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是从油漆工们的手上开始的。清晨爬上脚手架,举着刷子的手刚伸出去,就有一种碎玻璃一样冰凉的空气扎过来,麻麻的疼,等到呼啸的风将他们的手吹得像树皮一样开裂,裂口处凝结出细微的血迹时,冬天就正式来临了。他们的脖子和手一同僵硬了,想到一个月有四百块钱收入,每个人心里就有一股很旺的柴火在燃烧,阳光照耀在他们的手上,手和刷子飞快地将粗糙的水泥墙面涂抹得鲜亮而纯洁,他们向下的过程中,头顶上的墙壁熠熠生辉。
转眼日子就到年底了,提前一个多月老乡们开始扳着指头数着旧历过年的日子,这是一个丰收在望的年景,他们盘算着拿了工钱后给老婆孩子买城市里时髦的衣服和饼干,夜晚躺在**还情不自禁地想起和老婆亲热的相关细节,都快半年了,他们对女人的感觉已经相当生疏了。杨树根回忆起去年过年跟梅花在一起磨豆腐的情景,心里像被黄蜂剌了一下,生疼,他真希望梅花能看到自己如今当上了油漆工程队长的能耐和本事,如今,他说话做事时所表现出了的决绝与果断,勇气与信心,好像是做给梅花看的,好像是为梅花做的,可梅花在哪里呢?
又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工棚里很冷,他们用工地上的碎木料和断木板劈成柴禾在一个油漆桶里点着,烟熏火燎中温暖的气息慢慢地铺满了火柴盒一样的工棚,他们脱掉了油漆斑斑的衣服,继续研究回家过年的话题。高成海用探讨的口气对杨树根说拿到两千多块工资后明年就不来了,开春就去广东找大凤。杨树根沉默了一会说行,到时再换一个来。钱多说虽然我欠了不少高利贷可还是想花六十块钱买一双新皮鞋过年穿回去,那才叫威风,张福贵说山里都是石子路,穿皮鞋就不怕被摔死呀,张福贵说他想给两个儿子一人买一把牙刷和一条牙膏带回去,他说城市里的牙膏真香,不像山里的那些牙膏像石灰做的一样碜牙。罗小顺回家过年理想就是带一只烤鸡回去,周山说你他妈的就是嘴馋,用得着花那冤枉钱,家里逮一只杀了不就行了。罗小顺说我妈没吃过城市的烤鸡,刚来那天袁小姐请我们吃的烤鸡太香了。高成海说他一分钱也不能花,找大凤的路费还不晓得够不够,不过说来说去,说得最多的还是买吃的,吃饱吃好是山里人活着唯一理由,为了这一目标,他们的目光必然停留在城市的食品货架上,就像一条忠于职守的狗除了守住家门外没有别的去处。
在讨论回家过年的最后一刻,大伙抽着一块二一包的劣质香烟,纷纷表示能过上今天的幸福生活完全是杨树根带来的,一种“吃水不忘开井人”感恩心情让杨树根心里比烧着的柴火还要滚烫。杨树根坐在被窝里掏心掏肺地说,“我早就跟你们说过了,我每月多拿的一百块钱全部平分。”大伙都强烈反对,张福贵吐出一口浓痰后说,“村干部还有工资呢,你当我们的队长,本来就该多拿。”不抽烟的高成海被呛得厉害,他沙哑着声音说,“按理说呢,树根该从我们工钱里抽头。我们也不给了,你也不要分那一百块钱了。”杨树根又以队长的口气说了一句,“我说话算数。睡觉!”
已是旧历腊月二十三了,山里该是送灶忙年货的日子了,灶神爷“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送灶等于就开始过年了。大伙问杨树根是不是该找王总发工钱了,再晚走就买不到车票了。杨树根也感到再不发工钱,年三十就赶不回家了。
嘉风公司碧溪山庄工地临时办公室里,一个留着胡子的中年人在一边烤火一边用火柴棒掏耳朵,他嘴角上叼着香烟对杨树根说,“你们才干了六个月,就要钱了?”杨树根看着漫不经心的胡子,心里很不舒服,“年底结工资,这是王总说的。”中年胡子牙齿咬着香烟头也不抬地说,“那你就去找王总吧!”杨树根问王总在哪儿呢,中年胡子说王总不归我管,杨树根说王总的电话号码你总该知道吧,中年胡子抬起烦躁的头颅,表情冷漠地对杨树根吼道,“告诉你王总不归我管,你长耳朵当摆设的呀?”杨树根也有些火了,他想质问对方的态度和立场,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咽下去话就如同咽下去油漆一样让人难受。尤其是中年胡子所操纵的方言跟拐走梅花的那个骗子像从一个喉咙里发出来的,他真想扑上去一拳砸在他鼻子上。
杨树根走出棺材一样的临时办公室,他骂了一句“妈的”,又将一个方便面盒子踢飞到空中,油漆工程队队长杨树根想自己要是嘉风公司老总,非得将这王八蛋开除了。回到工棚,高成海正在隔壁棚子里一口大锅里炒大白菜,他感恩戴德地对杨树根说,“要是能把大凤找回来,你就是她恩人。”
杨树根没说话,他直奔居住的工棚翻出自己的一个黑包,里面有袁媛的名片。
碧溪山庄工地外不远处路边有一个烟酒小卖部,小卖部里老头戴一付老花镜正在百无聊赖地看着一份旧报纸,杨树根抓起玻璃柜台上肮脏的公用电话,拨通了袁媛手机,袁媛说王总正在谈瑶池区法院的工程,走不开,她马上就到。
白色“蓝鸟”一点也看不出受过伤的痛苦,它从工地道路上的尘土飞扬中泥鳅一样地钻出来,急刹在小卖部门前。袁媛的技术显然好多了。袁媛跳下车,淡蓝色的羊绒围巾很抒情地将她细腻而青春的脖子围了个恰到好处,“杨队长,有什么急事吗?”
杨树根一脸忧心如焚的表情,“袁小姐,袁总经理助理,还有几天就要过年了,该要结算工钱让老乡们回家过年了。”
袁媛说,“这件事要王总亲自处理。明天你到公司去,我让他亲自给你办。”
杨树根说,“那就谢谢袁总经理助理了。”
袁媛说,“不要这么叫,难听死了,就叫我小袁或袁小姐。”
杨树根说,“是,袁小姐。”
第二天一早杨树根出门的时候在清冷的空气中打了一个喷嚔,他一夜没睡好,脑袋很重。赶到丰乐大厦二十八楼的“嘉风建筑工程公司”时,冬天的阳光从高空的玻璃里透进来,清淡如水,一位正在看城市早报的年轻女孩嘴里吸着一盒酸奶,她说王总还没来,杨树根就拨通了袁媛的手机,袁媛说王总昨晚很累,洗了桑拿后就睡在洗浴中心了,估计很快就到。
这个偌大的写字楼里真正属于嘉风公司也只有一间办公室,这间办公室相当于一个长期出入歌馆酒楼而又长相平庸的女人必不可少的口红。
杨树根坐在临窗的椅子上,看窗外的高楼像山区春天的竹笋一样密集,想到了这些楼房每一扇窗子都不属于自己,他忽然就悟出了建楼的人是不住楼的,住楼的人是不建楼的,这就跟山区里养猪的人不吃猪肉,吃猪肉的人不养猪是一样的。也就是说,总有一部分人永远陪衬着另一部分人,让穷人更穷,才能显得富人更富,都差不多就没意思了。在杨树根胡思乱想的过程中,公司里那位值班的女孩心不在焉地继续喝着酸奶,她的目光停留在城市早报的时尚版上,似乎在琢磨最新上市的口红或减肥药。
王奎中午十一点多的时候到公司,他将公文包扔到桌上,就给杨树根递烟,然后歪过板寸头对正在沉思默想的女孩骂道,“我说小刘,你他妈的还想不想干了,连水都不给杨队长倒一杯。”那位叫小刘的女孩表情麻木地站起来在饮水机里倒了一杯白开水送到杨树根面前,然后坐下去望着窗外的城市发呆。
王奎给杨树根点上火,还没等杨树根开口,他先声夺人,“今年你们就不要回去过年了,碧溪山庄工程任务很紧,还有二十多幢楼的外墙和室内要粉刷,要是不能跟土建同步完工,就违反合同,一分钱也拿不到。”
杨树根一听说不让回家过年,他有些慌了,这么多老乡怎么交待。他面露难色,“王总,大家都是拖家带口的人,不回家过年在乡下是说不过去的。”
王奎的脸色突然变了,“我说你他妈的怎么了?你们回去过年,耽误我工期,其他道路施工、管网铺设的钱一分也拿不到,这个责任你担当得起吗?”
杨树根根据他有限的经验推理,问题不会有这么严重,于是他还是试探着说了一句,“过年只呆三四天就赶紧回来。”王奎将半截香烟按灭在烟缸里,说了两个字,“不行!”
当初来的时候虽然没有讲好必须回家,但老板答应过年底结算工资,家家户户都在等着这些钱过年呢。杨树根心里虽然窝火,但又不敢发作,他清了清嗓子,小心地问道,“这半年的工钱,王总?”
王奎眼一横,粗重的眉毛向上竖起,“你他妈的在这干,还能少得了你们工钱?”
杨树根说家里等着工钱过年呢,王奎说,“把工钱都付给你们,人全跑了,我的工程怎么办?”杨树根说我们不会跑的,王奎说我怎么知道你们不会跑,杨树根说我向你保证。王奎说保证有个屁用。杨树根发觉自己总是讲不过王总,工钱在王总口袋里,有钱就有理。这话是对的。
杨树根一时说不上话来,他感到自己全身的骨缝里凉风嗖嗖。
王奎看着杨树根像一只中了毒的猫一样软弱无力,就从烟盒里拔出一支烟扔过来,口气温和地说,“兄弟,我一见你面就很信任你,你忠厚老实可靠。我实在也是没办法,工程这么多,油漆工这么少,只能委屈你老弟了,算是帮大哥的忙了。”他凑过来给杨树根点上烟,“麻烦你给其他老乡做做工作,不要回去了,我给你们每人发两百块钱奖金,再请弟兄们到大酒店好好喝一场,放三天假,你不能说我不讲仁义了吧?至于女人嘛,不就那么回事。过年我带你到飞天娱乐城去找两个又嫩又小的姑娘让你过过瘾。”
这时,站在窗口的那位叫小刘的女孩走到王奎的面前,脸色冷冷地说道,“已经查过了,我有了,怎么办?”
王奎抬起头骂了一句,“你他妈的去医院打掉不就得了,还跟我讲这种屁事。”
小刘伸出苍白的手,“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