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虎是坐小班车回来的,一进家门就号啕大哭。米香问咋的了,张虎还是哭。
王栓小是第二天听村儿里人说,张虎回来了,被骗了。
原来张虎到了后草地,开始跟人贩羊毛,挣了点钱,越贩胆子越大,开始贩羊绒。羊绒贵得吓人,不少牧民就在羊绒里掺假。掺假张虎不怕,收货前都会验,质量太次的压价。都说买的没有卖的精,实际却是卖的没有买的精,价格高低全凭张虎上嘴唇一碰下嘴唇。
不到半年的时间,张虎攒够了儿子大宝娶媳妇的半个彩礼钱,就想着赶在过年回家前再收最后一趟羊绒,俗话说谋的狠蚀老本。
张虎把以往赚的钱和本钱全部押在了最后一趟羊绒上,拉到收购点才发现十几包羊绒一夜之间全变成了羊毛。羊毛和羊绒虽然都产自羊身上,价格却天壤之别。
合伙人疯了,扑到羊毛上眼都红了。
后来张虎仔细地回忆每个细节,确定是被合伙人坑了。收羊绒的整个过程,他都是参与了的,两眼盯着的,直到拉回合伙人的家,一包包卸车扛到厢房里,他的眼睛都没离开过。只在合伙人家里睡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拉到的收购点变成羊毛了,只能是合伙人调的包。
过了年张虎马不停蹄地又去了趟后草地,合伙人家都搬了,房子是租牧民的。
张虎不甘心啊,磨破了嘴皮,米香都没给他攒着给大宝娶媳妇的钱,那钱可是她养猪攒的。张虎去找王栓小,“我正找到门道了,要不是被那王八蛋骗了,大宝娶媳妇绰绰有余。”“钱又不是我的。”王栓小说的是真话。
“米香听你的。”张虎也说的是实话。
王栓小拿眼翻张虎,不去替他求情。
张虎回家和米香怄气,说:“你就一辈子让大宝打光棍吧。”好像大宝娶不上媳妇是米香的过,好像大宝是米香一个人的儿子。
王海一年多都没有回家了,不但王栓小不知道他去了哪里,米香也不知道,只知道他是坐班车走的。
王栓小是割地的时候收到的王海写给他的信,信上王海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王栓小,你不是东西。只字没提把他养活大的米香。
捧着儿子的来信,王栓小把镰刀一扔说:“王八蛋,你娘又不是老子打跑的。”
王海在找他娘,一边流浪一边找。
没有本钱,张虎只能垂头丧气地待在村儿里种地,欺负土坷垃。
嚷嚷了好几年了,村里要通电。一年又一年,村儿里人点煤油灯,熬夜缝缝补补的女人,熏得全是黑鼻孔,都说有电就好了,可真的要通电了,却没人嚷嚷了,家家户户要收钱。
年轻人的工作好做,有了电就能到供销社赊电视看。老年人的工作难做,张嘴闭嘴,都点一辈子煤油灯了,也没死一个人。
让王栓小没料到的是,张虎死活就是不出钱,说迟早他家要离开这鸟不拉屎的破村,拉电给谁使。更可气的是米香,和张虎一唱一和的。王栓小火了,电都没有,大宝咋娶媳妇。那口气好像只要通了电,大宝马上就能娶到媳妇了。
张虎脖子一缩,“反正我没钱。”没钱也就算了,还不让电线从他家院里过。
村里一共八十几户人家,只要有一户不交钱,其他人就跟着不交。倘若是五保户也就算了,米香和张虎两口子咋能不交呢。
王栓小瞪着米香,“你还想不想让大宝娶媳妇了。”“通了电大宝就能娶上媳妇?”米香反问王栓小。他只好说:“起码人家女方家知道咱有电。”“能吃能喝啊?”张虎眯着眼和王栓小叫板。
从二十岁那年和米香好上,到如今,王栓小没和米香红过脸,为了村儿里能通上电,他和米香红了脸,拍着她家的那节大红柜吼,“交,必须交,不交赶你家猪。”米香不怕王栓小,“你赶一个试试。”
王栓小没敢赶米香养的猪,狠狠地踹了一脚大红柜说:“反了你了。”
“踹烂你赔啊。”米香心疼得不得了。王栓小又踹了一脚,没想到真踹了个窟窿。他傻眼了,扭头要走,米香把他拦下了,“你赔,你赔。”
王栓小一不做二不休,转身把那柜踹了个稀巴烂,嘴里还骂骂咧咧地道:“赔!赔!赔!我赔。”说到最后一个“赔”的时候,好端端的柜子基本成了一堆破木板。
米香哭了,“交!交!交!我交。”
村里通上电后,大宝当上了电工,不几天就有媒人登门了。
米香还是感激王栓小的,不过在给大宝订婚时心里又怪王栓小,女方家竟然一改以往的三大件,变成了四大件,又多了一件电视。
不但米香怪王栓小,村儿里不少人都怪他。没有电媳妇是难娶,有了电更难娶,电视机谁家买得起。
大宝结婚典礼的时候,王海都没有回来。王栓小喝多了酒,骂了一阵王海,又开始哼唱多年来不再哼唱的小曲:
想亲亲想得我手腕腕软,
拿起个筷子我端不起个碗。
想亲亲想得我心花花花乱,
煮饺子下了一锅山药蛋。
想你呀想你实格在在想你,
三天我没吃一颗颗米。
……
米香说:“我送送你吧。”王栓小把手一摆,摇摇晃晃地走了。走到米香看不见他的人影,还能听见他含糊不清地在唱:“想你呀想你实格在在想你……”
那晚米香在自家门口站到很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