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而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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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嵛山北麓山脚下的这个小村庄叫宋家沟,宋家沟里住着的人十有八九都姓宋。宋怀山与宋远的父亲光着屁股一起长大,又是一起参的军,两人年轻时在部队里起过誓,以后结了婚生了娃,要是一男一女,一定做个娃娃亲。

宋怀山婚结得早,宋远的父亲却先有了后,宋怀山笑哈哈地来喝孩子的百日酒,等宋远“咿咿呀呀”开口说了话,宋远父亲让他喊宋怀山叫“二爸”。宋怀山说:“你这是同情我啊,怕我没了种。”宋远的父亲眉飞色舞地拍了拍他的屁股,叮嘱他夜里多加油。

人人都说是宋怀山娶的媳妇儿不争气,要不怎么两年也听不见肚子里闹动静。小夫妻俩远近医院跑了个遍,到底查了出来,病根儿是鞠香的宫寒。到了第四年,宋怀山实在不忍心再看着鞠香天天喝那些毒药似的汤汁,他与她商量着:“生恩不如养恩大,不如去孤儿院领一个娃娃回来养。”鞠香抹着眼泪点点头,他们领回来了一个五岁大的丫头,宋怀山把家里的《新华字典》都翻烂了,给女儿起了一个大名叫慧珍。

慧珍八岁左右,鞠香风湿的旧疾愈发严重,手脚逐渐萎缩,稍有些重量的东西都提不动。一日她早起给慧珍下馄饨,烧了沸水的大铁锅盖子直接从她手指缝里往下滑,砸到她薄薄的脚面上,烫出一层又一层海蜇皮一样的脓包。鞠香先是从工厂辞了职,最后连生活也难以自理。宋怀山日日天不亮就得起床给母女二人做好饭,中午休息时再骑着大梁自行车跑个往返,这么一天天折腾下来,没过两个月,宋怀山的脸颊便瘦得像一个被风抽干的蛤蜊皮。

鞠香的母亲知道了,说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她嘱咐宋怀山把慧珍送到她那里去,她多少能照应着些。宋怀山常常在半夜里偷偷去瞧一眼熟睡中的女儿,这丫头,饱尝了人间的苦,再让她颠沛流离,他是一万个不忍心。可宋怀山的工作时常三班倒,他实在被逼得没了办法,再怎么舍不得,也得抱着女儿送到她姥姥那里去。慧珍的姥姥在徐州,轰隆隆的绿皮火车要走上十来个钟头,一路上他的心都被慧珍给哭碎了,他搂着慧珍讲:“爹就是不吃不睡,也要早点儿治好你娘的病,早点儿把你接回来。”

宋怀山食了言。没钱的人从不缺小病,小病渐渐全熬成了大病,鞠香的病一日比一日重。慧珍月月跑去村口,月月不见来接她的人。

慧珍在姥姥家长到十七岁才回到了宋家沟。慧珍姥姥电话里说再也管不住她了,这么小的年纪竟然跟男人乱搞,还怀了孩子流了产,真真是丢不起这个人了。宋怀山听得如被天雷轰了顶,他拉上鞠香说什么也要去把女儿接回来,可等见了面,慧珍却连眼珠子都没正经往上抬,她打心眼儿里怨恨他们。正是女孩子叛逆的年纪,她两耳打着耳洞,小臂上文了一条青蛇文身,几条蓝紫相间的彩辫子绑在乌黑浓密的头发上,在这个村庄里,走到哪儿都被人指摘。宋怀山自觉有愧,左右也不知该如何劝导她。

慧珍念书不好,在家混了两年多,宋怀山安排她去了县里一家纺织厂上班。才不到一年,一日慧珍回来跟鞠香说,她又怀了孕,她爱上了厂子里一个眉清目秀的小伙子,两人爱得火热,慧珍死活都要嫁给他。不过两个刚满二十岁的孩子,宋怀山哪里能同意。可鞠香说,慧珍曾流过产,要是这个孩子再流掉,以后怕就不好怀了。宋怀山咬咬牙,拿出了半辈子的积蓄,主动去替那男娃子盖的房子装了修,又额外添置了一辆小轿车。两家老人见面时,他总是拉着亲家的手反复摩挲:“闺女跟着俺受了苦,你们往后千万别亏待了她。”

可马上就要举办婚礼了,慧珍却突然在拍婚纱照那天哭着跑回了家。她说孩子被她流掉了,那男的常打她,这婚结不了。宋怀山一听气得脑袋冒烟,拔腿就冲到男方家去理论,两家人你推我搡地缠在一起。事了,宋怀山对慧珍说:“你不想嫁就不嫁,天塌下来还有爹。”

慧珍这才呜呜嗷嗷地扑倒在宋怀山怀中。自打记事起,她就知道他们不是自己的亲爹娘,亲爹娘把她遗弃在孤儿院门口的一垛草料里,她又被人带回了一个叫宋家沟的陌生村子。她在宋家沟过过一段惴惴不安的日子,等她一颗心悄悄落下了,又在轰隆隆的火车声里被送去了远方。她生就是一朵浮萍,无根无影,只要有风给她送来那么一点儿怜爱,她就恨不得马上跟着它一起走,爱得任性又癫狂!

宋怀山从来不向生活低头,可老天哪在乎他这么颗破脑袋。他越活能顾及的人就越少,光鞠香和慧珍这两个他最亲近的女人就活活把他压得喘不过气来。宋远的父亲从工地上摔下来后他还去看望过几次,可岁月无声之间就把人折腾得面目全非,年少的豪情和往昔的情谊都被埋在了记忆的墙角,直到哑巴奶奶带着宋远找上门来,他才战栗着惊醒,这可怜的孩子,也曾叫过他一声二爸。

宋怀山与鞠香商量着,过惯了苦日子的人不怕苦,两人再勒勒裤腰带,把宋远培养成人。鞠香了解宋怀山,他重情重义,见着这一老一小,他于心不忍、良心难安。可她也有着自己的打算,她知道自己这寿命长不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况且以慧珍的性子将来也未必指望得上,她眼下过得苦一点儿,等她走了,或许老宋多少还能有个倚靠。二人各怀着心思,却一样地视宋远作珍宝。宋远自此每个周末从学校回来都和哑巴奶奶住到二爸二妈家,宋怀山和鞠香日日变着法儿地省出些好吃的给宋远补营养、长身体。

等宋远念了高中,学校是封闭式管理,周末也不能回家。一日班主任在教室外喊他的名字,说是爸爸来找。习惯了低着头的宋远在教室最后一排抬起一双清明的眼,晃着高高的个子站起来,烈日闪耀着刺向他,刺得他迷离又清爽。多少年,他每一次听到教室外的老师喊着同学们的名字,喊着“某某某,你爸爸、妈妈来找”,他竖起了耳朵听着,却把头埋到更低的地方。

风越过他的发梢,阳光随着他的步子晕出飘移的剪影,他走出教室,宋怀山咧着一口满是黄渍的牙站在走廊里。他指着窗户外的一辆三轮车:“臭小子,你奶奶和二妈大半个月没见你,就想得不得了。她们偏要催我来看看,你瞧,做了一车好吃的,你下来帮我一起往上搬。”

宋远顺着二爸的手指头望过去,锈迹斑斑的三轮车斗儿里,红包袱包的发糕、炸麻花、豆饽饽,大大小小的玻璃罐子里酱的豆腐乳、腌茄子和萝卜干,白花花刚长了霜的地瓜干堆成了一座小山包,宋远这样看着,他抬起手搓了搓眼角,眉眼被牵扯着全都生动了起来。站在一旁的班主任不免感慨:“宋远啊,你可得用心学,要不怎么对得起你这么好的老爸。”

宋远狠狠地点点头:“爸,你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