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村庄

5.村里通了小班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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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交通自古就不便,虽然不少人家有了自行车,可进一趟城却要半天的时间,赶上寒冬腊月,白毛风雪刮得人眼都睁不起来,进趟城就更不容易了。

距离村子八里外的村子几年前就通了小班车,王栓小找过乡里几次了,乡里说班车的事不归他们管,让他找县里。王栓小去找县城汽车站的领导,领导说那些小班车都是私人的,他们也无能为力。

乡下的班车天不亮就开始在路上颠簸了,必须一大早赶到县城,让乘客有足够的时间办事,然后后晌再一路颠簸着送到各村。

王栓小做梦都想小班车通过村子,那样村里人进城办事就方便多了。

乡里不管,县里不管,王栓小就骑着自行车赶到八里外的村子去等。

还没等他张嘴就被那村子的人赶了出来,他没有恶意,就是希望和司机商量商量能不能再多开八里地,绕一下他们村子。

被赶出来的王栓小不死心,在村子外通往县城的路上等,等到天亮也没看见班车的影儿,原来那小班车是绕村子走的,道路沿线的村子挨着进,一路绕着就绕进了县城。

王栓小想既然是绕村子走,多绕个村子又何妨,就越发觉得必须找司机师傅谈谈。

清晨的寒风中,王栓小冻得直跺脚,可心是热乎的,他仿佛看到了希望。

既然村子里没机会和司机谈,那就追到县城,班车上的人都下完了,只剩下了司机就方便多了。王栓小气喘吁吁地追了一路,追到县城的时候嗓子都快冒烟了。

为了和司机套近乎,他咬咬牙买了一盒他自认为的好烟,坐在班车上和司机谈了整整一上午,中午还在车站对面的小饭馆请司机吃了一碗面条,司机才答应多跑八里地,进他们村子。

王栓小一口气又骑回村子,饭都顾不上吃,饥肠辘辘地挨家通风报信,说小班车要进村子了。一些上了年纪的人压根儿就不关心班车进不进村子,把嘴一撇道:“进村子能咋?”王栓小依然兴奋地说:“进村子,你们就能进城了。”老人们依然把嘴一撇嗤之以鼻地道:“不要钱,白拉你啊。”

比起那些上了年岁的老人,年轻还是欣喜的,都说这回进城方便了,却没有一个人问他吃饭了没有。只有米香漠不关心地说:“爱进不进,我又没钱进城。”

王海自顾埋头吃饭,仿佛他爹王栓小说的班车进村子的事,他没听见似的。王栓小火了,问王海,“你听见没有?”王海不理他,依然埋头吃饭。还是没理他,小宝却搭茬道:“通小班车做甚?”“做甚,进城做甚。”大宝烦小宝了。

对于小宝,大宝始终是有怨气的,如果当年不是为了小宝,他不中途辍学早就考上学,成了城里人了,还愁娶不到老婆。小宝不争气,死活不读了,害得大宝也没念成书。

当年和大宝一同考进中学的同村的李彪,学习还没有大宝好,补习了一年就考走了,如今在城里上班,羡慕得村里人直吧嗒嘴。

王栓小依然没留在米香家吃饭,独自回了自个的家,坐在灶火坑里一边做饭,一边想村儿里通小班车还是好的,想着就不再和儿子王海计较了,觉得他毛孩子一个屁都不懂,吃粮不管闲事儿的东西。

他来,米香从不撵他。他走,米香从不留他。

那天,天没亮,村儿里人就听见了小班车的喇叭声,从村东叫到了村西,没一个人进城。

王栓小一夜都没睡,刚听到小班车的喇叭声就摸黑跳下了炕,趿拉着鞋跑出了院,村里黑灯瞎火的,一户亮灯的人家都没有。

司机习以为常地又摁了几下喇叭,掉转车头,准备驶向下一个村子,在路口看见了三个人影。不但司机看见了,王栓小也看见了,米香,王海,小宝。班车停下来的时候,他刚好颠到米香面前,哈着气,搓着手,“进城啊。”

没等米香答话,王海拉着小宝的手挤上了班车,原来车里已经挤了不少人。

班车车门没关就开走了,瞬间的黑暗吞噬了米香,然后米香的脚步声离王栓小越来越远。王栓小冲着小班车驶离的方向骂:“钱多烧的。”骂完他想说:“你慢点走,黑灯瞎火的。”可是米香已经重重的关了门,在凌晨的黑暗中,关门声传得老远,远的仿佛能追上开往县城的班车。

王海和小宝被小班车拉回村子的时候,受到了村里人的特别关注。有人逗小宝,“小宝,坐车好不好?”“好。”“小宝,城里好不好?”“好。”

王栓小早就憋不住了,“小宝,进城买甚东西了?”“没。”“没买东西进城做甚。”王栓小嘴一咧牙一龇。

“你给钱啊。”王海挤出了人群,头也不回地拐进了米香家院子,把他爹王栓小抛到了脑后。王栓小撵了几步,停下了。王海进了院子才想起小宝还在街里,回头想喊小宝,发现他爹撵他,就说:“撵着给钱啊。”把王栓小噎得干瞪眼。

那之后村儿里就陆续地有人坐班车进城了,人们也渐渐地接受了花几块钱坐班车进城办事。

村儿里人特别羡慕开小班车的司机,尤其是米香,打心眼儿里想让大宝跟着他学开车,学会了就不愁娶不到媳妇了。

米香在街上拦下王栓小,把想法和他说了,他也觉得想法不错。

不久后,小班车的司机吃住到了米香家。村儿里人都觉得王栓小有能耐,能把小班车从八里外的村里请来住到米香家。村里谁家不想留小班车司机吃住呢,班车往院里一开多气派,何况司机又不白吃,给钱,米香就是做做。

让村儿里人更羡慕的是,大宝开始跟班车了,每天凌晨小宝都把大宝该干的活干了,烧开水,摇车。尽管头天车回来摇把拿进了家,凌晨的时候握在手里依然冰凉。米香做了副棉手套给小宝,戴着干活不利索,几天时间小宝的手冻得和发面馒头没两样了。

为了儿子大宝,米香只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等大宝和司机起炕的时候,班车加满了滚烫的开水,呜呜地着稳了。

大宝的主要任务就是沿途开车门关车门,然后卖票。

小班车只在米香家住到天暖和,就换了人和车。人是另外一村子的,就算王栓小有天大的能耐,司机也不会吃住在米香家了。先后三个多月的时间,大宝连方向盘都没有正式地摸过。只是小宝落下了冻疮,每年一入冬手就肿,然后溃烂流脓,心疼得米香直落泪。

唯一没有改变的是,小班车一如既往地从村儿里过,走时喇叭响,回时喇叭还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