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颅内出血、脑积水、全身真菌感染、黄疸、肺炎、心肌损害并发。医生说:“怕是活不了,你们得做好准备。”
苏兆和不肯相信,又托人去找大医院的医生。那位医生也说:“别救了,就这样让他离开吧。”
这样的话他们说了不下七八次,每一家医院都是这样说。不是医生无情,恰恰相反,佩秋遇到了一位好医生,他尽心尽力、事无巨细,但这样的情况他实在是见了太多。他劝佩秋和苏兆和放弃:“大家都很痛苦,你们也不要太内疚,很多家长都选择了放弃,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孩子救不回来,活着也是遭罪,没有希望,就是深渊。”
“救不救?”苏兆和的母亲呆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好似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儿子与佩秋。
佩秋和苏兆和抱在一起痛哭。“怎么能放弃呢?那是我们的儿子,是一条命呀!”他们谁都不同意放弃。苏兆和不会放弃,他心里想,如果父亲活着,也不会放弃。医院让苏兆和和佩秋要二十四小时随时准备接电话,佩秋心里明白“随时准备接电话”这几个字的含意,她心里想:安安,如果你死在了抢救的过程中,妈妈也是尽力了啊!
煎熬日复一日。
安安从一家医院转到另一家医院,一次手术接着下一次手术。
一家医院被这对夫妻对小生命的尊重所打动,自发成立了专家组。第十二次手术后,医生兴奋地说:“安安顽强得很,他就是一个小石头,想来这个世界走一遭。”
佩秋已经记不清楚走过多少趟那条通往医院的路。起初她不敢一个人坐医院的手扶电梯,她不能下脚,好像只要她踩上那么一脚,就会踏空掉入十八层地狱,恐惧无法形容。只是今日去,明日去,天天去,佩秋竟也渐渐变得习惯了。时间最是无情,它让痛苦的人生出麻木;时间却也有情,它陪脆弱的心长出勇敢。
直到医院宣告安安被救活,佩秋的天空才重新有了气息,往日的灰尘在阳光普照下开始歌颂希望,升腾的经幡摆渡苦难的悲悯。佩秋慢慢睁开眼睛,她看见医院附近,每天都有十几个乞丐在沿街乞讨,有瞎了眼的婆婆、断了手脚的男孩、抱着女婴的母亲……他们每天都在,佩秋却是第一次如此庄重地看着他们。“他们比我可怜”,佩秋不敢往前看,她不再看那些过得比她好的人,她只往后看,看那些人生更凄惨的人。她生出一种信念:“他们都能活着,我也能。”
佩秋在医院里,碰见过另一个女人。她穿着一身藏青色的褂子和长裤,衣服又宽又大,瘦小的骨架被衣服包裹着,走起路来空空****。她抱着一个孩子摇摇晃晃地往前走,走过挂号室,走过问诊台,走过医院弥漫着酸腐味道的长廊。一群女人对着她指指点点,一群男人传来可怜的讥笑,她都视若无睹,好似这医院里只有她一个人,只有往前走这一个方向。
佩秋追上前去,她明明心里很疼,话到嘴边却有些刺耳,甚至像是质问:“你为什么不给孩子戴个帽子呢?为什么要让她受到这样的屈辱和嘲笑呢?”女人抬头看了佩秋一眼,呆滞的瞳孔慢慢散出了些疑惑的光,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女儿。女孩咬着手指,没有恐惧,没有哭闹,只是乖乖地在母亲怀里看着眼前的一切。女孩五官漂亮极了,除了头大一些。但如果看得仔细,就能看到她的后脑勺儿长了三个硕大的肿瘤。
佩秋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擦去眼泪对她说:“对不起,我不是来笑话你们的,我的儿子也是脑瘫。”那女人这才低下头,眼泪缓慢地、缓慢地落下来,落到那旧得发硬的衣服上:“我没有钱了,孩子他爸赌博欠债被人把腿打断了,我不知道该怎么买你说的那种帽子。”交谈后才知道,这个女人怀孕时常遭老公殴打,女儿才生成了这个模样。她是文盲,没有工作,没有收入,即使知道老公和别的女人在外面乱搞,也不敢离婚。这个可怜的年轻妈妈,不过才二十五岁。
佩秋听得心里生疼,她望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可怜的女人,她可怜她,就像可怜自己。她情难自抑地想要帮助她,她拿出了钱包,数了数,一共还有一千二百块钱,她犹豫了片刻,从中取出了五百块,又停顿了几秒,再抽出了一百块。她心里有两个小人在打架,胜利的那个问自己:“这些钱还有什么用途能比给这对母女更有价值?”
她一股脑儿把六百块钱全都塞进了那个女人的口袋里:“我也没有什么钱,咱们一人一半。”女人听了,慌张地推辞,怎么都不肯要。佩秋把手挡在她破旧的衣兜上:“拿着,不是为了你,是为了孩子。”那女人抱着孩子“咣当”一声跪在地上,给佩秋连着磕了三个响头。佩秋心里想,这医院磕头的声响,怎么就比坟墓还要多。
看着她,再想想自己,想想苏兆和,佩秋决意一定要做个好母亲,护着安安好好活下去。
让儿子活下去,是母亲的本能,可恐惧、自私与懦弱,这些人性的真面相,也并未饶恕过她。
起初的几个月,佩秋没有奶水,她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她一晚一晚地不睡,一直孱弱地哭。她似乎没有什么神经了,有时像疯了一样,明明眼前没有人,却嚷嚷着眼前站着人,有时是一个人,有时很多,有时那些人沉默不语,有时又吵得很热闹。苏兆和吓坏了,他带她去看精神科的医生,医生告诉佩秋,那些都是幻觉,她抑郁了。
精神科在十二楼,佩秋看到十二楼有个小小的窗户,她就想能不能从那里跳下去,那样死得会不会很难堪。死了会不会上当地的新闻,上了新闻苏兆和看见了会怎样。他们回家的路上会经过一条河,一条清清的深深的河,佩秋就想带着儿子一起跳进去,但一想到儿子死时的那种惨状,她的心就凉了半截。她时常像个疯婆娘一样远远地、奇怪地看着安安,那种状态下的她已经没有什么母爱了。她病了。她恨安安吗?她怕他。她这些时候便想,是不是可以把儿子偷偷藏起来,慢慢地大家都找不到他了,他就静悄悄地饿死了。有一次佩秋把绳子都准备好了,她把脖子套在绳套里,闭上眼睛,准备踢掉椅子,苏兆和的脸就浮现在了她的眼前。她一想到自己死了,苏兆和该怎么办呢?妈妈会伤心吗?安安就没有妈妈了。她恍惚着,犹豫着,就被苏兆和抱了下来。
苏兆和哭着对佩秋说:“老婆,你要振作起来啊,你这样下去我和儿子该怎么办啊?”苏兆和天天安慰她,鼓励她。佩秋望着眼前这个可怜的男人,这个八岁就失去了父亲的男人:“人家都是有一个健康儿子的爸爸,我却给你生了一个怪物。”
苏兆和抹去她的眼泪:“儿子永远是我们的天使,他不是怪物。”
安安不是一般的残疾,他不会说话,不能走路,饭要一口一口地喂,水要一点儿一点儿地喝,智商永远停滞在几个月大的婴儿状态。小家伙脾气火暴,稍有不留意,就会咬自己的手,用力拍打自己的脑袋。尤其到了晚上,他夜哭得厉害,一整晚只会睡上两三个小时,佩秋和苏兆和只能日日夜夜轮流抱着安安。苏兆和连着几天抱着儿子睡觉,需要低着头,颈椎受不了了,去医院打了石膏;佩秋每天抱着儿子走来走去,膝盖生了病,要每天抹艾草。苏兆和跟佩秋开玩笑:“你瞧咱们两个笨蛋,儿子没照顾得多好,咱俩先都成了病号儿。”
可与安安带来的幸福和快乐相比,这些辛苦都是微不足道的。
医生和佩秋说:“万一你小孩有一点点小脑没有受损,也许将来长大了,到了八岁左右,就能有一两岁孩子的智力。”佩秋听了高兴坏了,安安才五岁多,已经如两岁孩子般聪慧了,她心满意足。不管安安听不听得懂,佩秋每天都会和他讲很多很多故事,说很多很多话。
每天下班回家,佩秋走到院子前,远远地就能听见安安“啊啊啊”在呼喊,那声音尖锐刺耳,只有佩秋能听出来,那是安安快乐的表达。
苏兆和也爱安安,他是一位好父亲。他日日给安安洗澡、喂奶、换尿布,街坊邻居们见了佩秋,都感叹她是不幸里的万幸,真真嫁对了人。
苏兆和的姐姐苏云霞和他们同在塑料厂上班,她常与佩秋结伴聊天。一日下班路上,苏云霞与佩秋讲:“有时候真是羡慕你。”佩秋听过那么多虚无的安慰,还是头一次听到有人在这种境遇下羡慕她。她苦笑着问苏云霞:“你羡慕我什么?”
“你不知道吗?你生产那天,兆和从产房里出来,就一直用手狠劲儿地砸医院楼道的墙,血都溅了满墙。他根本没有在意小孩的残疾,嘴里一直念叨着说:‘佩秋太可怜了,我的佩秋太可怜了。’亲戚们都在默默抹泪,好一会儿舅舅们才去阻止他。”
苏云霞第一胎生了个女儿,被老公和婆婆嫌弃了一年又两个月,直到儿子出生。
佩秋还是第一次听说当时苏兆和的反应,这么多年,她心里一直觉得愧对兆和,愧对苏家,他是那么想有一个完整的家,一个健康快乐的儿子,这样简单的愿望,却被她给毁掉了。
佩秋又想起自己的婆婆。这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自公公走后,终身未嫁,日子贫困,她一个单亲妈妈,只能带着一双儿女重新住回娘家,一个人含辛茹苦默默把女儿、儿子拉扯大。苏兆和结婚那日,五十一岁的她从娘家再一次搬了出来,她听着十里爆竹声响,看着两路高头大马,漫天烟火红花,她对着卧室里亡夫的牌位洒了一盅酒,嘴里念了句:“我总算对得住你当年舍命护下儿子的情分啦。”
佩秋跟婆婆说:“安安生成这个样子,我对不起你们苏家。”
“傻丫头,你不要总是看到安安的残疾,”婆婆摸着她的头发,“每个小孩都是带着自己的命运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母亲的肚子只是生命轮回的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