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景拖着长短腿在夏天毒辣的阳光下奔走,省城的大街上留下了老景许多不规则的影子,老景在行色匆匆时发现自己永远追不上自己的影子。
重新修订了联络图后,虽然避免了在办公室里烟酒与动机短兵相接,但老景找人的办事效率大大降低,先要去办公室问人家家庭住址,然后才能上门送礼。老景按魏兴的批示说,“请问你家住在哪里,晚上我到你家里去拜访。”被找的人很怀疑地看着老景,见他一副心怀鬼胎的样子,就说,“有事在办公室谈吧。”老景就在办公室里谈了自己的想法和要求,而办公室里的答复大多是,“这件事最好找招办。”回到“利民旅店”,魏兴说办公室是用来喝茶看报纸的,办事情一般在家里或在酒楼里。老景听得稀里糊涂,胃一疼,头上就止不住冒汗。
现在这种找人的方法,不仅耗时间,而且花费的成本成倍地增加。等人家下班后,老景打一辆出租车跟在单位班车后面,还不停地说,“跟上前面那辆车!”等到了宿舍区下车,再尾随其后摸清楼号门牌。跟踪是一件神秘而又好玩的事情,让人产生电影里的联想,可对老景来说,这并不好玩,打出租车花的钱太多,有时花了钱还跟踪不上。在跟踪林处长时,出租车紧咬住班车,可到了一个岔路口,班车刚过去,红灯亮了,出租车卡在停车线内,只见班车过了路口,一转眼,已下落不明。城市的道路像人身上的血管左右勾连前后交叉错综复杂。
林处长是联络图十八位名单中唯一的一名副处长。
老景直到第二天中午才尾随跟踪摸清了林处长家和准确门号。晚上,他提着大商场买来的正宗烟酒偷偷地钻进宿舍区,一口气爬到四楼,气喘吁吁地敲着408室的门,门打开后,一个衣服穿得很少的女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夹住老景的脖子,老景感到快要咽气了,眼泪都憋出来了。女子恶狠狠地说,“干什么的?”老景从喉咙里很困难地挤出几个字,“找林处长。”女子松开老景,甩着膀子活动活动关节,“深更半夜敲门,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吗?全省女子柔道第四名,差一点就拿亚军了。”女子看了老景的联络图和身份证,又见其残疾,就放行了。柔道第四名的女子对老景说,“林处长住在前边一幢楼的408室。”
老景感到城市的楼房大同小异,就像一缸酱菜一样,大小形状没有什么区别。老景转动了一下酸麻的脖子敲开了林处长的门,林处长死活不肯要烟酒,并说秦局长托办的事他是会认真对待的。秦局长跟林处长多年前在一次开会时认识,林处长还回忆起县城的“河蟹羹”鲜美无比令人久久不能忘怀。老景一再说,“一点小意思,请收下。”林处长说,“你要是送烟酒,这事就不谈了。”
老景只好抱着烟酒回“利民旅店”。魏兴说,“老人家,不是我批评你,来省城大半个月了,行情还没摸清,大热天上门就送点烟酒,你这不是看不起人吗?”老景望着一堆死有余辜的烟酒,拼命地咳嗽着,“大兄弟,你给出出主意。”魏兴用牙咬住香烟,“明天晚上,你送一千块钱去。”
老景一盘算,钱已不多了,就说,“能不能送五百?”
魏兴说,“舍不得孩子,套不得狼。不,说错了,套不住娘。”
曹清说,“老人家,小毛上大学的事要紧,没钱可以先从我这拿。”
老景第二天去林处长家时,林处长正在洗澡,他从卫生间出来时光着肥沃的肚子,类似于一面刚蒙好的新鼓。
老景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按照魏兴的指示,递烟时顺便扬了一下信封,这样的暗示相当于递上了一张名片。现在假烟假酒多,拿出去再换成钱,很麻烦。烟酒商贩们知道烟酒来历不明就痛杀价格,据传一个烟酒小贩在一电厂筹建办主任家收购了一条“中华”烟,回去后拆开一看,里面塞了十万块钱,从此他不再做小买卖,回老家后开了个粮食加工厂,还捐了一万块钱给“希望工程”,该小贩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说了一句,“取之于官,用之于民”,搞得记者莫名其妙。
林处长让老景坐到红木椅上还让爱人倒了一杯椰子汁,老景说不喝甜的喝白开水,处长风姿绰约的爱人从饮水机里压了一杯纯净水给老景。
林处长靠在躺椅上,“只是高考录取的事难度很大呀!”
老景将信封往处长所坐的方向推了推,“你是大干部,只要你肯帮忙,我儿子一定能上大学。”
林处长不说话,眼睛盯着电视上的画面,一个衣冠楚楚的男人正在全心全意地啃一个漂亮的姑娘,后来姑娘哭了,男人就在屏幕上赌咒发誓。处长全神贯注,而老景觉得此类镜头几乎在每天晚上每部电视剧中都要出现,这就像酱缸里的腌酱菜要放桂皮、茴香一样,必不可少。
老景坐在空调充分的客厅里,身上的汗也干了,他看着墙上一幅装在镜框里的山水画,一条小帆船在峡谷的汹涌波涛中行进。
电视上“桂皮”和“茴香”的画面结束了。老景说,“我是残废,解放前是要饭的,四十二岁才有了这么一个儿子。”
林处长从躺椅上站起来,他拿起分机电话按了号码,与电话线另一端的人谈笑风生,老景听到林处长喊电话线另一端的人陈处长,并且还说,“这件事对你来说不就是顺手推舟的事吗。”
老景坐在红木椅上,心跳得厉害,一粗一细一长一短的腿在空虚的裤管里蠢蠢欲动。
告别时,林处长说,“我已跟省教委的陈处长打过电话了。”说着就拿起茶几上信封,“不行,这东西你一定要带走!”
老景像看大门时不让别人带走酱菜一样坚决不答应,拉拉扯扯的动作让两人都出了许多汗。
林处长说,“你就是丢下来,我明天也会送到你旅店去,你这不是逼着我犯错误吗?”
回到“利民旅店”已是夜里十一点半钟,老景抱了一个西瓜回来,一进门就说,“林处长真是好人。”
魏兴看着激动过分的老景,问,“处长可问你住在哪个旅店哪个房间了?”
老景说,“处长就是问,我也不会告诉他。”
魏兴和曹清都笑了,魏兴说,“论年龄,你是我长辈;论江湖中事,我是你的师傅。”
大家继续埋头吃西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