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杏波的心里像塞满了东西,她吃不下,睡不着,还像只打鸣的公鸡似的老打嗝。母亲把“鸡内金”(鸡肫的内皮,黄色多皱纹,中医用来治疗消化不良,呕吐等)放在铁饭勺子里,再拿到火上烤,鸡内金被炉火烤得嗞啦嗞啦地冒油。母亲把烤得焦黄的鸡内金擀成面,她自言自语地说:“从小消化就不好,一吃不对劲儿就压住食,这东西对消食可管用了。”毕杏波被母亲逼着喝了三个鸡内金,可她还是咯咯地打个不停。丁力军一身寒气地突然从外面进来。“你咋又来了?”母亲瞪起眼睛看着丁力军。丁力军把半塑料袋鸡内金递给母亲说:“这些天我一直在外面站着,看到她、她那样,我就上市场上要、要的,这些够了吧?”母亲看着丁力军没有说话。丁力军讪讪地把鸡内金放到盆里,细心地洗起来。看到丁力军进来,毕杏波刚要发作,一阵恶心她赶紧手捂肚子蹲在地上。最近,毕杏波的心里不只堵,她还慌,一向准时的月经都过了十多天了还没来。开始,毕杏波觉得自己是过度惊吓和紧张没太在意,但最近毕杏波常常无端的恶心、干呕,母亲形影不离地跟着她,好几次想吐都被她强压回去。母亲看着憋得脸通红的女儿疑惑地说:“吃了这么多鸡内金咋还没好?”
“可,可能,可能是压住火了。”毕杏波用手敲打着胸口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明个让中医看看。”母亲眼光复杂地看着女儿。
毕杏波想去找杨秀芝,自从她被大家从旅店里找回来,杨秀芝只来过一回,看看她没啥事儿就走了。杨秀芝的儿子一入冬或开春就得肺炎,母亲说,“年轻的小妈不会侍弄孩子,把孩子伤热了。”可能孩子也没好利落,要不杨秀芝早来了。毕杏波想想还是不去了,咋说呀?告诉杨秀芝月经过日子了还没来,本来没啥事儿,就杨秀芝那张嘴还不得嚷嚷得满世界都知道。毕杏波一直拖着母亲不去医院,她想等月经来了再去看病,吃点中药调理一下也好。毕杏波到附近卫生所开了几瓶管调理月经的“月月红”加大剂量地吃起来,吃了几天后肚子开始嘶嘶啦啦地疼,毕杏波欣喜得把卫生纸都叠好了,可是左等右等就是不见红。这下毕杏波着急了,她一夜没睡。第二天,她跟母亲说想一个人出去散散心。“我陪你。”母亲不放心地看着她。“妈,我真没啥事儿,就是出去溜达溜达。”女儿哀求地看着她。“那行吧。”母亲勉强地点点头。开始,毕杏波还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慢慢地走,一走出胡同,毕杏波恨不能跑起来,她去了医院。
“怀孕了,是第一胎吧?还真得注意,你贫血,别流产——”医生的话像一声炸雷,毕杏波眼前一片漆黑接下来又是金星乱蹦,她趔趄着脚步差点摔倒,扶住墙才好不容易站稳了。
“我要打掉。”毕杏波有气无力但却坚定地说。
“那能行吗?第一胎做坏了,以后就不会有孩子了,再说,你血色素那么低……”医生耐心地劝着毕杏波。
“不要,不要……”毕杏波歇斯底里地叫了起来。走廊里的行人纷纷地向她投来异样的目光。
“那行,你要是真想做流产的话让你丈夫来。”女医生瞪一眼毕杏波就走出了诊室。
从医院里是咋走出来的毕杏波一点儿意识都没有。
年关到了。街上的叫卖声、讲价声,马叫声、驴叫声,拖拉机的突突声,汽车焦躁的喇叭声搅在一起,一片混乱。这些喧闹的声音让毕杏波头疼。她没有系大衣扣子,寒风一下子就把毕杏波吹得透心凉,她全然不顾,她恨不能死掉,最好是在人间蒸发。毕杏波漫无目标地在大街上走着,她的头发上挂了一层白霜。实在走累了,毕杏波才停下脚步,看着已经是傍晚的天色,她突然觉得自己走投无路,她恨得礅了一下脚,这一礅不要紧,毕杏波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跑到一座小二楼前。这个二楼是得根镇的工业卫生所,由于地理位置比较偏僻,工人很少来这里看病,就医的基本都是城郊的农民。毕杏波来到卫生所的侧门,侧门冬天被封死,只有夏天才开。毕杏波数了数侧门楼梯一共是十一个台阶,毕杏波走上去从第一个台阶往下跳,一遍、两遍、三遍……毕杏波跳得大汗淋漓,她索性把外衣脱掉了。毕杏波跳得昏天黑地,她气喘吁吁心跳加快,跳动的脚步也逐渐地慢了下来。路灯恰在这时亮了。毕杏波的心抖得一惊,她突然想起母亲,想起为找她母亲焦急的样子——毕杏波想立即见到妈,她急忙捡起扔在角落里的衣服,就在她把胳膊伸进袖子的时候,她看见了母亲——毕杏波呆住了。母亲慢慢地走向女儿,毕杏波半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还以为你去哪了呢?”母亲看上去漫不经心。
“哦,我闷,就到这里清静一会儿!”毕杏波故作轻松地说。
“快把衣服穿好,别感冒了!”母亲看到女儿满头大汗。
“没事儿,走急了。”毕杏波知道啥都瞒不过母亲的眼睛。丁力军远远地跟在母亲的身后,看着母亲突然瘦小的身影,毕杏波知道母亲再也经不起她这样折腾了,再有一次母亲就会倒下,可能会永远也起不来。毕杏波自己也感觉到从没有过的疲劳,她连抬腿的力气都没有,她真想像小时候一样,靠在母亲的怀里睡一觉。自从父亲死后,毕杏波再也不敢有这种奢望,而今,自己都三十岁了,母亲也五十大多了,应该让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歇歇。毕杏波觉得自己很不孝。小时候,毕杏波常听母亲这样对人说:“我能乐呵呵地活着多亏了这五个孩子,特别是我家老大,看见她们我啥愁事儿都没有。”毕杏波没想到自己竟会给母亲带来这么多的麻烦、负担,母亲本来是颐养天年的年纪,可是因为——瞬间,毕杏波做出一个决定,她回头看了一眼跟在她们身后的丁力军,“妈,你等我一会儿。”毕杏波向丁力军走过去。
“你回家准备,年前我跟你结婚。”毕杏波根本没去看丁力军笑得走了形的脸,她突然想起一句话,“哀,莫大于心死。”
“真的?”丁力军不相信自己耳朵似的问了一句。“是真的。”毕杏波平静地回答。“啊,太好了……”丁力军乐得向后一仰,坐在地上。
毕杏波靠着母亲的肩膀头也没回地走了。
杨秀芝风风火火地来了。“哎,孩子的病刚好,我又感冒了,要不早来了——”杨秀芝说话像炒豆,毕杏波家冰冻的空气被杨秀芝化开。“你呀,尽顾着说话,咋不把孩子抱来?”母亲看着杨秀芝。“他爹不让抱,怕冻着,我要不是有事儿还得过些日子才来。哎,你听着,你的好事儿来了,得谢我,听见没?”杨秀芝抬手打一下坐在炕沿上的毕杏波。
“啥好事儿我还得谢你?”毕杏波咧嘴笑笑。
“我不是跟你说过袁涛的事儿吗,人家体校一毕业只当了几年教练,就南下做生意,开始是小打小闹,现在做珠宝,发大了。这不,回家过年来了,昨天到我家去——我这不就急忙跑过来了,得听你是啥意思,他好过来……”杨秀芝眉飞色舞。“不用了,你看,我要结婚了。”毕杏波指着北地小**放着的被子、盆、镜子、台灯……杨秀芝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跟我开国际玩笑?”杨秀芝掐了一下毕杏波的大腿。“没开玩笑,我还想告诉你呢,到时候来送我。”毕杏波一本正经地说。“真的吗?真——”杨秀芝不相信地在屋里四下踅摸。母亲点点头。“哦,我说人咋这么全,原来你要出嫁了,是谁啊?”杨秀芝这么一问,毕杏艳和毕杏珍低头走出屋子。“啧、啧,白瞎袁涛了,你们从小就认识,其实根本用不着我在中间掺和,本来我拽着袁涛和我一起来,是袁涛想得多。他说:‘这么多年没联系了,不好冒然到家里,这可真是、真是,多亏袁涛想得周全——”杨秀芝感叹着又问,“到底是谁这么有福气娶了我们的毕大小姐,我认不认识?”母亲把糖和瓜子端到杨秀芝跟前,低着头上厨房了。“快老实交代,啥时候谈上的?你把我们都骗得好苦啊,我睡觉都在为你找婆家,你可倒好,自己偷偷找了……”杨秀芝还要说下去,毕杏波拽了她一下,“你认识,也见过。”“谁呀?”还没等毕杏波回答,外屋地的门吱扭一声开了,丁力军夹着一包东西走进来。“嗯,就是他。”毕杏波努了一下下颌。
“啥?是他?就是他?瘦得跟柴火棍儿似的,那个大酒包?”杨秀芝噌地从炕沿上站起来围着丁力军转了好几圈后,她指着毕杏波喊:“你没病吧?你脑袋进水了吧?就他,就他,别指望我送你——”杨秀芝气得直跺脚。“是他,咋了?是我跟他过日子,我自个愿意,你们管不着……”毕杏波强烈地咳嗽起来,丁力军赶紧跑过来为她捶后背,她一扭身躲开丁力军还要说什么,母亲走进来说:“快喝口水压压,冻感冒了。”自从毕杏波答应和丁力军结婚,母亲虽然啥都没说,但母亲的眼光就像刀子一样一下一下地剜着毕杏波的心。毕杏波想跟母亲说,但都被母亲温柔得有点儿冷的目光阻挡,她索性啥都不说了。她想,母亲以后会了解。刚才,毕杏波与其是跟杨秀芝发火,还不如是跟自己怄气。
“走到这一步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毕杏波在心里请求母亲原谅。
按毕杏波的要求,婚礼没有大操大办,只有家里人。本来母亲要告诉毕洪亮回来,但毕杏波执意不肯,她更不让母亲告诉舅舅、舅妈他们。车间主任在毕杏波要结婚的前一天晚上来到她家,他把毕杏波叫到一边问:“跟我说实话,你跟丁力军结婚是不是不得已,这小子指定对你做啥了?你告诉我现在还来得及。”毕杏波摇摇头说:“完全是我愿意的,你看他现在不是挺好的,戒了酒不说也好好上班了……”车间主任半信半疑地盯着毕杏波看,毕杏波被他盯得心在淌血,她一扭头让眼泪倒流回去。杨秀芝还是来送毕杏波了,她拉着毕杏波的手,“老朋友了,我说话直性,你别跟我生气。我也不和你怄气,理解你还不行吗!”毕杏波笑了。杨秀芝又伏在毕杏波的耳朵上说:“听说你结婚袁涛很伤心,他想来参加你的婚礼,看你的意思?”毕杏波用坚决的眼光制止了杨秀芝。“好好,不让他来。”杨秀芝求饶地向毕杏波摆手。
丁力军的母亲已经六十多岁了,自从丁力军他爸死以后,她几乎不出门。丁力军的二弟从部队复员后,留在了大连,成家后就把母亲接走了。丁力军结婚他二弟没回来,他在祝哥哥新婚的汇款单上咬文嚼字。“离开家这么多年,已经受不了家乡的寒冷,母亲的身体大不如从前,糊涂的时候多,明白的时候少,亦不能回去参加你们的婚礼,只有给哥嫂寄去三百元钱表示祝贺。”丁力军用鼻子哼了一声,把钱递给毕杏波说:“真能整景,从小就啰嗦。邮这么点儿钱说那么多话,少也拿着,不拿白不拿,白拿谁不拿。”丁力军极力逗毕杏波笑,可毕杏波不但没笑也不接钱。丁力军只好讪然地把钱放到床头柜上。
毕杏波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结婚的日子竟然是赵文死的日子。毕杏波在心里默默地祭奠赵文,她躲到没人的地方使劲地哭了一场。“都是命。”毕杏波哽咽差点背过气去。
车间里的同事差不多都来了,大家的神情不像是参加婚礼,他们表情肃然地看着毕杏波。“啧啧……当了三十多年的大姑娘竟落到这样人的手里,真是命不好。”
“这里说不上有啥事儿呢,说不定小毕已经,当年她和赵文处得那么好……”
“就算是那样也不至于找他呀?”
参加婚礼的人背着毕杏波议论纷纷,毕杏波像参加别人的婚礼一样冷静地和大家打招呼。“你有点乐模样行不行,新郎不是你自个选的吗?”杨秀芝用胳膊拐了毕杏波一下,穿着紫色呢子大衣的毕杏波咧了一下嘴。“你那叫笑啊,简直比哭还难看。”杨秀芝咕哝出了声。
参加婚礼的人一拨一拨地走了。
一天下来,毕杏波累得散了架,人一走她就歪坐到沙发上。杨秀芝没有走,“别躺下得吃碗面条,也就是说以后凡事要想开,心要宽才行,我这就去煮面。”丁力军的家里没有什么人,母亲告诉杨秀芝为毕杏波煮面条。毕杏波看了一眼杨秀芝说:“别那么多说道了,我根本吃不下。”“那不行,老娘安排的事儿,我一定做好。”杨秀芝说着话就去煮面了。“我和你去煮。”丁力军急忙跟了出去。
杨秀芝再怎么劝,毕杏波也没吃一口面条,丁力军两口就扒拉半碗,一抬头看见毕杏波没吃,他用手背抹了一下嘴把筷子放下了。“三天没吃饭了?”杨秀芝火气十足地看着丁力军。丁力军看了看杨秀芝想说啥,张了几下嘴把话咽回去。“行了,你早点歇着吧,我走了。”杨秀芝拍拍毕杏波的肩膀一步三回头地走了。杨秀芝刚出院门,丁力军也在沙发上挨着毕杏波坐下来,她站起身来坐到椅子上。“你累了吧,我把床铺上咱们躺下吧。”丁力军铺床。毕杏波的眼睛始终望着窗外,天已经黑透了。毕杏波真想美美地睡上一觉,她的小腿有些膀肿,可能是站了一天的缘故。毕杏波实在不想上这个床,她一想到要和丁力军睡在一张**就恨得牙根直痒。今天,她和丁力军从家里往出走的时候,毕杏波看见母亲躲在酸菜缸那儿哭,要不是有那么多人看着她,毕杏波极想冲到母亲的身旁和她一起痛哭,告诉她为啥嫁给丁力军,可是——毕杏波在人们的大呼小叫声中跟着丁力军走了。
“上床吧!”丁力军过来要抱毕杏波,她一甩胳膊,丁力军站在她的跟前没敢动,毕杏波的眼睛还是看着窗外。“都快十一点了,那你上床吧,我在沙发上睡。”丁力军像仆人似的站在她跟前。毕杏波站起来走到床边,她看了一眼丁力军说:“你最好别上床,你要碰我一下,不是你死就是我死——”毕杏波手里什么时候拿把剪子。丁力军看着毕杏波手里的剪子愣怔了一下。毕杏波没有脱衣裳就躺下了。丁力军站在地上看了一会儿毕杏波,他不知道咋办?往床跟前走几步又在沙发上坐了一下。丁力军把电视机打开,手在喀嚓喀嚓地调台,眼睛却看着躺在**的毕杏波。真躺到**了,毕杏波困意全消,她把被子紧紧地缠在身上,她的脸像一块冰,可心却咚咚地跳。手心、脚心像水洗的一样哗哗地出汗,一把剪子当啥用?还能顶一辈子。一想到早晚要和丁力军一个床睡觉,一张桌子吃饭,毕杏波的心口就疼起来。她翻过身子趴在枕头上,他不想让丁力军听到自个的抽咽声。毕杏波刚迷迷糊糊就听见窸窣声音,她猛地抬起头,丁力军正站在地上脱衣服。“你、你要干啥?”毕杏波喊了起来。“我上床睡觉。”丁力军一抬腿就上了床。毕杏波忽地一下坐起来,丁力军一伸手把她按倒,“你放心吧,我不动你。”“放开。”毕杏波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大叫起来,丁力军吓得一哆嗦抽回手去。“那、那行,你好好睡吧,我到沙发上睡。”丁力军小心翼翼地下了床。啪,棚顶的灯瞬间黑了,丁力军蜷缩在沙发上,他倒不是怕毕杏波手里的剪子,而是怕她的目光。“慢慢来吧。”丁力军在心里嘀咕。
毕杏波坐了很长时间确定丁力军不能再回到**,她才和衣躺下。
躺在沙发上的丁力军怎么也睡不着,黑暗中他看见毕杏波坐在**。有了一次和女人**的经历,尽管是强迫性,自个又喝了那么多酒,但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冲撞和爆裂般的抽搐,让丁力军久久地咂摸。此刻,胸腔里鼓**起汹涌的潮水,促使丁力军想要不顾一切冲过去把毕杏波压扁撕碎,可是一想到毕杏波看他的眼神儿,丁力军腿肚子转筋,直打寒战。如果那天不是喝了酒借俩胆也不敢对她下那样的手。事后,看见像死人一样躺在晴纶棉堆里的毕杏波,丁力军吓傻了。他怕别人看见,想把毕杏波抱起来扔到旮旯处,可他扎撒着两只手没敢动,他想抓起一抱晴纶棉把毕杏波埋上,可是又怕把她憋死。就在丁力军想不出该咋办的时候,一股热呼呼的东西从他的裆间淌了出来,他吓尿裤子了,臊臭味立刻冲进鼻孔……跑回家的丁力军听说毕杏波失踪了,她的家人在到处找他,丁力军像惊弓之鸟,他做出要外逃的准备。毕杏波要是死了,必定会有人追究,要是查到他头上非得把牢底坐穿不可。那几天丁力军像热锅上的蚂蚁,后来又听说毕杏波回家了,丁力军第一个念头就是想跪在毕杏波面前,只要她们不告他,让他当牛做马都行。万万想不到啊,毕杏波竟然答应嫁给他,他当时高兴得差点晕过去。更没想到就那么一次还让毕杏波怀了孕。哎,真是老天在帮我,丁力军得意地吧嗒一下嘴。一股奇异的感觉又从腹下涨起,丁力军翻了几个身——
毕杏波根本就没睡,她听见沙发的弓子在丁力军的身下哗啦哗啦地响,毕杏波似乎还听到一种声响,丁力军像是在呻吟又像是在喃喃自语。丁力军像被电击一样在沙发上扭曲着,“哎、哎呀妈……”伴随着沙发弓子的响声毕杏波听见丁力军的呻唤和喘息,不像是哪疼,像啥?她说不清楚。再仔细听下去,沙发上半天没了声音,可屋子里却有一股腥味让人作呕,毕杏波抓起枕巾堵在鼻子上。
这一夜,毕杏波睁眼到天亮。
第三天,就是大年三十。母亲让毕杏波回家过年,毕杏波说,都结婚了还回去?毕洪江来接姐姐,丁力军哀求毕杏波说:“回去吧,要不,妈他们也没意思,把毕杏艳和毕杏珍他们都叫回来。”毕杏波白了一眼丁力军,丁力军用眼睛求毕洪江。“姐,回去吧,我二姐和我老姐也回去,要不她们一会儿也得来接你。”毕杏波看着老弟点点头。丁力军一看毕杏波点头了,就乐颠颠地收拾东西,他把鱼、肉都装进袋子里,又为毕杏波找出羽绒服。从那次跳楼梯,毕杏波的下身一直流血,肚子和腰一阵阵疼,大夫要给她打“黄体酮”保胎,毕杏波坚决不打。大夫只好说:“那你卧床休息,要不,孩子怕是保不住。”毕杏波根本不听大夫的嘱咐,她想,最好能流掉。她照样骑着自行车从自己家回母亲家,半夜她还用拳头照着肚子打。丁力军虽然还住沙发上,但**的毕杏波有个风吹草动他还是能听见,他像防贼似的看着毕杏波,丁力军恨不能把毕杏波背在肩膀上。
丁力军和毕杏波都是晚婚,他们的婚假是一个月。
母亲看着虚弱的女儿要他们留在家里。她说,“等上班再回去。”毕杏波不愿意,她不想让母亲看出来,在母亲跟前也没法打肚子。可丁力军乐不得的,反正毕杏波也不让他碰,她看丁力军的眼神像看仇人。要是在家住就好了,当着母亲的面毕杏波没法撵他,起码能挨着她睡觉。丁力军倒不是怕毕杏波枕头下的剪子,它碰不着丁力军,可他怕毕杏波自个戳着哪儿。丁力军的眼睛里充满了感激地看着母亲,他不但把屋里屋外的活全包下,还为毕杏波买回各种时令蔬菜、水果。
“差不多就行了,只要他能改,嫁个啥人不得活,女人得认命。”母亲反过来劝毕杏波。
毕杏波的目光望向窗外,她的眼神儿一片茫然。
一进二月,风就不那么犀利了。毕杏波的肚子也渐渐地隆起。丁力军上班了,他不让毕杏波回自己家,怕她自己撮煤点炉子摔着,他商量母亲把毕杏波留下来。毕杏波要上班,丁力军死活不让,毕杏波坚持。丁力军把母亲搬出来,“她要上班,溜达溜达也行,生孩子好快些。”母亲说话了,丁力军只好妥协。
“要上班也得上白班,我找车间去。”丁力军说。
母亲家一直住的是土房子,由于常年维护得好,看上去比较周正。土房子虽然不如砖房好看,但它有一个好处,冬暖夏凉。只是每年开春的时候用上好的碱土抹一遍房盖,以免夏天漏雨。秋天,再用拌上碎草的黄泥抹一遍墙,把一个夏天被风吹雨淋的墙面修缮一下,也保暖。刚过清明,毕洪江就拉回了两车碱土,他对母亲说:“妈,碱土拉回来卸在院外了,礼拜天抹,你看着点儿别让孩子们扑腾,现在好碱土越来越难拉了。”丁力军把小舅子的话当成圣旨,每天吃完晚饭,丁力军就拎把铁锹去院外攒土。这天晚上,丁力军又拎把铁锹出去了,没一会儿却满身是土地跑进屋,“妈,咋办啊?公安局肯定得抓我,我先出去躲几天……”全家人都被丁力军这没头没脑的话吓一跳。
母亲问:“你慢慢说,咋的了?”
“我,刚才,我寻思看看有没有人偷咱家碱土。刚出门,就看见有一个老男人蹲在土堆上,我刚要喊,他就站起来用铁锹撮,我就知道他偷土。一铁锹抡过去,没打着他,他蹲在地上喊:‘天黑,我嫌厕所远,在你家土堆上拉一泡屎,我马上就撮走——’我就踹他两脚,我不是故意踢他眼睛。可他、他就满地找起了眼珠子……妈,咋办?”丁力军吓出了哭声。听完丁力军的话,母亲笑了。“是东院的邻居,他们买了老姜家的房子从农村搬过来的,那男人有一只眼睛是假的,没啥大事儿你先别慌,我过去看看。”毕杏波没有笑,她把脸转向窗外。
“人家都说是拉屎了,你还显啥能耐?”躺在炕上的毕洪江看着丁力军骂出了声。
孩子都能动了,毕杏波不再打肚子。既然孩子的命这么大,认命吧。还是流血,毕杏波既不吃药也不卧床,她每天上下班照样骑自行车。直到六个多月,稀稀拉拉的血才停住,一种与生俱来的母爱在毕杏波的心里滋生。毕杏波又很担心,怀孕之初,吃了那么些药,孩子别有啥毛病,但她的担心没法讲出来,只好憋在心里。
杨树毛在大街小巷上开始飞舞,夏天来了。
毕杏波喜欢冬天,她觉得冬天的素白让人心里明净,杨秀芝撇着嘴说,除了你以外还没听说谁喜欢冬天,冬天有啥好?白毛雪贴着地皮刮,吹到人脸上像刀子似的,好看的衣服也不能穿,个个都臃肿像一块大发糕。杨秀芝的比喻永远形象。“你说,咱俩从来都说不到一起,吃不到一块,可咱俩却像亲姐妹似的分不开!”毕杏波两手托在下巴颏笑眯眯地看着杨秀芝。“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是缘分呗!”杨秀芝摇头晃脑。“小样儿,还有文化了呢。”毕杏波看着杨秀芝笑。“可不,一个老师教出来的就兴你有文化。”杨秀芝反驳毕杏波。“行行,你有文化还不行吗,你高着呢,呵呵……”毕杏波笑了起来。“其实,我这些都是跟一个人学的,这个人你也认识!”杨秀芝神秘兮兮地环顾左右,看见丁力军正和母亲在锅台上忙活便凑到毕杏波的跟前说,“人家袁涛还和小时候一样喜欢你,不是说将来回来找你吗?可你却嫁了,没缘——你结婚那天,袁涛都喝多了,后来早早地回南方去了——”
毕杏波的神情黯淡下去。她的目光四处游弋,突然问道,“他在哪儿?”毕杏波的声音极大,丁力军探出头来问:“谁在哪儿?”“我们俩唠嗑说到我们班一个同学,你不认识老瞎打听啥?”杨秀芝瞪了一眼丁力军说。“唉,杨秀芝,饭就好了,你在这吃完再回去!”丁力军热情地说。“那还用你说,我这时候就是来吃饭的。”遭到抢白的丁力军做了个费力不讨好的手势。吃饭时,杨秀芝告诉毕杏波,她在饭店里找了个服务员的活儿。“那孩子咋办?”毕杏波擦着汗问。“孩子送托儿所,都那么大了还不学点啥。”杨秀芝把空碗递给丁力军,“再盛一碗,要儿点米汤!”
“你要是到饭店上班还不得胖成猪!”丁力军故意往杨秀芝的碗里盛干饭。“哎,哎!再盛我吃不了,把你脑袋割下来把饭顺你的脖腔子倒下去。”杨秀芝跑过去抢饭碗。
“那,孩子上托儿所能行吗?”毕杏波用一本书扇着风问。“那有啥办法?谁让他没个好奶奶了。”杨秀芝把筷子往桌上一墩。“你养孩子管他奶啥闲事儿?”丁力军翻着白眼珠子说。“咋不管,是不是她孙子,你嘚瑟啥,要不是有个好丈母娘你连饭都吃不上……”杨秀芝站起来要打丁力军。“行,行,我不嘚瑟。”说到丁力军的痛处,他马上举起双手求饶。
“好吃好喝还堵不住你嘴。”母亲拍了一下杨秀芝。
“哼!还敢再嘚瑟——”杨秀芝挑衅地看着丁力军。丁力军埋下头呼噜呼噜地往嘴里拨饭,不敢看杨秀芝。
毕杏波看着杨秀芝心里充满了担忧。
毕杏波汗流浃背地挺着大肚子,自行车是不能骑了,她每天就走着上下班。夏天的车间里更是酷热难耐,毕杏波就不断地喝凉水。母亲告诫过她无数次,凉水喝多了,孩子生下来肚子疼。毕杏波想控制自己,但无济于事,只要见着凉水,她就像一匹在荒原上跑了许久的马,她咕嘟咕嘟的喝水声让丁力军紧张。“妈都告诉你不让喝凉水,你就是不听,凉开水都给你晾好了。”毕杏波白了丁力军一眼。无论啥事儿,丁力军都会说妈咋咋说,他知道只有这样才能束缚住毕杏波。
毕杏波的肚子像一个圆气球。母亲说:“咋这么显怀呢,指定生丫头,一会儿我给你算算。”“丫头小子都好!”丁力军说完这话讨好地看着毕杏波,她转过头去。
母亲在锅台上扣了两只碗,把毕杏波叫进屋。“两只碗里一个是鸡蛋,一个是花儿,要是掀开鸡蛋就是男孩,要是花儿就是女孩。”丁力军拽住毕杏波的手说,“你想好了再掀,想想。”毕杏波甩开丁力军的手,“躲了——”丁力军嘿嘿地笑。毕杏波挺着将军一样肚子走过去把一个碗拿开,红皮鸡蛋像是受了惊吓似的颤动了几下——
“哦、哦……”丁力军跑出了屋外。
毕杏波从心里也希望有个儿子,儿子长大可以靠自己打天下,不怕别人说三道四。她并不是重男轻女,而是觉得女儿早晚得长成女人,女人太遭罪,像自己——毕杏波不愿再想下去。母亲抿嘴乐了,毕杏波知道她也希望有个外孙。
杨秀芝刚到饭馆当服务员,觉得一切都新鲜,她嘴快腿勤和顾客打得火热,很多来饭馆吃饭的回头客都是冲杨秀芝来的。老板立即发现这个端倪,这是一个善于抓住机会的老板,到嘴的肥肉不能吐出去,马上给杨秀芝涨工资。于是,杨秀芝的工资从八十涨到一百,杨秀芝也更加卖力了。饭馆里还有一个服务员小陈,老板对杨秀芝很放纵,不是饭口时,杨秀芝坐下来喝茶水,嗑瓜子,老板看见了就说,“嗑吧,要不一会儿人多,连饭都没工夫吃!”杨秀芝就心安理得把瓜子皮噗噗地吐在桌上,正在扫地的小陈用眼睛使劲地剜她。“呸、呸——”杨秀芝故意摇晃着脑袋把瓜子皮吐得老高,老板知道两个服务员明争暗斗,但他愿意她们这样,这样就有了竞争,服务员越想在老板面前表现,就越能干活,老板愿意坐享其成。人有的是,好服务员可是不好找。优秀一点的都上大酒店挣大钱去了,能到他这个小店里来的不是模样差就是身材不行,好一点儿也是锻炼一下就跳槽,要不就像一个嫩黄瓜,客人开句玩笑就哭哭啼啼,还得让老板收拾烂摊子。像杨秀芝这样的价格便宜不说还会打情骂俏,吃不起大馆子的男人们不得不到小店里来快乐快乐嘴皮子,饱饱眼福。小店里雇一个像杨秀芝这样的服务员划算,没什么后顾之忧,说白了即使让人强奸了老板也不用负啥责任。老板对两个服务员采取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办法,当面向着杨秀芝背后又偷着安慰小陈。杨秀芝是谁啊,她早看出老板的鬼把戏了,只不过现在的翅膀还不硬,等到有一天自己行了,在他旁边开个馆子非把他挤黄不可,杨秀芝在心里暗下决心。杨秀芝最大的心愿不是到大酒店里当服务员,她知道青春短暂,何况自己都是孩子妈了,她的理想是自己当老板,哪怕是小老板。
饭馆里的客人陆续上来了,杨秀芝用茶水漱了口,又到休息间往脸上补了妆,她看上去精神饱满。
“有啥好吃的,要大补,这些日子干啥都不行,软乎。”顾客色眯眯地在杨秀芝的胸前抓一把。
“要补是吧,有三鞭汤,三十八元一碗,保证喝完了软的家什也能支棱起来!”杨秀芝轻轻地拍掉顾客的手说得很流畅。
“不值那么多钱,你那是金的……”另一个顾客半真半假地骂。
“要是把你的削一片放进去熬汤就一百八一碗了,不信,大哥你试试,后厨的刀贼快。”几个食客面面相觑了半天才哈哈地笑了起来。“三十八就三十八,来一碗!不过可要事先声明,要是喝得支棱起来,你可得让它缩回去!”食客们还是不饶杨秀芝。“行,只怕到时候你不是我的对手,可别怪我瞧不起你们。”杨秀芝绷着脸说。
“哈哈,这小娘们简直就是个尤物……”
在食客们的笑骂声中,杨秀芝下了菜单。一天下来得遇着几伙这样的。刚开始,她还有些腼腆,时间一长,杨秀芝觉着老不好意思就吃亏,还不如放开手脚。“其实,男人是纸老虎,碰上碴子的女人他们也就蔫了。他们怕负责任,男人们偷吃点儿野食儿还行,关键时候都一个熊样儿!”几个月下来,杨秀芝看透了男人。
一天忙到晚,杨秀芝腰酸背疼,有好几次下班太晚了,杨秀芝就住在饭馆里,反正儿子也习惯跟他爸睡觉。丈夫也说,“太累太晚就别回来了,省得我惦记。”“哼,你还能惦记我,你是想把我支出去好勾搭别的女人吧。”杨秀芝撇着嘴酸溜溜地说。“哪个女人能比得上你呀?”丈夫用双臂环住她,杨秀芝被裹得透不过气就使劲地推他,这一推不要紧,丈夫越发激动起来。“你敢阻止我过正常生活,看我怎么收拾你!”杨秀芝恨不能再借两双手,她护住前胸管不了下面,顾了下面又挡不住丈夫疯狂的嘴,最终还是杨秀芝没有抵住防线,让丈夫得逞。一阵激烈的动作后,丈夫像一条大肉虫子似的蠕动了几下满足地从杨秀芝的身上滚下来。杨秀芝抹了一把汗津津的额头嘤嘤地哭出了声,“只图自己快活,不管人家难不难受。”
“你乐呵得都成了神仙,说难受谁信呢?”丈夫笑嘻嘻地照着杨秀芝的脸亲了一下。
“起来。”杨秀芝疯了一样打丈夫的嘴。“混蛋,人家‘来事儿’了你不知道啊,这不是强奸是啥?”丈夫伸手到杨秀芝的下身摸了一把,然后在灯下仔细地看自己的手,“噢,没啥事儿。刚来是不?也不多。唉——我忘了到日子了。”丈夫捶了一下头。“哇、哇——”杨秀芝突然大哭,丈夫惊坐起来。“你混蛋,你强奸犯……”
儿子被杨秀芝的哭骂声惊醒,他闭着眼睛,“妈、妈……”他往杨秀芝的怀里钻,杨秀芝试图抱过儿子,丈夫一把夺过儿子,嘴里哦噢地哄着,满足的快感在丈夫的脸上一扫而光,他茫然地看着杨秀芝。“哎、哎,别哭,以前你来的比这还多咱都玩过,今天是咋了?”丈夫用一只手晃动着杨秀芝的肩膀问。“滚,别碰我——”杨秀芝噗嗵仰躺下去,又随手拽过被蒙上了头。“小样儿,我还成强奸犯了,我看你是顺奸,莫名其妙!”丈夫把睡在怀里的儿子重新放回被窝里,他气呼呼地把被子掀到地上。
凌晨三点多,肚子连气地疼,毕杏波大汗淋漓。开始她还能坚持,不疼的时候就眯了一会儿。可后来,她根本没法睡了,毕杏波奇怪,平时睡不着觉,今个却困得睁不开眼睛,可肚子疼得她直激灵。毕杏波觉得身下的褥子湿湿的,是出的汗吗?毕杏波伸手去摸,黏糊糊的,仔细一看,像是血。“妈呀——”毕杏波不是好声地叫了起来。灯,忽地就亮了,“咋了?咋的了?”母亲和丁力军忙不跌声地问。
“咋这么多血?”丁力军拽着毕杏波的手喊。
“这不是先见红吗,肚子疼多长时间了?”母亲问。
“丝丝拉拉疼一宿了。”毕杏波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那你咋才吱声啊?这孩子主意多正。”母亲埋怨着。
“我寻思,跟平时疼一样呢。”毕杏波咬着牙说。
“妈,这可咋整啊?”丁力军在屋地上转着圈问。
“你别慌,哪个女人生孩子不都这样!叫你老弟起来,先把灶坑点着,烧上一锅热水给她洗头洗脚!”丁力军忙活起来。
毕杏波再也躺不下,她疼得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蹲下,母亲让她走动,可她刚走几步又想上厕所。“厕所上得这么勤,差不多了,你去接大夫吧!”母亲对急得直搓手的丁力军说。
“我这就去。”丁力军推门走了出去。“妈,接一个大夫还是接两个?”走出门的丁力军又跑回来问。“一个就够了,你别慌,骑车加小心。”母亲说。
母亲好不容易给毕杏波洗完了头和脚。毕杏波再也站不住了,母亲扶她上炕。不疼的时候,毕杏波就撅在炕上,一疼起来了,她就满炕爬——“大夫咋还不来?五分钟疼一次了,快了。”正说着话,丁力军和大夫推门进来,丁力军满头是汗。“妈,咋样了?”丁力军焦急地看着母亲。“正赶趟,你快倒热水让大夫洗洗手。”母亲沉静地说。给毕杏波接产的是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过去得根镇的女人生孩子差不多都是这个老太太接生。除非有啥特殊情况才到医院里去生,老太太自己都不清楚接生了多少个孩子。据说这个老太太有日本血统,日本的父亲把接产的手艺传授给中国的太太后,走了。中国母亲没有跟着男人去日本,领着女儿在得根镇生活,又把接产的手艺传授给女儿。老太太多大年纪没人能说得清,她皮肤白嫩,步态轻盈。有人说,老太太每次替人家接完孩子就把胎盘装起来,回家煮着吃了。
“是个女儿,生女儿是福啊!”老太太啪啪地拍着婴儿说。“正好五点!”母亲看着丁力军。“是丫头啊?”为毕杏波擦汗的丁力军没看母亲却伸长了脖子问大夫。“怎么,重男轻女呀?”老太太笑着问他。“不、不是,我妈算的是、是儿子,我寻思——”丁力军结结巴巴地解释。“姑娘小子还不是一样,如今就让要一个。你把胎盘包好埋在大门下面,姑娘小子都得顶门立户。”母亲吩咐丁力军。“就是,我和我妈都稀罕丫头!”丁力军涎着脸应和母亲。
毕杏波婚后七个月生了一个女儿,取名毛毛。
毛毛五个月大的时候,毕杏波对丁力军说:“你收拾收拾家,咱们搬回去住,不能总住妈家,老弟张罗着结婚呢。下个月我上班,毛毛实在不能送托儿所就让妈到咱家帮忙照顾,一到周岁就给毛毛断奶。”丁力军亲吻着女儿毛茸茸的脸蛋儿说:“行,听你的,我回家去收拾,收拾好了就接你们娘俩回去!”
“行,你快回去收拾吧,我跟妈说说!”毕杏波说着话把毛毛抱在怀里喂奶。
“嗯呐!”丁力军硬拱进毕杏波的怀里亲毛毛的脸蛋儿。
“去,快走。”毕杏波不耐烦地推开丁力军。
“妈,我下个月产假就到了,得上班。你跟我们回家住呗,我自个带不好毛毛。咱们都回家,让我老弟收拾房子,十一前后把婚事给他办了吧,他要是结婚了你也省心,你说呢?”为毛毛洗褯子的母亲没有直接回答女儿。毕杏波把睡在怀里的毛毛轻轻地放到炕上,系上外套扣子说:“妈,我洗吧。”“洗完了,趁毛毛睡着了你就抓紧睡一觉,有孩子的妈,吃饭、干活、睡觉干啥都得抓紧。”“睡不着,也不觉着困,可能上班就好了。”毕杏波从炕上下来要接母亲手里正洗着的褯子。“别沾手,剩两块了。要说,我还真离不开毛毛,人一老啊就是贱,这么个小人把我的魂儿都钩走了。就是、就是住在女儿家这心里不踏实,咋说女婿也是外姓人,好在他这人还行,你觉着呢?”母亲抬头看着毕杏波。
“儿媳妇就不是外姓人啊,都啥年代了,还儿子女儿的,要你这么说,我将来还没地儿去了呢!”毕杏波笑呵呵地看着母亲。“也是,明个我把毛毛带大,她们几个也有孩子了,你看我的任务还挺重呢!”母亲用满是肥皂泡的手甜蜜地捋了捋头发。
丁力军摇头晃脑地哼着小曲儿。“淅沥哗啦下雨了,我的心情特别好……”丁力军自编自唱。丁力军高兴,他没想到自己这辈子能娶上媳妇儿,还有了女儿。丁力军把自行车骑得东摇西摆,他喜欢这家里的每一个人。尽管毕杏波对自己冷淡,可丁力军相信,早晚有一天她能热起来,这一年多的生活,丁力军已经看准了这家人:是个善良的人家。毕杏波能嫁给他,他连做梦都不敢想,当初自己并没有想咋样儿,是喜欢毕杏波,可是只能远远地看,毕杏波对于他来说,就像是白天鹅。那天,要不是喝了酒,绝对不会——可不像别人说的那样,有什么预谋,都是因为酒。想到这里,丁力军摇了摇头,他又嘻嘻地笑出了声,酒是好东西啊,不仅让自个有了媳妇还有了女儿,哪怕给毕杏波当牛做马……“太阳像个鸡蛋黄,我的心里真敞亮……”丁力军高得兴又唱了起来。
丁力军打开院子的大铁门,把自行车咣当一声靠在院墙上。路上丁力军就盘算好了,先把屋里收拾完,再把院子用水冲,毕杏波爱干净,等她回来一看家里清清爽爽的,指定高兴。丁力军把毛巾顶在脑袋上,把笤帚上再缠个旧毛巾,他站在凳子上清扫天棚。丁力军打扫得很仔细,每个犄角旮旯他都不放过。清扫天棚是个累人的活,伸着胳膊不说还得仰脖子,丁力军从凳子上跳下来,捶捶酸疼的膀子,摇晃几下脖子。丁力军一低头,看见水泥地上的红油漆有点褪色,他站在那儿想一会儿,“趁现在开窗开门的再刷一遍,到冬天就没法刷了。”丁力军到“门斗”(在主房处又接出的房子,一般比主房矮)的床下去找油漆,他记得结婚时刷完地还剩一桶红油漆,他估摸着一桶差不多够了,已经刷过的水泥地不吃油。丁力军找到了油漆,却没找着刷子,他翻了半天都没有找到,就到卧室的床头柜里去翻。刷子找着了,丁力军还对牛皮纸包着的一大包东西感兴趣,他想把它打开,但看到糨糊粘得好好的,他没敢动。他想,这肯定是毕杏波的东西,而且比较珍贵。丁力军把牛皮纸包拿起来放在手上掂两下,很沉,像是本子。丁力军咬咬牙,把它放回原处。站起来时,丁力军又用手摸了摸那个牛皮纸包。
丁力军尽量不去想那个牛皮纸包,专心地刷地,可他老心猿意马。
他终于把屋子收拾好,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丁力军才想起来,自己还没吃饭。他翻一阵,没有找着任何能吃的东西,他索性到小卖店买了两个面包,一袋花生米。丁力军拎着东西都走到家门口了,他的魂儿却像丢在小卖店里。丁力军刚才买东西时看见“银泉”酒,才一年多没喝它,本是散装的“银泉”酒就换成瓶装的了,酒瓶子淡红色的商标上面有金黄色麦穗和通红的高粱穗。丁力军差点走不动道了。奇怪,一年多了,自己都忘了还会喝酒,从来没馋过,可今天是咋了?看来真是离不开毕杏波,虽然她从来没说不让他喝酒,可在她面前自个连想都不敢想。丁力军笑着摇了摇了头,他拉开大铁门,屋里是进不去了,丁力军只好坐在门斗的小**,他把花生米袋子用牙咬开,嚼了两个粒就没了食欲。丁力军双手抱住膝盖,他想,晚上就不回去了,睡在小**,把窗子打开晾晾屋子里的土腥味和油漆味。“反正也不回去,喝一瓶酒没人知道。”想到这里他转身冲出门外。
房门被咣当一声撞开,把母亲和毕杏波都吓了一跳,正在吃奶的毛毛哇地一声哭了。
“是毛毛他爸。”母亲疑惑地看着毕杏波。丁力军手里拎着酒瓶子进屋了。
“你喝酒了?”毕杏波问。
“喝酒咋的?不喝酒看你冷冰冰的脸,还是看你那些热得像火的破本子?我、我算啥,啊,你说我算啥?”丁力军大头冲下趴在炕上。“他说些啥?”母亲不解地问毕杏波。“喝多了,说胡话。”毕杏波瞪了一眼呼呼睡过去的丁力军。晚饭,母亲叫了好几遍才把丁力军喊起来,丁力军用大拇指掐着太阳穴说,“老也不喝,酒量不行了,喝这么点儿就头疼。”“看来我真得跟你们去,离开我眼皮就不行,刚刚长点肉又喝上酒了!”母亲为丁力军盛好了饭。毛毛一看到饭桌就张开小手乱抓,毕杏波怕烫着孩子,都是等母亲或丁力军吃完了她才吃饭。今天她更是没有一点胃口。母亲让她先吃,毕杏波说不饿,等会儿再吃。“不饿也得吃,别饿着我女儿,你和妈先吃,要不一会儿饭菜都凉了,我抱毛毛。”丁力军要去抱女儿。“不用。”毕杏波把身子转过去,躲开丁力军。“妈,你看她又犟上了。”丁力军知道毕杏波为啥跟他生气,他赶紧向丈母娘求救。“那你就先吃,让力军抱会儿孩子!”母亲说话了,毕杏波只好把女儿给丁力军,丁力军为躲开毕杏波的目光在毛毛的脸上雨点般地亲吻。
在家里待了快半年的毕杏波,一想到下个月要上班,心情不免有些激动。她开始定时为毛毛喂奶,毛毛一闹,丁力军就生气,“那破班有啥上头,不把孩子折腾病了,你不能消停。”自从回到自己家,丁力军和毕杏波常常拌嘴。表面上看是因为毛毛。母亲说这力军咋像变个人,鸡蛋里都能挑骨头,是不是因为我在这儿。“妈,你想哪儿去了,他就那么个人,惯孩子。”私下里毕杏波安慰母亲。“也是,三十多岁了才有孩子,能不惯吗!”母亲嘀咕着。毕杏波心里清楚丁力军为啥横挑鼻子竖挑眼。有一天,趁母亲回家看毕洪江把房子收拾得怎么样,毕杏波对丁力军说:“你看那些日记了是吗?我和赵文的感情你是知道的,我并不是因为赵文的死降低了条件才嫁给你,咋落到你手里你不明白吗?有了毛毛以后,我只想好好过日子培养毛毛,你别亲手把好日子打碎。”丁力军被毕杏波噎得半天没说话。“嗯、嗯,那、那我就是嫉妒,你和他感情那么深,他给你写那么多本日记不说,还给你攒那么多糖纸,那本《艳阳天》的破书让他给整那么平乎。你从来,从来没对我……”丁力军的脸憋得通红说不下去了。“你只知道嫉妒为啥不学?你除了会喝酒长点别的本事好不好,攒糖纸都是啥年代的事儿了?”毕杏波接过丁力军的话说。“那啥、那、那啥——我以后不喝酒了,再喝酒是犊子行不行?”丁力军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毕杏波。
丁力军不喝酒的誓言只维持了三天。在家里他还碍于母亲和毕杏波,只喝一点点,搓摸一会儿毛毛就睡了。可最近丁力军常常不回家吃饭,都是在外面喝得酩酊大醉才回来。他不管几点回家都要把毕杏波从**拽起来。“你爱不爱我?你说——”丁力军反复问着这句话。有几回毕杏波怕吓着毛毛也怕惊动母亲,她对丁力军忍气吞声。天天这样,毕杏波无法忍耐就对丁力军说:“你有啥资格和权利问我爱不爱?爱不爱你比我更清楚。”母亲披衣起来劝毕杏波,“你跟他一样的干啥?他喝酒了,明早啥事儿都没有,你生那么大气,毛毛尽吃火奶,再说你都快上班了不好好养养身子——”母亲哽咽得说不下去了。毕杏波从怀孕身体就不好,常常低烧,去医院看过好几回,中医说毕杏波肝经有火得吃药调理,西医看了半天也弄不明白是什么原因,开了大包小包的药拿回来。怀孕时不敢吃药,生完了毛毛还是不能吃药,毛毛吃奶。看到丁力军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母亲又回过身去拽丁力军,“躺在地上干啥?那地多凉,天天就是喝呀,就不能想点正事儿,这孩子一天天地大了,等毛毛不吃奶领着杏波去医院看看病……”
“别碰我。”丁力军甩开母亲的手,母亲一个趔趄差点坐在地上。
“妈,你别管他。”毕杏波喊过母亲。丁力军坐在地上看母亲的背影,“丈母娘的屁股长得好,坐下来大站起来小,岳父用得多,姑爷摸得少。”
“你说啥?”母亲哆嗦着坐到床沿上。
毕杏波赶紧拉了一把母亲,“妈,你别生气,都是我不好。”母亲哭了,毛毛也哇地一声哭了,毕杏波又急忙把毛毛搂在怀里。“我啥地方对不起你,把你当作儿子一样待,我快六十岁的人了,还不知道我姑娘为啥嫁你,可我从来没小看过你,你反过来,反过来——”母亲哭成了泪人。丁力军终于从地上爬起来,他坐在椅子上点着一颗烟,悠闲地吐了几个烟圈后慢腾腾地说:“是,妈,你待我挺好,我心里明白,我就是喝点‘狼’酒,唠点‘犬’嗑,你别跟我一般见识行吗,妈?”母亲转身回到自己房间,毕杏波躺在**长叹一口气,眼泪流进耳朵里。
这次冲突以后,丁力军好几天没回家,母亲让毕杏波到单位找找,毕杏波说,“没事儿,那么大个人还能丢,说不定是喝多了在单位找个地儿睡下,老毛病又犯了。”看到毕杏波坚持,母亲也不好再说什么,反正再有个十天八天的毕杏波就要上班了,等上班就好了,俩人在一起,看着丁力军少喝点儿酒,有孩子了能咋办?将就着过吧——想到这儿,母亲释然地长出一口气。毕杏波为上班做着准备,她和母亲商量,每天送一回奶,反正毛毛也能吃点鸡蛋黄儿啥的,中间,姥姥给毛毛添补点。母亲点点头说:“你放心吧,咱那时候的生活多困难,你们哪个不是长大了。”毕杏波看着母亲的白发觉着很刺眼,如果不是自己,母亲该是享福的年纪了,可母亲为了毛毛整天像一个小媳妇一样忙这忙那,丁力军又旧态复萌,啥活也不干不说,还整天拎着个酒瓶子,现在连家都不回了。丁力军不回家,毕杏波乐得清闲,虽然忙活但不生气,只是母亲老是用担忧的眼神儿看着她。为了母亲,毕杏波想上班后找丁力军谈谈,毕竟他是毛毛的爸爸,女儿那么可爱,不管自己受多大委屈,不能让毛毛没有爸爸,哪怕这个爸爸是个酒鬼。毕杏波打定了主意后看着给毛毛换衣服的母亲问:“妈,我明天就上班了,今天我给你做饭,想吃点儿啥?做红烧排骨咋样?”“啥都行,只要看着我外孙女,吃啥都香。”毛毛像是配合母亲一样咯咯地笑了起来。毕杏波忍不住去亲毛毛的脸蛋儿,女儿笑得更欢势了。
“我儿媳妇都出息成这样了!”毕杏波和母亲都被杨秀芝吓了一跳。“嗨,你怎么总神出鬼没的,进来也不吱一声,吓我一跳。”毕杏波看着杨秀芝乐了。“我这不是说话了,怪你太投入。”杨秀芝用手指刮了一下毕杏波的脸,还要再刮,毕杏波笑着躲开了。
“快,给我抱抱儿媳妇!”杨秀芝从母亲手里接过毛毛。
“你今天咋没上班?”毕杏波问杨秀芝。
“检查安全防火,饭馆不合格下令整改。今天饭馆里重新安装电线,我这不就得空儿了。”杨秀芝还是快言快语。“一看到你就啥愁事儿都没有了!”母亲笑呵呵地看着杨秀芝说。
“那行,等她上班了,你就每天抱着毛毛到我们饭馆去,天天看着我,我还免费提供饭菜!”杨秀芝在毛毛的脸上叭叭地亲着说。“轻点儿,都给亲淌哈喇子了。”毕杏波试图抱过女儿。“啧、啧,看把你娇气的,我儿媳妇我愿意亲!”杨秀芝不让毕杏波抱毛毛,把毛毛举过头顶,毛毛也被杨秀芝逗得咯咯地笑。“这孩子好,不认生还爱笑,不像你妈,长着为天下所有人忧愁的一张脸。”杨秀芝撇着嘴故意气毕杏波。“嗨。说真的你在饭馆干得咋样?”毕杏波把一只脚踩在床沿儿上问杨秀芝。“好,成好了,有吃有喝有玩有乐哪能不好!”杨秀芝给毛毛扎起一条小辫,摇晃着脑袋逗女儿乐。“你们俩唠,还是我去做饭吧,秀芝在这儿吃饭。”母亲说话下了床。“行,弄点蘸酱菜,天生的穷命,就得意这口,毕妈妈你辛苦了。”杨秀芝笑嘻嘻地说。“咋的,大鱼大肉吃腻了?”毕杏波抿着嘴看着杨秀芝。
“你坐这儿,咱俩好好说说话。”杨秀芝笑盈盈地瞪一眼毕杏波。
毕杏波顺从地坐到杨秀芝身边。杨秀芝给毕杏波讲在饭店里听来的笑话,讲自己咋跟男人们对骂,讲她咋调理老板,讲老板两面三刀,她和服务员小陈合起伙来对付老板。杨秀芝仿佛是在听别人给她讲笑话一样,笑得前仰后合。“可真有你的,能乐成这样儿!”毕杏波瞪了一眼杨秀芝。毛毛看看杨秀芝却哇一声哭了,毕杏波赶紧把女儿搂在怀里,摩挲着她的头说:“别怕,别怕,你老婆婆疯了!”看着抽泣的毛毛杨秀芝赶紧收住笑说:“不怕,老婆婆再给你妈讲一个笑话,看你妈还装不装,你妈呀指定乐得抽过去。”毕杏波没让杨秀芝再讲下去,她压住笑对毛毛说:“你看没,你老婆婆就要变成泼妇了,多亏毛毛小听不懂,要不毛毛都得被污染。”
“你总绷着!跟你在一起真累。”杨秀芝把两手伸到毕杏波的胳肢窝下,毕杏波终于笑了……
“吃饭了!”母亲叫毕杏波和杨秀芝。毛毛一看桌子摆上了,两只小手扎撒着往桌上奔。“啧,再小的人也知道吃!”杨秀芝嘴里啧啧地感叹。饭菜刚摆上,丁力军推门进来。
“回来早不如回来巧。”丁力军为自己解嘲地说。“赶紧坐下吃饭吧。”母亲为丁力军拿过筷子碗。毛毛突然看到丁力军愣怔了一会儿,咧嘴笑了。“还是我姑娘,想爸爸了吧?”丁力军要去抱毛毛。“你吃饭吧,抱不好烫着她。”毕杏波不冷不热地说,丁力军讪讪地缩回手。“丁师傅最近活得挺滋润啊,小酒天天喝着还夜不归宿了。”杨秀芝把一绺香菜塞进嘴里。丁力军白了杨秀芝一眼,“快吃你的蘸酱菜得了,你是我老婆啊?管我?”“呸,不知道砢碜,给你当老婆,瞎……”杨秀芝看了一眼毕杏波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丁力军已经明白杨秀芝要说的话,他不敢再对阵下去,就从牙缝里嘁了一声。
“给毛毛弄一块骨头啃!”母亲岔开话题。
“能行吗?”毕杏波担心地问。
“没事儿,排骨不咸让她嗍喽着,省得她闹!”母亲一边说着一边为毛毛挑骨头。丁力军吃了两口菜站起来,把饭碗拿起来放下,放下又拿起来。
“你要啥?”母亲问丁力军。
“嗯、嗯,有没有辣椒油,没辣的吃不下去饭。”丁力军心虚得不看人。
“小辣椒蘸酱还不辣,你是想喝酒谁还不知道。”杨秀芝把香菜、葱、黄瓜丝和一碗大米饭扣到白菜叶儿上,又抹了好些酱,包起来刚要送到张开的嘴里,一看到丁力军的德行她忍不住地说。
“谁、谁要喝酒了,我没看着有小辣椒。”丁力军看一眼毕杏波坐在凳子上。
“要想喝酒就少喝点。”母亲对丁力军说。“不、不喝。”丁力军又看一眼毕杏波低下头往嘴里扒饭。“不喝就对了,哪天上我们饭馆喝去,看我不把你灌趴下,一顿就喝伤你,让你这辈子都不想喝酒。”杨秀芝故意把饭包嚼得咔嚓咔嚓地响。“猪食吃不过你,喝酒谁怕你。”丁力军也用筷子挑起一根香菜说。“德行,有能耐你到我们酒馆喝去,我等着。”杨秀芝挑衅地看着丁力军。“去就去,还怕你。”丁力军小声地嘀咕。“快吃饭吧,你们俩前世指定是冤家,见面就打——”母亲又往酱碗里添了点酱。
难得有一回休息,杨秀芝恋恋不舍地从毕杏波家出来。杨秀芝想把儿子早点接回家,再到市场买菜,为他们爷俩做顿可口的饭菜。杨秀芝就先到菜市场,儿子愿意吃饺子,特别爱吃韭菜馅的。人都说韭菜吃两头,现在正好刚立秋,还没走到市场就闻到韭菜的清香。杨秀芝精挑细选,买了一捆不粗不细又择得干干净净的嫩韭菜。卖菜的小贩说,这是今秋的第一刀韭菜,保证好。“行,就信你。”杨秀芝付了钱,她又转到卖肉的摊床前选了块肥瘦适中的肉。杨秀芝兴致勃勃地往家走,她想把菜先放到家里再到托儿所接儿子回来。
杨秀芝从小门伸进手去,把小门里面的锁头打开,她知道丈夫还没有下班。进了院子,杨秀芝看到院子里被打扫得干干净净,一股暖流涌了出来,丈夫上班还要带儿子,不容易,等攒够钱,自己开个小饭馆,让丈夫和儿子过上舒坦的日子,好好地报答他们。杨秀芝拿出钥匙开房门,房门却没有上锁,那院门咋锁着呢?莫非是小偷从院墙跳进来了,杨秀芝看看门锁没坏,她下意识地看看窗户,窗户也没开。杨秀芝试探着推开屋门,试探性往屋里走了几步,屋里似乎有响动。不是丈夫在家,他不可能这时候下班,就算是早回来了,他也没必要在里面锁上大门。杨秀芝出了一身冷汗,她迅速从菜板上抓起了菜刀,“是谁?赶紧出来,我家男人回来了。”杨秀芝虚张声势地为自己壮胆。杨秀芝真冲到屋里时她傻了,菜刀啪嚓掉到地上。黝黑的屋里丈夫和一个女人正在往身上穿衣服,卫生纸一团团地扔在水泥地上,三个人都尴尬停住了——杨秀芝不知道该咋办?她从外面进到屋里眼睛还没有完全适应,再加上看到了不该看的,她的眼睛有些发花。杨秀芝使劲地晃了几下脑袋,水泥地上的卫生纸团在杨秀芝的眼里放大、放大,像一只只大白鹅。杨秀芝觉得自己好困,困得眼看就要躺下去了。
“你、你咋、咋回来了?”丈夫怯怯地问杨秀芝,她清醒过来。杨秀芝哇地一声薅住女人的头发,她又拽住女人的胳膊咬,丈夫在后面抱住了她,她两腿乱扑腾,嘴里不停喊着骂着……杨秀芝在丈夫的怀里挣扎,她挣脱不开丈夫铁钳子般的大手,就低头去咬,结果没咬着丈夫的任何地方。
杨秀芝和丈夫翻滚在一起,女人趁机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