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村庄

9.王栓小进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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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海还是离村儿时的那副德行,仰着小脑袋,叼着过滤嘴香烟。

王栓小想揍王海,不揍他,他都不姓王。不等王栓小抬腿,王海就眯缝着小眼睛往车上瞪,“赶紧叫爹。”

失踪了十几年的儿子回来了,开车回来的,带回来个女的,跳下车就喊王栓小爹。王栓小吓了一跳,不是因为儿子带回来的女的长得漂亮吓到的,而是她喊他那一声爹。

王海连声爹都没叫他,指着女的对他说:“这是小娟。”

王栓小糊里糊涂地就跟在小娟屁股后头进了家,王海走在前头,土匪一样“咣”一脚就把门踹开了。

那门米香在的时候就漏风了,门板张了嘴。王栓小住了几年,任由它破着,却被王海一脚踹了个大窟窿,当着小娟的面儿,王栓小没提溜起笤帚,不然他早把王海打跑了,反正他都失踪十几年了,再失踪十几年也无所谓。

王海一进家门就嚷嚷,“走走走,赶紧走。”王栓小恼了,十几年了不着家,刚回来炕都没上就嚷嚷着走。王栓小找不到撒气的地方,又踹了一脚门,门彻底地破了,几块门板应声掉了下来。王海毫不心疼地又踢了几脚地上的破木板,木板一一被踢得飞出了院。

王栓小忍无可忍了,想抓起门板拍王海。

王海丝毫不在意他爹的愤怒,在家里绕了一圈又嚷嚷道:“走走走,赶紧走,破家有甚待的。”

“破家,破家,老子又没邀请你来,嫌破,给老子滚。”

“我是让你走。”

“走?往哪里走?”

“进城。”

村儿里人都说王海有本事,出去十多年,不但房子有了,车有了,媳妇有了,还要接他爹王栓小进城。

王栓小不想走,他是一村之长,他走了谁接送张成,他走了谁给那几个五保户老人挑水。王海和他烦了,“快走你的吧,磨磨蹭蹭的。”“我得收拾收拾。”“有甚好收拾的。”

确实也没甚好收拾的,几口袋粮食,钱就王栓小兜里揣的那几个,家里半文没有,都给张成垫了生活费。虽然义务教育不收学费,可吃住得花钱。

王栓小找过几次学校,学校的领导说比他穷的孩子多了。

快到周末了,王栓小愁着没人接张成回村儿。王海说:“你又不是他爹,你管他谁接。”王栓小觉得王海是白眼狼,当年如果不是米香拉扯他,他早喂狼了。

王海坐在车上等王栓小,他却迟迟不肯上车。

村儿里能来的人都来了,为他送行。他谁都放心不下,已经有人答应替他接送张成了,可他还是不放心,一再地嘱咐。

米香的爹大铁匠耳朵背,不知道王栓小跟人们说甚,嘴里不住地嘟囔,“走吧,跟王海走吧。”

退耕还林的补贴还没下来,统计表他已经送到了乡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领钱。外出打工的没有补贴,因为树都是他领着留在村儿里的人种的,钱不归他管,他说了不算。那些人不服,说没出外前,他们也没少种树。王栓小让他们去找乡长,乡长说给,他统计时就统计上他们。问题是乡长一再申明外出打工的村民一律不给补贴,外出打工那些村民的名单乡里早派人摸清楚了。

有些村民说那些钱都被他王栓小黑了,简直是放屁。

曹碾渠的小麦瞅着就黄过脸儿了,十天半月就能割了,不能熟透,熟透割的时候没腰子。

王栓小想割倒小麦再跟儿子王海进城,王海却说:“全村的地都割倒能打几口袋。”儿子说得没错,又是一个灾年,小麦抽穗时连续旱了一个月,小麦穗就像干雀头一样。

小娟坐在车上始终没发表意见,王海跳下车扯着王栓小的胳膊就把他拉上了车,“快走你的吧你。”

王栓小这才在留守村民的目送下出了村儿,拐上了小班车走的路。

人们都非常羡慕地说王栓小命好,养了个孝敬的儿子,把他接进城享福去了。

没过一礼拜,王栓小又回来了,是王海开车把他送回来的。

连同王栓小一起被送回来的还有一塑料桶白酒,王海说:“你少喝点,喝多了伤身体。”然后夜都没过就开车走了。

那酒是王海托朋友从酒厂给他打的原浆酒,贵得很。

大铁匠嗓门很大地问王栓小,“你回来做甚,破村长有甚当的。”他就反问大铁匠,“那你咋不跟米香走。”尽管他清楚他听不见没,还是补充了一句道:“你还不想待,我咋想待。”

渐渐的就有外出打工的村民回来收秋,虽然庄稼长得不高,毕竟是庄稼,割倒秸草卖给奶牛场,也是一笔收入,不是每个外出打工的人收入都可观。

张虎一家多年没再回来种过地了,收农业税那几年没人种就撂,后来不但不收农业税了,国家还给补贴,就有留守在村儿里的人承包着种。米香几次捎话给王栓小,让他种,不要承包费,想咋种就咋种。王栓小说他一个人种不了那些地。米香和他急了,说:“你就不会种一年撂荒一年啊,年年种压青地还多打粮食。”

自从王栓小种了米香家的地,米香连国家给的农业补助都没要过。米香说:“那才几个钱,你留着喝酒吧。”

王栓小知道张虎这几年混得不赖,听说小宝和大宝都买了楼房。儿子王海也混得不赖,他就是瞅他不顺眼,小娟那孩子挺孝敬他的,可王海张嘴闭嘴给她当老子,动不动就让她滚。成立个破公司,整天北都找不见了,不就是给人家拆房子嘛,有甚了不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