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而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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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还要从周建平讲起。

一九九一年,二十三岁的周建平告别了家乡的土地,在城里开了一家售卖五金零部件的小店铺。当年秋,周建平跟随老乡一同去浙江温州进货采购。初到温州,一下火车,已是轻车熟路的老乡们说先带他享享福,几个人来到了一家装潢显阔的美容美发店,三四位衣着鲜艳、妆容明媚的女人热情洋溢地迎了上来,寒暄不过片刻,她们便一人带着一位老乡进了里屋,说去洗头。老实木讷的周建平平生第一次见这样的阵仗,整个人吓得晕晕乎乎,直愣愣地傻站着,不知所措。一个梳着马尾的女孩子前来挽他的胳膊,她挺着大大的胸脯,一半雪白的球体**在外,周建平的眼珠子转都不敢转。他只得抬头盯着天花板,连连摇头,嘴里念念叨叨:“我不洗我不洗,我没有钱。”女人笑得咯咯响,笑声越来越远。不一会儿,一个年轻男孩子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那我给你洗吧,放心,正规的,只要两块钱。”

周建平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听了他的话,呆呆地跟在他身后。周建平活了二十三年,第一次感受到有人可以把头发洗得这么舒服。男孩的手指肚像一只只小蚂蚁,在他的头颅上长征、跳舞、歌唱。他很想笑,又不敢笑,他憋着笑,偷偷睁开眼,瞧见一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也正看着他。周建平心里刚冒出来一个问题,嘴巴一张就问出来了:“你这双眼睛,睫毛怎么那么长?”

一九九一年,十八岁的杨扬从苏州投奔嫁到温州的表姐,在姐夫的理发店里做起了学徒。是年秋,杨扬遇见了自胶东来温州采买的周建平。一九九二年春,杨扬来到了这座小城——周建平的故乡——他开了一间理发店,名叫小香港。

周建平的五金店搬迁进了“小猪圈”,生意日益红火;杨扬的理发店开在了步行街的正中央,名气如日中天。两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哪里知道人世凶险,正沉浸在玫瑰色的青春幻想里不可自拔,自以为可以凭借善良与努力偷得浮生,却不知命运汹涌,来日变故一重接着一重。重重困厄,皆是命定。

一九九七年秋,小香港来小镇的第六年,那年香港真的回到了祖国的怀抱,周建平却结婚了。

两人约定最后一次见面。小香港给周建平洗头,周建平躺在软软的椅背上,他睁大着眼睛,从下往上直扑扑地望着小香港,他说:“我对你是真的,可我没办法了。我对不住你。”

小香港俯着身子给周建平洗头,他一根一根地摸着这些他曾轻抚过千万次的短发,比以往任何一次都仔细。泡沫在发梢上堆起了一层层云朵,不一会儿就幻灭了。他说:“我明白的,我都懂,你要好好待人家。”

这个城市不知道小香港的秘密。

几日后,周建平大婚。小香港关了店门,喝了一整天的酒。他撑起身子想在屋子里走走,可没走几步,他的五脏六腑就把他绞得生疼。他实在疼得撑不住了,疼得连喘一口气的力气都没有。马秋妮——他在这个小城的第一位顾客,也算是他唯一交心的朋友——来看他,他忍不住向她倾诉了所有的疼。马秋妮把他的脑袋抱进自己怀里,哄啊哄,哄啊哄,哄了一整晚,等到他哭累了,入睡了,才悄悄离开。

第二天,小镇起了风暴。

人人都说,小香港是个二刈子,是个精神病,是个大变态。男人们见了小香港都躲得远远的,生怕这种病传染给自己;女人们见了小香港也躲得远远的,生怕这种病传染给孩子。也有些浑不论的年轻人,会故意等在某些地方堵他,见了他,便要扒他的裤子,他们说非得亲眼验证一下,他裤裆里到底有没有长男人那玩意儿。

朝去夕来,故人变恶鬼,他乡成地狱。

小香港彻底崩溃了。很长一段时间里,人们再也没有见过他,他彻底消失在这个小城的视野里。又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听闻小香港又重新开门营业了,价格降了大半,而且店里还多了两个理发师:一个年纪大一些的女理发师和一个年轻的男理发师。人性健忘又贪婪,慢慢地,消失的客人们又渐渐回来了,好似小香港从没得过“病”,又似他的精神病已经治好了。

眨眼又九个秋天。

二〇〇六年夏天刚过,三十八岁的周建平发觉自己连着几天总是大便出血,偷偷吃了很多偏方也不管用,直到最后晕倒在厕所里,才被送去医院。一检查,肠癌晚期。

“天塌了。”周建平在医院里刚睁开眼,就听到老婆张如娟淡淡地和他说了这么一句话。

她坐在病床边的一条四腿板凳上,也许是坐的时间太久了,整个人显得僵硬麻木,看不出有什么表情,也似乎毫无悲伤。她才不到四十岁,皱纹却已密密麻麻地爬在她的眼窝里、嘴角上。她看见丈夫醒了,只是嘴角动了动,好像要死的是她自己,铆足了劲儿吐了最后一口气,只剩下一副干瘪的空皮囊。

周建平与张如娟结婚九年,有一女一儿,姐姐八岁,弟弟五岁。九年里,“小猪圈”没落了,五金店倒闭了,周建平和张如娟贩卖起了海鲜,两人白手起家,经历风风雨雨,日子刚有些起色时,周建平的小舅子、张如娟的亲弟弟来给他们打下手,把两人的积蓄全都卷走了。家里报了警,警察说查到他搞传销去了,从此杳无音信、人财两空。夫妻二人不甘失败,从头再来,又卖起了蔬菜,正是艰难的时候,周建平倒下了。

麻绳专挑细处断,噩运只找苦命人。

周建平说不治了。张如娟说治。周建平说上哪儿去弄钱治。张如娟不说话。

二〇〇六年的槐树花开得格外香甜,蜜蜂嗡嗡嗡的叫声宛如盛夏协奏曲。小香港正准备送上一位客人出门,就瞧见一个女人面色冷清地推开了门。

九年来,小香港从没与张如娟正脸撞面过。可怨这小城太小,在七里塘农贸市场门前、在实验中学门口、在周建平家楼后的拐角处……小香港其实见过这个女人很多很多次。

“我来求你救救建平,他肠癌晚期,医院说要尽快做手术,我们没钱了。”张如娟死死地盯着小香港,腰杆儿挺得笔直,她一个字一个字咬得真真切切,却并非求人的口气。

小香港的脸忽一阵红,忽一阵白。围观的人面面相觑,平日里能说会道的女人们一秒间都变成了哑巴鹦鹉,只能干愣愣地坐着,一动也不敢动,生怕发出一丝声响。就连门口槐树上轰鸣的蝉和采蜜的蜂,也都噤了声。

“救,多少钱都救,钱我有!”小香港说。

关于小香港的风暴再度在这个小城崛起了,只不过,这风暴是在每个人的眼里、心里、神经里。没人敢开口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大家只是稀里糊涂地看着,看着张如娟日日风雨不动地带着一双儿女早出晚归地摆摊儿赚钱,看着小香港月月沉默无声地带着周建平从小镇去了青岛、济南、杭州、北京……

周建平说:“不治了。”小香港说:“治。”周建平说:“我没钱了。”小香港说:“我有。”周建平说:“那是你的钱。”小香港哭了,号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那叫一个震天响,哭得周建平的命都要没了。

一九九七年,周建平来和小香港告别,说他要结婚了。小香港笑着送他走,没落一滴泪。

周建平摸着他的头发说:“你怎么对我这么好啊,我不值得。”

小香港把头往病床前靠,好方便他摸:“是你对我好,我这辈子没人珍贵我,只有我妈妈珍贵我,可她去得早,狠心留下了我一个人。爸爸说我是怪胎,喝点儿酒就拿铁棍打我。我十三岁就辍学打工,四处漂泊,任人欺辱。我活在这个世界上,就是一只孤魂野鬼,只有你不嫌弃我,尊重我,给了我一个家。我这一辈子,要说没白来,也只是因为有你和我妈妈的缘分。”

周建平笑着说:“我哪儿敢嫌弃你,我长得那么丑,你长得那么好看!”

小香港也抹着鼻涕笑:“你才不丑,你最好看!”

周建平说:“你当年为什么不走?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小香港说:“当年我从温州随你来,你给了我你所有的积蓄。你说你得为我负责,给我在这儿安个家。我哪儿也不去,小香港就是我们的家,我也想着总有一天要把这些钱还给你。”

周建平玩笑着说:“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我呢!我的命贱,你的钱我可不要,这可是催命钱啊!”

小香港又哭了:“这是救命的钱,别说是钱,就是拿我的命换你的命,我也心甘情愿。我的命不值钱,可你的命贵重。你要赶紧好起来,你还有老婆、孩子要养,孩子们多无辜。你这次要像个男人扛起来啊,不要像当年,就那么把我一个人抛下了。”

周建平也哭了:“我对不住你,对不住如娟。”

二〇〇七年冬,周建平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