纺纱厂实行的是计件工资,毕杏波是全工段二十多人里工资最高的,只要一坐到机器前,毕杏波就会集中精力地对付每一个断了的线头。这晚上是四点班,细纱车间因故突然停车,落筒车间也只好跟着停下来,大家也趁机三个一群五个一帮地坐在一起闲聊。
“小毕,你来一下!”工段长小范叫毕杏波。
“给你介绍一个对象?”小范直截了当。
毕杏波的脸腾地红了。“我还小,再说,得等我妈从部队看我弟弟回来!”
“啧,你可真是,都多大了还问你妈。”小范有点儿不耐烦地又接着说:“干脆,我告诉你是谁吧,咱们车间的检修工,上长白班的萧何,就是咱萧副厂长的儿子,他家里就他一个孩子,他妈在化验室……”小范得意的口气像在炫耀自己的儿子。
毕杏波见过维修班的那个萧何。
毕杏波拗不过小范,与萧何见面是在上零点班的那个晚上。小范为俩人正式引见之后对他们说:“你俩别在我家待着,出去溜达溜达,小毕是零点班,待会儿,萧何你直接把她送到厂子。”一走出小范家,萧何就迫不及待地要拉她的手,毕杏波始终和萧何保持着距离。萧何不得已放慢脚步,他对毕杏波说:“我知道你没爸,家庭条件不好,我妈就稀罕你能干,我妈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毕杏波看着萧何上下翻动的嘴唇,想说点啥,张了几回嘴都被萧何给打断了。“以后就好了,让我爸给你安排上长白班,你将来把家管好就行……”萧何还在滔滔不绝。有几个与他们差不多大小的男孩女孩骑着自行车从他们身边过去,男孩子回过头来吹起了口哨。毕杏波望着他们的背影问:“萧何,你咋不骑自行车?”
“不会,骑自行车有啥好?我将来坐车——”萧何酸溜溜地说。
毕杏波看了他一眼说,“我回厂子!”刚到厂子门口,萧何突然拉毕杏波到黑暗处,像鸡叨米似的在她的脸上乱啄一气——毕杏波全身的血忽地冲到头上,她想骂萧何,咔巴了半天嘴没有找到合适的词,一跺脚进了厂大门。“连自行车都不会骑,还能干啥?”毕杏波气呼呼地想。第二天早上,不到八点,毕杏波拔下纱筒往上插纱管,小范就兴冲冲地来到毕杏波的机器前。“这活儿,你也快干到头了!”小范一边帮着毕杏波插纱管一边说。毕杏波始终没说话,小范又接着说:“萧何都对我说了,他昨天晚上有点冲动!”小范暧昧地笑着。
“你告诉萧何,我不干了。”小范愣了,那眼神儿,像在看一个怪物。
“我不干了——”毕杏波几乎是在高喊。
自从和萧何见面以后,毕杏波最怕上白班。本来四排机器两台为一组,中间有一条宽敞的过道是供人们出入的,萧何进出车间时,中间的那条路从来不走,非要从毕杏波的身后往过挤。两排机器空隙只够挡车工来回错车根本没有人走的地儿,萧何一过来,另一个挡车工必须让一让,毕杏波有些气愤。小范看她的脸色更难看,他对倒纱工做了交代。毕杏波的纱是全工段最差的,她手忙脚乱接了这个又断了那个,一个小纱穗转不了几圈就停了下来,常常是二十五个落筒有一半闲着,毕杏波的纺纱产量降到全工段最低。这些毕杏波都不在乎,不好的纱不一定天天有。毕杏波最不愿意看到萧何无精打采的样子,萧何从毕杏波身后往过挤就算了,最令毕杏波不能忍受的是,萧何整天啥也不干,要么坐在工具箱上和小范嘀咕,要么干脆就倚在车间办公室的门框上看毕杏波接线头。毕杏波要纱时,都快把铁箱子敲漏了,也没有倒纱工为她上纱,大家都偷偷地看萧何。萧何笑嘻嘻地看毕杏波,代替倒纱工为她上纱。毕杏波肺都快气炸了。
终于熬完了一个星期的白班,毕杏波长出一口气。上第一个四点班,毕杏波刚要吃晚饭,“黄半仙”告诉她,萧何在厂门口等她,她要是不出去的话,他就喝药。“黄半仙”还对毕杏波说:“你去看看吧,人家萧何哪儿配不上你?多少人想攀都够不上!”黄半仙还要说啥,看到毕杏波瞪起眼睛,把要说的话咽回去。毕杏波把嘴里嚼着的饭吐到墙旮旯,她瞪了一眼黄半仙没说话。毕杏波平时很少和她说话,她讨厌黄半仙,自己快三十岁了还没找着对象,却对工段里少男少女的事儿特别关心,处处打听事事都想知道,工段里要是有花边新闻,那准是黄半仙传播的。“把你自己嫁出去得了。”小范说过黄半仙好几回。“谁要是敢娶黄半仙,家里就省了买收音机的钱,她的嘴老也不闲着。”毕杏波看着黄半仙的背影想。吃饭只有半个小时的时间,这半个小时,对毕杏波来说像一天那么漫长,等到机器一开,毕杏波第一个坐在了机器前开始了接线头。小范啥时候走到毕杏波跟前,她根本不知道。“真有你的,这回惹事儿了吧,看你咋收场?”毕杏波吓得激灵一下。一看是小范,她明白萧何出事儿了。要不,这么晚,小范是不会到班上来,工段长不跟着倒班。
萧何没等着毕杏波,就把事先准备好的六片安眠药吃了。吃完药他就在厂区里溜达,眼睛沉得实在睁不开了,他倚在墙上想眯盹一会儿,这一靠到墙上他就势出溜下去,躺在锅炉房的后面睡着了。半夜有两个锅炉工撒尿,两个人刚把裤子解开,看见地上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吓得妈呀一声,赶紧把拽出来的家什又送回去,仗着胆子一看,是萧副厂长的公子。俩人把萧何抬到锅炉房的长椅子上,萧何丢当地还在睡,咋叫也不醒,锅炉房里的人急了。急忙派人到萧副厂长家报信,又把萧何送进了医院。
萧何他妈风风火火地赶到医院,一进走廊她就嚎啕大哭。萧副厂长还是很镇静,他安慰着妻子说:“没事儿,啊!”
量血压、洗胃,一折腾,萧何就醒了。
“儿子,你咋这么傻呀——”看着醒来的萧何,他妈又放声大哭。
好事不出门。全厂都知道了萧副厂长的公子为毕杏波喝药的事儿。“太不知好歹了,胳膊还能拧过大腿,啥出身不知道……”人们纷纷谴责毕杏波,无论她走到哪儿都有人对她指指点点。毕杏波像偷了人家的东西一样出来进去都低着头。萧何再也没到落筒车间来上班,休息一段时间后,萧何调到了厂电工车间。毕杏波见过几次萧何,都是车间的电路或者日光灯坏了,萧何和他师傅来修。工段里的人看见萧何,自然是羡慕得不行,抚摸着他挂在屁股后的三大件,扳子、钳子、螺丝刀子说:“萧何,你真行!”这句话让人琢磨不透,是夸萧何的工种好呢还是夸他是个情种,只有说的人自个明白。
萧何嘿嘿地一笑说:“行啥呀?”说着话,他的目光又痴痴地看着毕杏波。
在毕杏波看来,萧何的脸色更加苍白了,少了一些傲气平添了几分忧郁。
毕杏波被全工段的人孤立着。
这天,毕杏波低着头刚走进车间大门,被萧何他妈叫住了。毕杏波犹豫着该不该进化验室。“进来,我有话跟你说。”萧何他妈平静地看着毕杏波,那神情既不容人反驳也不让人感到亲切,恰到好处地显示出优越性。毕杏波慢腾腾地走进了化验室,砰!化验室的门被萧何他妈关上。毕杏波回头看了一眼锁上的门。“坐吧!”这回萧何他妈笑盈盈地和她说话。“活儿累吗?也不累,啊,就是熬人!”萧何他妈自问自答。“等明个让你叔帮你换个工种!你愿意吗?”萧何他妈怜惜地看着毕杏波。
“不用,我干习惯了,再说,还能多挣点钱儿。”毕杏波面无表情,可心却咚咚地跳。
“真是个懂事儿的孩子!其实,我们家萧何也挺好,要不,你们俩就再试试,到我们家还能吃亏——”看着萧何他妈,毕杏波仿佛看到了萧何那张得意的笑脸。
毕杏波坚定地摇摇头。
萧何他妈的脸色也忽地变了,“你这孩子真是不知好歹,我这当妈的低三下四地求你,你还以为自己是谁?要是不愿在这个厂子待,就调走,落筒车间干够了可以上粗条车间,我都能成全你……”毕杏波记不清自己是咋离开化验室的,就连萧何他妈后来说的话她一句都没听清。
毕杏波表面上好像很沉静,其实心里憋屈得直想大哭。一下班,她就跑到杨秀芝家。杨秀芝正在谈恋爱,而且爱得死去活来,对毕杏波的痛苦不以为然。“重色轻友,才认识他几天,就把我这个从小长大的姐妹给忘了。”毕杏波假装生气。“哎,别冤枉我,忘是没忘,就是啧、啧,咋说呢……”杨秀芝咂着嘴。“想咋说就咋说。”毕杏波瞪起眼睛。“嗨,跟你直说了吧,这和男的交往不一样,特别是拉了手之后,你看咱俩也常拉手,可是没啥滋味儿,这跟男的一拉手吧,全身麻,对,是麻酥酥的像过电……”杨秀芝摇头晃脑。“不知道害臊,还腆着脸说呢——”毕杏波笑着拍打一下杨秀芝。“看来我找错人了,本来是想和你说说话,可你幸福得都找不着北了,我走了。”毕杏波站起来。“别、别走!我和你说话。”杨秀芝一把搂住她。
毕杏波把萧何的事儿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杨秀芝。“我还以为啥大不了的事儿?多好啊,他家条件好,又他一个儿子,我咋碰不到这样的人,你就是矫情。”杨秀芝的眼睛瞪成铜铃大。“本来还想在你这儿得到安慰呢,想不到你变得这么势利,连好朋友都出卖,替别人说话,是不是只要是男的,就好啊?”毕杏波红着脸。“别动不动就生气,你想想,你家这个条件,你和他好也算攀高枝了,你为啥不干?就算他和他妈都有优越感,你就让他有呗,他妈能活几年?早晚不是你当家作主。”杨秀芝做了一个向下砍的手势。“你更狠,还想让人家妈——”杨秀芝没让毕杏波把话说完。“瞎扯,我只是打个比方,你想,有妈多好啊,以后能给你看孩子,还能给你做饭——”杨秀芝说起话来像爆豆。“行了,我头都大了。”毕杏波去捂杨秀芝的嘴。“不吵了,我是为你好,你再想想,要不,他要是愿意要我,我就跟这个黄。”杨秀芝笑嘻嘻地看着她。毕杏波没和杨秀芝再说下去,她低下头。“你是不是还惦记着袁涛,才看不上萧何?”杨秀芝又嘿嘿地笑起来。“哎呀,你可别胡诌八扯,我不说了。”毕杏波推开杨秀芝放在肩膀上的手。“你看你老小性儿,一整就生气。小脸蜡黄,过几天你妈回来,非得问你是咋了,我看你到时候咋说?”这回杨秀芝把手搭在毕杏波的头上。“再想想,兴许能行。”杨秀芝不死心地说服毕杏波。“不可能。”毕杏波看着杨秀芝坚决地摇摇头。
“咋这么瘦?”刚下车的母亲,看到毕杏波果然瞪着眼睛问。
毕杏波心虚地摇摇头。
“咋的了?”母亲警觉起来。
“没咋,就是有点儿累!”毕杏波神色疲倦。
“哦,我说呢,自己小心点。”母亲还是满腹狐疑地看了一眼女儿。
“你说得可真对,部队比咱家强多了,你弟还长高了呢!”母亲又对毕杏波说。
“我哥没问我啊?”毕洪江扳着母亲的大腿问。
“问了,还给你带回一顶军帽呢!”母亲把一顶没有帽徽的军帽拿出来。
“啊、啊——”毕洪江戴着军帽在地上跳着脚乐。
毕杏波没笑,她心里装着事儿呢。
毕杏波果然接到通知,让她到粗条车间报到。毕杏波到落筒车间收拾东西。她抬着头,目光像一把剑,冷得直冒凉气。她冰冷不屑的眼神儿把那些惊奇的目光挡了回去,让他们无所适从。小范没敢接毕杏波的目光,他装着安排工作背过身去和别人说话,毕杏波没和任何人打招呼,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车间。她觉得后背被那些目光灼得生疼。
“这里是累,灰也大,还危险——那,啥活儿都得有人干。”毕杏波听了工段长赵文的话,她抬起头来看了看。赵文细高挑的个子,脸色红润透着健康。看到赵文也在看自己,毕杏波苍白的脸上泛起红晕,她低下头去。不到一个月,毕杏波就适应并掌握了粗条车间里的工作。自从毕杏波被“发配”到这里,大家看毕杏波的眼光更加复杂,由原来的不解、瞧不起和不知好歹变成了怜悯和好奇。粗条车间都是男职工,只有几个女性,她们还都干着计量、清扫或者其他比较清闲的工作。由于毕杏波是特殊身份,上面指明让她做挡车工,好在她吃惯了苦根本不觉得累。时间一长,同事们都喜欢这个倔强又能干的女孩。毕杏波的心情也逐渐好了起来,她还常常说一句半句的笑话。照顾女人是男人的天性,工段里的男职工都抢着干脏活儿累活儿不说,一到饭时,他们都把自己从家里带来的好吃的,跟平时不一样的饭菜贡献出来,女孩子们也不客气。男同事送来的好东西吃,送来的脏工作服也给洗。毕杏波觉着自己能来粗条车间是因祸得福。特别是工段长赵文,他每次和毕杏波说话脸就红。毕杏波一见到赵文也脸热心跳的不知道说啥好。
“你家在四道街的北头住啊?”赵文问毕杏波。
“嗯!”毕杏波答得简单。
“现在习惯了没?粗条车间的人都不错吧?”赵文的脸又红了。
“都好,我也挺愿意在这儿的。以前就是听人家说粗条是全厂里最累、最危险的车间,其实要是掌握好了在哪儿都一样。”毕杏波说出了心里话。“哈哈——你说话的声音挺好听的,别老一肚子心事。”赵文轻松地挥了挥手。毕杏波又习惯性蹙起眉头。“你看。又想事儿了吧,干嘛老记着过去的事儿?”赵文笑着说。“不、不是,我总觉得你面熟,好像在哪儿见过。”毕杏波不好意思地笑着说。“我比你大两岁不可能是同学,那就奇怪了,莫非咱俩前生见过。”赵文又笑了起来。
“哦,想不到你这么油嘴滑舌。”毕杏波抿着嘴笑了。
“你俩说啥呢?机器声这么大也没耽误你俩说话。”一个同事过来找赵文。
“我俩说上辈子的事儿呢。”赵文看了一眼毕杏波走了。
车间的同事都议论说赵文看上毕杏波了。赵文也不回避,“对,我真看上她了谁替我去问问?我自个没胆量。”“你都承认了还不敢跟她说?”有人捶着赵文的肩膀怂恿他。“我怕把人家吓着。”赵文低下头。一个上了年纪的同事去找毕杏波,说明了原委后,他看着毕杏波说:“没事儿,同意点头,不同意摇头!我们不抢婚。”毕杏波腼腆地笑了。
“哎,成就了你的好事,我们该去喝顿酒庆贺庆贺!”同事们跟着起哄说。
“行!”赵文爽快地答应。
“庆贺啥呀,就说你们馋了吧!”毕杏波红着脸。
回到家,毕杏波吞吞吐吐地把她和赵文的事告诉了母亲。
“他属牛,你属兔,大两岁也行,把人领回来我看看。”母亲笑呵呵地看着女儿。“再过八年我也像我姐那么大,就能娶媳妇了。”毕洪江掰着手指头在母亲面前算。“就不知道磕碜,你哥还没找呢哪轮到你。”母亲拍一下毕洪江的脑袋。“我是说八年以后。”毕洪江搂过母亲的脖子。
“哎,有没有麻、麻的感觉?”一听说毕杏波有了男朋友,杨秀芝涎着脸问。
“去你的吧。”毕杏波瞪了一眼杨秀芝。
“哎,咱们可以订一个日子出嫁!”杨秀芝笑着问毕杏波。“那不可能,我得过两年再说,你能等吗?”毕杏波盯着杨秀芝问。“那、那还真不行,我无所谓,他不能同意。”杨秀芝快言快语。“是你想快点嫁过去吧!”毕杏波揭杨秀芝的老底儿。
赵文一走进毕杏波家就像回到了自个的家,重活儿累活儿抢着干。母亲高兴地在厨房里忙活。毕洪江说:“赵哥,你和我姐结婚就住这儿吧,人多热闹!”“只要你们愿意,我还乐不得呢!”赵文刮了一下毕洪江的鼻子说。“你们要是有了孩子得管我叫老姨啊?”“去——”毕杏波推了一把毕杏珍。“姐,你脸红啥,谁结婚没孩子?”毕杏艳说完这句话就跑,她怕姐姐打她。已经上军校的毕洪亮写了一封信寄给赵文,赵文兴奋地靠在棉纱垛上给毕杏波念了好几遍。
毕杏波第一次见到赵文的母亲就有一种特别亲切的感觉。赵文的母亲也仔细地看着毕杏波。“妈,你就这么见你未来的儿媳妇?站着说话?”赵文把母亲和毕杏波分别按到沙发上。赵文母亲站起来为毕杏波倒一杯水。“妈,你说她有没有意思,见到咱家谁都说以前就认识!”赵文拿起毕杏波的水杯喝一口。“啊、啊这么烫啊?”赵文大叫着,把一口水喷了出去,在地上直劲甩手,赵文的母亲和毕杏波都笑了。赵文的母亲看着毕杏波说:“这老话常说,百年修来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能结成夫妻呀,是前世的造化。”毕杏波脸腾地红了,她看着赵文。赵文家离纺纱厂近,上白班时毕杏波就和赵文一起回家吃饭,半个小时的吃饭时间忙得像逃跑似的,可是俩人愿意粘在一起。毕杏波上四点班的时候,赵文也不让毕杏波从家里带饭,他给毕杏波送饭。工段里的人都说“工段长也来和我们倒班吧?”赵文挠着头皮笑了。
毕杏波休班的时候赵文上班,俩人碰不到一起,毕杏波可不好意思在自个不上白班的时候到车间里去,就在晚上赵文下班的时候到他家里。赵文一下班就骑着自行车风风火火地赶回来。“走,到我那小屋说会儿话。”赵文拉起毕杏波笑嘻嘻地看着家里人。“要想嫁给我得知道我有啥优点,要不咋能当好老婆。”赵文拍拍毕杏波的脸。“爱说,能吃,这就是你的优点。”毕杏波也拍拍赵文的脸。“谁说我就这两个优点?我还能干活,疼人,最大的爱好是看书。对了,从初中就坚持写日记,本来上班以后都不写了,自从认识你又拣起来了。”赵文一屁股坐到**。“啥,你还能写日记?给我看看!”毕杏波也挨着赵文坐下。“我咋就不能写日记呢,我好歹也是高中毕业。”赵文要搂住毕杏波。“给我看看。”毕杏波推开赵文环过来的胳膊。“行,你要是能找着就给你看。”赵文笑着说。毕杏波掀枕头又周被子都没有,她看着抽屉想,赵文总不能把日记本放在抽屉里锁着吧?那样很容易被人发现的。“行了、行了,别费神了,以后连我这个人都是你的,别说几个破本子!”赵文拥着毕杏波出来吃饭。
赵文的父母很快地提着礼物来到毕杏波家,母亲乐呵呵地接待了他们,两家人商量把儿女的婚期定在明年的“十一”。
转年刚进六月,赵文就开始收拾房子。毕杏波一有时间也往赵文家里跑,帮着干点这儿,干点那儿,给赵文打下手。赵文的母亲一离开,赵文就说:“你还嫌不够累啊,以后这些活我一个人干就行。”毕杏波用手指点着赵文的脑门示意他小点声别让母亲听见,赵文会意地吐了一下舌头。毕杏波的婚期临近,毕洪亮来信说,他从军校毕业回到部队工作特别忙,“十一”要出差,不能回来参加姐的婚礼,具体去哪儿出差去干什么毕洪亮没说。拿着毕洪亮的信,毕杏波的心里空落落的。赵文说:“咱们结完婚就去部队看他!”毕杏波看着赵文由衷地笑了。
一连下了几天的毛毛细雨,把人心都下得湿漉漉的。终于等到黏黏糊糊的雨停下来,毕杏波骑着自行车去赵文家,她和赵文约好了到百货商店买窗帘。从家出来有很长一段路坑洼不平,司机都管这段路叫“搓板”路。政府出资浇过沥青,居民也集资垫过炉灰砟子,可是都无济于事,大小车辆一过,刚修过的路又面目全非。毕杏波骑一会儿车就得下来推着走一段路,她手里拿着一根木棍随时都得把自行车瓦盖里夹的泥抠出来,要不自行车就不走道,走走停停她出了一身汗。以前要是下雨的话,到这段路上赵文就把自行车扛起来,等到柏油路上才骑。赵文告诉毕杏波,下雨不许你骑车子。可不知为啥,毕杏波今天就想早点见到赵文。可能是下雨的缘故,人心发慌。毕杏波为自个找个理由。据小道的消息说,得根镇要变成县,新来的县长要下茬子狠抓市政建设。毕杏波心里想,这个消息要是准的话,得根镇几年就能变个样儿。那时,自个也有了孩子,自个的生活好坏都可以将就,只要孩子生活能好一点儿就行!
毕杏波终于把自行车连搬带挪地弄到大路上,她很快来到赵文家。赵文家住在胡同的尽里头,胡同里的路更是泥泞不堪,毕杏波看了看自行车根本没法推进去,她就把自行车锁在胡同外。毕杏波快步地跑到赵文家,可大门却锁着。她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赵文的父亲大概是上班了,母亲可能买菜去了。那,赵文能干啥去?肯定是被班上那些臭小子叫走了。一大早就叫去了?毕杏波有些怀疑地看看胡同口。毕杏波的心突然悸动两下,汗忽地一下就出来了。毕杏波用手在胸脯上敲打两下缓一口气。赵文不会走远,他知道今天我来找他。毕杏波安慰自己。不对,肯定是有啥急事儿,要不然赵文不会不等我。毕杏波刚踏实下来的心又怦怦乱跳起来,能有啥急事儿呢?毕杏波在门前来回地踱步。“嗨——”毕杏波无声地笑了,她在心里嘲笑自己,和赵文相处快两年了,咋还这样?一见不到他心就发慌。毕杏波又拍了两下胸口自言自语,“等着他——”
前几天,毕杏波和赵文去登记,刚骑上自行车赵文竟然从车上摔下来,把毕杏波乐得肚子疼。“真有出息,都十几年的车龄了,还能摔跟头,哈、哈……”“我被绊了一下,再说我昨天没睡好觉,头晕。”赵文也嘻嘻哈哈地为自个辩解。“等房子收拾完了你好好歇歇。”看着脸色有些苍白的赵文毕杏波一本正经地说。登记回来的路上他们俩推着自行车走,赵文说他有点儿饿了,腿发软。“你早饭吃那么多,还饿?”毕杏波瞪大了眼睛问。“我是饭桶你又不是不知道!”赵文伸过手去在毕杏波的脸上拍一下。“你想跟人家唠嗑,就直说,干嘛还找借口——”毕杏波娇羞地看着赵文。“也是,自从收拾房子咱俩都没好好地说说话,你说说——想没想我?”赵文两眼炯炯地看着毕杏波。“不想!”毕杏波骑上车子就跑。“看我咋收拾你!”赵文也骑上自行车追。半天,赵文没追上来,毕杏波回头去找,原来赵文跌到排水沟里了,好在排水沟里没有水,赵文咧着嘴拍打着身上的尘土、草屑儿说:“好你个小丫头,算你狠!”站在沟边上,毕杏波没有笑出来。她把赵文拽上来问:“你咋了?”“唉,不就是在小河沟里翻了一回船吗,不,是翻了一回车,看你大惊小怪的样子!”赵文满不在乎。“真没事儿吗,要不要去医院看看?”毕杏波不放心地追问。“没事儿、没事儿,你看我!”赵文踹了两脚有点瓢楞的车轱辘。那天,他们推着自行车走回了家。后来,毕杏波问过赵文好几次,头还晕吗?“你把我当成玻璃人啦?你看看,啥事儿没有!”赵文跳起来给毕杏波看。看着赵文真没啥事儿,毕杏波才渐渐地把那天的事儿忘了。突然又想到这事儿,毕杏波的心慌起来,他会不会,不会——“呸、呸”毕杏波使劲地吐了两口。
赵文的妹妹赵杰急匆匆走进胡同口,毕杏波迎了上去。
“姐,你等半天了,我哥怕你等着急,就让我回来接你!”赵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喘着粗气说。
“你哥呢?”毕杏波心都快跳出来了。
“他在医院,这几天全身没劲鼻子还老出血。”赵杰驮着毕杏波往医院赶去。
毕杏波心慌气短,她预感到什么,可她从心里排斥这种预感。
赵文坐在急诊室门外的长凳子上,看见毕杏波满头大汗的样子他就笑了,“急啥?”
“医生咋说?”毕杏波的嘴干得没一点唾液。
“我妈去取化验单了,估计就是上火加上感冒。”赵文轻松地回答他。
“感冒,鼻子还能出血?”毕杏波心里掠过一阵恐慌。
“那咋不能?老娶不到你上火了呗!”赵文笑嘻嘻地说。
赵杰看着哥哥也笑了。
“唉,一会儿拿点儿药,咱们仨去买窗帘,你帮我们参谋参谋!”赵文看着妹妹说。
“你们俩在这儿等着,我去看看。”毕杏波抬腿就走。
“唉,你回来——”毕杏波没理赵文,头也不回地走了。
化验室门口等着取化验单的人排成了长队,毕杏波看见赵文的母亲站在队伍里,她走了过去。“看你热的!”毕杏波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对赵文的母亲说:“不热!”俩人只是用眼睛对望一下再也没有说话,焦急地等着医生叫赵文的名字。“赵文!”毕杏波几乎是抢过化验单。俩人看了半天,都摇摇头。“找大夫吧。”赵文的母亲冲着毕杏波点点头。
“你去把赵文支出去,我去找大夫。”毕杏波不想让赵文的母亲担心。
“还是我去找大夫。”赵文的母亲执拗地看着毕杏波。
赵文的母亲终于从大夫的办公室里走出来,毕杏波跑过去。“没啥事儿,就是有点儿贫血。”可毕杏波觉得赵文母亲的笑容有点发僵,勉强。毕杏波更加恐慌了。
“我就说没啥事儿嘛,你们全都大惊小怪。”赵文发自内心地笑出了声。
“真的吗?”赵文的母亲对毕杏波轻轻地摇摇头。“你哄他说去省城买东西,医生告诉我们到省医院去检查,再确诊一下。”赵文母亲的嗓子瞬间就嘶哑了。毕杏波的嗓子像扎了根鱼刺,她艰难地咽了几口唾沫。
“唉!赵文,我不想在咱街里买东西,咱们到省城去呗!”毕杏波拽着赵文的胳膊说。
“那、那——”赵文吞吞吐吐地看着母亲。“行,咱们去省城买,我和你爸也跟你们去逛逛。”赵文感激地看着母亲。
经省城医院确诊,赵文患的是白血病。他再也没从医院出来——
毕杏波一直陪在医院里。赵文的父母和妹妹都来换过她,“你看你,都熬成啥样了,脸蜡黄。”赵文的母亲心疼地说。“是啊,让我在这替你几天。”赵杰说。“不用,你在这儿你哥上厕所也不方便,他那人你还不知道。”听毕杏波这么说,赵文的家人谁也不说话了。赵文的父母几乎是在一夜之间就白了头,毕杏波看着他们,心里非常难过。母亲和毕杏艳也来了,赵文拉着母亲的手说:“我把她坑了,她今后的日子咋过呀?”生病以来,赵文第一次哭。“现在的医学这么发达,能治好。”母亲把赵文那双瘦骨嶙峋的手掖回被子里安慰着他。
谁也没想到毕洪亮突然来到赵文的病床前。他的到来令沉寂得让人窒息的病房有了一点儿色彩,也让毕杏波和赵文的家人高兴。看着高大健壮的毕洪亮,毕杏波喜极而泣。自从把毕洪亮送上车,这是姐弟俩第一次见面。毕洪亮紧紧握住赵文的手,赵文也兴奋得眼睛里闪着亮儿,俩人都感慨在这种场合下见面。
“赵哥,不,姐夫,你别灰心哪,我给你带回了偏方,你一定坚持吃,来时我问过读研究生的庞观,他的女朋友也在军医大学读研究生,正好是学《血液学》。我这次回来,主要是想把你的病例给她带一份,看能不能配上血型……”虽然大家都被赵文的病压得透不过气,但听了毕洪亮的话,心里像开了扇窗户一样敞亮。趁别人不注意,毕洪亮把毕杏波叫到病房外,“姐,你得挺住,我和庞观的女朋友通过信,她说要是初期还有希望,找血型配置虽然非常不容易,但还是可以请她的导师帮忙,现在已经转成了骨癌,怕是……”毕洪亮没有说下去。“我知道,我查了医书,就是初期能配置上,目前这项科学技术在我们国家也……”毕杏波抽泣起来——毕洪亮拍拍姐的肩膀什么也说不出来。
毕洪亮一直陪在医院里,直到还剩下三天假,他和赵文商量,“我回家看看妈。”
“你快回家看看吧,我这几天感觉挺好,你回家告诉妈不用惦记我——”赵文久久地拉着毕洪亮的手不放。送毕洪亮走到医院大门口,他不让姐姐再送了。“姐,你千万要挺住,你不是为姐夫一个人活着,有妈,还有我们,我们不能分开……”毕洪亮终于哭了。以前,赵文三天输一回血,自从毕洪亮走后就天天输血,而且还隔三差五地输血小板。赵文全身疼得连翻身都不敢,特别是双腿,他就哀求毕杏波,“别再给我输血了,省下那钱吧,要不,找一截铁丝来,把我腿绑上……”赵文的父母躲到走廊里偷偷地掉眼泪。毕杏波不敢让赵文看见她哭,就常常跑到卫生间里暗自流泪。医生开始给赵文用止疼药,一般的止疼药不管用了,开始用杜冷丁时,大夫告诉她们为赵文准备后事。
当赵杰把哥哥准备结婚时穿的衣服拿到病房,毕杏波一转身跑到医院后面的树林子里大哭。自从父亲死后,毕杏波第一次哭出声。平时毕杏波总用手敲打胸口说,这里憋屈得总像有一块大石头压着。赵文说:“在我面前,你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别把自个憋屈坏了。”“有你,我就不哭了!”毕杏波说话的声音像蚊子。如今,新婚的礼服却要……毕杏波觉得没有赵文可能真活不下去了,要是把自个挂在树上多好,就不用再痛苦了,也看不见赵文被疼痛折磨得死去活来的样子——想到这里,毕杏波仰起头看树,干枯的树枝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一对喜鹊窝里窝外地忙活,毕杏波泪眼蒙眬地看着这一切。赵文没了,今后可咋办呢?毕杏波有生以来第一次号啕大哭——赵文的父母终于找到了毕杏波,仨人相拥在一起。
“你们在这是干啥?树林里这么冷,一会儿我哥看不到你们又该瞎想了。”赵杰也来到树林里,泪水滂沱地劝着。
赵文死了,死在毕杏波的怀里。赵文死时是腊月的二十七,那天,白天是零下三十度,所有到场的人都冻得浑身发抖,只有毕杏波全身像着了火一样。此后,毕杏波一遇到事儿,身体就会条件反射地火烧火燎。毕杏波和赵文的家人,拖着沉重的脚步从省城回到得根镇已是大年初一。
毕杏波直接回到赵文的家里,她一头扎进赵文生前住的房间,为赵文整理东西,她把赵文用过的东西细心地归类,衣服分出了内衣、外衣,冬衣、单衣,床单也被毕杏波叠得方方正正。毕杏波掏出钥匙要打开写字台的抽屉,平时,赵文不让她翻他的抽屉,老是锁着。好几次毕杏波去赵文的手里抢钥匙,**床下找了好几回都没有找到赵文的日记,毕杏波怀疑赵文的日记真锁在抽屉里,可赵文总是高高地举起钥匙,毕杏波跳着脚也够不着,她就捂着脸装哭。
“唉,等结了婚全部交给你保管!”赵文信誓旦旦地说。
“哼,到时候你还不扔掉,交给我一些没用的东西!”毕杏波佯装生气。
“那咋能?这是我的财产,以后还要留给儿子呢!”赵文调皮地看着毕杏波说。
“去你的——”毕杏波去揪赵文的耳朵,赵文蹲在地上求饶……想到这些毕杏波开抽屉的手慢了下来,日记会记些啥?毕杏波咬咬牙终于小心翼翼地打开抽屉,日记本果真在里面。
“献给我的爱人!”扉页上是赵文的字。
读着、哭着,哭着、读着——毕杏波把自己关在赵文的房间里一天一夜,任凭外面的人怎么叫也不开门,特别是读到红色的日记本,这是赵文认识毕杏波以后专门写给她的。从认识毕杏波的第一天起,一直记到赵文住院。读着每一字句,毕杏波的心像被掏空了一样难受,她只剩下一个躯壳,满脑子除了赵文啥都没有。是母亲把毕杏波从梦呓的状态中拉了回来。毕杏波从赵文的房间里走出来时,人瘦得脱了形。母亲哭了,赵文的母亲拉着毕杏波的手问:“波儿,你今后还能不能来呀?你会不会把这里当家呀?”“嗯!”毕杏波重重地点头。
“新房里的东西你愿意拿啥就拿吧,都是给你准备的——”毕杏波轻轻地摇头。“我只要这个——”看到毕杏波捧在怀里的日记本。赵文的母亲在她的身后痛哭失声。
一回到家里,毕杏波又把自己锁在屋里。捧着赵文的日记看了哭,哭了看。正在谈对象的毕杏艳和毕杏珍除了上班哪儿都不敢去。一会儿趴门瞅瞅毕杏波,一会儿叫开门送进一杯水。毕杏波几乎是不吃不喝,眼睛布满了血丝。
“姐,你这是干啥呀,你就他一个亲人呐,你死去活来的不管我们咋难受?”毕杏珍哭着说。
“你们谁也别管我,我歇几天就好了。”毕杏波软得像一摊泥。
“你难受,你看看妈都啥样了?有点孝心的人都不能这么做。”毕杏艳的话像一把刀子戳疼毕杏波。她激灵一下,转而又趴在桌上,她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母亲把杨秀芝找来。杨秀芝陪了毕杏波一天。晚上,杨秀芝临走时对母亲说:“婶儿,你让她哭几天吧,过些日子就好了,家里有孩子,我明个再来!”
“咋办呢?明天你可来啊,兴许你能劝好她。”母亲在杨秀芝身后叮嘱。母亲把锅里热着的饭菜端出来,“波儿,你吃点吧,听话!妈做啥坏事儿,让你有这些磨难,妈除了你冯叔那件事儿……可妈不是马上就改了嘛,再也没动过那心——” 母亲的话像一根针扎在毕杏波的心上,母亲三十岁守寡,带着五个孩子艰难地过日子,毕洪江生下来连父亲的面都没见着……在毕杏波的印象中,母亲很少掉眼泪。这十几年,毕杏波对母亲怀着深深的歉疚,她几次想对母亲解释当时自己对冯叔的态度是事出有因,可她开不了口。现在再说还有啥用,听说冯叔结婚了,又搬出了得根镇。“唉!”毕杏波一拳捶在自己的头上。看到女儿痛苦的样子,母亲要把饭菜又端回锅里热着,“妈,不用热,我饿了。”“啊?” 听到毕杏波的话,母亲失手把碗掉在了地上。“妈再给你做。”母亲忙不迭地生火做饭。“不用,有啥吃啥。”毕杏波拦住母亲。
毕杏波像木头人似的在家待一年,杨秀芝没事儿就来家里陪着她,有时还把儿子也抱来。杨秀芝的儿子刚咿呀学语,他管毕杏波叫毕妈妈。
“啥呀,这么难听!”毕杏波不好意思地冲杨秀芝叫嚷。“咋难听了?你要是嫁了,孩子都——” 杨秀芝发现自己说走了嘴,捅到毕杏波的疼处,急忙闭嘴。
毕杏波苦笑地摇摇头。
“上班吧,你那么年轻,老在家待着不傻了吗?连我这个年过半百的老婆子都不愿意在家待,还想往人群里凑合呢——”母亲苦口婆心地劝。“就是,我要是有工作多好!”杨秀芝接过母亲的话说。“谁不让你考了,分大集体你又不去,怨谁?”毕杏波抢白杨秀芝。“这个小尾巴往哪儿放,你给我带着?”杨秀芝理直气壮地看着毕杏波。“谁让你要了?”听了毕杏波的话,杨秀芝叫过满地跑的儿子,“来,毕妈妈不要你了,快哄哄她!”小孩就张开两手让毕杏波抱。毕杏波心疼地把他抱起来,小孩在她的脸上啄了两口。
“瞧瞧,哈喇子都淌我脸上了!”毕杏波说。
毕洪亮带着新婚妻子回到得根镇那天,母亲正病恹恹地躺在炕上。毕杏波要带母亲去医院打针,“没事儿,别老一惊一乍的,就是那天在江沿溜达着了风寒,吃点药就好了。”毕杏波拗不过母亲,就去给她煮粥,好让她喝碗热粥发发汗。
“我昨晚梦着你弟回来了!”母亲喜滋滋地告诉毕杏波。“你那是想的,不是说得这月底才回来吗,还有一个星期呢。”毕杏波擦着手说。“也是,我是老了,啊——”没等毕杏波说话,母亲眯着眼睛望向窗外。
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块铅笼罩着得根镇,鸟低飞着,连树梢儿都一动不动,“进了五月就没一个好天,要是下雨就痛快地下,憋得人心难受!”母亲坐在炕上抱怨。
毕杏波正好端着粥进来,听到母亲自言自语就噗嗤一声笑了,“妈,人都说心静自然凉,你这是想儿子,再加上退休不上班,心躁。”母亲看着女儿也笑了。“快把粥喝了,过几天你儿子回来,看到你这个样子,好像我们没侍候好!”母亲端过碗哧溜哧溜地喝起来。看着母亲毕杏波想,妈身体一直都挺好,都是因为她嘴壮,父亲死后,无论遇到多大的事儿母亲都吃饭。她常说,不吃饭能把事儿捱过去,谁都陪着你不吃,啥事儿还不得吃完饭你自己去想办法。现在想想,母亲说的话在理。“好了,出汗了。”母亲把碗推给毕杏波说。“那你也得躺一会儿别再闪了汗。”毕杏波端着碗一边往外屋走一边说。母亲把外套搭在脚上,抱着肩膀刚把脑袋挨在枕头上就听见拨拉门闩的声音。“你弟回来了!”母亲惊坐起来。“妈,你是咋了,没发烧吧?”毕杏波从厨房跑进屋里摸摸母亲的头,“嗨,你看看——”
果然是毕洪亮,后面还跟着一位女军人。毕杏波跑出去,母亲着急下地,慌张得穿不上鞋就光着脚跑出去。“妈,你怎么不穿鞋?”毕洪亮一伸手把母亲抱回到炕上。“看见你们,妈乐的!”毕杏波笑着说。
“这是我妈,这是我姐,这是李男,我们‘五一’结的婚!”
“妈,姐,你们好”毕洪亮介绍完,李男爽快地叫了母亲和毕杏波。
毕杏波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个弟媳妇儿。
“妈,他们呢?”毕洪亮问。
“唉,两个去婆婆家,你老弟玩得天天不着家,一天到晚尽是你姐陪着我!”母亲看了一眼大女儿,马上改嘴说:“就我俩也消停。”
“我去把他们都找回来。”毕洪亮粗声大嗓地说。
“才不用呢,吃中午饭都能回来!”毕杏波的语气欢快,她在心里嘱咐自己,一定要高兴,别让大家难受。
“姐,那咱俩做饭。”李男说。
“你歇着,我先去买菜,一会儿就回来。”毕杏波看着这个朴实的弟媳妇儿。
“还是我跟姐一起去!” 毕洪亮看着李男。
“别介,你在家陪妈说话,我和姐一会儿就回来。”李男半撒娇半命令。
“报告首长,我陪妈,你陪姐!”毕洪亮给李男敬个礼还对她做个鬼脸儿。
李男的父母也是军人,李男还有个姐姐叫李弟。李男的父亲想要儿子来继承他的戎马事业,结果是俩女儿,他不但给女儿们起了男孩子的名字,还像教育男孩子那样培养她们。“虽然没儿子,两个女儿怎么也顶上一个儿子!”李男的父亲说。两个女儿相继当兵,李弟开始在野战部队当通讯兵,后来考到军医学校改学医,毕业后她强烈要求到艰苦的地方去,李弟被分配到西藏军区,和庞观分到同一个医院。两年以后俩人结婚,又相继读研究生。庞观把李弟的妹妹李男介绍给毕洪亮,庞观说:“肥水不流外人田!”李男在军医军校学的是临床,毕业后就到毕洪亮所在的部队医院。听完李男的介绍,毕杏波在心里感叹,吃一锅饭长大的弟弟妹妹的命运竟是这样不同。想到自己,毕杏波垂下眼帘。“姐,我听毕洪亮说过你的情况,人生就是这样别太难为自己,什么困难咱们都能顶过去。”李男快人快语。听得毕杏波的鼻子有点儿发酸,她马上揉揉鼻子振作起来,拉着李男的手融入到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哥,你不是说月底才回来吗,咋提前了?”毕杏艳嘴里嚼着黄瓜问。“我这不是为赶上妈过生日吗!”毕洪亮从毕杏艳手里掰下一截黄瓜。“后天,也就是五月十一,妈过五十四岁生日。”毕杏珍翻着洋黄历说。母亲望着儿女们高兴得嘴都合不拢,“我知足,我知足啊!”
“妈,你说啥呢?”毕洪江问。“我高兴!”母亲揉着眼睛说。“嗨,高兴哭啥呀?”毕洪江为母亲拿过毛巾。“哥,你说妈过生日在家里庆贺还是到饭馆里吃饭?”毕洪江征求哥的意见。“听妈的吧!”毕洪亮望着母亲说。“在家,到外面花那钱干啥,还吃不好。”母亲乐呵呵地说。“钱不是问题,只要您愿意在哪儿都行。”毕洪亮说。“妈,到饭馆里过吧,我哥花钱。”毕洪江晃着母亲的腿央求。“你哥的钱就不是钱呐?”母亲推开毕洪江的手。
“吃饭喽。”毕洪江还要说啥被毕杏波一喊岔了过去。毕杏艳和毕杏珍的男朋友也帮忙放桌子摆凳子,毕洪江也帮李男往桌上端菜。“妈这几天感冒,我说打一针吧,咋也不肯。这不,一看见你们就好了。”毕杏波为母亲盛上饭说。“妈,你还真得小心,五十多岁了,我给你带回一些常用药和预防老年人各种疾病的药。”李男看着母亲亲切地说。“还真把我当老人了?我还想帮你们把孩子带大呢!”母亲笑盈盈地看着李男。“对,我们生一个给你送回来一个,到时候可别烦!”毕洪江一仰脖把一杯啤酒喝下去。“妈,我哥结婚了,也该我们结了吧?你们当大的不结婚妈也不让我们结婚。”毕杏艳发现说错了话,想收回已经来不及了。“对不起,姐。”毕杏艳一吐舌头低下头。“你呀,真不知道害臊。”毕洪亮用筷子敲了一下二妹的脑袋。“这有啥?本来嘛。”毕杏艳也敲了毕洪亮一下。“你哥把嫂子给你们娶回来,你们该嫁就嫁,该娶就娶,别顾忌我——”毕杏波说话的语气尽量平缓。一时间,全家人都沉默了。“哥,你还记得咱们上学时植树的那个公园嘛,现在树都长老高了,一会儿咱们去呀?”毕杏珍打破沉默。“嗨,那些树有啥看的,我这些年出门是树,进门还是树。我生活在长白山,小姐。”毕洪亮说。“哎,奇怪,你出门是树这正常,山里嘛,进屋咋还有树,你们家屋里栽着树啊?”毕杏艳一本正经地问。“进屋从窗户里看到的也是树。”毕洪亮把一块排骨塞到毕杏艳的嘴里。
“你不愿看树,我还愿意看呢。”李男用胳膊拐一下毕洪亮说。“对,忘了你是从大城市来的,我还借一个相机。”毕洪亮会意地看了李男一眼。“对了,妈,咱家院里那棵长得七扭八歪的树呢?”毕洪亮瞥了一眼窗外。“问你老弟!”母亲一努嘴。“嘿、嘿,被我打死了。”毕洪江说完夹一大口黄瓜丝塞进嘴里喀哧喀哧地嚼。“怎么能打死?”毕洪亮和李男都看着毕洪江。“哈——把自己说得像个人似的,还以为自个是武林大侠呢。”毕杏艳说完又笑了起来。“老弟在树上挂一个沙袋,天天打拳,有一天正打着,那棵小树咔嚓一下就折了……”听了姐姐的话,毕洪亮和李男才明白,全家人都笑起来。“我本来想把自个练成像李连杰一样的武林高手,可这棵破树不禁打。哎,就算了——”毕洪江摆了一个造型。“我看你能练成‘鸡’肉。”毕杏珍站起来盛饭顺便敲了毕洪江的脑袋。
“你看这个媳妇儿咋样?”母亲择着手里的菠菜问毕杏波。“我看不咋样。”毕杏波故意沉吟了一会儿才说。“那,那你说,她哪儿不好?”母亲惊愕地瞪着大女儿。“哈、哈……”看到母亲认真的样子,毕杏波实在忍不住了大笑起来。“妈,你就是想让我夸你儿媳妇儿呗,绕弯子干啥?直说。”被毕杏波揭穿,母亲也笑了。“其实,你弟是个有福气的人。”母亲啧啧地感叹。“又拐弯了不是,是你有福。”毕杏波抿着嘴看母亲。这回母亲恬静地笑了。“你们说什么呢?这么热闹。”李男从屋里走出来。“正说你呢,妈觉得自个有福还不好意思说。”毕杏波告诉李男。“妈,你得注意身体,身体好了才有福!”“你就是职业病,看谁都像病人。”毕洪亮从后面亲昵地拍一下李男。李男回头笑了一下。
“再好,你们也快走了。”母亲的声音哽咽。“妈,你又来了,我都向你保证了,一有假期就回来。再说,交通这么方便您随时都能去,等她们都出去了,您就搬过去住。”毕洪亮劝慰母亲。毕杏波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无奈,李男拽一下毕洪亮的衣襟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
毕洪亮要走的前一天晚上,把毕杏波约到外面。
“姐,咱们小时候吃了那么多苦,但谁也没有你和妈苦,虽然你是姐,可我们对你都像对妈一样。你不能老封闭自己,人是群体动物,去上班吧!这样可以多接触一些人,有合适的人你就处处看——你不能老以赵哥做标准,哪有两个一样的人,就是双胞胎还有差异呢,不信你问李男……”六月的江边很凉爽,江风把毕杏波的头发吹了起来,毕洪亮看了一眼姐姐又说:“姐,咱们家人头发都好,你看你的头发像枯草,这就说明啊,你的身体大不如从前——”“我也老喽!”毕杏波看着弟弟。“妈都没说老你就敢装老,该打。”毕洪亮挥起拳头在毕杏波的眼前晃了晃。“姐,说真的,我说的那些话你考虑考虑,你要是稳定了,我们放心妈也安心,你说呢?”毕洪亮看着姐姐。
“行,我考虑。”沉默了许久,毕杏波郑重地点点头。毕洪亮笑了,毕杏波看得出来,弟弟是发自内心地笑。“姐,舅舅他们那头怎么样?”毕洪亮不想让话题太沉重。“你咋想起他们了?”毕杏波好奇地问。“这些年,在部队我是踏踏实实地干,每取得一点儿成绩,都想起小时候咱们吃的苦。”毕洪亮陷入回忆,他的眼睛看着远处。“我是为自己争口气,也为咱爸妈。那天,我在咱爸的坟上把自个的心里话都说了……”
一阵风吹过,毕洪亮的脸上留下两道白色的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