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东北,银装素裹,分外妖娆。
金亮在漫天飞雪中迎娶了他喜欢了十几年的姑娘乔安娜。
星期天一大早,天空飘起了细雪,柔柔的雪花悠悠洒落。乔安娜化了浓妆,更显得肤色瓷白,高鼻深目,神采飞扬。
她里面穿着雪白的婚纱,外面是一件大红的羊绒大衣,棕色的长头盘成高高的发髻,戴着一顶银色的小王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金亮穿着一件黑色的镶金边小礼服,金色的双排扣,戴了一顶高高的礼帽,像一位英伦绅士。
路上积满了厚厚的雪,车队缓缓前行,围着动力厂兜了一大圈,经过之处,路两侧的窗玻璃里映出一个个往外看的脑袋。
白色的雪花,红色的气球,震耳的鞭炮,整个画面美得像童话一般。
肖彦彦小脸通红,不知是冻的还是激动的,她两只手紧紧握在胸前,眼里泪光闪闪,嘴里嘟嘟囔囔地说:“太完美了,That's perfect.”
H市的人通常喜欢在“五一”和“十一”这两个日子结婚,气温适宜,景色优美。
而金亮选在这个日子是有原因的,这话要从乔安娜与丁洪涛分手说起。
乔安娜与丁洪涛在一起两年多,却从没去过他家,也没见过他的家人。
丁洪涛家在外地,火车三个多小时的车程。其实这段路程并不算远,紧一紧一天可以打个来回。但丁洪涛不说带她回家,乔安娜也没好意思提。
她觉得两个人自由自在地在一起,没有婆家人的介入更自由。
一晃,乔安娜23了,到了晚婚年龄,动力厂可以给登记了。
她家里人也把她的婚事提到了日程上,便在丁洪涛来家时主动提起这件事。
丁洪涛这才答应,十一假期回家跟家里人商量。
“十一”收假之后,乔安娜没有等来丁洪涛,却等来了丁洪涛的母亲。
那天下班,乔安娜随着人流走出动力厂大门,忽然听到一个尖利的声音喊自己的名字。
紧接着,一个瘦小干枯的老太太就站到了自己的面前。
“你就是乔安娜?”她身量不高,音量却很高。
乔安娜被迫站住,这时周围的人纷纷朝她看过来,她有些尴尬,也有些生气,没好气地问:“你谁呀?”
“啧啧啧啧啧,瞧瞧,你们大家都来瞧瞧啊,”老太太突然撒泼,朝四下里招手,“长得妖里妖气的,一副狐媚子相,净干些见不得人的事。”
下班着急回家的人此时也不急了,纷纷停下看热闹。
乔安娜慌了手脚,她涨红着脸,说:“你怎么骂人呢?我都不认识你。”
“你不认识我,总认识我儿子吧。我儿子是丁洪涛!”老太太倒竖着三角眼,恶狠狠地盯着乔安娜,“一个大姑娘不干正经事,勾搭男人,妄想嫁进我们家。我呸,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原来,丁洪涛跟乔安娜在一起不久,就同母亲说了这件事。听说乔安娜能干漂亮,家庭环境也不错,是个能依靠的人家之后,丁母是满意的。
但得知乔安娜只是技校毕业,丁母立时就不干了。她勒令儿子分手,自己绝不同意她进门。
“你要知道,你是个大学生,重点大学毕业的,只有大学生才配得上你,”丁母退休前是小学教师,十分看重学历,尤其是儿子考上重点大学后,这种想法愈加强烈。
“上技校的都是混子,考那点儿分还不够打发要饭的呢,你想要自贬身价,没门!”
丁洪涛不是没反抗过,他采取了怀柔政策,表面上答应母亲,其实一直在跟乔安娜交往,以为时间长了,母亲看在自己真心喜欢的份上不再反对。
但他显然低估了母亲的偏执,这次“十一”回家,他委婉地向母亲提出想要跟乔安娜结婚的事,丁母听了大怒,让他跪在他父亲的遗像前认错。
丁母亲早年丧夫,没有再嫁,把全部心血都投注到独生儿子的身上。
幸好儿子孝顺,从小到大从不违逆自己,学习也争气,上了重点大学,在大型国企上班,她觉得自己的苦没白吃。
而如今被儿子欺骗,一骗就是两年,她怎能不愤怒。
她在先夫的遗像前狠狠地揍了儿子一顿,打在儿身,疼在娘心,她心疼得不得了。
晚上,她躺在**翻来复去睡不着,突然想到,一定是那个小妖精勾着儿子不撒手,赖上儿子了。
一个技校生还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嫁给大学生,何况儿子正在准备考研究生,儿子那么聪明,明年就是研究生了,那个技校生就更配不上他了。
既然儿子被迷住了心窍,说不得,只好她亲自出马替儿子解决这块狗皮膏药。
“十一”假期后,她偷偷跟踪儿子到了H市,打听到了乔安娜家的住址,远远见到乔安娜,记住了她的模样。于是就有了前面那出当街羞辱乔安娜的事。
丁母用自己所能想到的恶毒语言辱骂乔安娜,骂她不要脸,勾引男人,倒贴也要赖着,可能早就不是小姑娘了,自己儿子吃了亏。
乔安娜百口莫辩,对面的女人是丁洪涛的娘,她不能跟她对骂,更不想干站着挨骂。
她左右为难,只觉得羞耻,想快点儿逃开。
然而,下班时间,几千名职工从正门通过,人越围越多,都好奇这边发生了什么。乔安娜无处可逃。
还好,门口的保安反应还算迅速,一边引导职工快速通过,一边劝诫丁母亲离开。另有一些女职工围成圈把乔安娜挡在里面。
丁母一见人多势众,索性上演全武行,往地上一坐,骂声却丝毫未减。直到有人找来了丁洪涛。
丁洪涛满头大汗,脸色惨白,他绝望地抱着母亲,哭求她跟自己离开这里,给自己留一点儿尊严。
人群中的乔安娜心如死灰,丁洪涛来了之后只顾着他母亲,连一个眼神都没往自己这边瞟。
她悲愤地想,这就是当初花言巧语追求自己,跟自己谈了两年恋爱的男人,他一面欺骗母亲,一面欺骗自己,众目睽睽之下,他考虑的只是让他母亲给他留一点儿尊严。那自己的尊严又算什么?
乔安娜悲愤之下,推开拦住她的人,冲丁洪涛大喊:“丁洪涛,我们分手!从现在开始,我们分手了!”
说完她冲出人群,向马路对面跑去。
动力厂门口的事被人报到了派出所,金亮等几个人听到消息后迅速往这边赶来,他赶到时正碰上迎面跑来的乔安娜,他赶紧调头追了上去。
一个跑一个追,等跑到人少的地方,乔安娜已经累得喘不上气,她瘫软在地上,号啕大哭。
金亮心如刀绞,他蹲下身抱住她,轻轻地拍她的背,嘴里胡乱地安慰着:“没事的,别怕,别哭,好了,没事了。”
他和乔安娜一起长大,幼儿园一个班,小学同桌,中学同班,技校同学,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喜欢上她的,只知道打记事起,自己心里就只有她。
乔安娜有了男朋友之后,不少人给他介绍过对象,但他一个都没见,除了乔安娜,他对谁都没有兴趣,他放不下她。
一个月后,金亮和乔安娜结婚了。
金亮竭尽所能,给了乔安娜一个完美的婚礼。
尽管时间仓促,但婚纱、迎亲、婚宴一样都不少。
婚礼车队绕厂一周后,开到了一个教堂。
阔大的礼堂,孩子们在三角钢琴的伴奏下唱着婚礼祝福。他们在神父的主持下,交换戒指。
神父问:“你愿意娶这个女人/嫁给这个男人吗?爱她/他、忠诚于她/他,无论贫困或者富有,健康或者疾病,直至死亡。你愿意吗?”
新郎/新娘说:“我愿意!”
神父说:“我以圣灵、圣父、圣子的名义宣布:新郎新娘结为夫妻。现在,新郎可以亲吻新娘。”
亲朋好友们还是第一次见识这样的西式婚礼,都被婚礼的庄严肃穆震惊到了,很多人都流下泪来,拼命替他们鼓掌。
肖勇智和齐修竹并肩而坐,看着好兄弟终于得偿所愿,替他开心之余,他悄悄牵起齐修竹的手,幻想着台上的新郞新娘是他们。
他转过头,正好她也转过来,两个人四目相对,心照不宣。
金亮以这样的形式宣告了他的爱情,替他的姑娘正了名。
乔安娜恍如做了一场不切实际的梦,如今梦醒了,才知道谁是她值得爱、值得托付一辈子的人。
其实,在婚礼之前丁洪涛曾找过乔安娜,跟她说,自己一定能说服母亲,让母亲接受她,希望两人能重修旧好。
但乔安娜的脾气像北方的冰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
她不屑地扔给他一句话:“你不配。”
丁洪涛起初不信,他觉得自己比那个小片警强百倍,只要乔安娜再等一等,多给他一些时间,他就能说服母亲。
他万万没想到乔安娜这么绝决,短短一个月就嫁了人。
由于母亲的壮举,让丁洪涛在动力厂口碑崩盘,认识不认识他的人都对他指指点点,说三道四。
他伤情感物,郁郁不乐,不久便辞了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