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装死亡

第一百五十二章 越是平淡越是刻骨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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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越是平淡越是刻骨铭心

那台路虎从日光城的唐人街开出,司机是一位长着娃娃脸的年轻男性。他沿着那棵参天古树绕了一周,从超市左侧的巷子里开进去,那栋漆成黄色的小楼铁门紧闭,大门口的两盏灯光散发出白茫茫的光芒,看上去有些阴森可怖。坐在玻璃空间内的接待员眯着眼,看着那台黑色的路虎从道路上缓缓驶过。

路虎驶出小巷之后,加快了速度,驶过藏卡大街之后再度左转,然后在一个三岔路口停下。一条岔路在前方100米左右的地方戛然消失在薄雾中,另外一条则伸展到道路旁的小树林深处,地面有深深的车辙朝这个方向延伸。

娃娃脸走下副驾驶座,拉开后座的车门。穿着唐装的老人从车上走下,仰面朝天,深深地吸了一口深夜的空气,朝着那条印满了车辙的小道缓缓走去。娃娃脸跟在老人身后半米左右,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眼睛紧紧盯着森林深处。

雾气越来越浓,伸手不见五指。引擎关闭之后周围更是安静得可怕。偶尔传来小动物行动时的瑟瑟声,还有鸟儿的婉转啼鸣。

小路两旁原本有几盏路灯,应该是被附近的孩子当做练手的靶子打得粉碎。前方开始一团漆黑,老人与娃娃脸在原地站了几秒,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再次朝前走了几米。老人似乎对这里十分熟悉,他又朝右边走进一条更小的路,这里更加狭窄,头顶是树叶结成的天然顶篷。老人猫着腰,先行钻了进去。他把手挡在面前,以免眼睛被嫩枝扎伤,他脚下几次打滑,但每次都会被娃娃脸快速地搀住。

前方看见了朦胧的亮光,一片林间空地很快便出现在他们俩人的眼前。空地中央有一栋小木屋,由劈开的原木和白色粗石膏搭建而成,木屋的各个方向都有玻璃窗,一眼看过去,内里不像外形那么具有乡野气息。屋里亮着灯,老人与娃娃脸所在的位置是木屋的背面,正门大概在另外一端。老人没做停留,以与他年纪极不符合的矫健轻捷的姿势绕过木屋,走向前门的方向。

咔哒声的金属脆响在寂静的夜里特别清晰,老人在原地未动,娃娃脸鬼魅般地站到了老人的身前,手中多出了一支瓦尔特P99手枪,单手持枪稳稳地指向前方。枪口所指的位置正是木屋的正门门廊,一个看上去风烛残年的老人用双手端着AK47颤颤巍巍地站在走廊里,身体与枪都在颤抖。

“阿加索。”娃娃脸背后的老人伸出手,拍了拍娃娃脸的肩膀,示意娃娃脸收起手枪。而门廊上的老人看见娃娃脸将手枪收进枪套,便也放低了手中的AK47的枪口,浑浊的双眼仍旧盯着这两位不速之客。

台阶下的老人朝前走了几步,仿佛对方拿着的AK47不过是一个塑料玩具般而毫不在意。

门廊上的老人怔怔地看着灯光下的不速之客,手中的枪管仍旧维持着朝下的姿势。

将自己的脸完全置于灯光之下,台阶下的老人抬手扯掉了自己脸上的三绺长须,咧嘴笑了笑,然后又再度将长须黏了回去。

门廊上的老人如遭雷击,但在一瞬间又恢复到那副不死不活的样子,只是将手中的自动步枪挂在了肩上,嘴里喃喃自语低声咕哝,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然后返身走回室内,再也不看那两位深夜来访的不速之客,更别说邀请进去坐坐了。

娃娃脸阿加索走到老人身边,刚想开口询问,便被老人抬手虚按制止。然后老人突然在原地跪下,连磕了三个头,起身之后也不与阿加索说话,转身便朝着来路走去。只是在他转身的一瞬间,阿加索看见老人泪流满脸。

阿加索大吃一惊,心里有些什么东西轰然破碎。从他11岁跟着老人开始,到现在整整10年。他见过老人的杀伐果断、冷血无情,见过老人在面对危险时的从容不迫举重若轻,在他的心里,老人是神一般的存在,神应该是没有七情六欲的,是超然的。可他竟然看见了老人流泪。

怀着惴惴不安的心理,阿加索心怀警惕地看着黢黑阴暗的森林,护送着老人走出那条小路,一直到登上那台路虎,阿加索才松了一口气。

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对讲机,阿加索调整好频道,摁下送话键,“5分钟之后再撤离。”

对讲机里没有回答,但有微弱的敲击声传来。

“阿加索,让他们走吧,没什么事了的。”老人斜靠在后座沙发上,脸色恢复了正常,盯着漆黑的窗外的眼睛闪闪发光。

“好的干爹。”娃娃脸一边回答,手上的动作却是将对讲机收进了口袋,启动汽车之后在原地开始掉头。

老人对他的动作当做没看到。他知道这个孩子是真拿自己当做父亲了,容不得自己有半点闪失。尤其是来到日光城这个地方,毫不夸张地讲,阿加索连睡觉的时候都睁着眼睛。因为他知道,这个地方对于后座上的老者来说无异于龙潭虎穴。

“当年,我被追赶得走投无路,是这个老人救了我。”后座上的老人突然开口说起了故事。

“嗯。”阿加索全神贯注地开车,他在想那栋黄色小楼,以及小楼内的年轻人与其他的伙伴们。

“在那之前,这个老人只是我认识的某位有些窝囊的叔叔而已,每天只知道喝酒、睡觉,无儿无女无老婆,换句话来说也就是混吃等死之人,有时候喝多了也就睡在大街上,醒过来的时候连皮带与鞋子都会被人拿走,有一次还给人脱得只剩下一条**。”后座的老人声音幽幽地传来。

阿加索开始认真倾听起来,双手双脚凭靠着肌肉记忆在掌控着汽车。

“我没想到是他救了我,那天我以为他还是醉的,就想先去他家躲一会儿,当时看上去他真是醉得不行,可他看见我满身是血的时候,却又清醒得与没喝酒一般,帮我做好一切掩藏,还顺利地将我送走。后来,我妻子被杨久平杀了之后,他又去帮我将骨灰领了回来,找了个地方埋葬。”

老人低笑,笑声苦涩。“我只是不知道,他竟然可以做到如此,然后我找了很多渠道去探听他的来历,也只是知道了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阿加索驾驶着路虎从小巷子里冲出,经过了那棵参天大树,这个时间,这附近的路灯开始隔两盏开一盏,道路上一片昏暗。

“不过是当年,我爹在战场上救过他一次,他便打算用一生来还。”老人顿了顿,“而他在战场上,救过那个老头子无数次,所以即便他现在依旧是嚣张混账,老头子的儿子却不敢来找他麻烦。”

从头到尾,老人都未曾提及别人的名字,即使是救命恩人,还有口中的老头子与老头子的儿子。

可阿加索知道,他知道老人口里说的另几个人是谁。他知道那些名字对于老人来说代表着什么。

有些仇恨,越是平平淡淡说出,越是穿肠烂肺、铭心刻骨。

“默克多他们也快到了吧,派出去接应的人接到他们了么?”

阿加索正在凝神地注视后视镜,他看见了那台福特金牛座从巷子里驶出,在靠近大树的时候闪了两下灯光,便放心地收回视线。

那是另两位跟了老人十数年的兄弟俩,从老人经营这家雇佣兵公司开始,两个人便一起与老人出生入死。他们俩与阿加索对老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称呼:干爹。阿加索曾经问起老人,为什么不允许自己三个叫他叫父亲,老人笑着说,因为你们不是我亲生的,你们得记住,你们还有自己的父母,只是因为某些原因跟你们分开了而已,你们要记住,是你们的亲生父母给予你们生命。

老人再问了一次。

阿加索回答的语气很轻松,字眼却很沉重:“干爹,默克多损失了几个人,在过河的时候遇到了袭击,过河之后又遇见了一组运输队,三方打了一场,运输队全部死光,另一波攻击者也被默克多他们干掉几个,他们现在正在过来的途中。”

老人半晌不语,阿加索朝后视镜里看了看,老人已经开始闭目养神。

“死的那几个,都是新人。”阿加索有些担心默克多会受到处罚,迅速补上一句。

“默克多没事吧?他们携带的包裹都没丢?”

“默克多手臂被子弹擦伤,包裹都在。”

老人问完一句之后再次陷入沉默,娃娃脸阿加索也不再说话,在一个岔路口他再次瞄了一眼后视镜,那台福特车不远不近地跟着。阿加索打了右转灯,将路虎驶进道路右侧的小巷子里。