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少民读过几年书,恩爱起来也净是花样,直惹得村子里的老人侧目、女人眼馋。
这年的气温一直没起得来,到了四月初,依然寒意笼罩,山野里一抹春气都没有。陈少民愣是在一处山沟沟里折到了一枝山柴了花,那是一种野樱,只长到大人膝盖的位置,花开的时候,从底到上,一束银装素裹、繁密娇俏。徐凤英早上睁开眼,见陈少民侧躺在她身边,瞪着一双含情的大眼睛,贼溜溜地盯着她。徐凤英羞得提起被角儿遮了脸,陈少民笑嘻嘻地把被子扯了下来,变魔术似的拿出了一束粉白的野樱,徐凤英“咿呀”地坐了起来,脸烧得艳过彩霞。
他也不避讳,每日清早,他拉着徐凤英的手,夫妻二人一人扛把锄头,一人拿把铁锹,去菜园子里疏土种菜。路人们扯着嗓子取笑他,年轻点儿的男人免不了说几句****的玩笑话,徐凤英急得直把手往回缩,陈少民却扯得死死的,故意在徐凤英的掌心里挠两下。以往爱和陈少民贫嘴的几个寡妇见了,上前来与他像往常般打闹,陈少民却收了心,一个人走路时也躲避着旁的女人,恼的这些娘儿们在身后把唾沫啐满地。
陈家住着个大院子,一共四间房:老大陈少文夫妇和父母住东侧两间,陈少民与二哥陈少武夫妇住西侧两间。这日,陈少民与陈少武兄弟俩在院子里磨镰刀,一向爽快利索的陈少武突然梗着脖子红着脸,支支吾吾地开了口:“那个,少民啊,二哥得跟你说个事。”
陈少民干着手里的活儿,搭着腔儿:“你说,俺听着,二哥。”
陈少武低着头,眼直勾勾地看着手里的镰刀,黝黑的面皮儿臊得通红:“那个,二哥是过来人啊,我得说说你。你也娶了媳妇儿一个多月了,那事不能天天做,做多了伤身体。”
陈少民晃了晃神,抬头看了一眼脖梗紫红的陈少武,“噗哈哈”地大笑了起来,见陈少武渐渐有些恼怒,才憋住了笑,把脸凑过去小声问:“你和嫂子难道不每天都要吗?”
“要你妈个腿!”陈少武一个巴掌拍在陈少民脑门儿上,陈少民脑壳儿一阵生疼,起身就跑,一边往屋里喊着:“娘哟,我二哥骂您咧!”兄弟俩嬉笑着追打起来,打闹了好一会儿,陈少武喘着粗气说:“我说真的,你就是真那啥,也小声点儿。你这一晚上好几次,动静忒大,气得你嫂子天天晚上掐我大腿根儿!”
夜里,陈少民把二哥这话悄悄讲给被窝儿里的徐凤英听,一向腼腆寡言的徐凤英羞得拿起枕头直往陈少民的脑袋上砸。陈少民一个翻身把徐凤英压在身下,笑吟吟地说:“我果真是讨了个好媳妇儿。”
徐凤英摸着陈少民硬挺的眉骨、俊俏的鼻尖,她还是第一次开口问:“俺娘说村里好多大闺女都喜欢你,你稀罕俺什么?”
“俺稀罕你的两条大长辫子,”陈少民也刮了刮徐凤英娇小的鼻头,柔情灌满了他乌亮的眼眸,“去年麦收,我瞧见你在桑树下,捡了很多桑果子,自己却一个也没舍得吃,全装在了口袋里,等你娘来了,你把果子一个一个都喂给了她。俺就知道,你定是个善良贤惠的好女人。”
“俺娘的右手是残疾,俺得照顾着她。”凤英白日里的辫子解开了,泼墨似的洒在灰格子的枕面儿上,洒在她白花花的胸脯上,月光从窗户飘进来,缱绻地亲吻着每一丝长发,发梢亮晶晶的,宛如一幅躺着的中国山水画。
“俺偷偷瞧你好久了。俺从小心里就立誓,将来讨媳妇儿,一定得找个能孝顺俺娘的好女人。”陈少民嘴上说着正经的事,下身却格外觉得刺激起来,他的欲望升腾难耐,厚厚的嘴唇山一样地压下去。又是一夜的春天。
陈家的日子过得粗糙,却也有滋有味。这样的活法儿一直持续到了一九五〇年的夏天——陈少民要当兵去了。
这年初夏的一个傍晚,西杨家庄回来了两个老兵,部队放假准他们回乡探望爹娘。其中一个,名叫陈鲁兴,论血缘,算是陈家五服内的表亲。按宗族乡规,陈庶振请陈鲁兴父子来家里喝酒,酒过三巡,陈鲁兴对陈庶振说:“俺现在给一师长当勤务兵,师长待俺老好,如今仗也打完了,俺可以和师长说说,带个新兵回去。你家仨儿子个个样貌好、体格壮,去跟着当几年兵,将来日子就有了奔头。”陈庶振动了心,私下和老婆商量,陈母却死活不同意:“这仗打了多少年,死了多少兵,俺仨儿守着俺过一辈子,俺最安心。”
陈母是个没主意的人,陈庶振也是。他嘴上嘟囔着:“仗都打完了,哪里还会再死人?”嘟囔着,陈庶振就顺势放下了手里正清洗的碗筷,卷了一口老烟出了门,没了踪影。
陈少文和陈少武已经有了几岁大的孩子,压根儿就没把这话往耳朵里听。陈少民却动了心思,他庄重得很,拎着一壶酒去找陈鲁兴。
他一心想当英雄,九岁那年,他偷偷给当地的抗日游击队送过一次情报,在残酷的战争中体验了一把童真的游戏,遥远的血腥加重了那场童年幻景带来的过瘾和刺激。他从不甘心在土地里匍匐着的岁月,像父辈那般死守着两亩三分地草草过一生。如今机会来了,冥冥之中,陈少民坚信,他的命运将会由此改变。
徐凤英没有说一个“不”字。
自陈少民在野桑树下打量她的第一眼起,到他来求亲,与她成婚,与她恩爱,在他们的关系里,她就从未说过一个“不”字。他念过书,他所说的,她便相信是真理;他待她好,他所信的,她便坚定是永恒。
那日临别相送,一家人只能送到村口。陈少民只背了一个包袱,跟着陈鲁兴上了马车。陈母抹着眼泪,被两个儿媳搀扶着。陈庶振与陈鲁兴寒暄着,再一次拜托他看在父老乡亲的脸面上,万万要多照顾陈少民。陈少文、陈少武兄弟俩走到马车前,拍了拍陈少民的肩膀,少民说:“哥,以后爹娘就交给你们了,凤英如果做得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你们也替我多担待。”陈少文一口应承下来:“你一切都放心,家里有我,你第一次出远门,万事要多小心。好好伺候首长,早点儿回家!”
徐凤英缓缓走上前,递上一个白包袱,里面裹着三十多个昨夜煮的熟鸡蛋。她又递上了一个红包袱,里面是一件湖蓝色的棉袄,是她去县里当了自己的一对婚嫁的耳环,为丈夫买的过冬的新衣。
陈少民说:“你等着我,我一定尽早回来,让你过上好日子。”
徐凤英说:“我等着你,你放心,我会替你孝敬好爹娘。”
陈少民随马车去了。马蹄卷得尘土滚滚,回头望,烟尘里个个微茫昏黄。
没过多久,又到了麦收的季节,徐凤英坚持随陈家父子一起去地里割麦子。她站在田垄上,偶尔抬起头,看得到夏天的麦田,望不断归处的远山。
一只蛾子直愣愣地扑到她的眉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