妈的哈喇子也流了出来。“唉,老东西你看我美吗?你不稀罕我了?”刘三他妈又转过头去对着镜子说话。刘三他妈的脑袋像一蓬乱草,再有红的毛线绿的毛线点缀,像被霜打过的残花儿。儿媳妇觉得婆婆胡言乱语是悲伤过度,过几天就好了,谁也没理会。儿子们从坟上回来,都被他妈的举动吓坏了。刘三他大哥哇地一声哭出来,“妈,你这是干啥?”“嗯呐,我不好看吗?嘻嘻——我给你爸打酒去!”刘三他妈拿起酒瓶子就往外走。刘三他二哥一把把她抱住,“妈,你别吓唬我们,你上炕,上炕睡觉行不行?”
“嘻嘻……”刘三他妈摇头晃脑光着脚就跑出了门外。
“快回来妈,外面冷——”刘三哥几个跑出去,试图截住他妈。
刘三他妈疯了。
刘三他妈再也不睡觉了,刘三哥几个只好轮班看着他妈。整天整夜地熬,一不留神,他妈就跑出去,在家里喂啥都不吃,只要跑到外面捡着啥吃啥,头上身上磕得青一块紫一块,脚和手都生了冻疮,红黄的浓血淌得到处都是。刘三的大嫂蹙着眉头为婆婆洗脚。“起来,瞅你那恶心样儿,把你干净的。”刘三他大哥用力地把媳妇儿扒拉走。
“我咋了,你洗个试试?”刘三大嫂不服气地顶撞他大哥。
“哼——再嘚嘚?”刘三大哥瞪起眼睛,大嫂一甩手走了。
为母亲的病,刘三哥几个愁得在屋地上来回地转圈。
“三他爸,你回来,我给你打酒去——”毕杏波常常被这凄凉的声音惊醒。邻居们都说,“刘三他妈的魂儿被他爸带走了,得找人为他妈收魂儿。”
“屁话!”刘三大哥不信,忿忿地骂。
“老这么看着也不是回事儿,好人熬坏了不说,咱妈一点儿也不见起色,等给爸烧完五七(人死后三十五天的日子),把妈送精神病院吧。”哥几个最终商量出了结果。
这晚是刘三的班,他连哄带劝地喂他妈三个饺子,他妈得吐出一半。刘三就把他妈抱到炕头上用一床棉被围起来:“妈,你不吃东西,哪来的劲儿?你看你都瘦成啥样儿了?”刘三近乎哀求地说。
“三他爸,我给你打酒去——”刘三他妈才不看刘三淌出的眼泪呢,仍旧喊着。“妈别喊了,眯一会儿,明天就送你去医院了。”刘三双腿耷拉在地下,整个身子偎在他妈的腿跟前,刘三还用手轻轻地为他妈按摩。喊了一阵后,刘三他妈似乎累了,脑袋一点一点地打起盹来。刘三奇怪,这一个多月母亲从来没闭过眼睛,今天咋困了?可能是折腾得太累了。看着母亲东倒西歪地来回晃,刘三心里宽慰了不少。他不敢把他妈放到炕上,刘三想,这样睡一会儿也能解解乏。突然听不到喊声,刘三自己也困倦得不行,他起来倒一杯水,喝了两口就趴在炕上掀开窗帘一角看外面的夜色。“爸死得凄惨可活得也够痛苦了,妈能愿意贪上那事儿?都说她心大,可自从那件事儿以后,妈好像都没笑过。妈这一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有个女儿,本来希望刘三……唉——”刘三的鼻子有点酸!
“三、三!”刘三睁大了眼睛看着他妈。
“妈,你叫我啊?”
“傻孩子,你不是我三儿子吗?”刘三呼地一下坐了起来。刘三清楚地记得,这是他爸死以后,他妈说的唯一一句明白话。刘三激动得心怦怦乱跳,他一会儿攥住他妈的手,一会儿为他妈捋已经全白了的头发。
“妈,你好了,真好——”刘三语无伦次。
“三、三,给妈切块猪头肉吃。”刘三他妈爱抚地看着刘三。
“行,行……对,妈最愿意吃猪头肉了!”刘三几步就奔到厨房。刘三把盆子碗筷弄得稀里哗啦地响。他沮丧地站在地上,冲着他妈搓手,“妈,天一亮我就去给你买猪头肉!你还想吃啥?”
“嗯呐——”刘三他妈慈祥地点点头。
“妈,你躺下睡!”刘三拿过枕头,用手拍了拍,然后把他妈轻轻地放躺下,刘三生怕动作大了再把他妈的病招回来。
“三,你也躺这儿,你们啊,都长大了,妈都没法稀罕你们了!”刘三他妈摸着刘三的头说。
刘三躺在妈的身边美滋滋地想:“可真灵啊!妈说好就好了。今天白天为爸烧五七,刘三跪在他爸的坟前在心里念叨:“爸,我们决定把妈送医院了,你保佑妈快点治好吧!你不愿看到我们没爸又没妈吧——这一念叨,妈就真好了,明天早上大哥他们一来,看到妈好了,都得高兴得蹦起来。对了,明天第一件事儿就去买猪头肉——啧、啧,刘三兴奋得直吧唧嘴。这下好了,妈不用去医院了!”
刘三骑着他爸那辆稀里哗啦响的自行车来到菜市场,从市场这头走到那头,没有卖猪头肉的,刘三问一个卖辣椒的小贩,“卖猪头肉的呢?”“他们还没来,现在是半夜!”卖辣椒的小贩惊诧地看着刘三。“哦,我说呢——那,半夜,你咋来了?”刘三不相信地追问一句。“我们上货,当然要早点来。”卖辣椒的小贩不满地瞪了一眼刘三。刘三乐呵呵地把自行车支上,靠着自行车抽烟,他决心等到天亮也要为妈买回一个又大又肥的猪头,妈喜欢吃肥肉。
“二哥,你来燎猪头!”刘三把猪头咣当地放在地上高喊。
“我把你燎个猪头样儿!”二哥一脚把猪头踢飞了出去,刘三的梦被二哥一脚踢碎了。
“干啥,你打我干啥?”刘三揉着眼睛问。
“妈呢?”刘三的两个哥哥站在地上冲着他咆哮。
刘三他妈死了,死在东面的草甸子里。刘三他妈的尸体和她手里的酒瓶子一样硬。
“妈,我以为你好了,就睡着了——”刘三跪在他妈的灵前委屈地哭诉着。
刘三接他爸的班,到纺纱厂扛大包。
“三他爸,我给你打酒去——”这凄凉的声音突然没有了,夜,死一般的沉寂。
火车咣当了一夜,终于把毕洪亮和新兵们送到东北某军区一个军事守备库。毕洪亮被分配到新兵连的二排一班。
一爿平房坐落在山凹里,平房上插着的红旗被风吹得哗哗直响,四周是参天的松树。皑皑的白雪闪着贼亮的光,蹬二十几个台阶,有一条柏油的盘山路。路两旁全是长得七扭八弯的山丁子树、野梨树。“春天的时候,开红花的是山丁子树,开白花的是山梨树,一到秋天红的绿的好看极了,特别是下过一场霜后,山丁子甜呐。”听着老兵介绍,毕洪亮嘴里有酸酸的东西涌了上来,他咽了咽口水。看着把新兵们的情绪调动起来,老兵又得意洋洋地说:“这山上的宝贝多了去了,你要是在这棵树上发现猴头,对着那棵树上指定有,咱们常吃!”毕洪亮看看这儿看看那儿,觉着什么都新鲜,他摸着木板床想,在这么喧腾的**睡觉会是啥滋味呢?大山里的一草一木都让来自平原的毕洪亮感到新奇。
“全体起立!”班长张沈生一嗓子辽宁口音打断了毕洪亮的思路。
折腾了几天,毕洪亮盼着快点躺到**美美地睡一觉。可真躺到**他兴奋得怎么也睡不着,他把手伸到床下摸了摸,木板上有一床大厚褥子不说还铺一层稻草,“怪不得这么喧腾呢!”毕洪亮心里嘀咕。新的生活开始了,长这么大,毕洪亮没有离开过家,就连火车都是第一次坐。毕洪亮咂着嘴回忆坐火车的滋味。都半夜了,毕洪亮才迷迷糊糊地睡着。睡梦中,母亲流着眼泪跟着汽车跑——“别送了,妈!”毕洪亮拼命地对母亲喊,母亲还是跑。毕洪亮就喊毕杏波:“姐,你把妈拦住!”毕杏波没理睬他。毕洪亮又喊毕杏艳,毕杏艳把头扭过去。“快起床吧,孩子,吹号了!”是母亲的声音。“妈,让我再睡一会儿,天还没亮呢。”毕洪亮哀求着母亲。“毕洪亮,起床——”听到喊声,毕洪亮一下子坐了起来,看到大家都在打行李,毕洪亮也手忙脚乱起来,他打好了背包,又赶紧往身上穿衣服。刚跑到门口,毕洪亮背在身上的行李散花了,毕洪亮蹲在地上再捆。
“毕洪亮——”班长张沈生高喊。毕洪亮扔下地上的行李跑到队伍中去。
“立正、稍息——你们现在不是一个孩子了,是一名新兵,能否成为一名真正的中国人民解放军战士,这三个月的训练很关键——看看你们,丢盔卸甲,像一个逃兵……”连长是天津人,他虽然很严肃,但声音还是有一点儿像女人。
“解散,重来!”连长一挥手,队伍哗地一下散了。
毕洪亮急忙把自己的行李抱到**。这一次,毕洪亮没有脱裤子,他想一会儿再集合时,好争取点儿时间。“毕洪亮,把裤子脱了!”张沈生检查时,严肃地对毕洪亮喊。集合号终于响了,这次毕洪亮的背包没有散,但来不及系鞋带的鞋子却掉了。这一夜,毕洪亮再也没敢阖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出完操开班务会,全班人都遭到了批评。张沈生没点名地批评了毕洪亮。“有的同志想投机取巧,那能行吗?你要想成为一名军人,就要实事求是。”院子里的大黑板上表扬了昨天夜里紧急集合时表现好的新兵,并在新兵的名字上面还画了一朵小红花。毕洪亮从黑板前走过的时候,心里有一点失落。紧急集合,都是在大家睡得正香的时候进行,经过几次锻炼,毕洪亮虽没遭到表扬,但也没受到批评。新兵连提出的口号是:“拉素质,抠动作!”训练科目是按计划一样一样地进行。毕洪亮的内务总是整理不好,张沈生批评他好几次,“你总是这样,影响全班的成绩,拖大家的后腿。”为此,班长还指派班里一个整理内务比较好的同志来帮助毕洪亮。帮了几次,毕洪亮虽然有了点进步,但他的被子咋叠也不像豆腐块。毕洪亮自己很恼火。
“咦,毕洪亮这小子有进步啊!”早晨检查内务时,班长表扬毕洪亮。
上午的训练是走正步,毕洪亮几次摔倒。开始,班长还没在意,后来,张沈生就走到毕洪亮跟前,“你怎地了?经不起表扬是不是?”毕洪亮趔趄了几下又摔倒了。班长这才上来拽毕洪亮。这次毕洪亮怎么也没爬起来。班长吓坏了,带几个人把毕洪亮抬到卫生队。医生为她检查之后,摇摇头说:“体温不高,又没有感染症状,这是什么病?怎么全身冰凉还直哆嗦?”医生的眉头皱了起来。
“一班长,你们屋里特别冷吗?”军医问班长。“报告,不冷!”班长疑惑地回答。“那好,你去检查他的床铺!”军医脸色凝重地看着班长。“是!”张沈生雄赳赳地走了。
“毕洪亮啊,毕洪亮——”连长和张沈生一进门就冲着毕洪亮感叹。连长让张沈生把战士们都带走。他对毕洪亮说:“你告诉我实话,你的被子怎么那么湿,究竟是嘛事儿?别耽误治疗。”
毕洪亮哇地一声哭了。
毕洪亮老叠不好被子,他就想出个办法,用凉水把被子浇湿,再叠被子就棱是棱角是角了。山里的气温本来和外面差半个节气,何况又是严冬,扎骨的阴冷再加上凉水浸透的被子,贴到身上像一块冰坨,毕洪亮被冻得瑟瑟发抖,这样的被子毕洪亮盖了三天。“你个傻小子,这怎么能行?要是让你妈知道,她还不急死……”听到医生提起母亲,毕洪亮又哭了。
毕洪亮第一次站岗是张沈生带岗。虽然有班长站在身边,毕洪亮的心像走在山路上拖拉机的轱辘上下左右地跳动,说不清是兴奋还是紧张。风掠过树梢儿,发出一些怪响,毕洪亮就会不自觉地哆嗦一下。毕洪亮偷看一眼张沈生,他像一根木头一样地站着,根本没看毕洪亮。毕洪亮被班长的气势感染,他就学着班长的样子下意识地并拢双腿。“我要想成为一名光荣的中国人民解放军战士,就要向革命先烈学习……”毕洪亮尽量用豪言壮语激励自己。大小也算个男子汉啊,站岗咋吓成这样?毕洪亮挺直了腰板儿。“嗖!呱、呱——”什么东西从毕洪亮的头上飞过去,他吓出一身冷汗,毕洪亮趔趄一下身子,裤裆里有热乎乎的东西漫到小腿。毕洪亮自从睡过凉水浸泡的被子以后,尽管医生为他输了一天一夜的液,班长还给他熬了姜汤,但他落下一个毛病,“拉拉尿。”毕洪亮溜了一眼张沈生,他仍然笔直地站着。毕洪亮很懊恼,恨自己没用。毕洪亮想,刚才肯定是一只大鸟,被一只鸟吓成这个样子还能干啥?他心里自责。在山里啥事儿都有可能发生,要是妈看见他这个样子,还不伤心死。一想到家人,毕洪亮的鼻子有点酸,他离开家已经有一个多月了,不知道家里啥样?往家里写了好几封信,母亲和姐姐来信都说家里很好,真的很好吗?毕洪亮知道姐姐参加工作了,在纺纱厂倒班,他心里很难过,他知道姐姐学习不错,她是因为自己参军了才参加工作的。一想到小时候,姐为他不受李国、李佳他们欺负,没少背黑锅。毕洪亮想到那次煮黄豆挨舅舅的打,被舅舅砸坏的锅,妈为买锅差一毛钱……“要做个有出息的人,为妈争气。”想到这里,毕洪亮精神又再次抖擞起来。他把两手紧贴在裤线上,挺直了腰板,目视着前方。
一下岗,毕洪亮马上跑回去换裤子。
经过立正、稍息、敬礼、跨越,这些基本的训练,新兵们个个意气风发。“这还不够,下面的训练更艰苦,得把你练得胳膊胸脯都隆起来,走起路刷刷地带风……”连长在晨会上说。毕洪亮冲着战友庞观挥一下拳头,庞观会意地抬了抬胳膊。毕洪亮和庞观在一个班,又住上下铺,俩人很要好。“唉,你为啥当兵?”庞观问毕洪亮。“我爸在我们很小的时候就死了,我家孩子多连饭都吃不饱,我妈没办法才让我当兵。也不是,是我自个,我从小就想当解放军……”毕洪亮一脸稚气。“哦,原来是这样。”庞观拍了一下毕洪亮。“那你为啥来当兵?”毕洪亮盯着庞观的脸问。“唉,你就别提我了,我要是不到部队来,我爸就要对我实施‘法西斯’专政,我一害怕就乖乖地来了——”庞观一脸的无奈。长时间的紧张训练,新兵们都很疲惫,为使大家放松一下,班长张沈生带着全班战士进城买牙膏、牙刷之类的日用品。突然走出了封闭的山凹,大家看什么都新鲜,胡乱地买东西。毕洪亮只买了一盒牙膏,“牙刷都用一个月了,还不换?”庞观问。
“不换,省点用!”毕洪亮拍拍庞观的肩膀爽快地说。
熄灯号一响,大家都躺到**。黑暗中,毕洪亮觉得有什么东西落下来,他伸手去摸,摸到一个牙刷,再一摸,是包着玻璃纸的糖,毕洪亮望着床板想,“这小子,真有钱!”毕洪亮在被窝里剥了糖纸,把糖扔进嘴里。毕洪亮不敢咯崩咯崩地嚼,只能让糖在嘴里一点点儿地融化,毕洪亮不光嘴里甜,心也甜,他觉得和庞观相处亲切自然,就像和毕洪江一样没有芥蒂,庞观像自己的又一个兄弟。
很快,新兵连就进入单双杠、木马、五公里越野和器械等科目的训练。经过上次浸湿被子的事件,毕洪亮能吃苦在班里出了名。无论什么训练,毕洪亮都是以全班第一的成绩受到表扬。班长张沈生对毕洪亮说:“咳,真没想到,没想到——”“想不到的事儿太多了!”毕洪亮在心里嘀咕。连长看见毕洪亮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子,有出息!”
毕洪亮就啪地敬个礼说:“谢谢连长提携!”
“你回来!”连长把毕洪亮叫回来说:“以后,不许说提携,像国民党兵。”
“是,连长!”毕洪亮又啪地一个敬礼。
真正地进入到投弹训练时,连长讲安全,班长讲要领。新兵们把胳膊都练肿了。班长说:“这算啥,什么时候练到连饭碗都不敢端,才能过关。”听了班长的话,新兵们都在心里妈呀一声。考核这天终于到了。吃早饭时,毕洪亮心里还在想着各种注意事项。全班人很快集合来到投弹地点。投弹考核,一个是距离投掷,一个是定点投掷。连长、班长又再次重申了投弹时的注意事项和要领。
班长说:“我们班的训练成绩能不能夺第一,就看这一回了。现在,我们就做好投弹考核前的准备,不,是战斗准备,敌人就在四十五米的前方,还有一个炮楼在那儿……”班长扬了两下手,把距离投弹的米数和定点投弹位置指了出来。毕洪亮摇晃着胳膊,又踢了几下腿,他认真地做着准备动作,毕洪亮对自己有信心。随着一声声爆炸,前面的战友都顺利过关。毕洪亮是第四个上场的,班长对毕洪亮点点头。毕洪亮用力地搓了搓手,第一次是距离投弹考核,毕洪亮抓起一颗手榴弹,他不仅姿势规范还富有一股阳刚之气。轰的一声爆炸……毕洪亮的成绩出来了,五十米——全班人响起热烈掌声。定点投掷,毕洪亮准确无误,用张沈生的话说,“敌人的炮楼被端掉了——”毕洪亮还沉浸在刚才的紧张气氛里,庞观甩动着胳膊上场了。距离投弹,庞观投出了四十五点五米,庞观回头冲毕洪亮笑了笑,毕洪亮伸出大拇指。庞观开始定点投弹。“啊、啊!”庞观斗志昂扬喊了两声,他抓起手榴弹挥了几下后,竟然把手榴弹甩到了后面。人群哄地一下骚乱起来——“快卧倒!”有人大声喊。呼啦一下人们都趴在地上。毕洪亮没有趴下,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地盯着那颗刺刺冒烟的手榴弹,他在寻找庞观。“庞观、庞观……”没听见回应,毕洪亮急得差点掉下眼泪。“庞观你答应我,你在哪儿?”毕洪亮几步蹿过去一脚把手榴弹踢了出去——只见一团尘雾腾空而起,毕洪亮咕咚一声倒在地上……
还没等尘埃散尽,连长和班长狂叫着毕洪亮的名字来到他跟前,俩人合力把毕洪亮从地上拽了起来。“啊、嗯……”毕洪亮晃着脑袋哼哈了半天才清醒过来,看到毕洪亮还活着,连长和班长不等毕洪亮把身上的尘土抖落掉,就相拥在一起。这时,全班的人蜂拥而上,毕洪亮被抛了起来——毕洪亮晃着脑袋想让自己清醒过来,他在寻找庞观,看到庞观站在人群的外面,毕洪亮挣脱开人群跑过去,抱住庞观。“你咋不答应我?我都快急死了——”庞观看着毕洪亮什么都没说,低下头……
毕洪亮以优异的成绩结束新兵连的训练。连长亲自为毕洪亮戴上了领章帽徽说:“毕洪亮同志,你已经成为一名光荣的中国人民解放军战士,我为你自豪!”毕洪亮举起左手宣誓,当说到“踏着烈士的脚步前进”的时候,毕洪亮发自内心地感动起来。
“你那一脚,定会为自己踢出个锦绣前程来——”连长神秘地冲毕洪亮眨眨眼睛。
张沈生照着毕洪亮的胸脯就是一拳,“你小子救了咱们全班的命啊!”他郑重地向毕洪亮敬了军礼。
咋能踢出个前程来?毕洪亮不知道,他只是下意识向连长和班长还礼!
三年以后,毕洪亮没有按期复员,他被提升为排长。
几只喜鹊唧喳喳地叫,毕洪亮抬头望去,山丁子和梨树已经打苞儿了,再过个把星期它们就会争先恐后地怒放,山凹里就会弥漫着挥也挥不去撵也撵不走的香气。
“排长,你的信!”毕洪亮接过来一看,是庞观来的信。毕洪亮很快就看完了庞观的来信,“小子,我说你能行吗!”毕洪亮用手指弹了弹信纸自言自语。庞观在信里说,毕业后,他将到边远军区去锻炼,然后再考研究生。他还问毕洪亮想不想到军校深造?毕洪亮把信放到办公桌上,要想有造就,自己的文化底子确实是薄,虽然这些年在部队也学习了一些东西,但还是不够系统、正规,毕洪亮决定给庞观写一封回信。
当年新兵训练一结束,庞观只在部队待了一年就上军校了。下到连队后,毕洪亮才知道,庞观的父亲是军区的副司令员。毕洪亮恍然大悟,他终于明白连长说的“锦绣前程”。庞观对毕洪亮救自己的事儿没说过一句谢谢的话,可他跟毕洪亮的感情就像是亲兄弟。那年春节,毕洪亮从母亲来信中读到这样一段话:“上次寄来的五百元钱收到了,不要再给家里寄钱了,我和你姐姐的工资够家用了,你二妹也要参加工作了,你把自己照顾好……”读完了信,毕洪亮仔细地想,自己没给家里寄过五百元钱,虽然省吃俭用,但要攒那么多钱得啥时候。毕洪亮拿着母亲的信找庞观要问个究竟,庞观说:“真小心眼儿,这点事儿还寻思,你寄完了钱,兴许一忙活就忘了——”庞观说完就走了,留下毕洪亮一个人傻呆呆地站在那儿。
“排长!咱妈来了!”通讯员叫毕洪亮时,毕洪亮正在操场上给战士做正步走的示范动作,他的右脚悬起,听见通讯员喊,毕洪亮的心里咯噔一下,但他没有把脚落下来,直到纠正一个战士的姿势后他才放下脚。其实,一听通讯员叫他,毕洪亮差点喊出声,但三年的部队生活把毕洪亮锻炼得沉稳、刚毅,他直到训练完才跑步到招待所。
“妈——”毕洪亮的眼泪一下子就淌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