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尧和颜色原先是毫不相干的两个人。高中毕业待业在家的日子里,他们无所用心,整天像失去束缚的气球一样,在小城的各处飘**,这是一段真正快乐的日子。飘着飘着他们偶然相遇了,成为情侣的人们,经历大抵如此。绝顶聪明的和绝顶愚蠢的人都把这种偶然相遇叫做缘分。
他们相遇在一个乱七八糟的聚会上,两人正好相邻而坐,相互间打量一眼,既无恶意也无好感。不过江尧非要装作老练的样子,向她倾过半边身子,打听这次聚会的主人是谁。结果发现她也不知道。
江尧接下来就发现所有的人都不知道主人是谁。
他心中莫名地有些害怕,没有主人的聚会是不寻常的,想走,但没有走。
江尧正在胡思乱想时,有一个穿着黑色茄克衫的粗鲁小子上来推了江尧一把,然后在江尧和颜色之间坐了下来。江尧不愿意别人把他看成是个木头木脑的乡巴佬,但是他没勇气打架。他用劲站起来,坐到颜色的旁边。这下子他看到颜色的脸色变红了。她后来推了茄克衫一下,并叫他走开。黑色茄克衫乖乖地朝旁边挪过身体。江尧不再觉得挤得慌,他瞅一眼身边这个烫着红头发的女子,想:这是个厉害女人。
记得那家院子坐落的位置很偏僻,是在城乡结合区。房屋很多,每间屋子都空落落的因而显得很大。赴会者都是年轻人,他们饥肠辘辘眼睛发亮,高谈阔论唾沫横飞,看上去都有些下流。他们谈论的内容丰富而荒诞。谈吸毒暴富走私艳遇,每个人都在撒谎而不必担心会有人持反对意见。半夜时分,他们开始严肃地观看一部黄色片。江尧吃了一惊,他再次想走,但是没走,因为没有人走。看着看着,他被煽动了。不多一会儿,屋里的人越来越少。除了颜色,屋里简直没有活的女人了。黑色茄克衫虎视眈眈地盯着江尧,他把江尧当成了对手。江尧心跳得像中了邪,他不愿意打架。这时颜色站了起来,她攥着江尧的手。两个人走到外边。江尧问她你叫什么名字。颜色说颜色的颜,颜色的色。江尧说我是江山的江,烧火的烧去掉一个火。你的名字很奇怪。颜色说我老头子起的。他这个人也是怪怪的,所以死得早,不到五十岁就死了。他骑自行车骑到一只缺了口的破碗上,破碗弹起来把他砸死了——怪不怪。江尧说我们真是有缘,我的老头子也是不到五十岁就死的。他们沿着围墙转了一圈,黑隆隆的夏夜里,到处都发出破破烂烂的喘息声,使他们无法安静下来。他们只好紧绷着脸,装模作样地又沿着墙走一遍,最后情不自禁地在窗户边上停了下来。窗户的里面,那本下流的片子独自放着,它的声音如浪潮一样袭击江尧,它不停地告诉江尧窗户的外面是一片可躺人的干净的草地。
江尧今年十八岁,除了小时候被别的小孩摔了一跤以外,从来没干过让母亲不放心的事。虽然他从一年级开始功课一直不太好,但他是个规规矩矩的人。
现在他捕捉住颜色,做了一个不规矩的举动:把颜色像枚蝴蝶标本一样,推开在窗户外的草地上。而他自己,则像一枚钉子一样,钉住了蝴蝶的身躯。
这场聚会是以警察的破门而入作为收场的。警察打着长柄手电筒,捕捉青蛙似的到处捉人。那时颜色正好对江尧说了一句:我们真有缘分。江尧把这句话铭心刻骨地记在心里,而后抛下颜色翻墙跑了。
江尧回到家里过了好久才缓过神。缓过神后他就像所有的规矩人一样回想那天的事,深自后怕,再三忏悔。他想:我犯了法。我不是个规矩人了。
我怎么挽救自己的失足?
他一个人在家里想啊想啊,结果把自己与颜色的相遇演绎成一个爱情故事,一个缠绵的合法的爱情故事。他只知道属于她的三个内容:
她叫颜色。
她有个死去的奇怪的父亲。
她是个处女。好像是被他江尧强迫的。
江尧已经原谅了颜色出入那种场合。同时把自己作为不可饶恕的对象,等待着颜色原谅他。这种等待的过程是很凄惨的,很揪心的。爱情就这样产生了。他发现自己很高尚。他要找到这个叫颜色的女孩子,并请求她宽恕。现在是秋天了,离那个混乱不堪的夏夜已是三个月。初秋的安宁给了江尧稳定的感觉,而深夜如水的虫鸣又使他难以入睡。江尧大着胆子,抱着一线希望摸到那所大院子。扒着门朝里一望:死寂寂的连麻雀也没有一只。这时隔壁就出来一个端着饭碗的老公公。老公公吆喝道:
干什么的?你是好人,还是坏人。
江尧想了一想,说:我是好人。
老公公叹了一口气说:那我就放心了。我现在害怕像你这么大的青年人。他们什么都敢干,老想犯一点事。他们不想做规矩人。他们和一般的人不一样。夏天的时候,一帮小贼在这座空宅里闹了三天,是我去报的案。
江尧说:我真的不是坏人。
老头子笑得龇牙咧嘴,气都喘不匀的样子。他说:小青年,我老人家火眼金睛,你是来找人的。要不然你扒着门干什么?
江尧说:我真是找人的。
老头子说:有个丫头,头发有点红。来过这里几次了,也像你这样扒着门缝朝里看。说到曹操曹操就到,你看这个红头发丫头又来了。
江尧朝身后一看,他已经忘掉了颜色的模样,但记忆当中的颜色不是这般憔悴。所以江尧不大好意思地询问:你是不是颜……他的话没说完,那红头发的丫头就哭起来:是不是颜?还好意思问的?我找得你好苦。
多年以后,江尧还在想:我那天为什么要到那个地方去。第一次的聚会是一个陷阱,第二次去还是一个陷阱。不是说人不会踏进同一条河流吗?你就是踏进了同一条河流呢。
两个人牵着手坐在田埂上。颜色摸摸江尧的手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找你?你猜猜看?
江尧摇头。
我怀孕了。是你的。发现太晚,打不掉了。
江尧不语,看着秋天的田里,稻谷长得憨憨厚厚的。江尧看着田里的稻谷,想今天的事什么地方有些不对头,后来他想明白了。
稻谷的生长是合情合理的,而颜色肚子里的东西,任它生长是不合情也不合理的。好像缺少某种过程。这种过程是什么呢?是秩序。
江尧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说,你坐一会儿,我到屋后去撒泡尿。
江尧装模作样地站在屋后,脑袋一阵一阵地发紧,浑身起着鸡皮疙瘩。他发觉自己精心编造的爱情故事如风中的烟一样消失得很快,剩下的是一个最最最实际的问题:
我应该怎么办?溜之大吉还是乖乖回到她边上去?
江尧浑身起着鸡皮疙瘩,颤抖着,忍不住哭起来:倒霉的日子,陷阱一个连着一个。他一边撒着尿,一边看见屋后有一条被竹阴遮掩的小路直通远方,只要头低下来,窜进竹林子,颜色就没办法找到他了。她会哭的。
江尧撒完尿就回到了颜色的身边。颜色高高兴兴地放松着自己,东张西望,一点心事也没有。江尧很高兴自己没有跑脱,颜色信任他,他是一个正派的可信任的男人。
两个人携手归家,快快乐乐,糊里糊涂地把日子过得飞快。所幸秋天过了就是冬天,颜色穿了一袭宽大的棉袄。她的母亲正忙于寻找老伴,对女儿视而不见。真是人不知鬼不觉的。
春末,颜色在医院里生下一个女儿。她娇慵地说:好啦。我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了。
颜色虽然态度强硬,可面临的处境还是使她难堪。首先同病房的产妇们都避免与她交谈,甚至小心地不让自己的视线碰到颜色的脸。与之相反的是产妇们之间气氛融洽,从疼痛说到婴儿,从婴儿回溯上去说到怀孕、结婚的那天。涉及到的人物有丈夫公婆亲朋好友七姑八姨。她们躺在**,功成名就,一切都按着秩序进行得很顺利。她们的桌子上放着鲜花、补品、婴儿的衣服、奶瓶以及一些琐碎的东西,琐碎的东西温柔地告诉颜色她不该有这些东西。第二天中午,一位女医生来问颜色如下几个问题:
你们了解计划生育法和婚姻法吗?
你们的小孩如何处理?
医药费由谁来交?
你们的大人呢?
颜色闷了一会儿,对江尧说:去,把老金叫来。
老金是颜色的妈。老金本来就好事,一听江尧在电话里说颜色生病了,先去买了一挂香蕉。探望病人是不能送苹果和梨的。然后把颜色的姑妈从家里叫了出来——这也是寡妇的心理,怕一个人孤单。到了医院才知道是这么回事,两个女人扔下香蕉退回到医院的走廊里打哆嗦,姑妈指着老金骂道:天晓得会出这种事情。开一爿烟纸店还要敲五六个图章,她倒省事,一个图章不敲就生小孩了。才十八岁哪。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姑妈说完忙不迭地溜之大吉。
老金点了一枝香烟吸着,脸色因害羞而微微发红。她自言自语地道:上梁不正下梁歪?骂得好。可是老娘从来没这么笨。这个丫头怎么如此笨?
老金叹了一口气,继续一个人说下去:做人,要圆滑一点。啥叫圆滑?就是你做的事情,别人看不惯,但只好在背后说三道四。丫头,你是自家叉自家的头颈。
老金扔掉香烟,一只手啪地把头发打乱,一只手伸到腰里摸摸裤带紧不紧。她头抬起来的时候,就像变戏法似的一脸泪水了。老金忽然心里悲哀起来,她想我这是为啥呀,要五十岁的人了,还这么不三不四地演戏。她慢慢地走到颜色的面前,目光里有了凶狠。颜色尖叫一声:妈我下次不敢了。
老金嘶着声音骂:小×养的,早晓得生出来的时候就叉死你。早晓得刚才我买苹果送你,让你病故,买梨送你,让你离开我吧。啊呀,我该死啊。老金坐到地上又拍又打,把颜色睡的床架子摇得“哗啦”乱响,摇了一阵,怕把女儿吓出毛病,就一把揪住江尧的头发再也不放手。这时有人上前及时地劝拉,告诉老金维护自己脸面的行为可以告一段落。老金收了眼泪,知道应该适可而止了,就坐下来,拉着别人的手,絮絮叨叨做寡妇的艰难。说了一通,就出去洗洗脸,梳梳头发。平心静气地与医生商量好把孩子如何送掉。
颜色同意了,江尧也同意了。颜色要见一见小孩,躲躲藏藏了十个月,不知道掩护的是什么人。护士笑嘻嘻地抱了小孩出来,大家好奇地围上去,都说是个漂亮的女婴。高高的发白的额头上粘着几根又细又软的黄毛,粉红的小嘴微微噘着,有些笑意。颜色只瞄了一眼,立刻脸色大变,哭个不休:把我一齐送走吧,我去给她当奶妈。
老金想了又想,心慈悲起来。她原本不是个凶恶的女人。她付清了医院的费用,把江尧、颜色和外孙女儿统统带回家去。老金同意留下小孩,也是替女儿考虑。有了小孩,等于有了一根拴住江尧的绳子。至于别的,老太太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江尧在老金的**睡了一天一夜才醒,醒来后只见满目阳光灿烂。老金的家里一切都令人开心,窗户外的大街上老疯子喋喋不休数落着:我上班哉——我上班哉——我回来吃饭哉——吃好饭困觉哉——困好觉起来上班哉——
这个疯子的生活秩序井然。
无穷无尽地叫唤下去,精力充沛,中气如牛。但是江尧不反感,他心里无比轻松,没想到这么棘手的问题也解决了,今后只要认认真真地当爸爸就行了。他低头吻吻颜色和女儿的脸,寻思着明天就去找工作。
果真找到了一份工作,在街道小厂里当运输工。江尧下午四点下班,回家替老金烧饭买菜做家务。吃过晚饭后还有一大段空闲时间,索性再去找了一份酒吧里的工。江尧像个爸爸的样子了。
孩子满月的时候,有人上门质疑他当爸爸的资格。居委会来了一位女干部,老得像甘蔗根。甘蔗根说了没几句话,但分量很重。她说:嘻,一个没有户口的小孩,在我们这个地段上,多少年没出过这种洋相了。这个小孩三证全无,怎么算都是不合法的。老金你是个明白人,赶紧叫你女婿把老婆小孩带到他那边去。女干部说完就走了。
江尧哭丧着脸不吭声,老金一枝接一枝地抽烟。两个人相持到半夜,报时钟提醒他们:现在是夜里零点。老金拍拍屁股站起来,把自己的衣服收拾了一提包。颜色说:妈你真的扔下我们了?
老金除了好事以外,意志一向不太坚定,她感到了压力,真的想溜了。她说:我不忍心赶你们走,不赶你们走的话,我又吃不消居委会。不怕人说,只怕人管。吃不消吃不消。颜色说:妈你住到什么地方去?老金得意地一笑:妈自然有地方住的。颜色冷笑道:妈还是个抢手货?老金说:说不上。我做的事,谁敢拿我怎么样。不像小姑奶奶你。我本来想把小孩带回来拴住江尧,没想到勒住了我自己。
外面的街上,老疯子像个游魂一样从远处归家了:我吃好早饭哉——我要上班哉——我下班哉——我转来困觉哉……
江尧把一根香烟送到老金嘴里,给她点着火。老金说:你看人家疯子,就是疯了心里还想着条理。你们做事倒不知条理。老金站着抽完烟就拔脚走了。颜色不满地说:要走也得天亮,自己做事才是没条理。
江尧收拾了碗筷,歪在小**睡着。刚到五点钟,窗外又开始了新一轮的重复:我吃过饭了——我要上班了……把江尧从梦里活剥出来。江尧叹着气坐起身。
唉,我也要疯了。你不要叫了。
疯子还是照叫不误。疯子以前是个会计,奉公守法,小心谨慎,做了一辈子的会计,只怕自己动了贪污的念头,晚节不保。为此内心无比焦虑。没有坚持到退休就疯了。从此日日从街上早出晚归,翻来覆去地唱那几句话,潜意识里就是告诉别人:
我是个老老实实的正派人。
江尧苦笑着对颜色说:我挺佩服你妈,但是我做不像她。只好像疯子那样做人了。
颜色说:男子汉,不要垂头丧气。我们只要想法报上户口,腰杆就挺得起来了。
江尧说:你真聪明。
过了几天,颜色抱了女儿去报户口,江尧陪着去了。他想应该是这样的吧,没有人不这样做。
接待他们的是一个女户籍警,嘴角上长了绿豆那么大的一粒痣。女警一看见他们就不高兴:早生早育?颜色赔着笑脸把自己的户口簿递到桌子上。女警敲着桌子问:结婚证?准生证?出生证?颜色说:我们丢了。女警说:你好大胆。我肯定你们是没有的。请回吧。江尧说:求求你通融通融。我们知错了。女警的脸色缓和了一点:唉,你们真不懂事。她慢慢翻开颜色的户口簿,问小孩叫什么名字。颜色马上耍个小手腕:我们没想好。请你给她取个名字吧。女警笑了一笑,把户口簿“啪”地合上:我就是搞不懂你们,为什么非要和自己过不去。她伸手摸摸婴儿的小脸:唔,眼睛长得像父亲,嘴巴长得像母亲。你们赶紧去办结婚证和准生证,办来了,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你们办户口。现在这种事太多了。我是尽量通融的。颜色说:求求你了。给我们报了吧,这样我们就合法了。女警说:不行。你们想想,如果大家都要我这样的话,不就乱套了。社会是由法律维持的,法律就是条条框框就是秩序。大家都要遵守秩序。江尧说:那我们不报了。女警说:那也不行。将来孩子进幼儿园、上学校,都需要证明身份的东西。
走出派出所,江尧脱口说:悔不当初。颜色蹿上来踢了江尧一脚,把他逼到路外:十足的伪君子,不要脸。又想要女人,又想省心。
江尧火气咕嘟一下冒起来,反手给了颜色一个耳光。他心里虽然很不愉快,但该办的事情,他还是去办的。按照那位嘴角上有痣的女户籍警的指点,江尧为诸多的证明到手而努力不懈。他努力了足足两年,单位才勉强开出了结婚介绍信。然后到民政局办理了结婚证明。至此,江尧把被颠倒了的秩序理顺了。如下:
单位的结婚介绍信。表示此人确实可以结婚。
民政局凭结婚介绍信开出结婚证明。承认婚姻的合法性。
单位凭结婚证给予准生指标(为此颜色又等了两年)。
凭准生证到原先的医院补办女儿的出生证。最后到那位嘴角上有痣的女警手中报上户口。江尧不开心。他想女儿拿了户口又能怎样。他就着雪亮的灯光摊开双手反复检看。两只手粗糙不堪,手背上结着干粗活留下的血痂,血痂脱落的地方嫩白如玉,如同一边嚎哭未尽一边又微笑着。手心里堆了黄黄的老茧,把他的生命线爱情线智慧线阻隔得断断续续。真的,拿了户口又能怎样呢。江尧累得七荤八素,看见颜色,连搂搂抱抱的欲望都没有了。
江尧垂着头在桌子上把各种证明摆成一行序列:结婚证、准生证、出生证、户口簿、女儿的百日照片。没错,就是应该这么排列。江尧想通了这个道理,预示他将要疲惫地、安全地、轻松地活下去。他抓起各种证明朝窗户上一扔,紧闭的玻璃窗上“扑啦扑啦”一阵响动,好像一群飞不出去的鸟儿徒然地撞壁。江尧心头一疼。
外头“呼啦呼啦”地刮着风,疯子归家了。“……我下班哉——我吃过晚饭哉——对不起大家,我想困觉哉。”颜色从梦中惊醒,她顺手打了女儿一屁股:起来撒尿。睡觉前吃了那么多雪碧。女儿已经四岁了,一天大似一天,颜色的脾气也越来越糟。
江尧没理睬颜色。他一向认为颜色比自己笨。他坐在灯下想啊想啊,终于把自己想得高兴起来。
我江尧什么都不缺啦!
秋天的时候,江尧带着颜色和女儿秋游。走着走着到了那所空寂的大院子门口。江尧扒着门缝朝里一望,死寂寂的连只麻雀也没有。好玩吗?他拍拍女儿的头。女儿点了点头,心中有些害怕。颜色头一回,眼就红了。神经病,把我带到这个地方来,我已经忘了。
看看,你这个人是不是越来越木了。我是刻骨铭心。
江尧领着女儿坐在田埂上,女儿揪了一把茅草在手中倒来倒去地玩。秋高气爽,田埂上的各色野草在秋季里畅意地折腾着生命,然后它们将消失在冬季——大自然也是有规律的。
我忘不了这里。江尧遥指着那所房屋。那天,有个老头问我是不是好人,我心里直打鼓。老头还问我——你在干什么?
江尧看见那所屋子的隔壁,一扇门“吱吱呀呀”地开了,有个老头端着碗,一边喝碗里的东西一边不时抬头眺望远方。他看见江尧后,就转身慢慢地向着墙壁不动了。
江尧过去,说:老人家。
老头说:我不喜欢和你这种年轻人打交道。他们没规矩,不正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