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完年,肖家冷清了不少。
肖勇智去了南方,一周打一两个电话回来。
小妹肖彦彦正月十五之后就开了学,早出晚归,两头不见日头,回家就是看书写作业,哄小侄子壮壮玩倒成了她的减压方式。
肖克勤返聘回厂,大姐肖丽丽按时出摊,家里只剩下老大一家三口和王庆芝。
半年过去,李秀芳的产假期满,过几天就得去上班,孩子十八个月之前,她每天还有两个小时的喂奶假。
她打算好了,晚上提前两个小时下班,免得中午跑一趟,费钱费时间,现在是能省一点儿是一点儿。
这天晚上,肖宏毅和李秀芳手拉着手躺在**,都没有睡意。
肖宏毅攥了攥媳妇儿的手,小声说道:“秀芳,跟着我,让你受苦了。”
他胸口似乎堵着一团棉花,透不过气。自己工种不好,没什么前途,只能出笨力气,可如今受了伤,连力气都出不了,一个月只能拿几十块钱的工伤工资。
这半年来,媳妇儿跟着自己吃苦受累,她永远把自己放在第一位,只要自己叫唤一声,需要她帮助做什么,她总是第一时间放下儿子,来照管自己。
这些日子,她没睡过一个囫囵觉,没吃过一顿安生饭,眼见着越来越憔悴。然而,她从没抱怨过一句。
李秀芳轻轻把身子转过来,搂住肖宏毅的胳膊,小声道:“只要跟你在一起,就不苦。”
哪能不苦呢,看着高大威猛的丈夫就那样无力地躺在**,像个小婴儿一样,从翻身开始学习,一点点学会了站立,学会了走路,直到表面恢复成了正常人。
没有人知道她曾经绝望的心是多么欣慰。丈夫没有自暴自弃,而是忍受着常人不能忍受的心理和生理的双重折磨,重新站起来的。
“我这几天去问问上班的事,看分厂给我安排什么岗位。”肖宏毅道。
不能再这样躺在家里了,只要正常上班,就能拿全勤工资,福利待遇也都有了。
“咱不差这几个月,你再恢复恢复,身体比啥都重要。”李秀芳轻声说,“家里现在越来越好了,啥都不缺,你和妈做的咸菜卖得也不错,妈说等开了春,要多做一些呢。”
她知道丈夫的心结在哪儿,尤其是二弟去了南方之后,同样是兄弟,差距却越来越大,他怎么能不心焦。
“你会不会嫌弃我,我这么没用。照顾不了你,还拖累你。”肖宏毅难受得连鼻子都要堵上了。
李秀芳把头往丈夫的肩膀上靠了靠,道:“当初你没嫌弃我,现在我也不嫌弃你。我是大集体,你是正式工,我要不是因为生孩子休产假,早就被下岗了。我当初快被下岗时,你说我别怕,你说你养我。所以咱俩谁也别嫌弃谁,就这样过一辈子。”
“好,谁也不嫌弃谁。过一辈子。”
肖宏毅抬手替媳妇儿抹去脸上的泪。虽说贫贱夫妻百事哀,但患难之中也见真情。
第二天上午,李秀芳跟婆婆打招呼,她要去厂工会串串门。
当初自己家这房子是人家冯主席帮忙要下来的,后来她就没断了这个联系,隔两个月就去坐一会儿。
每次去都不多待,坐三五分钟,聊几句就走,不为别的,只是表示自己不是过河拆桥的人。
她去了也不空手,拎点儿随处可见的当季瓜果,即不给别人留下行贿的话把儿,也不让工会的人觉得她只拿好话打发人。
这次她提前准备了六个饭盒,那种可以放冰箱和微波炉里的塑料饭盒,装了婆婆做的六种酱菜,用塑料袋密封好,又摆放在纸袋里,快中午的时候去了工会。
临近中午,工会的同事都在等下班,这里李秀芳来了。
她一进屋就笑着跟大家打招呼:“李姐好,小王妹子好,我又来串门子啦。”
工会的人都知道李秀芳当初的壮举,而且她隔三差五地来一趟,回回不空手,是个懂事理,知道感恩的人。
这回见她抱着个漂亮的纸袋,知道肯定又带了什么。
伸手不打笑脸人,李秀芳客气,工会的人也客气,忙让她进屋,请她坐下。
小王就要给她倒水,她忙拦住道:“小王妹子,你可别忙,来看看你们说两句话就走。你快坐下歇着。”
说着又转头往里屋办公室瞧了瞧,问道:“咱主席在吗?”
冯长卫听见李秀芳来了,没急着出来,听见她问,便走了出来。“我当是谁,原来是小李啊。”
李秀芳见了冯长卫真的如同见了家里的长辈,她站起身笑着说:“主席啊,我来看看您,您最近身体好吧?”
“快坐快坐,”冯长卫就爱听李秀芳这声深情款款的“主席啊~”,“我好着呢,你怎么样,你家壮壮是不是又壮了?”
“那小子壮得像个小牛犊,那个皮实呀。”一说到儿子,李秀芳脸上的笑更多了,但她不打算跟别人唠自己的儿子,别人那是客气,自己要有分寸。
她迅速转入正题,道:“主席呀,我产假结束了,明后天就要回‘山上’上班,我寻思,上班前再来看看你们。”
她把带来的纸袋拿过来,从里面拿出那六样咸菜:“这不,我婆婆做了些小咸菜,吃过的人都说好吃,我就装了几样给你们带过来尝尝。”
她一样一样地摆在桌子上,“我家也没啥好东西,你们别嫌弃。我是拿这当娘家,不跟你们见外,不然这破咸菜实在是拿不出手。”
盖子一打开,浓香的酱料味就冲了出来,临近饭点,大家都饿了,一下子就被这咸鲜的味道给冲击了。
“哎呀,这味道真不错。”几个人都围过来看,只见黄瓜嫩绿,蒜头晶亮,白萝卜莹白里带着粉色,绿萝卜裹了厚厚的辣椒面,芥菜疙瘩炒肉沫上洒了多多的芝麻,一看料就足。
除了这些常见的,还有一盒腌制的明太鱼,十分少见。
李姐中午是带饭吃,工厂热饭的大铁锅一热就是几十分钟,再好的饭菜都没了味道。要是配着这些小咸菜,那可太好了。
小王也叫起来:“我中午打份饭就行了,冬天食堂的菜上顿白菜土豆,下顿土豆白菜,都要吃吐了。”
李秀芳见大家喜欢,开心地笑起来,道:“既然你们喜欢,我下个月再给你们送。”
众人忙客气地推拒:“那怎么好意思,吃一次就行了。”
“我男人跟我婆婆一起做的,没花几个钱,也不费什么事,你们喜欢就是给我面子了。”说完,李秀芳起身告辞,“你们该午休了,我这就走了。”
又转头对冯长卫道:“主席啊,您多保重,您好好地在这个岗位上把着大局,我们工人才有主心骨。”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冯长卫听了心里熨贴。
他正要送李秀芳出门,顺便去食堂打饭,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忙叫住她,问:“小李啊,我忘了问你,你回三产上班是什么工作呀?”
李秀芳道:“我是冲剪工,回去上班……”她顿了顿,道,“不瞒您说,三产最近一直在下岗,我们班组也是,如果不是因为我休产假的关系,可能也下岗了。回去还不知道让我干什么呢。”
她抬头看着冯长卫道,“不管让我干什么我都干,再苦再累我也不怕,我家里需要我这份工资。”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小了下去。
众人都同情地看着她,好人没好命,摊上个工伤丈夫,以后有得辛苦了。
“你等我一下。”冯长卫示意她等一下,转身回自己办公室取了一份文件回来,递给李秀芳,“你看一下这份文件,这是厂内部文件,还没有下发。我觉得你这个女同志吃苦耐劳,人又聪明机变,很适合这份工作。你看看,如果你愿意干,我可以推荐你。”
李秀芳来不及跟冯长卫客气,低头看起来。原来这是一份厂内招聘清收外债人员的文件。
动力厂多年来受三角债、外债之苦,很多债几乎成了死债,大笔货款收不回来,厂经营部人员有限,只能抓大放小。
经厂领导班子讨论决定,在厂内招聘职工出去清收外债,按照回款的难易程度,把外债分成三等,一般债务要回来后,给清债员10%的提成,较难债务提20%,最难的死债则提30%。
而且清债员无需上班打卡,外出还报销差旅费。
李秀芳一目十行看完,她激动地说:“主席啊,我一点儿没说错,您就是我的大救星。”她爽利地说,“这份工作我干了!”
冯长卫暗自点点头,严肃地说:“咱丑话说在前头,这可不是个容易干的工作,不然不会在厂内招聘。你可要想好了,还要跟家里人商量好。尤其是你孩子还那么小,不能一时冲动。”
“主席,我知道讨债肯定不容易,但对我来说这是个机会。”李秀芳认真地说。
“我没有学历,也没有经验,但我愿意学习,也豁得出去。都说欠钱的是大爷,我就不信这个邪,这世道总有讲理的地方。”
冯长卫心道,自己果然没看错人,这个女工真的有几分闯劲儿,他笑道:“你有这个决心很不错,回去跟家里人商量好了,过几天厂内招聘就会全厂下发的。”
冯长卫的两次热心,给李秀芳提供了很大的帮助,多少年后,李秀芳想起来依然心存感激。
要怎么说服家里人呢?回家的路上,李秀芳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如果直接说自己要去讨债,家里人百分百不会同意。昨天自己说产假结束要去上班时,婆婆还劝自己别着急。
“现在天还冷着,你来回跑不方便,大人孩子都遭罪。况且咱家现在也不缺钱,你公公拿两份工资,勇智月月补贴我不少钱,这次临走前他还嘱咐我该花花,不用省。丽丽如今挣的比上班时还多。以后你们‘山上’的房租不用交给我,你们自己留着吧。”婆婆还是很通情达理的,想到这一点,李秀芳心里深感安慰。
自己生了孩子之后,娘家妈只来过两次,哭哭啼啼地坐上半个小时,哀叹自己命苦,又急急忙忙地回家看孙子去了,一分钟都不肯多留,更不用说钱方面的支持了。
婆家人却是有钱出钱,有力出力,连十几岁的小妹都白天晚上的跟着忙活,从无怨言。
快走到家时,李秀芳想好了,这个机会无论如何她都要抓住,谁拦着也不行。
为防节外生枝,她决定先斩后奏,先瞒着家里人,干上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