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儿里的小伙子们辍学后都外出打工了,大宝也嚷嚷着要去打工。米香说:“你打工,你媳妇咋办?”“我又不是不回来。”“那村儿里的电咋办?”“爱咋办咋办,谁想干谁干。”大宝不在乎地道。
张虎支持儿子外出打工,破电工一年挣不了几个钱,尽得罪人,偷电都偷疯了,逮住谁脸上都不好看。他想带儿子去后草地收羊绒,俗话说上阵父子兵,难道儿子还能黑老子不成。
米香拗不过大宝,就把难题推给了王栓小。王栓小瞅着大宝说:“好好的电工不干,打什么工。你走了电咋办?”“没我村儿里人照样使电。”
大宝说撂挑子就撂了,跟着他爹张虎走了,坐的依然是小班车。
就是大宝和他爹走的那天早晨,村里一个媳妇跟着一个后生私奔了,也坐的小班车。
这是后来小宝给大宝写信时说的。大宝给他爹张虎信念到一半,他爹就提心吊胆地说:“把媳妇接来吧。”“那我娘和小宝咋办?”“一起接来。”“她听你的?”大宝说的是他娘米香。
“她是我老婆,不听我的听谁的。”
“那你接吧。”
米香不走,米香说:“我走了猪咋办?”张虎说:“卖了。”米香说:“房子咋办?”张虎说:“把门窗堵了。”米香还是不走,米香又说:“我不走。”
张虎不解地瞪着米香,米香说:“年底猪就能卖了。”
大宝和他爹张虎在村里一共待了三天,第二天张虎就瞒着米香把她养的克郎猪宰了,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一边宰一边恶狠狠地嘟囔,“让你不走,让你不走。”好像不走的是猪,不是米香。
王栓小没去送米香。
米香一家又是坐小班车离开的村子。
小班车的喇叭十几年如一日地村头叫到村尾,王栓小从村头听到村尾,最后声音在他的心里隐没了。
米香一家说走就走了。米香家院子里的那口井敞着,空****的。米香家院子里的菜长着,绿油油的。
米香走了,她爹大铁匠还活着。王栓小接替了米香的活,浇菜挑水。
菜是浇给自个的,水是挑给米香的爹大铁匠的。
村儿里人都知道,米香走了,那菜就是村长王栓小的了。王栓小浇菜的时候,人们就故意问:“村长浇菜呢?”王栓小头也不抬,“不浇都干死了。”“米香走了,菜还不是留给你了。”“还回来呢。”
米香留下的那些菜,王栓小吃了整整一秋天,直到草都枯死,米香也没有回来。
王栓小把那些向日葵都揉碎了,簸干净,凉干,装进了口袋,等米香回来拿走。院子里种的那些作物里,只有向日葵能储藏到过冬。
米香是腊月底回来的,来收卖猪肉的钱。
王栓小不是第一个知道米香回来的,是村儿里人告诉他的。他愣了一下,声音挺大地道:“回来吧。”那意思就是回来不回来和他没任何的关系。
瓜子还在闲房口袋里,王栓小拍打了口袋上的灰尘,等着米香。
眼瞅着要过年了,村儿里都忙活着打扫家炸年货。米香走了大半年了,女人们稀罕,男人们也稀罕,都争抢着叫她吃饭。
乡下人的饭也没甚稀罕,烙饼炒鸡蛋。不然就是捧几捧黄豆,换两块豆腐,肉是不缺的,再穷到了年底是要割肉的。
大铁匠除了耳朵沉之外,身体依然硬朗,叫米香吃饭的人家顺便叫了他。说甚他也听不见,来了就吃,吃了就走,不用米香伺候。没人和米香提起村长王栓小,米香也不问。人们刻意不提,她也刻意不问。
米香夜里和她爹大铁匠睡一炕上,大铁匠耳朵沉,眼却不花,依然舍不得用电,使半截蜡烛。米香说:“有电你不使,要电做甚。”遂开了灯,他爹没说甚,盘腿坐在炕头抽烟。烟是王栓小给他买的,不贵,极普通的牌子。他一边抽一边把手里的烟卷一扬说:“那个东西给买的。”他不提王栓小的名儿,叫他那个东西。
自从大铁匠在打铁房里逮住王栓小和她闺女米香干那事,多少年了,他张嘴闭嘴都叫王栓小那个东西。
米香装做没听见,继续替她爹擦抹那几件破家具。大铁匠不耐烦了,“你擦抹它做甚。”米香没理她爹。
大铁匠长出了一口气,“你恨爹不?”米香还擦抹家具。
直到大铁匠躺下睡了,米香依然在擦抹那几件破家具。
大铁匠家离王栓小家很近,隔了没几户人家。米香抬头在墙上的穿衣镜里瞅见了自个的脸,却没瞅见脸上有泪水。
镜子本来反光,她再挡着,只能看到镜子里脸的轮廓。
该走了,再不走小班车该停运了。年根儿了,外出打工的人都陆续地回村儿了,王海却依然没有回来。村儿依然是米香的村儿,米香却没理由留下过年,另外一个叫家的地方有人等她回去过年。
王海自打工外出就再没有回过村子,村儿里不少人说他一直在找他娘,说他一直骂他爹王栓小和她。米香始终纳闷,王海凭甚骂她,她又没打过他娘,她娘是跟货郎挑子跑的,又不是他爹打跑的。
米香几次想去问问王栓小,有没有王海的消息,最终放弃了,王海也不是她的儿子,她才不惦记他。
听说过了年又有几户人家准备离开,年前已经把该处理的东西处理了,犁杖牲口都卖了,就等着年一过坐小班车离开了。
米香觉得村儿里确实没甚可待了,种一年地穷得肚子都填不饱,一年到头除了那几个鸡蛋钱换点油盐酱醋,半个零花钱没有。在外虽然苦点,起码天天有现钱。
大宝跟他爹收羊绒,低价从牧民手里买了,再高价卖给二道贩子。
米香是大清早坐小班车走的,走的时候把家门的钥匙留给了大铁匠。王栓小那两间土坯房眼瞅着要塌,再住危险。
第二天有人碰见王栓小,话里有话地问他,“米香走了?”那意思好像夜里米香和王栓小在一起似的。
米香走了,只留下一把钥匙给王栓小。王栓小摸着那半口袋瓜子自言自语,“走,都走了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