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雪

第十一章 被酒鬼强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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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母亲哀求的目光,还是毕洪亮的劝慰起了作用,送走了弟弟和弟妹,毕杏波终于回到纺纱厂上班。虽然,毕杏波做了充足的思想准备,但一走进厂大门,毕杏波的腿还是有点发软,有几个熟悉的人跟毕杏波打招呼,有的人只是愣愣地看她。毕杏波低着头走进车间,她的心狂跳,出了一身虚汗。粗条车间的人大都是过去的同事,新来的几个也是从本厂别的车间调过来的。看见毕杏波同事们都拥着她问长问短,谁都没提赵文。毕杏波心里清楚,他们是怕她难过。这一年,也有不少人到家里看望毕杏波或者把她约出来,但这么齐地聚在一起还是第一次。主任把毕杏波叫过去,他过去是副工段长跟赵文非常要好。他问毕杏波,“上长白班吧?”白班人多不愿意看见同事们怜悯和好奇的眼神儿,毕杏波没有说出原由,只是摇摇头。“那好,你啥时候愿意上白班跟我说一声就行,我来安排!”主任笑着对她说。毕杏波点点头就去换工作服了。毕杏波不做挡车工在班上做计量。

上第一个四点班时,萧何来找毕杏波。

“有事吗?”毕杏波冷冷地问。萧何苍白的脸微微泛红。“我,我来看看也顺便告诉你,这个星期天我结婚!”萧何支吾了一阵儿把后面的话说出来。“那好啊,恭喜你。”毕杏波还是不冷不热的态度。俩人谁也没有说话,僵持地站着。“还有事吗?我要干活了。”毕杏波面无表情地打破僵局。

“我告诉你,我心里喜欢的永远是你……”萧何一字一顿地说。

“不要老那么自信,你得问问我的感受。既然要跟人家结婚,就一心一意地过日子,别伤害人——”毕杏波诚恳地对萧何说。

“不是我伤害她,是她害了我,她能做我家儿媳妇儿是她妈用了手段。”萧何看着毕杏波愤然地说。

“你娶的是人家女儿,跟她妈有啥关系?”毕杏波讨厌萧何那股狂傲劲儿。

“介绍人把我领到姜敏家,她妈当晚没让我走,就把我和她安排住在一起——你说,我能不负责任吗,我是不负责任的人吗?交往起来我才知道,她妈对我、对我家早就了解了,她就安的这心。”萧何一脸无辜。

“你说谁?”毕杏波睁大了眼睛。“我说姜敏她妈。”萧何愣怔地盯着毕杏波看。

“姜、姜敏。”毕杏波梦呓般咕哝了一句。

“是、是叫姜敏,后来我才听说,她爸是强奸犯死在监狱了。她妈看我家条件好,想拴住我,就使卑鄙……”毕杏波傻了一般地看着萧何。

“哎、哎,你咋了?”萧何的手在毕杏波的眼前乱晃。

“啊,突然有点头晕。”毕杏波的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其实,我可不放心你了……”毕杏波没有力气再和萧何说一句话。这些年,毕杏波拒绝回忆过去,心头压的东西也太多,今天又被萧何搅和起来。

毕杏波从来没有留意过萧何,今天听萧何说了这番话,她才重新打量起他来,看着他渐渐走远的背影,毕杏波长出一口气,命运真是太过分了。

丁力军一参加工作就分到粗条车间,毕杏波到粗条车间的时候,他们不在一个班,只有车间开会或者搞个活动时和丁力军见过。偶尔碰面,也只有简单地打声招呼或者点点头。关于丁力军毕杏波听说的多。毕杏波一年多没上班,再上班和丁力军分到一个班。丁力军本来也是挡车工,但他整天喝酒清醒的时候不多,车间怕出事儿,就让他在班上干一些零碎活。厂子和车间三令五申不许酗酒,但管不住丁力军。有时他从家里喝完了来,有时在屁股兜里掖一瓶酒,一进车间就藏到晴纶条子堆里。车间对他采取很多措施,开会批评,扣过工资,甚至还要挟过要开除他,这些都无济于事。他不喝酒时基本不说话,只要一口酒下去,这口酒就像一把钥匙,啪嗒地打开他说话的锁头,全班的人就遭殃。赶上丁力军没喝酒时,车间领导批评他,他就嗤嗤地笑。“不喝了,不喝了。”喝上酒,谁说他,他就能薅着脖领子跟人家理论,谁都怕丁力军说话,他没完没了地讲大道理,直到你服气。“你咋老看我不顺眼,你这不是马列主义尖儿朝外吗?毛主席教导得好,凡事要多做自我批评……”丁力军不仅说还把唾沫星子嘣到别人脸上,被他薅着领子的人就用手遮住脸说,“我服了,你喝吧。”

全车间上下都拿丁力军没办法,“他也不惹啥大事儿,让他喝吧!”从车间领导到班组都达成了没说出来的共识。

虽然,大家都烦丁力军,但是,真要是他哪天没来,整个班上会觉得缺了不少东西,沉闷得令人窒息。特别是上夜班的时候,没有丁力军就犯困,哪怕是看丁力军几眼,困劲就过去了。为此,丁力军曾经自豪地说,“每月要给我多发点钱,我让咱班的产量名列第一,这是我的功劳!”丁力军说啥,车间领导和工段长都不跟丁力军计较,一笑就过去了。丁力军每天总会有一些故事成为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

去年刚入冬。全厂有一批出口纱的任务,厂子提出了全厂“会战一百天”的口号。粗条车间的领导很快领会了厂领导的意图,召开全车间职工大会。“我们粗条车间是全厂龙头,咋能保质保量地完成任务,还要靠我们全体职工。要想让领导相信我们,我们不只要有行动,还要做出书面保证……”车间领导看上去情绪饱满,也非常有信心。接下来是职工们表决心。本来是按照白班、四点班、零点班的顺序发言,可丁力军等不及了,他顺手从旁边人的手里抢过两张纸,摇头晃脑地念起来——

车—间—领—导—、同—志—们—大—家—好—:

丁力军故意拉长了声调,一字一顿地念——

我是粗条车间的倒班工人,我坚决响应厂里提出“会战一百天”的口号!在这一百天里,我不喝酒,不迟到,不早退,我还坚决响应厂子提出的苦干、实干、加、加“23”干……全车间的人都愣了,疑惑地看着丁力军——丁力军也发现气氛不对,就抬起头扫了大家一眼又看看手里的纸,“是‘23’干呐?”丁力军一边嘟囔一边对他身边的人说:“你,也真是地,厂里让会战一百天,你为啥偏要‘23’干,就不能‘100’干,还差那几十干了……”坐在丁力军旁边的人,本来因为丁力军抢了自己的决心书就很生气,一听丁力军还不知好歹地埋怨,一把抢过决心书说:“啥‘23’干,那是‘巧干’,你文盲啊?”全车间的人都哄堂大笑起来,“哈、哈……‘23’干,你‘23’干吧……”车间主任把桌子敲得山响,混乱的秩序总算静了下来。

“喝酒这劲儿像他爹!”车间齐书记咬着牙说。

丁力军的父亲是纺纱厂的老职工,为照顾一些生活困难的家庭,纺纱厂招一批家属工,丁力军他妈顺理成章地到纺纱厂,分到落筒车间割线头。丁力军他爸比刘三他爸还能喝,刘三他爸是借酒消愁,丁力军他爸就是好这口。看着丁力军他爸整天丧打幽魂的样子,他妈也没心思过日子,她报复的手段就是拼命地找男人。丁力军他爸身心都被酒泡着,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看丁力军他妈跟男人们打情骂俏。丁力军他妈要是有一刻闲了,男人们也耐不住寂寞,就找机会撩扯她。

“哎,这几天没人裹你奶啊?”男人们围着丁力军他妈问。

“你饿了吧,你要是裹老娘的奶,白送你。”坐在地上割线头的丁力军他妈毫不示弱,真从围裙里往外掏白花花的奶子。这阵势只能吓跑胆小的男人,胆大的男人把手伸过去。其实,丁力军他妈不愿意让男人们跑。

“这个‘卖大炕’(指妇女的生活作风不正派)的骚娘们——”家属工们吐着唾沫骂丁力军他妈,不解气,她们就到丁力军他爸那儿告状。“你们把自己老爷们看好不就行了。”丁力军他爸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说。女人们讨了个没趣。“呸,丁王八!”丁力军他爸也不生气。女人们吐过骂过之后一想,“丁王八说的话有道理,对,看住。”她们真就寸步不离地看着自家的男人们。“看,能看住算,见着耗子不抓的猫,那不是傻猫病猫呆猫吗。”几个在丁力军他妈那儿占了便宜的男人们凑在一起哈哈大笑。

用电高峰时,得根镇按街限电。每条街限电的时间不会太长,也就个把小时。纺纱厂倒班的人都愿意停一会儿电,能歇一歇不说还能干点别的事儿。轰鸣的机器一停止转动,亮如白昼的车间突然漆黑,欢快的口哨声就响了起来。于是,谈恋爱的借这个机会赶紧走到一起分吃点儿好东西,互相看上几眼亲热一会儿;好朋友们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地拉过纱包坐在一起扯闲篇儿;调皮的半大小子也往女工的堆儿里扎,故意讲鬼故事,吓得女孩子们吱哇地乱叫,他们却哈哈大笑;家属工凑到一块说说孩子,讲讲婆婆;男人们有的跑外面去过烟瘾,有的聚到一起大谈女人……丁力军他爸对这些都不感兴趣,他凭着自己对各车间的轻车熟路,手拎着布袋子摸黑往落筒车间走,他不是去找老婆,用丁力军他妈的话说:“自个丢上三天,老爷们也想不起来找她。”丁力军他爸是想等一会儿来电,快点把丁力军他妈和那帮家属工割下来的纱头返回粗条车间。他常年喝酒已经扛不动纱包,只好干一些零杂活。

落筒车间的纱池子靠着车间的一面间壁墙,两头是用砖和水泥砌的,前面的墙比较矮,这样方便割纱工把碎纱倒进去,也方便丁力军他爸他们再把纱装回去,重新加工。丁力军他爸打着酒嗝慢悠悠地往纱池子那儿走,他蹭到纱池子前还自言自语,“快点干完活,一会儿来电好再喝两口。”他听见纱池里有响动,又传来啪叽啪叽的声音,像啥东西掉进水里,丁力军他爸眯起眼睛想了一会,“又是一对偷腥的猫!”他不屑地咕哝一句。

“老丁,你裤裆里的东西指定不好使,要不你老婆能跑?”听到这话,丁力军他爸一点都不恼,有时还嘿嘿地笑。

丁力军他爸一参加工作就在纺纱厂倒班,他啥都明白,“年轻嘛,谁不爱吃点野食儿?”他倚着纱池子的墙靠一会儿,坚持不住了就势出溜下去,他还把手里的布袋子团巴团巴坐在屁股底下。丁力军他爸除了喝酒,既不多言也不多语,就是看见谁掖到裤子里几个纱穗或者一胱棉条,喝多少酒都不说,哪怕是醉得像一摊烂泥也不会说出一句格外的话。不管谁干啥都不背着他,有时候人们还求他,“丁师傅,门口检查,你看咋办?”丁力军他爸会意地点点头,用身子挡住那个人,人家赶紧跑进更衣室,把身上或者饭盒里的棉纱掏出来,然后大摇大摆走出去。被掩护的人感激丁力军他爸,找空儿对他说一句:“谢谢!”他瞪着血红的眼珠子问:“谢我,我咋的了?”说谢谢的人被弄个大红脸。时间长了,大家都知道丁力军他爸的秉性,也就顺其自然啥也不说了。纺纱厂不仅噪音大还高温,达不到一定温度,纱脆没有韧**断。一走进车间不管是力工还是挡车工都穿得少,停电以后要是不出车间根本不用换衣服。丁力军他爸热,就把工作服的扣子解开用手呼搭着衣襟儿,还是热,他就拽着纱池子的矮墙站起来想出去走走。哗地一下,车间里的日光灯霎时全都亮了。丁力军他爸被突如其来的亮刺得睁不开眼睛,他趔趄了几下脚步,“嗨,这么快就来电了?”他试了几次才勉强睁开眼睛。他一眼看见纱池子里躺着两个人,上半截身用碎纱盖着只露出四条腿。“自杀了?”丁力军他爸跳进纱池子里用手胡乱地拨拉开碎纱,他老婆瞪着一双眼睛惊恐地看着他。丁力军他爸没有再去扒拉老婆旁边那个人头上的棉纱,他一屁股坐到纱池子里。这一坐下不要紧,他看见一双穿着黄胶鞋的脚。丁力军他爸糊涂了,自个穿黄胶鞋了吗?他把自个陷入纱堆里的脚抬了抬,是双黑布鞋,可搂着老婆的那个人分明穿了一双黄胶鞋。他又抬了抬自己的脚,“那不是我,真不是我!”丁力军他爸确定了不是自个,就一迈腿出了纱池子。

丁力军他爸一时转不过磨儿,他背起了装满了棉纱的布袋子就走。看见人他就说:“唉,不是我搂我老婆,是一个穿黄胶鞋的人搂我老婆。不信你看,我穿的是黑布鞋。”他把脚抬起来让人看。

“丁师傅,你是不又说酒话呢,要是没喝多就是开国际玩笑。”人们认为丁力军他爸又喝多了。“真的,我没骗你,是穿黄胶鞋!”丁力军他爸瞪着眼珠子跟人犟。

全厂都在哄哄这事儿,丁力军他妈再怎么脸皮厚也不好意思到厂里来了。家属工们高兴得直吐唾沫,“呸、呸,这个‘破鞋’可走了,早就应该把她辞回家。”从此后,纺纱厂再也没人敢穿黄胶鞋。平时穿黄胶鞋的男人们都经过了一番“严刑”逼供,所谓的“严刑”就是自己的女人不跟他们同床。倒班的时候多,好不容易才熬到白班,再等孩子们睡着,小半夜了。男人们把手刚伸过去就被女人打了出来,“说,是不是你?”女人们大声小气地盘问。“不是我,不是——”不管男人们咋央求,女人们绷着的脸就是不开晴!男人们只好跳下地,咕嘟咕嘟地往肚子里灌半瓢凉水,才把鼓胀起来的欲火压下去。第二天一上班,男人们个个黑着眼圈,“哎,咋样?”得到的回答都是摇头。于是,男人们从心里恨丁力军他妈,“这个婊子养的,再有机会一定整碎她。”男人们得不到发泄,骂起人来狠毒。

丁力军他爸在一个晴朗的星期天上午,参加同事儿子的婚礼。刚一落座,就有人说:“丁师傅,这是喜酒你敞开喝!”说话的人不怕事儿大,还想听听“黄胶鞋”的故事。丁力军他爸也不听这个邪,他先是拿起一杯酒仰头一口喝下去,大家为他鼓掌叫好,他又拿起第二杯,给儿子办婚事儿的同事过来夺丁力军他爸手里的杯子,“这么喝,哪行?”

“你家没酒是吧?我自己去买。”丁力军他爸又犟起来。

“有酒,有,你喝吧,没人管你。”同事劝不住只好无趣地走了。

不知道喝第几杯了,丁力军他爸像一截烂木头一样咕咚一下倒了,手里的玻璃杯子也啪嚓一声碎了。“黄胶鞋”的故事,随着丁力军他爸的死亡,永远地成了一个谜。

喜新厌旧是人的本性。一些陈年故事只有那些爱嚼舌根的人才搬出来嚼,每嚼一次都添枝加叶,只是快乐快乐嘴。丁力军他爸和他妈的事儿早被人们嚼够了,是接他爸班的丁力军让还在纺纱厂里工作的一些老人又提起他爸他妈。丁力军要是老老实实地上班下班,别人也不会太注意,可他偏偏继承了他爸的遗志,喝酒,却剔除了他爸的沉默寡言,继承了他妈的唠叨,又把他妈的多情撇得一干二净。丁力军三十二岁了还没找着对象,他一喝完酒就找人说话,也开玩笑,班上的人都了解,其实他没啥恶意,只是说说而已。再说,上夜班又累又困又寂寞难捱,有这么一个现成的活宝,谁能放过。丁力军也有不说话的时候,躺到哪个旮旯呼呼大睡,班上的人就到处找他,拽着他的耳朵把他的瞌睡赶跑。

“唉,你从来不穿‘黄胶鞋’啊,唉,你咋不穿呢?那玩意儿结实。”正揉着眼睛的丁力军破口大骂。问的和听的都愣住了。本来是想逗个乐子,没成想把嗑唠散了。丁力军不记仇,不搭理他,一会儿就耐不住了。丁力军跑到机器跟前,“你今天有多少产量了?”说了半天人家不吱声,他也不生气,再到另一个人跟前,“今天天挺冷啊?我给你讲个笑话,热乎热乎!”

“有个农村妇女,挎着一篮子鸡蛋赶集,走着走着,觉着后面有脚步声,她就回头瞅,这一瞅不要紧,那个跟着她的男人也停下来,这妇女又加快了脚步,后面男人也加快了脚步。她一紧张就钻进了苞米地,那个男人也跑进苞米地一个恶狗扑食把女人压在下面。完了事儿后,女人一边系裤子一边说,原来是这点儿事儿,我还寻思抢鸡蛋呢!”

丁力军不笑,看着别人笑得直捂着肚子,他转身就走。丁力军就不和毕杏波开玩笑,他看她的眼神儿有些异样。

“姐,我结婚你送啥?”毕杏艳歪着头问毕杏波。“我给你买台洗衣机!”毕杏波说。“真的?”毕杏艳摇着坐在床边上毕杏波的肩膀不相信地问。“那还有假。”毕杏波拿掉毕杏艳的手。“那咱俩现在逛商店去!”毕杏艳心急火燎地拽毕杏波。“得了吧,你以为咱这儿有卖的,得求人上省城买。”毕杏波推开毕杏艳的手。“嗯,也是。”毕杏艳垂着头。“姐,你看能不能再给我买台落地音响,才三百二十九元!”毕杏艳期盼地看着毕杏波。“才三百二十九元,说得那么轻巧你自己咋不买?”姐姐笑呵呵地看着妹妹。“我还有好多东西没买呢,再说他们家给的钱也不多,你知道我自个没攒多少钱。”毕杏艳的手始终没离开毕杏波的大腿。“赶时髦,人家买啥你买啥,尽是些没用的东西,用钱的时候傻眼了吧!”毕杏波弹了毕杏艳的脑门。“姐,你答应了?”毕杏艳拍了一下手。

杨秀芝眼睛哭得通红,来找毕杏波。“咋的了,杨大小姐?”毕杏波接过杨秀芝手里的孩子笑着问。“这日子没法过了,我非得跟他离婚不可。”说着话杨秀芝又抽抽嗒嗒地哭了起来。“行了,看你把孩子吓的,不是爱得死去活来,咋的不麻了?”吧嗒!毕杏波在孩子的脸上使劲地亲了一口,孩子眨巴着眼睛看她,刚要咧嘴又用胖乎乎的小手揉脸。“看你多狠,脸都给整红了,到底不是亲妈。”杨秀芝一边往儿子的脸上吹气一边又哄着他说,“乖,你毕妈妈是稀罕你,她是猴稀罕孩子。”说着话,杨秀芝自个噗嗤笑了。“谁是他妈,我要是他妈的话就把他卖俩钱花!”毕杏波对杨秀芝大叫。杨秀芝刚要回敬毕杏波,孩子在毕杏波的怀里哇一声哭了。“妈妈,不卖……”毕杏波和杨秀芝都愣了。杨秀芝从毕杏波怀里接过孩子,孩子趴在杨秀芝的肩膀上抽嗒,“不卖、不卖,就是妈妈要饭吃也把你养大。”孩子又哇一声哭了,这回杨秀芝也哭了。毕杏波眼圈红了,她说,“瞅你家那破孩子,那么个小人儿心事还挺重。”“啥心事重啊,你没听说过母子连心?”杨秀芝像是受到了天大的委屈,她满脸是泪。“嗯,还连心呢,你都要离婚了,他不是没爸就是没妈。”毕杏波故意气杨秀芝。“狠毒。”杨秀芝扛起孩子去追毕杏波,儿子在杨秀芝的肩头上咯咯地笑了。“不闹了,看吓着孩子!”毕杏波喘着粗气举着双手求饶。“看在我儿子的面子上,放你一马!”杨秀芝一屁股坐到**。“别身在福中不知福了,有人疼,还有这么好的儿子吵两句嘴就离婚,我妈要是在家又骂你了!”毕杏波劝杨秀芝。“这一天没有消停时候,他妈他爸这事儿那事儿的不说,不是他姨就是他舅办寿。你说,过日子哪儿不花钱?我跟孩子省吃俭用,都给他们省了……”杨秀芝噘着嘴跟毕杏波诉苦。“你呀——还没老呢,就变得婆婆妈妈典型的家庭妇女,俗,恶俗。”毕杏波撇着嘴故意讥讽杨秀芝。“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没家,要是有家……”看着毕杏波转身去逗弄在地上玩的孩子,杨秀芝没再说下去。

“你俩上街呗,我在家看孩子。”毕杏艳过来打圆场。“行,你看孩子我放心!”杨秀芝看着毕杏波说。

毕杏波抿嘴乐了。

“那你们俩得给我看看东西!”毕杏艳趁机讨价还价。

“啥东西?”杨秀芝问。

“我姐知道。”毕杏艳一努嘴。

“我不知道。”毕杏波歪着脑袋看妹妹。

“姐,好姐,你知道——”毕杏艳哀求着她。

杨秀芝看惯了她们姐妹的疯闹,她也不说话只是笑。

“哎,你猜前些天我看见谁了?”土路还没走过去,杨秀芝吊着毕杏波的膀子问。“我咋知道。你拽着我把我当成谁了?”毕杏波推杨秀芝。“你猜猜嘛!”杨秀芝还缠着毕杏波。“不猜,累。”毕杏波摇摇头。“嗨,跟你在一起真没意思,像个老太婆似的,一点儿幽默感都没有。”杨秀芝推了一把毕杏波。“生气了?都是孩儿他妈了,还矫情。行,我问?”看着站在路边上的杨秀芝,毕杏波笑着说。“我还不告诉你呢。”杨秀芝站在原地没有动。“不告诉,我可走了,真走了。”毕杏波试着往前迈几步。“行了行了,拗不过你。”杨秀芝快跑几步追上毕杏波。“我看见袁涛了,他还问你呢!”杨秀芝盯着毕杏波的脸。“袁涛?”毕杏波怀疑地看着杨秀芝。“嗯,是袁涛啊,没错。”杨秀芝肯定地点点头,毕杏波的脸微微泛红。“哈、哈——”杨秀芝哈哈大笑。“你笑啥?”毕杏波指着杨秀芝问。“你脸红啥?”杨秀芝又指着毕杏波说。俩人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都笑出了眼泪。

“哎,袁涛后来上大学还是到体校当教练了?”毕杏波问杨秀芝。“你问谁呀,我还想问你呢?”杨秀芝卖关子。

“我要是知道还问你?你不是啥都知道吗?”毕杏波一本正经地说。

“行了,看在老同学的面子还看在你当年告诉我袁涛上体校的份上告诉你吧,袁涛自从咱们学校离开后直接上了省体育学院,后来咋开始做生意我就不知道了。”杨秀芝捶了一下自个的脑袋。

“一晃,都毕业这么多年,你儿子都那么大了我们能不老?”毕杏波的眼光虚虚地看着前面。

“别老愁眉苦脸地,当心长褶子。人家袁涛可没变,还像小时候一样白净也跟你一样没结婚。”杨秀芝笑嘻嘻地看着毕杏波。“啥叫跟我一样啊?没结婚的人多了。”毕杏波冷着脸说。“瞅你,说撂脸子就像门帘子似的,呱嗒就撂下来。我是说,我给你们撮合撮合,我看你们挺合适的,从小就了解——”杨秀芝滔滔地说。“你咋那么烦啊?”毕杏波推搡一下杨秀芝。“哦,你同意了,赶明我找袁涛去。”杨秀芝兴奋地拉着毕杏波走进了商场。

“成家和不成家的不一样,有儿子了更不一样,你看,你选的东西除了儿子他爹就是儿子的,早上还要离婚呢,谁信呢?”毕杏波抹着汗津津的脸说。“唉,这过日子吧,一有了孩子以后就牵肠挂肚,等明儿你结婚——哎呀,咋说,我也——”杨秀芝语无伦次。“说的啥呀?乱七八糟的。”毕杏波瞪了一眼杨秀芝。“哎,你能不能请我下顿馆子?我肚子里没油水。”杨秀芝恳切地央求毕杏波。“不管你儿子了?”毕杏波拍了一下杨秀芝的脑袋。“放在你们家我最放心了。”杨秀芝得意地晃着脑袋。“哎,说到吃饭,我告诉你一件事,听说阎小兰到南边去了,在那儿做大买卖,说是发了。”杨秀芝用手掐一下毕杏波的胳膊。“啥大买卖?”毕杏波惊奇地问。“就是那种不用本钱,也不用——嗨,咋跟你说,啊,就是皮肉生意。”

“批肉?”看着神秘兮兮的杨秀芝毕杏波问。“真老土,就是用女人的色相勾引男人,说白了,就是卖自个连这个你都不懂,现在南方那边可时兴了——”杨秀芝跺着脚说。“谁说的?”毕杏波还是不相信地问。“不信拉倒,我妈他们院子里那些人都这么议论,连阎小兰他妈的穿戴都是南方货……”毕杏波想念阎小兰,而且是那种揪心的想,她一直想找她,想知道她的下落,可没想到竟然听到这个结果,她的心忽地沉了下去……

“你,你上街了?”毕杏波被突如其来的说话声吓了一跳,是丁力军。“啊,我,我买点儿东西。”毕杏波扬了扬手。“嗯、嗯,那,我走了——”丁力军匆忙地从毕杏波和杨秀芝的中间穿过去。“这人谁呀?咋这么走道?”杨秀芝惊讶地看着丁力军的背影问。“我们班上的同事,一个大酒鬼。”毕杏波拉了一下杨秀芝。“他没病吧,脸咋通红?唉,他不会暗恋你?”杨秀芝看着毕杏波问。

“呸、呸——”杨秀芝急忙吐几口。

“说啥呢你,就他?就他……”毕杏波抬手照着杨秀芝肩膀就是一巴掌。

“我说也不能,要是嫁他还不如剁巴剁巴喂鸭子,你瞧他瘦得跟柴火棍似的,也叫男人。”杨秀芝丝丝哈哈地揉着肩膀,不放心地看了一眼毕杏波。

“瞅啥瞅,不吃饭了,跟你上回街,事儿这个多——”毕杏波扭起杨秀芝胳膊就走。

人们似乎没留意冬天就来了,寒风冷飕飕地刮过来,清雪就贴着地皮跑。毕杏艳和毕杏珍相继结婚,连毕洪江都把婚事拿到议事日程。

母亲高兴得眼睛里闪着亮儿,可她的眼神儿一看见毕杏波就闪烁不定。毕杏波心里清楚,只是不好说出来。她极想告诉母亲,等毕洪江结了婚你可以放心地到毕洪亮那儿养老去,自个能行,但她知道母亲不会答应。小时候,母亲无论有个大事小情都要和毕杏波商量,她是母亲的主心骨。毕杏波没想到,现在自己却成了母亲的累赘和包袱。虽然母亲唉声叹气时都背着毕杏波,半夜的时候,她还是能感觉到。母亲一看见过去的同事,开口的第一句话,“帮我们家小波介绍个对象!”为这,毕杏波没少和母亲怄气。母亲流着眼泪说:“我还不是为你,不看到你有个着落我死都闭不上眼睛。”看着母亲泪水涟涟的样子,毕杏波的心也软了下来。

这晚,毕杏波上零点班。母亲为她装好了饭盒说:“快点走,到宿舍早点睡觉。”

“毕洪江又得小半夜才能回来,我把煤都撮回来了,够今晚一宿烧的,你把门插好早点儿睡。”毕杏波提着装饭盒的兜子走出了家门。

“你可加小心哪!”母亲追了出来。

“妈,你这是干啥?挺冷的,我又不是第一次上夜班。”毕杏波笑着把母亲推回屋里。毕杏波的失眠越来越重。上四点班和零点班几乎不睡觉,偶尔眯了一会儿也会被噩梦吓醒。母亲给她买了好多药,一把一把的药片吃下去也不见好。索性,毕杏波啥药也不吃,就熬着,看你睡不睡。“犟脾气又上来了,不吃药能好病?非得把自己磕打坏了?明个我给李男写封信,让她给你弄点儿好药。”母亲心疼地看着女儿。“还用你写信?我自个不能写。”毕杏波笑着说。

上零点班的人都哈欠连天地来到车间,只有毕杏波的眼睛像两盏灯泡。毕杏波的工作就是把班上每个人的产量记好,填好报表报到车间,月底按照每个人的产量发工资。上夜班时,毕杏波都拿一本书放到抽屉里,看书的时候把抽屉拉开,遇着厂里值班的领导不睡觉搞突击检查,她就把抽屉关上,班上的同事都知道毕杏波爱看书,就有意地为她站岗放哨。这晚毕杏波拿一本鲁迅的散文集《朝花夕拾》,翻到《狗?猫?鼠》,看了半天竟然没有读进去,心里有一点儿慌乱。毕杏波觉着奇怪,从来没有过的事儿。她强迫自己看下去,还是心猿意马,翻了几页再回头去想都不知道是啥内容。毕杏波索性把抽屉关上,她看了一眼轰轰作响的机器,纱条不会很快出来,她想到外面走走。

刚走到门口,迎面和丁力军撞个满怀。“没、没撞坏你吧?”丁力军抬起手要拽毕杏波。“没、没有。”毕杏波摆着手往后退了好几步。丁力军把抬起的手放下站了一会儿又惊慌失措地走了。“这人真怪,酒有啥好喝的。”毕杏波咚咚乱跳的心平静下来,她看着门外满天的繁星,心情顿时清凉起来,她真想到外面走走,可她没有勇气置身到冬天的黑夜里,她朝车间里望望,大家都在忙碌。毕杏波抱着膀在门口站着,思绪又乱了起来,真像母亲说的那样,人到了一定年龄,就该过正常日子,要不,这人就变得各色。那么,啥是正常日子呢,只有婚姻吗?她把脸贴到门玻璃上,冰凉的玻璃令她全身舒服地打了个冷战。她想再贴一下,一想到把脸弄得通红,像哭了似的不好看就把脸挪开往车间里走去。毕杏波没有回到座位上,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像小山一样的晴纶棉堆那儿,看着像雪一样的晴纶棉,毕杏波真想躺在上面。这些晴纶棉经过粗条、细纱、落筒再到准备车间,经过并股、整经等工序织出好看的布。这些布上的南经北纬交织着挡车工人的酸甜苦辣,可是摆到柜台上的布,人们只看到了它的漂亮,从来没有想过纺纱、织布工人的辛苦,毕杏波为自己抱屈起来。转一圈,后面还有一垛出口的棉纱整整齐齐地垛着,一想到她们纺的线还出口到国外……毕杏波又为自个的工作自豪起来,“人呐,真说不清楚,一会儿这么对,一会那样错。”毕杏波长出一口气,准备回去继续看书。

“你困了吧,躺一会儿?”毕杏波被丁力军吓出了一身白毛汗。刚才还在到处转悠的丁力军什么时候又躺在晴纶堆里喝酒,毕杏波没说话转身要走。丁力军却忽地站起来,一把拽住毕杏波,她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坏了。“你拽我干啥?”毕杏波狂叫着试图挣开丁力军的手,可他像鸡爪子似的双手死死地箍着毕杏波,她奋力地和丁力军撕扯起来——在车间里大家都穿一样的工作服,又都是用棉纱编成女人辫子似的绳做腰带,丁力军把毕杏波按倒在晴纶棉堆里,他轻车熟路地就解开了毕杏波工作服的衣服扣子、腰带……毕杏波快要窒息,丁力军手脚并用地忙活,还张着满是酒气和烟味的嘴在毕杏波的脸上和身上胡乱地亲起来,确切地说是咬。毕杏波左右摇晃着脑袋,她双手胡乱地抓挠,脚也用力地踢来踢去,她眼睛里都喷出火来了,但她顾了上头顾不了下头……屈辱和疼痛终于使毕杏波嗥叫了起来,机器的轰鸣声无情地吞噬了她的哀叫——

起初,毕杏波还有意识,她用尽力气把身上软得像一摊死猪肉的丁力军推下去。毕杏波希望地能裂个缝儿让自个钻进去,她希望厂房倒塌把自己压死,她希望着火把自己烧死……她发疯一般地抓着自己的头发……

毕杏波的眼前一片黑暗……

母亲一夜没睡,一大早,她就叫睡得正香的毕洪江。“妈,这么早你叫我干啥?让我再睡一会儿。”毕洪江把脑袋往被窝里缩。“你醒醒,跟妈说说话。这一宿,我心慌得老像有啥事儿似的,你姐昨晚儿上夜班——”母亲担忧地看着夜色。“妈你这不是多余吗,我姐又不是第一次上夜班,再说了,我姐干的是计量的活儿也没啥危险,你瞎操心嘛?”毕洪江强睁惺忪的睡眼说完这些话又掉过头去睡了。“也是啊,她都那么大了还有啥惦记的,是瞎操心。”母亲嘀咕着穿上了衣服。母亲下地把压着湿煤的炉子捅着,一股青烟倒回来,她呛得咳嗽起来。没一会儿,炉子里蹿出了暗红的火苗,屋子里渐渐热起来。毕洪江伸胳膊撂腿地睡着,母亲看着毕洪江的睡相就说:“天天在外面疯,回来那么晚还能不困?哎,还是年轻啊,等岁数大了病就找上了。你说,你姐咋还没回来呢?”毕洪江没搭言,母亲长叹一声又接着说:“唉——小鸡炖土豆干儿,这土豆干儿和肉炖就是肉味和鸡炖就是鸡味,你姐最爱吃了。”

“妈,你这是干啥呀?”毕洪江终于在母亲的唠叨声中醒了。“嘿,你醒了,跟妈说说话。”母亲乐了。

毕杏艳带着一身寒气推门进屋,“妈,你做的啥啊这么香?”“我还以为是你姐呢!就你‘毛衫儿’(出生婴儿穿的第一件衣服)长,跟脚不说,好吃的都落不下你!”毕杏艳嘿嘿地笑。

“妈,那咱们先吃吧!”母亲瞪了一眼毕洪江说:“等你姐回来才能吃!”毕洪江冲着毕杏艳吐了一下舌头。

“你姐咋还没回来?”母亲问毕杏艳。

“兴许下班和谁逛街去了或者班上有事儿呗,你着啥急呀?”毕杏艳一边给自己倒水一边说。

“不是我着急,她一般都是回家吃完饭才去逛街!”母亲执拗地看着二女儿。

毕杏艳抬头看一眼墙上的挂钟说:“等会儿,再不回来我去看看。”

“妈今天不知道咋地了,人家还没醒就开始磨叽了——”毕洪江看着母亲对二姐说。“你说谁磨叽?我还能动弹你就嫌我老了。”母亲抓起炕上的笤帚,毕洪江赶紧双手护住头求饶,“妈,我说错了,下次不敢了……”

“这是咋了?在外面就能听见屋里嘻嘻哈哈的。”毕杏珍回来了。“今儿这是咋了?又不是星期礼拜的,要说回来都回来,要是没人一整天就我自个!”母亲兴奋地看着儿女们。“我姐咋还没回来?”毕杏珍问。“是啊,我这不正跟你二姐和你老弟磨叽呢。”母亲看着毕杏珍,想从她眼里找出答案。“妈,不说磨叽行不行?我错了。”毕洪江笑嘻嘻地说。“哦,妈,我昨晚儿做个梦,梦见有一头大黑猪咬我姐,心里可憋屈了就跑回来看看你俩。”毕杏珍看着母亲说。“可别迷信了,姐和妈好着呢,我一不在家娘俩就做好吃的!”母亲没理会毕洪江的玩笑,她满腹心事地看看毕杏艳又瞅瞅毕杏珍,“你姐不能有啥事吧?”

“哎呀,你们一个个咋都这样儿,能有啥事儿?有事儿厂子还不……不,没准我姐偷着处对象了!”毕洪江伸着懒腰说。“唉,要是真有对象还好了。”母亲叹口气。

等到中午,毕杏波还没回来,母亲坐不住了。“我去纺纱厂看看。”

“妈,你先别着急,上厂子没用,现在是上白班的人,人家不和我姐是一个班咋会知道?再说,也不用你去呀,我俩去。”毕杏艳把母亲按到炕上说。

“还是我去吧。”毕洪江要穿大衣。

“我和你老姐俩去,你在家陪妈,不会有啥事儿。”毕杏艳和毕杏珍推门走了。

“你说可咋整?都说妈惦记姐,能不惦记吗?眼看老弟都要结婚了,可姐连个谱都没有。”毕杏艳往上抻着围巾说。

“二姐你说话不那么尖酸不行啊?你说姐能愿意自个现在这个样子吗?其实她心里比谁都明白就是不说罢了。姐原来的性格不是这样,有啥都说出来,可现在她把所有的事儿都压在心里。”毕杏珍盯着二姐说。

“也是,姐现在是变了不少,就是心疼咱们的那股劲没变。”毕杏艳帮着毕杏珍把棉袄的帽子戴上。“明个我去给你买个墨镜,瞅你眼泪淌的,兴许戴个镜子能好点儿。”毕杏艳心疼地看着妹妹。俩人坐着三轮车来到纺纱厂的门前,“你在这等着,我进去问问。”毕杏珍小跑着进了车间的大门。看到毕杏珍从车间里走出来,毕杏艳急忙迎上去问,“咋回事儿?”“白班接班的人都没看见姐,接姐班的计量员说是班长替姐交的班,人家也不知道咋回事儿,我也不好深问。”毕杏珍焦急地说。

“咱俩去他们班长家问问。”毕杏珍都快掉眼泪了。

“也只好这样了。”毕杏艳拉起毕杏珍就走。她俩推开班长家的院门,班长推着自行车正要出门。

“哎,你们来了,我正要去你们家呢,看你姐咋的了?”

“我姐不是上班了吗?”毕杏艳和毕杏珍异口同声地说。

“是上班了,我还看见她了,后来我困得实在不行,找地儿眯了一会儿,人家有人要交产量找你姐没找到把我给叫起来了。我问过,有人看见你姐往大门口走了,再就没注意。我想,她穿着工作服,不会走远。可能太累了,在哪儿睡着了,我就替她把活干了,可交班时也没看见她,从来没有过呀——这不,我就要去你们家看看……”班长也被毕杏艳和毕杏珍的情绪感染了,说得上气不接下气。

毕杏艳和毕杏珍的眼睛都瞪圆了,她们撒腿就跑,班长推着自行车也跟在她们后面跑。跑了一段路,毕杏艳和毕杏珍忽地站住了,“我们这是往哪儿跑,回家让妈着急呀?”

“那咋办?”毕杏珍瞪着眼睛问毕杏艳。

“别慌,先别慌,我们俩分头行动,你在街上溜,我去她同学或者同事家。”毕杏艳抓着小妹的手说。

班长也气喘吁吁跑了上来。“商量了咋办?你俩再跑啊。”三个人呼呼地喘着气。

“对了,你去班上的同事家,有了结果到我们家告诉一声,我妈在家等着呢。”毕杏艳都快哭了。

“行,你俩别着急,注意点儿安全,估计不会有啥事儿!”班长看着他俩。

冬日的阳光从玻璃窗反射到屋里的炕上,母亲的脸更加苍白,原来灰白的头发这下全白了,眼睛红肿,满嘴是血泡,有的泡破了结成红黄的血痂。看到母亲憔悴的样子,毕杏波欲哭无泪。把毕杏波从长途客运站边上的小旅馆里找到已经是三天以后。毕杏艳、毕杏珍和毕洪江三人把毕杏波紧紧围住,生怕毕杏波再从眼皮底下丢了,毕杏艳和毕杏珍拽着毕杏波的手大哭。“哭啥呀,我这不是挺好的。”毕杏波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快回家吧,妈这些天水米没进。”毕杏珍流着眼泪看着姐姐。

“妈,我让你操心了。”走进家门毕杏波对母亲说。

“操啥心,只要你回来妈就好了。”母亲满脸是泪。

三天来只喝点水的毕杏波全身轻飘得像一团棉花,本来她还想支撑一下,在家人面前证明她真的没什么,只是心情不好才躲起来。可她实在撑不下住了就虚弱地靠在墙上,直喘粗气。“快上炕躺一会儿,看你都瘦成啥样了?”母亲一把扶住毕杏波。“姐,你吃点饭吧。”毕杏艳眼泪汪汪地说。“我去给姐煮面,妈也吃点!”毕杏艳的丈夫转身去了厨房。毕杏波吃了小半碗面,还吃了一个蛋清。“累好几天了,你们都回家吧,我睡一觉就没事儿了,晚上我给妈做、做饭。”毕杏波说着话就睡了过去。

母亲把毕杏波从烦乱、焦虑的梦中叫醒已经是第二天早上。“啥时候了?”毕杏波沙哑着嗓子问。“你都睡一天一宿了,起来喝点绿豆粥。”母亲怜惜地看着毕杏波。“睡这么长时间咋不叫我?”毕杏波咧开嘴角勉强地笑了一下,干裂的嘴唇渗出了血丝。“你连喊带叫地扑腾,哪儿是睡觉好像打架——”母亲的语气里充满了怀疑。毕杏波强支撑着坐起来,下身疼得她出一身冷汗,她刚要咧嘴怕母亲看见就倒吸一口气。等毕杏波洗漱完了母亲把她叫到跟前问:

“现在家里就咱俩人,你告诉我,到底出了啥事儿?我是你妈,别看我往六十岁奔了,我能给你做主,弟弟妹妹也不会看着你。”

“真没事儿。”毕杏波装作很无辜的样子。

“指定有事儿,你告诉我!”母亲近乎哀求。

“妈,我实话说吧,我原来总认为自个是老大,没爸,就应该把家里的事儿多担点,没想到弟弟妹妹都结婚了,你看我都三十岁了,倒让你为我操心,我心里烦……”看母亲半信半疑的样子,毕杏波在心里说,妈,你别怪我不跟你说实话。

“这孩子呀不管多大,有妈就有家,不管我有多老,我永远都是你妈!有啥事儿也别憋着,没有过不去的河……”母亲的眼睛里透着坚毅。

“我知道了妈,咱俩吃饭吧。”毕杏波不能让母亲再说下去了,她最后防线快要崩溃了。

刚要端起饭碗吃饭,毕杏波的视线里有一个黑影闪进来,她以为是自个的眼睛花了,定睛一看,是丁力军。毕杏波一下子又掉进了一种无可名状的深渊里。她想喊,想把手里的碗砸到丁力军的脸上——毕杏波把双手攥成了拳头,她听见自个的骨头都在响,她想扑上去把面前这张丑恶的脸撕烂、嚼碎,可她没动,她像木偶一样一动没动——她知道母亲这几天为找她在鬼门关那儿转了一圈,她连说话的声音都很虚弱。如果因为她母亲有个好歹,毕杏波没法和弟弟妹妹交代,也对不起死去的父亲——毕杏波的心狂跳起来,好像一张嘴心就能蹦到地上,她的脸痛苦地**着。

母亲也愣愣地看着女儿。

“你是谁呀?”母亲的声音明显地比平时高了一倍。

“我,我,我和她是同、我们在一起上班,是、是来看、看看她。”丁力军指了一下毕杏波结巴着说。

“哦,那你快坐吧!”母亲放松了警惕。

“不用坐,有啥事儿你站着说吧。”毕杏波嘴唇哆嗦着。

“我、其实、我,就是——”丁力军一句囫囵话都没说出来。母亲看着丁力军问女儿,“他真是你同事,我咋没见过?”毕杏波对母亲点点头。

“婶儿,我跟她是一个班的,真是一个班。”丁力军好不容易说一句完整话。

母亲把碗筷子收拾下去,问丁力军,“你吃饭了,要没吃就在这吃点儿?”丁力军站在当地摇摇头,不知道是说没吃呢还是不在这吃。

“要不,你们先说会话,我去买包烟。”母亲走到门口又不放心地回头对毕杏波说,“好好说话,有啥都能说开,我不走远。”母亲前脚刚迈出门槛,丁力军就咕咚地跪到地上,“我对不起你,我不是人,我不知道你还是,以为你早就和赵文……我确实稀罕你——”

丁力军从怀里掏出一团被血染红的晴纶棉,毕杏波看到那团浸着自己鲜血和屈辱的晴纶棉,她又再次嗥叫起来,“滚,滚出去……”

但毕杏波发出的声音却是微弱的,丁力军不但没滚还跪着蹭到毕杏波跟前,“你打我骂我都行,只要你能好过些。”毕杏波全身颤抖,她真想把丁力军一刀砍死,但她一点力气没有。母亲从外面回来,丁力军慌忙地站起来,他望着母亲,又懦弱地看着毕杏波,毕杏波把头扭向窗外。不知啥时候外面竟飘起了清雪,天空像一张失眠又受了惊吓的女人的脸,看到丁力军的身影像幽灵似的溜进院子,毕杏波才把脸转过来。母亲正盯着她看,“跟妈说说,到底是咋回事儿?”母亲盯着女儿问。“没咋,咱俩还没吃饭,再端回来吃点儿。”毕杏波没有勇气看母亲的眼神儿。

“唉——”毕杏波被母亲这声长叹搅得差点掉下泪来。

丁力军第二天又来了。这回他啥也不说,进屋就开始干活,把土锅炉里的水烧得咕嘟咕嘟地直开锅,不得不往里加凉水。到点就做饭,母亲干啥他都不让,弄得母亲好像是外来的客,搓着手不知道干啥。丁力军本人的变化最大,把戗毛戗刺的脑袋理成了平头,这样看上去比平时干净利落了不少,最大的变化是终日不离手的酒瓶子不见了。他趁母亲不注意时对毕杏波说,“我绝对不喝酒了,要是再喝酒就这么大个!”丁力军赌咒发誓地对毕杏波比画。毕杏波刚想发作看到母亲看她就转过身去。丁力军把自己当成这个家的一员了,该吃饭时就吃饭,把全家所有的活都包下了,毕杏艳和毕杏珍回来,丁力军出门接送不说,还忙前忙后地为她们盛饭端菜,弄得毕杏艳不知道所以然,她就看姐姐。毕杏波像纸人一样冷峻地坐在那看到丁力军猥琐得像个奴才似的低头哈腰,毕杏艳几次想把他轰出去,可她还是忍住了。全家人谁都不说话等着毕杏波表态。毕杏波不好当着两个妹夫的面撕破脸,她趁人不注意撵丁力军,但他嗤嗤地笑着说:“你先别忙着让我走,保证过个一年半载你就能稀罕我。”丁力军一副无赖的嘴脸。看着全家人都在看她,毕杏波愤怒到了顶点——她不管不顾地高喊:“毕洪江把他撵出去,揍他。”终于听到姐姐发话,毕洪江和两个姐夫忽地蹿上来,“老、老、老弟先别让打、打我——”丁力军一把抱住毕洪江并连拖带拽地把他按到炕沿上坐下。毕杏波咬着牙照着丁力军的脸就是一拳,丁力军不躲不闪,鼻血滴到衣服上也溅到毕杏波的手背上,他拽过自己衣裳的前襟儿给毕杏波擦手上的血,啪啪,毕杏波气急败坏地打丁力军两个大嘴巴。

毕杏波的一举一动都没逃过母亲的眼睛,她终于说话了,母亲示意儿子和两个女婿都坐下。

“小丁啊,我这两天没好意思说啥,人多我咋地也得给你留点面子,你站在那儿也一人来高。你别白费心思了,我女儿岁数大了是不假,可咋也轮不到你头上,你别再来了。”

丁力军被母亲严厉的态度震慑住了,他缓了半天神儿噗通一声地跪到地上,“妈,我是混蛋,我对不起你们,你别急着赶我走,我就是不能娶小波还能给你当个干儿子,我以前是有毛病,可自从看到弟弟妹妹,我一定学他们,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觉得家这么好……”丁力军耸了两下肩膀,哭了。

“我有两儿子,还有两个女婿,干嘛要一个干儿子?”母亲气愤地说。

两个女婿一齐把跪在地上的丁力军拽起来,扔到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