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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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妈里里外外地安顿好了一切,眼巴巴儿地等金枝回来,没想到,先等来的,是她的儿子杜逢时。

听见门铃儿响,她还真以为是金枝,慌忙着从东厢房走出来,冲西厢房出来的金秀摆手,让她回屋去,自己站在当院,眼瞅着小王走进门道,为金枝开门。可从门道里走出来的,是杜逢时。杨妈望着儿子直运气,站在逢时身后的小王,远远地朝她笑。

“妈,您等我哪?”逢时说。

“你怎么来了?”杨妈问。

杜逢时说:“瞧您这话问的!忘了?昨儿晚上给您奔儿媳妇去了,今儿不给您汇报汇报,您饶得了我吗?”

说话间,金秀闻声从西厢房出来了:“是逢时啊,瞧把你妈吓的,跟鬼子进了庄儿似的,她还以为是金枝哪!”

杜逢时说:“怪不得见了我这一脸不高兴。唉,别看是亲儿子,还是比不上人家金枝玉叶啊!”

“臭贫!屋去!”杨妈推了逢时一掌。

金秀看着这烺儿俩笑了起来,她回自己的屋去了。

烺儿俩进了东厢房,杨妈拿出了逢时爱吃的核桃仁,搡到他的眼皮子底下,看着他吃。要说杨妈对金家的孩子比对自家的逢时更上心,那是实情。她觉得,金家的孩子们,那都是金枝玉叶,而自家的孩子,也就当个小猫小狗的养活就成,越那样越结实。可要说她不疼自家的孩子,那是瞎话,几天前她又为逢时对象的事睡不着觉,买菜路上跟隔壁他关大妈唠叨了几句,关大妈还真热心,第二天就上门,约逢时和女方见面。今儿大早,她心里还惦着逢时这事呢,谁承想,金枝这事一来,就把这事给岔开了。

“逢时,跟妈说说,关大妈给介绍的这一个怎么样?”

杨妈又从柜子里拿出一包核桃仁来,倒在逢时面前的碟子里。

逢时的手在核桃仁中间扒拉着,微微一笑。还能怎么样?他没去时就知道不怎么样了!他纯粹是为了维着他妈的面子,哄老太太去了。那么热心,张罗了一个又一个,不去一次不像话。可按照胡同老太太的标准找对象,能找出什么好的来?

杨妈说:“人家关大妈可跟我说啦,那丫头,眉是眉,眼是眼的,俊着呢。人家没骗我吧?”

杜逢时忍不住“嘿嘿”一笑,说:“我杜逢时再不济,也是个工程师。噢,找个大布娃娃就把我打发了?”

得,别问下去了,听这口气,又没成!杨妈瘪瘪嘴,斜了儿子一眼,找把椅子坐了下来。逢时去找对象,至少也见了三四个了,平时别人提到的,就更多了。当妈的听得出来,自己的这个儿子呀,天底下就没有他看得上的姑烺。当妈的也明白,究竟是个什么原因,只不过不好点破就是了。可这一层不点破,就让这小子一条道儿走到黑不成?

杨妈顺手拿过身旁的一个小笸箩,一边挑拣着里面的药材,一边闲聊天似地说:“逢时,我知道,什么样儿的姑烺都难对你的心思。……也难怪,有人家金家的老闺女在眼面前儿比着哪,你还能看得上谁?”

杜逢时说:“妈,我找我的老婆,您又扯上金家干啥?”

杨妈说:“别蒙我,儿子!蒙不过妈去!妈瞅着你哪!打小儿你就喜欢金枝,是不是?忘了几年前我怎么话里话外地敲打你啦?”

逢时没词儿了。话都点到这儿了,还有什么可说的?他就是把自己的大名忘了,也忘不了他妈敲打他的那些话呀——“这人呀,得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净想着往高里攀,回头摔个大马趴,脸往哪儿搁?妈不指望你高攀,妈就指望你找个贤惠本分、结结实实的姑烺当媳妇,妈知足!”……当了四十几年老妈子的人,还能指望她有什么石破天惊的哲学?既然如此,当儿子的,又何必跟她较这个真儿?

“您那敲打,句句是真理。我哪敢不听您的呀!”杜逢时说。

“可架不住这心里老比着呀!”杨妈觉得,既然烺儿俩说开了,索性就说透了算。“这倒好,金枝玉叶的攀不上,不攀了,可老想奔个比金枝玉叶还金枝玉叶的,漂亮、欢势,能唱能跳,没这条件个个不上眼。你呀,找吧,妈看着你,妈一时半会儿还闭不了眼……

如果不是金枝这会儿是真的回来了,老太太还不知要跟儿子唠叨到什么时候。

金枝是和张全义一前一后进的院儿。进门道的时候,小王问张全义:“敢情您还去迎接去了?”金秀也为张全义跟着回来感到奇怪:“你怎么回来了?”张全义少不了又解释几句,说车太挤,赶巧又碰上金枝下车之类。金枝也不反驳,瞟他一眼,笑笑。

张全义的心思,一见面就被金枝点破了。

“噢,陈玉英打电话来告急了吧?”金枝对在胡同口碰见张全义,一点儿也不意外,“等了半天了?”

本来,张全义还想假装是巧遇,既然金枝这话都说了,也没什么可遮掩的了。他强笑着说:“金枝,我……我是等你哪!你……慢点走,你听我说……”

“昨儿晚上不是跟你说了吗,我自己的事还烦不过来呢,我还听你说!”金枝绕开他,径自往胡同里走。

张全义快步追在金枝的身后,说自己和陈玉英的事办得不妥,恳求金枝原谅。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金枝心里的火倒被勾起来了。

金枝说:“你找错人了!我有什么原谅不原谅的?这话你该找谁去说,心里还不明白吗?”

“可我……”张全义一时语塞,只能跟在金枝后面走,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倒是金枝突然想起了什么,收住脚步,看了看张全义,说:“哦,对了,有一件事我倒要求你帮我。”

“你说,我一定办,一定办。”张全义道。

“是啊,你不难办。”金枝冷冷一笑,从衣袋里拿出一把钥匙。“给,陈玉英家的钥匙。走得急,忘了还她啦!……说不定本来就是你的,还你吧!”

“这……”张全义尴尬地笑着,看着金枝手里的钥匙,好像不知道该接还是不该接。金枝捉过他的手,将钥匙拍在他的手掌里,又径自朝家走了。

张全义暗暗庆幸的是,进了家门,金枝跟这个打招呼,问那个在不在,满面春风的,好像把刚刚在胡同里说起的事忘个一干二净的了。金枝跟东厢房里出来的杜逢时打过了招呼,由杨妈和金秀陪着,进了北房。张全义犹豫着也要跟进来,让金秀劝住了:“全义,你甭来啦,忙你的去!”张全义点点头,往自己的屋走,临进西厢房,又往北屋看了一眼。这时候,他听到了厨房那边传过来烧水壶呜呜的鸣叫声,总算又找到了一个由头,跑进去,把煤气灭了,提起水壶,朝北房走去。

金枝如果有意把那事说出来,他张全义又怎么能拦得住?话是这么说,这事摊到谁的头上,谁都得跟张全义似的,六神无主,恨不得死死看住了金枝那张嘴才好。

张全义提着水壶进北屋时,西内室正说说笑笑。金枝急着收拾她的衣物,杨妈劝她歇会儿,别累着。金枝说,没事儿了,都上戏了,今儿晚上还得演一场戏去呢。金枝又突然发现她的小宝儿那一堆乱七八糟的不见了。杨妈赶紧说,着什么急啊,我收起来了,先利索几天再说,你什么时候抱回来,有你乱的时候!金枝说,我还以为您又要开除我的小宝儿呢。杨妈说,死丫头,还是那么爱胡说八道的!……张全义在西内室门外停了一会儿,拎着水壶推门进去。

杨妈打量了全义一眼,说:“我早把暖水瓶灌得满满儿的了,还用你来?”

张全义扭脸看看金秀,又看看金枝,摆摆手,退出去了。

金秀笑着对金枝说:“你瞧你姐夫,今儿可长进了,家里的事怎么忽然这么上心了?”

“要不说姐你有福分呢!”金枝冲金秀淡淡地一笑。

……

金家今儿的午饭开得挺晚,因为杨妈和金秀一上午净忙活金枝的事了,待到想起弄午饭的时候,还惦记着炒两个金枝爱吃的菜,一来二去的,等到吃完了午饭,已经是下午二点多了。杨妈和金秀把别人都轰去休息,她俩留下来洗碗。

“杨妈,您瞧,今儿净为金枝张罗,我还忘了问您,关大妈给逢时张罗对象的事,怎么样啦?”金秀把用洗洁净洗过的饭碗递给了杨妈。

“甭提,甭提!你没看见,我给那小子好脸儿了吗?!”杨妈打开了水龙头,清水“哗哗”地冲刷到一个一个碗上。

“怎么了?又没看上?”

“什么人他能看得上呀!今儿我算是把他那点子心思给捅破了——他不找着个金枝第二,他就没个松口的时候!”

金秀“哟”了一声,看了杨妈一眼,说:“怎么又扯上金枝啦?”

“秀儿,你可不知道,我哪敢透这个风儿啊,那不让人说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啊!”杨妈告诉金秀,她早几年就看出来啦,逢时这小子迷着枝儿呢,为这,她逮空儿就敲打几句,逢时还算本分,也就算了。可这心里,做下病啦,介绍一个,不成;再介绍一个,还不成——不是那病才怪!

金秀微微一笑,没说什么。等刷净了碗碟,往碗橱里放的时候,金秀说:“杨妈,这可是您的不是了。您早说呀!我看,您要是早说了,逢时说不定能遂了心愿,金枝也说不定还惹不出这么一大摊子麻烦事呢!”顿了顿,她扑哧一笑:“那么着,您可就成了我们家的亲家烺啦……”

杨妈骂了一句“死丫头”,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开玩笑归开玩笑,真这么干了,那不得让街里街坊的笑掉大牙呀。杨妈是明理的人。金老爷子仁义,养了你的老,又留了你的小,这恩都不知哪辈子报去。再让你儿子把人家闺女拐带了,遇上嚼舌头的,说你人心不足蛇吞象,那算是轻的,说你这个当老妈子的,还想着夺人家金家的家业,那更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啦!

和金秀一块儿把厨房那点活儿忙完了,杨妈发现金秀好像有什么话要说。果然,她支吾了一下,又看了看杨妈,说:“……杨妈,现在也不晚啊。就是……就是不知道逢时他会不会……”

“你说什么?”

“我是说,只要逢时不嫌弃,现在咱们给金枝跟逢时说合说合,也不算晚啊。”

杨妈没答话。要说呢,也是得快点给金枝想想法子啦。听她今儿那口气,把孩子抱回来自己养的心气儿还挺高呢。可逢时,还是那句话,这不让人说咱高攀吗!

金秀好像猜透了杨妈的心思,笑道:“人家逢时现在是工程师,要模样有模样,要本事有本事,哪点儿比金枝差了,再说呢,金枝又出了这档子事,我倒担心对人家逢时不合适了呢。”

“要不,等老爷子睡醒了,咱们探探老爷子的意思去?”杨妈也动了心了。

四点来钟时,老爷子起来了,北房传出来几声干咳。杨妈和金秀一起过去,把说合金枝跟逢时的想法儿禀报。还没等她们把那想法儿掰开揉碎,老爷子就连声反对,一口把这事给回绝了。老爷子说,要是在当年,金枝还没出那档子事,他还真相中了逢时这孩子,不言不语的,用功,出息。那会儿,他也看着逢时跟金枝挺般配,可没好意思张这个口。杨妈已经让金家用了一辈子,够不落忍的了,再把逢时也留下,不让人有个前程,这可太狠啦。这会儿更不能那么干了不是?自己的闺女都这样了,还能给人家?那更不够意思了!所以,杨妈的好意,他领了,他得谢谢她,可他不能亏待了逢时。逢时这孩子,不错。

杨妈和金秀相视无言。

稍顷,杨妈说:“您是得这么想,您是为我们好。可我们逢时要是乐意呢,您还能拦了?”

金一趟呵呵笑起来:“新社会了,谁能拦谁?可你呀杨妈,你别张罗这事。金秀你更不能掺和。要是他俩双双来我这儿,水到渠成的事,那咱能说什么?可你们这儿瞎张罗,我还真怕孩子们记恨咱们……”

金秀还想说点什么,杨妈却偷偷拽了拽她的衣襟。

“行啦老爷子,我们知道啦!”杨妈道,“成不成的,是孩子们的事,对不?”

“对对对。”金一趟说。

“您歇着吧!”

杨妈和金秀从北房出来,又把金秀拽到南边的厨房里,两个人躲在里面嘀咕了好一阵。

杨妈轻声细语地说:“……瞧这老爷子,咱们谁跟谁呀?金枝要是瞧得上我们逢时,是给我们脸面。他倒怕亏了逢时,哪儿焊哪儿啊!”

金秀说:“我爸讲的倒也是。虽说逢时喜欢过金枝,可怎么也是过去啦。不过呢,老爷子好像也没啥别的意思。现在如果真能把金枝的难处给解了,由逢时给接着,老爷子心里不定怎么高兴呢——可他还真是就怕对不住逢时。”

杨妈说:“逢时那边有什么难办的,我的儿子,我还作不了他的王?我说去不就得了!再说过去又不是没有情分。……这么得了,咱们呀,先迈过老爷子去——等哪天老爷子不在家,你跟金枝说,我跟逢时说。老爷子不是说啦,水到渠成的事,到时候他能说什么……”

“玲玲”酒吧新购置了一套镭射卡拉OK机,为安装调试的事,大立忙了好几天。再忙,他也没忘了上他哥哥嫂子家,看金枝那个小宝儿。他嫂子说,金枝也来过好几趟了,带来了好多礼物,还非扔下了一笔钱。大立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他告诉嫂子,金枝再来时,一定要给他打个电话。然而这两天,金枝却没去。

有点空闲了,压在心底的事,又翻腾上来。酒吧重新开业那天,他逮了个空,又上陈玉英家找金枝去了。他没想到,金枝已经搬回自己的家去了。他愣愣地坐在沙发上,说:“她是不是想躲着我呀?”陈玉英劝他别胡思乱想,说金枝当她的面,没少了念他的好。又提醒他应该懂得女人的心——“她是再多给你几次前思后想、慎重选择的机会。免得到时候找后悔药吃!”大立当然愿意事情是这么简单,不过,他觉得这无法解释金枝为什么要当着他的面,拉他们剧团的一个小白脸儿去吃夜宵。这不成心表示另有所爱吗?说实在的,那天晚上大立还是自信的,他还真的以为是金枝的自卑感在作怪,而现在他忽然疑心起自己来——“其实是我不配她。她说她不配我,是给我面子!”他问陈玉英能不能帮他探探金枝的心思。如果真是这样,他何必这么不知趣?!

陷入爱情旋涡的人就是这样,时而胡思乱想得没边,时而偏执得听不进任何忠告。

陈玉英再一次劝大立千万千万不要多疑,尤其不能自卑。既然爱,就自信一点,执著一点,干吗那么畏畏缩缩?——“我猜金枝也和你一个毛病。唉,多少人都是这样,结果呢,幸福就这样从身边溜走了。怨谁?只能怨自己呗!”大立吃惊地发现,说到这儿,陈玉英竟抹起眼泪来。

连陈玉英自己都闹不清,这眼泪是为谁洒的。是为她和全义,还是为她和金枝?

不管怎么说,从陈玉英家出来,大立到底还是找回了几分自信。他直接开车去崇文门花店,买了一大把鲜花。傍晚,他又开车到了人民剧场——听玉英说,金枝又被京剧团“特邀”回去,这些日子天天都在人民剧场演“头牌”。

离开演还有四十多分钟,大立觉得,时间是足够了。可在后台守门的那位中年汉子说,现在是演员化妆时间,不能会客。等到金枝化好了妆,出来把大立迎进去,离开演只剩十分钟了。

金枝是抱着大立让人送进去的花束出来迎他的,这让大立心里挺舒服。可金枝化了妆,明目皓齿,光彩照人,又让大立觉得无地自容,难免有些心绪黯然。化妆室里的演员们不知是有意回避,还是赶去上戏,陆续地离开了。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谢谢你给我送花来。”金枝说。

“我不会买,不知道……”

“挺好的。大立,有事吗?”

“哦,没事……今天我去陈玉英家找你,才知道你搬走了。”

金枝笑了:“这么找我,还说没事。”

“其实,其实要说有点事,也……都是说过的。”大立觉得自己的口才怎么这么差。“我不知道,咱们的事,你说不成。还……有没有……别的原因。”

“没有。”金枝今天的情绪好像还算冷静。“我就是觉得,我不应该拖累你。”

“那算什么理由!算什么理由!我不怕,你怕什么?”

大立倒有些冲动起来,好像生怕金枝反驳他,他说当初他开始谋生时,只有十几块钱,买了几斤面,几斤肉,一捆葱,让他妈在家做包子,他用自行车驮着,沿街卖。开始也觉得人家会看轻,吆喝都开不了口。后来他明白了,谁也看不轻谁,除非你自己看轻自己!……他说他让人坑过、骗过、连女朋友都搭了进去。这世界上什么也压不垮他,还在乎什么?他说他知道金枝也是个有志气的人,可他不明白,轮到这事,怎么这么……

为今天要说的这些话,大立或许已经憋了好久了,或许他以为,再往后,今天这样的机会都难找了。反正他简直可以说有些反常。金枝插不上嘴,只能摇头,等大立把要说的全倾倒了,她也没有作声。终于,她抬起头,一双化了妆的秀目泪水盈盈。

“我……我说不清。反正……反正我觉得,一个人,我什么也不怕。可搭上你,我……我不忍心。”大概是怕破坏化好的妆,金枝强忍着不让泪水流下来。

大立又开始说,一直说到门外传来了开场的锣鼓点。

都沉默了。只有剧务在走廊里喊:“王昭君!上戏!上戏……”

“别说了,大立,我该上戏了。……你干吗偏偏这会来跟我说这事?你让我这戏怎么演?”金枝闭上眼睛,不再理他,好像希望稳定一下心绪。然而,这心绪还是难以平静。“……你走吧!快走吧!我不能再想了。我告诉你,我们的事,不成!没别的原因,真的。天大的事我一人承担,我坦然,我乐意。可我这一辈子不愿意对任何人欠点什么,我干吗要给这颗心找不踏实……”

“我要是也坦然,也乐意呢……”

“你走吧!”金枝几乎跟他吼起来。稍顷,她放轻了声音,恳求似地说:“你走,大立。谢谢你,把花也带走。我看着心乱,演不好戏……”

大立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后台出来,又怎么回到自己的汽车里的。他趴在方向盘上呆了很久,才梳理清楚刚才发生的一切。是你自己先冲动起来的,而且,瞧你选的这时候!你应该,而且可以做得更好一些——时间、地点、方式方法……然而,这是可能理智、可以设计的吗?别人或许做得到,他于大立却没这个本事,不知怎么着,当时他只是觉得,话,就是开启的感情的闸门里涌出的激流,不由自主地向外奔泻,他恨不能立刻用它撞开另一个闸门。他没有想到,这非但于事无补,反而把事情弄糟。

完了。

大立又趴到方向盘上定了定神,然后直起身来,点火,挂档。黄色的“大发”车缓缓驶出小胡同,上了护国寺大街。像是跟谁赌气似的,“大发”车猛地一蹿,呼呼地向前冲去,转眼就消失在车流里。

今晚的“玲玲”酒吧,因为启用了新的镭射卡拉OK设备,所以宾客满堂,热闹非凡。大立穿过店堂时,不少老主顾跟他打招呼、道喜,拉他“与民同乐”。他敷衍地笑了笑,摆摆手,一个人钻进了会计室。他吩咐说,谁找都不见,电话也不接,他要睡觉。他躺在长沙发上,默默地抽烟,也不知怎么,他还真地眯了一觉。大约十点多钟时,他被叫醒了,服务员面带歉意地告诉他,金枝来过好几次电话了,看来是有什么急事。他一骨碌从沙发上坐起来。

大厅里劲歌劲曲震耳欲聋,大立跑出来才发现自己慌乱之中舍近求远。他让服务员把电话拨到会议室的分机,又三步并作两步跑了回来。

电话是金枝从急救中心打来的,大立一听这个,没容她说下去,先喊起来:“你怎么啦!”

金枝告诉他,她没怎么,是王喜挨了几个人一顿揍,脑袋被啤酒瓶砸了个大口子,在急救中心缝合呢。她身上没带多少钱,一时也离不开,因此想让大立送几百块钱去。大立有车,有什么事也可以帮她一下。

他万万没有想到,金枝打来的,是这么一个电话。

王喜从海南回来,他是听说了的。王喜去捣腾录像机和洋烟,不光赔光了自己的本儿,还搭进去了吴胖子的十几万,这事他也知道。相熟的哥儿几个都在说,吴胖子和他的小兄弟,逼王喜还钱哪,摩托车、彩电、录像机,全给卷了,还差好几万填不上,哥儿几个撂话了,非“残”了王喜不可。今儿这事,保不齐就是由这儿闹起来的。王喜这小子不是东西,真“残”了他,也是他自找。可金枝……大立觉得最无法接受的就是,从急救中心打来电话的,竟是金枝!

大立带上钱,神情恍惚地开着车。车到急救中心,金枝已经在门外等他了。金枝的脖子上,还有匆忙中没擦净的油彩。她冲他淡淡地微笑,那微笑里带着几分歉疚——是为了傍晚时人民剧场那一幕,还是为了现在这一幕?金枝告诉他,王喜的伤口已经缝好了,缝了十八针。她接过大立带来的钱,去替王喜交费。他们一起上楼,把王喜从观察室里搀出来。金枝陪王喜坐在车后,大立开车,把他们送回王喜的住处。

一路上,谁也没有说什么。

王喜在大杂院里的那间小房,现在真可以说是家徒四壁了。除了几件破家具,**的一套被褥,空空如也。大立和金枝扶他进屋,让他靠着被子垛躺下。金枝要替他倒一杯水,暖瓶是空的。她找出一个电热杯,烧上了水。大立默默地站在旁边,看着靠在**的王喜,又看着坐在床沿的金枝。他不知道自己该走,还是不该走。

金枝扭脸看了看大立,又看了看王喜。

“大立,你先走吧。”金枝说,“大夫说,得观察他一下。”

大立点点头,推门出去了。他到了胡同里,钻进黑着灯的驾驶室里坐下,默默地点着一支烟。他发现,金枝也从院子里出来了。

“大立。”金枝在驾驶室门外叫他,那声音是怯生生的。

大立没应声,又抽了几口烟。他把胳膊靠在摇下的车窗上,头稍稍探出来。

“……怨我。让你为难了。”大立说,“……有冒失的地方,多多原谅吧。”

金枝说:“大立,你……你听我告诉你……”

“不用,不用解释。你已经够给我面子的了,我谢谢你。”大立沉吟了一下,又说:“……看到你们和好,我也……我也挺为你高兴的。”

没等金枝再说什么,汽车发动了。

金枝让开身子,闭上眼睛。耳边一阵引擎响,面前拂过一股风。她觉得整个心都是空****的了。

回到了王喜的屋里,两个人默默地对坐。

“金枝,还真……真得谢谢你。”王喜说,“我……我也是……实在想不起谁能帮我了,才让大夫打电话找你的。”

“他们怎么不把你打死!”金枝说。

“我混得够惨的了。”

“报应。”

他们又没话了。

“就是不出今儿这事,我也要找你呢。”过了一会儿,王喜又说。

“找我干什么?”

“金枝,我真的不知道,不知道你怀上了我们的孩子……”

“闭上你的臭嘴!”金枝高声道,“哪儿有你的孩子?那不是你的孩子……”

“你怎么骂,怎么说,都行。反正……反正是我错了。”王喜低声下气地说,“我坏,我不是东西。可……可有一点你是早就知道的。我……我见不得孩子受苦。最见不得没爹没烺的孩子受苦……”

“……”

“……本来,我……我是无论如何也想看看孩子的。可现在,你放心,我不想了。我不配。过去的事就甭说了。现在我分文没有,连给孩子买点东西的钱都……我就这么惨。看在这份儿上,你就……”

“我不会原谅你,你死了这条心。”金枝冷冷地打断他。“孩子,更不准你碰。你没资格……要说钱,我倒可以帮你一把——谁让我花过你的钱呢。告诉你,我有四千块存款,用得着,拿去,做点小买卖,自食其力,从头开始,早点儿把债还上,省得满街散德行……”

“金枝,我……我觉得自己真他妈不是个东西!”王喜竟呜呜地哭起来。

……

金枝第二天一大早离开了王喜家。王喜还在熟睡,她把交医药费剩下的二百多块钱扔在桌上。

尽管在王喜屋里那个破沙发上坐了一夜,她却没有倦意。她还不想回家。她觉得,应该去找大立,告诉他,她和王喜是怎么回事儿。

你干吗要去找他?你有没有必要去解释?他是你的什么人?你不是早拒绝他了吗?——最后的一刻,当她看见“玲玲”酒吧的门外停着的那辆“大发”时,她动摇了。她对自己的举动感到莫明其妙。

她呆呆地往那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心中掠过一片凄凉。她真盼着大立这会儿出来,甚至盼着大立给她一个冷脸,她好跟他嚷嚷啊:“你别以为我跟王喜还会怎么着!别跟我噘嘴吊脸的!”

然而,“玲玲”酒吧静静的,一个人影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