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院其实是有合有敞的建筑。许多人只是注意到了它的“合”,却忽视了它的“敞”。四合院的“敞”,就是它顶着的那一块天空。春天里飘飞的柳絮,夏天的雨后悬挂的彩虹,秋夜熠熠的星光,冬日莹莹的雪花。岁时的每一点变化都在四合院的子民们心头撩起韵味无限的情致。
金一趟最喜欢的,是秋夜。端着新沏的一杯香片,墁砖的院子中间摆上一把藤椅,坐在那藤椅上,看四周的花池子,玉簪花亭亭玉立,秋葵花翩翩起舞。再看澄澈的夜空,月色溶溶,清辉无际,多少尘世的烦恼,仿佛也都被冲刷得一干二净。
不过,今天,当金一趟看见那轮几近满盈的明月的时候,倒把他心头的一些烦恼勾出来了。他冲东厢房喊了一声“杨妈”,杨妈还以为他的茶杯里要添水,提着暖壶过来一看,那茶杯里的水还满着。
“今儿下午,你……又看金枝去啦?”
“是。”
“家里的事够你忙的了。不管怎么说,金枝也是小孩子家,不用劳你的驾。”金一趟对杨妈说。
杨妈早看出来了,金一趟惦记着闺女,不好直接问就是了。也怨她,下午一回来,净顾着忙了,忘了跟老爷子念叨念叨。看起来,老爷子想问的事,闷在心里也有半天了。
杨妈对他说:“瞧您这记性!您自己给金枝配的滋补药,撂那桌上,我不送谁送?”
“噢,对对对,那可真有劳你啦!”金一趟说。
杨妈告诉他,金枝的病,就算是好啦。她那孩子,听说也让大立他嫂子抱走了。金枝老在别人家住着也不叫事儿,所以,杨妈就替金一趟作了主,劝金枝回家来。
“她怎么说?”金一趟的口气是漫不经心的,其实,他乐得杨妈出面抹这个稀泥,他更希望女儿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搬回家来。
杨妈告诉她,金枝说了,一半天儿就回来,不会耽误过八月节的。
金一趟“嗯”了一声,心里的一件事,总算撂下了。
“您……没别的事了?”
“没事儿了,您歇着吧。”金一趟朝杨妈摆摆手,可没等她回到东厢房,他又想起了什么,把杨妈给叫回来了:“杨妈,翠花的那张照片,……您给收哪儿了?”
“放心吧,我收起来啦。”杨妈说。
“杨妈,这照片的事,我心里一直犯嘀咕呀,这翠花,究竟是活着,还是死了?”
“您说哪儿去了!好几十年了,不是听说早过世了吗!”
……
金一趟这心里的嘀咕,是这么着就能踏实的吗?自打去年后跨院出了那档子事以后,他就觉乎着随时会有点子什么麻烦降临到他头上。现在他似乎明白了,还是因为翠花。可这是天意,还是人谋?如果是天意,老天爷呀,你是应该知道我这心里积了几十年的歉疚呀,你倒是告诉我,有什么法儿能补偿呀!如果是人为,这人肯定和翠花有点什么关系。可你又何必这么干?你应该来找我,因为我也要找你。我巴不得立刻找着你,我得了了我的心愿不是?
这个家里,知道翠花那事的,大概也只有杨妈了。因此,杨妈也完全能理解这老爷子的心病在哪儿。她早就劝过他多少遍了,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他金一趟这一辈子,行得端,站得正,忠厚传家,慈善为本,又何必老是想不开,苦了自己?
“唉,找不着翠花的下落,我这心里老是疙疙瘩瘩的,就是死,也不会瞑目呀!”
金一趟说完了,默默地想着什么,稍顷,他吩咐杨妈去把翠花的照片拿来。“……再把全义给我叫来。哦不,还有谁在家哪?”
“今儿礼拜,都在。连周仁、逢时也来啦。”
“那就都叫来吧。”金一趟说。
事后金一趟也觉得这事办得实在可笑。他把孩子们都叫来干什么呢?问他们见没见过这张照片?上次他在卧室里昏倒的时候,他们当然见过这照片了。问他们见没见过这人?他们怎么会见过?即便翠花还活着,也是个老太太啦,来到他金一趟面前,怕也不敢相认,何况这些孩子们!
“那……你们……知道这是谁吗?”金一趟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还要追问孩子们一句。
全义、周仁、金秀都疑惑地看着他,摇头。杜逢时说:“金老伯,我们见都没见过,怎么会知道她是谁!”
金一趟苦笑着点了点头,说了声“对”,沉吟片刻,想说点什么,却又不说了。
“那你们都去吧,没事儿了。全义你留一下。”金一趟说。
金一趟从藤椅上起身,回到北房正厅,张全义跟进来。金一趟让全义在旁边的沙发上落座,又沉默了一会儿,好像在斟酌怎么跟全义开口。
“全义,有件事,想问你。”金一趟说。
张全义的神色有几分紧张。既然老爷子把大伙儿召来。问的是照片的事,那么,单独把他留下,当然也和照片有关。莫不是老爷子已经知道,有人给他写匿名信的事?
“您说。”张全义瞥了金一趟一眼。
“你知道,我老了。行医一世,别无所存。只有‘再造金丹’这么一个秘方,值得传诸后世,……全义,你是在我眼皮子底下长大的,既是义子,又是女婿,你当然知道这方子应该传给谁。”
“……”张全义又瞥了金一趟一眼。
“……可我,迟迟没办这件事,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儿?”
“爸,”张全义定了定神,说,“我虽是义子,可和您的亲生儿子又有什么两样?即使方子不传给我,您对我的养育之恩,我都报答不完的。我怎么会……”
“对对对,瞧我这话问的,好没意思!”金一趟晃晃头,笑了起来。“不过,我还是想告诉你,迟迟不传方给你,不是我不想为之,实在是心头还有一件未了之事。”
张全义轻轻地舒了一口气。看来,老爷子不知道什么匿名信,今儿找他,也不是为了这事。那就是为了刚刚说的这“未了之事”?
“爸,您说的事,是不是和照片上这个人有关?”
“唔。”
“不知道我能帮您做点什么,您可别误会,以为我……”
“我明白。”金一趟截住全义的话头,“时代不一样了,如今年轻人都有自己的一份差事,谁还拿接个秘方当回事儿?也就是我,老脑筋转不过来就是了。我知道,你们都是孝顺孩子,老想着让我宽心,多活几年。那就把这事托付给你去办吧——你得空就去帮我打听打听照片上这个人。她叫翠花,现在要是活着,也有六十五啦。民国三十六年那阵儿,她住在陕西巷,后来,又有人在天桥公平市场遇见过她……”
“陕西巷?”张全义觉得这地名挺耳熟,好像在一本什么书里见过。噢,他想起来了,陕西巷在宣武区,前门外,和石头胡同、韩家潭、王广福斜街等处统称“八大胡同”,是旧时妓院聚集之地。“她是不是个……”话吐出一半,全义发现老爷子瞥了自己一眼,自觉这话问得唐突,赶忙缩了回去。他对老爷子说:“您放心,爸,我尽力帮您去找。”
金一趟点点头,把手里的照片交给他,又指了指写字台那边,说:“你去那儿拿一张毛边纸,再包包它,别弄坏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